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詩膽

十九 詩膽

十九 詩膽

曹雪芹小傳

十九 詩膽

   

曹雪芹這三個字,自從乾隆四十年前後開始較為普遍地為人所知起,直到今天,是作為極受歡迎的一位小說家的名字而流傳眾口的;可是在曹雪芹生時,情形不如此。還並不是說他的朋友們對他的小說天才完全不能賞識,——除非是他的小說寫得還不夠十足地好、或是朋友們的鑒賞能力還不如一般人高。顯然兩種假定都不合乎事實。那麼究竟原因安在呢?

這有三點可說。第一,在當時,小說這種文學還遠遠沒有取得它在今天所享有的地位,大家不過是把它在今天所享有的地位,大家不過是把它當作為「閒書」,最多也只是看了欣賞,思想上絕不以為它是可登「大雅之堂」的東西;朋友們愛重曹雪芹,不會把他這一方面的才能擺在第一位。第二,曹雪芹的小說,寓意甚深,牽涉頗廣,由於當時的種種政治、社會的原因,大家不敢明白地提起它。和曹雪芹約略同時的人,如宗室弘晤,就曾表示:「第紅樓夢非傳世小說,余聞之久矣,終不欲一見,恐其中有礙語也。」就是個絕好的例子,因此,像近人歷史家所指出的:「康熙三十五年嚴禁小說,書估不敢私刻販賣;明季以來盛行之風自此頓衰。又四五是十年,始有《紅樓夢》之作,然只抄閱而已,作者閱者俱有避忌。」這是一點不錯的。敦誠等詩中實在不無暗指《紅樓夢》的地方,但是始終未曾有一字的正面明文,其原因也在於此。第三,雪芹多才多藝,除了作小說,他還有其他方面的文學才能,更值得朋友們重視和讚歎。

換言之,曹雪芹在敦氏弟兄等人心目中,首先是詩人,然後才是別的文學藝術家。

這點是有證明的。敦敏在曹雪芹生時的詩句說他:「尋詩人去留僧捨,賣畫錢來付酒家」;在他死後的詩句說他:「逝水不留詩客杳,登臨空憶酒徒非」。明以詩人待雪芹。敦誠就更強調了,他後來回憶和雪芹在宗學相會相交的原因之一就是「愛君詩筆有奇氣」;雪芹卒後,敦誠有一次和人聯句,追懷所有的亡友,一一加以列舉,在說明「諸君皆可述,我輩漫相評;宴集思疇昔,聯吟憶晦明」之後,其第一位列舉的就是「詩追李昌谷」的「曹芹圃」(按即雪芹);又有一次談到他自己寫作過一折《琵琶行》傳奇劇本,說明「諸君題跋不下數十家」之後,那首先列舉為例的又就是曹雪芹的詩句——我說的還不夠正確:其實是,在「數十家」題者之中,只舉了雪芹的這個獨特的例子。由此可見,雪芹這位詩人在敦誠評價中,是佔著何等的地位了!

為什麼敦誠這樣推許曹雪芹的詩呢?第一因為敦誠本人是詩人,懂得詩,所以能賞識曹雪芹的詩;第二因為曹雪芹的詩實在好,比敦誠自己的詩要高得多,所以不容敦誠不歡喜讚歎,佩服傾倒。

八旗滿洲,入關不算太久,就出現了有相當造詣的詩人;經過雍正朝到乾隆朝,情形是愈了愈盛了。乾隆時期的詩壇上,通常以袁枚和沈德潛等為代表。這二人,一個是小有才而最喜標榜聲氣、追求聲色的一位時時失之於儇佻而又不能盡免於庸俗的紅塵熱客,是被人譏為「妝點山林大架子,附庸風雅小名家」,「翩然一隻雲間鶴,飛來飛去宰相衙」的假名士;一個是倚傍乾隆皇帝,想出大名,而終於得罪了皇帝、大受侮辱的御用文人,若比真正的詩人,還大有距離。餘者雖眾,但常為人稱道的卻是翰苑氣、學者氣、名士氣、才子氣很濃重的詩家佔了很大比例,夠得上稱為真正的詩人的也並不是很多。論真詩人,——人品高、詩品高的詩人,卻是在八旗滿洲當中湧現了。這原因,當然並非如王國維所說只是「以自然之眼觀物」的結果;而是由於統治集團內部爭鬥異常殘酷,一部分受到政治迫害的人,在思想上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他們中間較為激昂坦率的,就抱定「螈蠑吐雲為龍乘,菱花背日笑葵傾」的認識,明白表示不向統治者投靠,不再為他服務;較為含蓄柔韌的,就口不言世事,專門以山川泉石、詩酒書畫為性命、為事業,成為名副其實的高隱和逸士。總之,他們這些人,在封建社會所能產生的詩人中,人的流品和詩的流品都比袁、沈一班人要高出十倍。

