林黛玉之致死
黛玉的所以致死,並不是像高鶚所寫的那樣。致黛玉以死的主凶,是元春、賈政、王夫人、趙姨娘,卻不是鳳姐、賈母。其間曲折經過,種種關係,還能從前八十回的線路和暗示推知一個梗概。今試作一點解說。頭緒較繁,分段而敘:
一、元春本來就不喜歡黛玉。這在她賞賜東西時對釵、黛有厚薄分別,大家早已看出。其實曹雪芹對此先有暗示:在「省親」回中,由於元春的關係,兩次都把「綠玉」字樣廢除不得使用,一是「紅香綠玉」改成「怡紅快綠」,一是「綠玉春猶卷」改成「綠蠟……」。寶釵明說:「他因不喜『紅香綠玉』四字,改成了『怡紅快綠』;你會子偏用『綠玉』,豈不是有意和他爭馳了?」此筆最為要緊。
一、但僅僅因此,感情善惡,還不能決定婚姻大事,因為「師出無名」,要想毀黛玉,必須有「名正言須」的罪名。這個,元春尚無法自定,必另有提供「罪狀」之人。
一、為了寶玉的婚事而可以入宮正式向元春提供重大意見的人,只有賈政、王夫人。賈政自己也並不能定出黛玉的罪名,因為他不真正瞭解。「真正瞭解」的,還是一位女眷,而且是能向賈政耳邊枕畔灌注讒言的人。這就是趙姨娘。如第七十三回寫趙姨娘的小店環小鵲跑來向寶玉報說:「我來告訴你一個信兒,方纔我們奶奶這般如此在老爺前說了。你仔細明兒老爺問你話。」此等處最堪注目。
一、趙姨娘處心積慮,要害寶玉,這大家早都明白,不用贅述。她害寶玉的手法,就是不時向賈政耳邊進讒講壞話。壞話的主題並不只是「不讀書」「愛頑」的條款,而是另有大題目:即說寶、黛二人有「不才之事」----這是最能觸怒封建家長、使賈政深惡寶玉的關鍵問題。正如龔人向王夫人所言:「二爺也大了,若要叫人說出一個不好字來,……二爺一生的聲名品行豈不完了?二則太太也難見老爺。」這就是所謂大題目,所以王夫人竟如「雷轟電掣」。
一、寶、黛二人的形跡親密,並不避人,可說是公開的事實,賈母、鳳姐的話言,早都明白表示承認默許。---所避忌的,只有趙姨娘。證據十分顯明:第五十二回,寶、黛正待談心,「一語未了,史見趙姨娘走了進來瞧黛玉」,黛玉忙的一陣周旋招待,「一面又使眼色與寶玉。寶玉會意,便走了出來。」素日情勢,不問可知。
一、此種參證還有可尋。第十九回黛玉見寶玉臉上有「鈕扣」大的一點「血漬」,便說:「你又幹這些事了!……便是舅舅看不見,別人看見了又當奇事新鮮話兒去學舌討好兒,吹到舅舅耳朵裡,又大家不乾淨、惹氣!」這就是明白指的趙姨娘。「大家不乾淨」一語最為重要。可見黛玉為了自身與寶玉的關係,深畏於趙姨娘的誣讒陷害。
一、又如第四十五回黛玉與寶釵談論,說:「你看這裡這些人因見老太太多疼了寶玉和鳳丫頭兩個,他們尚虎視眈眈,背地裡言三語四的,何況於我!……他們已經多嫌著我了,如今我還不知進退,何苦叫他們咒我!」話更明顯。
一、不寧唯是,就是寶玉那次賈政毒打,明裡是因為蔣玉菡、金釧之事,實則也還是包含著寶、黛的一重分案。何以言此?只要看一看毒打之後,寶、黛二人的表示和神情,便洞若觀火了----黛玉「心中雖有萬句言詞,只是不能說得半句,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說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寶玉聽說,便長歎一聲道:『你放心。別說這樣話。就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願的。況已是活來了。』」我們宜細心體會作者的用筆,如果以為這是黛玉特意探詢寶玉對蔣玉菡、金釧等人的態度,而寶玉也有必要向黛玉作出甘為菡、釧而死的「保證」,那就是未得作者筆法真意---黛之問,玉之答,都分明是在這樣強大壓力下為自己的大事而重表決心態度。這足見此一場絕大風波,骨子裡還是由於黛玉;菡、釧等等不過引線與陪襯而已。----我們於此也才明白:為何毒打之後,卻緊接就特寫寶玉送帕、黛玉題詩的那一情景?這些筆墨,最是曹雪芹慘澹經營之處。寶玉被打後,又緊接即寫惡化人向王夫人進言,特別說到「林姑娘寶姑娘」,亦最明顯----林為主,寶是陪話而已。
一、如果另換頭緒來講,元春也處處是與寶玉的婚事直接牽連的關鍵人物。書中寫及的,一就是「省親」時元春要再演兩出戲,結果演的是相約、相罵。一就是清虛觀打醮一回及其隨後的重要情節。
至於鳳姐。她雖然罪惡深重,但在這方面的重要關節上,她是和寶玉一面的,而絕非敵對。她在寶、黛之間,是個出力人物,從黛玉一入府,直到後來言談行動,排難解紛,都是維護寶、黛的,前八十回所寫,班班可見。而高鶚卻把鳳姐來作替罪羊。
而對於賈母來說,她對寶、黛二人的婚事,不但自己早已拿定,而且滿府上下盡人皆右,可說是「公開的秘密」一般。在寶玉婚事上主要寫的是賈母和王夫人的暗鬥。賈母想定下自己的外孫女,但又不願由自己提出,而希望王人人首先提出,自己一點頭就非常好了。王夫人想定了自己的外甥女,但知道老太太想定黛玉,如果由老太太提出黛玉,自己當然要須從。既然老太太不提,也就不甘心由自己提出去符合老太太。於是雙方遇有機會就製造符合自己目的之輿論。這是非常深刻的妹妹家庭主婦們的思想狀態和暗鬥的方式。別的小說中未見過這種深入的刻劃。
明白了這些道理,那麼可以看出高鶚的續書,對這一系列的大關鍵大節目,整個篡改了原作者的意思。魯迅先生評價紅樓夢的續書,以「不背於原書伏線」為論析的標準。我們對待高續,用什麼標準去衡量?沒有別的,只能依照魯迅先生給我們指出的,以原書伏線為定,亦即要看續書者的思想是否與原作者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