上面提過,敦敏、敦誠的叔父恆仁,就是一位詩人,他們弟兄都曾從學於恆仁,所以詩是有家學承受的。以他們兄弟二人而論,性格不盡相同,所以詩風也隨之有異。敦敏為人似乎較為蘊藉沉潛,他的詩格是走唐人的路子,側重神味,多簡疏淡遠之致。敦誠則熱烈豪邁,近於開朗高明的類型,他的詩格是走宋人的路子,特別是受東坡的影響較大,才情要比敦敏為稍富,工力也很深厚。至於他的局限,則是生活圈子不夠闊大,因而作品的內容不夠豐富,詩才到底仍感窘束,缺少波瀾壯闊、氣象萬千的器局。

正因如此,敦誠才特別賞愛、佩服曹雪芹的詩。一則雪芹的性格和他更相近,詩路也是以宋為主,所以惺惺惜惺惺。二則雪芹詩才器局,比他大得多:己之所短、人之所長,相形之下,所以愈加欽佩。

曹雪芹的詩,也是有家學承受的。他祖父曹寅是康熙時期的一位大文學家,詩、詞、曲三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詣。那時候詩壇上人才輩出,百卉爭妍,曹寅以一個八旗少年,利用他的特殊條件,廣泛結識了當代的名輩詩家,飽聞緒論,盡情唱和,加以天分很高,又肯專精學習,所以能有成就,置之於偌多名詩人當中,不但毫不遜色,而且頗有出色過人之處,至為許多前輩們所驚歎。朱彝尊序他的詩集就說:「楝亭先生吟稿,無一字無熔鑄,無一語不矜奇,蓋欲抉破藩籬,直窺古人窔奧;當其稱意,不顧時人之大怪也。」曹寅在清初詩壇上的地位和成就,應該說,實在出於納蘭成德之於詞壇者以上(可是因為種種原因,納蘭的虛名一直是溢乎其實,而對曹寅的詩歌卻尚未有相當的評價)。

曹雪芹對於這樣一位祖父,當然是懷著愛慕和景仰的心情的。他雖然沒有趕上他爺爺的晚年,但那部豐富多彩的楝亭遺集他卻下工夫讀過:有種種跡象證明,曹雪芹對他祖父的詩篇十分熟悉。這樣,不論是他主動自覺地要向祖父的詩來學習,還是時常披讀而熏陶浸染,他之作詩為頗受祖父詩格的影響是沒有疑問的。曹寅的詩雖然各體風格不同、而又善於汲取六朝、唐、宋諸大家的長處,但其特別喜歡宋詩並接受其巨大影響則十分明顯,——這就間接說明了曹雪芹的詩格也勢必趨近宋人,勢必具備熔鑄矜奇的特色。

當然,這只是曹雪芹詩格所以形成的一個因素。由於環境條件、生活經歷、性格才情之不可能盡同於祖父,曹雪芹自然又有他自己的風格特點。

對於這一層,我們也不妨試行窺測一下。

第一是他的詩絕不輕作。他的朋友張宜泉說他:「君詩曾未等閒吟」,可以為證。這並不等於說他不愛多寫、篇什很少的意思,而是說凡無所為的詩,他是不肯作的。詩必有為而作,有嚴肅的目的,有不獲已的感情,有有意義的內容,他才命筆成篇。可知他的詩裡面絕少濫調陳言,更不用說無病呻吟,無聊酬應等等了。

第二是,他的詩,格意新奇,特有奇氣。這是敦誠告訴我們的關於格意新奇,敦誠曾舉雪芹為他題詠《琵琶行》傳奇而寫出了「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平聲)蠻素鬼排場!」的句子,敦誠特為賞識,稱之為「新奇可誦」。關於奇氣,是他回憶和雪芹在宗學聚首時而說的:「愛君詩筆有奇氣」。我們體會,這「奇氣」和「新奇」有聯繫又有區別,「新奇」只指詩格句意,而「奇氣」就所指者更大、所包者益廣了。

可以想到,唐代詩人白居易因為憫念一位「老大嫁作商人婦」而「商人重利輕離別……去來江口守空船」的長安名妓的身世命運,進而聯繫到自身的貶官九江司馬的遭遇,寫出了「是夕始覺有遷謫意」「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慨,這曾經引起了無數的舊社會裡的詩人的共鳴同感(那原詩當然有它的時代意義和價值)。清代詩人敦誠所以取此題材、演為傳奇腳本,無疑也是有感於自己的淪落不自得,因而借題發揮。那些題跋者,雖然「不下數十家」,篇章甚富,大約主旨不出一個:也還是歎老嗟卑、自傷不遇而已。——然而嚴格說來,這也不能盡脫於陳言濫調一類。如果一落入這個思路筆路,那就很難有什麼「新奇」(即創造)可言了。而曹雪芹則不然。

曹雪芹的那首詩的全文,說些什麼,因為敦誠慳嗇,不肯整篇具引,以致我們無從想像(就這一點說,我們簡直是非常埋怨敦誠的!);但有一點是分明的,曹雪芹並沒有「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來大發一頓牢騷,「感」上一番「士不遇」,相反,他把主題歸結到完全出人意想之外的一層意思上去了:僅僅這一點,就是曹雪芹的了不起的地方。

他說:白香山這位大詩人,軀殼雖亡,精靈長在,仍舊活在「地下」,聽見敦誠把他得意的詩篇編寫為劇曲,十分高興,必然就教他那兩位擅長歌舞的侍女小蠻、樊素二人趕緊照本搬演起來,——那種快樂就像任何一個作家親眼看到自己寫的故事被搬上舞台(在今天還有銀幕)、人物都如自己所設計地那樣活動起來一樣!請看,這是多麼美妙的想像!

最妙不過的是他想像之中不但詩人白香山還活著,而且連他的生前的侍女也還活著,而且他們還像生前一樣地生活在一起,還照樣享受他們那種詩人和藝術家的共同歌舞風流的「韻事」。這實在是奇想妙想。那些一味歎老悲窮的詩人的想像和思路,如何能到?曹雪芹的新奇的詩格,在這一點上也充分顯示出來。

這種想法,這樣寫法,自闢蹊徑、絕不落人窠臼,一點陳舊、迂腐的氣味也嗅不著。這位詩人的才性的瀟灑跌宕、風流倜儻,令人閉目如見。同時,《琵琶行》既以長安名妓淪落落天涯為主題,曹雪芹就在題詠中仍以蠻、素二人為結穴,著落到此,氣類相從,一絲不走,這又和他在小說裡明文讚美「奇優名倡」的思想感情是一脈相通的。

再看這種詩的風骨格調,也正可以用「無一字無熔鑄,無一語不矜奇」來移贈;十四個字,響亮深沉,可說淵淵有金石聲,不同於浮聲泛響,也不同於小才側艷,以妖冶蠱惑為能。也實在是「抉破藩籬」,「當其稱意,不顧時人之大怪也」。

這種詩,敦誠評為「新奇」,可謂承當得起,因為它不是裝腔作態、譁眾取寵的那種故意的求新求奇。

最後,敦誠還提出過一點,那就是曹雪芹的「詩膽」,而敦誠獨稱曹雪芹:「知君詩膽昔如鐵,堪與刀穎交寒光!」雪芹的詩膽如鐵一樣剛硬,而且如刀一樣鋒利,——這種比喻也好像是第一次才聽到的。

這一點更是無比重要。正是,在那時代要認真寫自己要寫的詩句,確實是需要膽量的。當時寫出「清風不識字,何必亂翻書」和「奪朱非正色,異種盡稱王」(詠紫牡丹)等句子的人,都得了奇禍,盡人皆知;人已死了、詩句後來被發現有「毛病」的,還要「剖棺戮屍」,那活著的要想寫詩,須冒多麼大的危險——得有多麼大的「詩膽」?這簡直不是我們今天的人所能想像的!敦誠獨以「詩膽」二字許雪芹,可見那裡面的事故就多了。

至此,我們就可以明白,敦誠所謂雪芹詩的「奇氣」,乃是和「詩膽」相關聯的東西,那意義比僅僅意格新奇又要深廣得多。曹雪芹的「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固然我在上文也頗致歎賞,但那不過是要借此來說明意格新奇一點而已,我並非是就把這樣的句子當作他的最高最好的詩篇來估價的。然敦誠為什麼獨引這十四個字而對他詩膽如鐵的奇句反而一字不及呢?這可見,他對這種詩比對他詩膽如鐵的奇句反而一字不及呢?這可見,他對這種詩比對他所修改過的敦敏詠柳詩的那種作品有了更大的顧慮,所以不敢隨意引錄。

只因此故,除了那兩句十四字而外,曹雪芹的高貴詩篇竟然別無一字流傳下來。——勉強舉例,還有張宜泉替我們保存了雪芹的一個詩題:《西郊信步憩廢寺》,和那首詩的幾個韻腳:「吟」「深」「陰」「尋」「林」而已。此外的,都「蕩為寒煙冷霧」了!

曹雪芹不止是一位偉大的小說家,還是一位偉大的詩人。他的篇什的散亡,和《紅樓夢》八十回以後的遺稿迷失或毀壞,同為我們文學史上的極其巨大的損失和恨事。這種無可不擬的損失和憾恨,大概是永遠也無法彌補和消解的了。

共2頁 上一頁 1 2 下一頁
紅樓夢相關
紅樓夢人物
紅樓夢典籍
紅樓夢大全
古詩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