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隱派的復活(1)
索隱派的復活(1)
索隱派紅學在考證派和小說批評派的打擊之下,自二十年代以來便進入了衰歇期。壽鵬飛的《紅樓夢本事辨正》、景梅九的《紅樓夢真諦》,在二三十年代具有一定代表性,但影響並不大。四十年代中期方豪發表《紅樓夢新考》,表示確信順治與董妃戀愛故事說「有一部分真實性」參見《紅樓夢研究參考資料選輯》第三輯,第300頁。,只是一筆帶過,未做任何論證。五十年代以後,索隱派在大陸上基本上消失了。
但值得注意的是,索隱派在大陸上雖基本消失,卻在海外得到復活。1959年,新加坡青年書局出版了潘重規的《紅樓夢新解》,認為《紅樓夢》是一部「漢族志士用隱語寫隱痛隱事的隱書」潘重規:《紅樓夢新解》第1頁,新加坡青年書局1959年印行,下面引錄該書不一一注出。,把多少年來爭論不休的作品的本事問題又提了出來。潘先生表示同意蔡元培的觀察,而不同意胡適的「作者自述生平」的觀點。具體論證方面,《紅樓夢新解》則顯得鮮於創見,許多提法,如說寶玉影射傳國玉璽,林黛玉代表明朝,薛寶釵代表清朝,林、薛爭取寶玉象徵明、清爭奪政權,《風月寶鑒》就是明清寶鑒,以及列舉的理由,包括寶釵的「釵」字拆開為「又金」,亦即後金,薛蟠的「蟠」字從蟲,「猶狄從犬」,是指其為異族番人,通靈玉的形狀和傳國璽差不多,上面的刻字略同於玉璽上的「受命於天,既壽永昌」,還有襲人是龍衣人,蔣玉函住在紫檀堡,暗含有裝玉璽的匣子的意思,等等,都可以從王、蔡、鄧、壽、景諸家著作中找到出處。潘重規先生的發揮之處,一是認為「寶玉愛吃胭脂,是從玉璽要印朱泥上想出來的」,而且說第四十四回提到的胭脂盒就是印泥盒;二是把有關的理由編綴起來,變成:「一塊玉石,鐫上傳國璽的文字,印上朱泥,盛在紫檀盒子裡,用龍衣包袱纏裹,試問,這是甚麼撈什子呢?這不分明點醒讀者,寶玉就是傳國璽嗎?在這裡,我們既知寶玉即是傳國璽,所以銜玉而生的這個人自然是天子的身份。」旁證是,第三十四回薛蟠有「難道寶玉是天王」的話;第四十六回鴛鴦也說過「別說是寶玉,便是寶金、寶銀,寶天王、寶皇帝,橫豎不嫁人就完了」;第十六回又寫寶玉的威力可以嚇倒鬼判。在引述這些例證之後,潘重規先生寫道:「由於全書中這一類的明呼暗喚、旁敲側擊的啟示觸目皆是,所以我說寶玉是影射傳國璽,而不敢相信《紅樓夢》是『曹雪芹自敘』的說法。」
關於《紅樓夢》的創作目的,潘先生認為第一是反清,第二是復明,與蔡元培的觀點完全相同。他說第七回焦大的醉罵,是影射清初皇太后下嫁睿親王多爾袞之事,用以揭露清室的穢德;第十九回寶玉的除「明明德」外無書的議論,是暗示明朝才是正統。應該說,這都算不得什麼新鮮見解,只不過在考證派紅學佔優勢的情況下,索隱派幾乎銷聲匿跡,又重提舊案,在不甚瞭解《紅樓夢》研究歷史的讀者群中,仍不失某種新鮮感。就潘重規本人來說,也應看做是在學術上有勇氣的表現,因為他是在向胡適挑戰,至少要冒被指為「猜笨謎」的危險。《紅樓夢新解》不同於以往的索隱的地方,是沒有把索隱擴大化,主要圍繞作者的立意即創作思想加以探究,避免了將書中的情節與人物一一指實的做法,更沒有徵引大量野史軼聞進行比附,在思路的出發點上和蔡元培較為接近,因此不失為聰明的、保持學術向度的索隱。
索隱派一般都否認曹雪芹是《紅樓夢》的作者,潘重規先生亦如是。但他沒有指實具體人物,只揣想是出自明末清初某一隱名的遺民志士的手筆,後來又說原作者就是書中屢屢出現的「石頭」潘重規:《紅樓夢的發端》,參見《紅樓夢新辨》第72至第94頁,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74年版。。從書中的具體描寫看,「石頭」擁有作者的身份,似不成問題,只不過何以知道「石頭」就一定不是曹雪芹的化身?所以對著作權問題提出疑問可以,論定則缺乏證據。總的看,潘先生的《紅樓夢新解》,並不比以前的諸家索隱有多少前進,而且是以單篇文章的形式出現的,不能算作索隱方法的系統撰述。但他持論甚堅,在論證寶玉的帝王身份方面頗具說服力。潘先生研究《紅樓夢》,不是只採用索隱一種方法,在考證和小說批評方面也多有發揮,這裡來不及評估他治紅學的全部成果。
1972年在台中市印行的杜世傑的《紅樓夢原理》,是繼潘重規先生的《紅樓夢新解》之後的又一部索隱派著作,全書分「總論」與「各論」兩部分,「總論」七篇,三十三章;「各論」十四篇,五十章,共二十一篇,八十三章,三十多萬字,是自索隱派問世以來篇幅最大、最具系統的一部紅學論著杜氏在《紅樓夢原理》「例言」中稱,該書繫在其所著《紅樓夢悲金悼玉考實》一書的基礎上刪改而成,《考實》筆者未見。。
杜世傑在《紅樓夢原理》中闡述的基本觀點略同於蔡元培的《石頭記索隱》,認為蔡氏關於「《石頭記》者,清康熙朝之政治小說也,作者持民族主義甚摯,書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的見解「非常正確」,但不滿意只著重於康熙朝的幾個名士,認為蔡氏「沒有發現紅學真實結構,而愈走愈偏,給胡適以攻擊之弱點」。對王夢阮、沈瓶庵的索隱,杜世傑同樣感到不盡滿意,他說:「對紅學真事隱發現最多的,要算王夢阮之《石頭記索隱》,但王氏之方法一無可取。王氏熟悉明清史實及清宮掌故,完全以歷史故事附會《紅樓夢》上各情節,因而有許多情節被他射中,而他自己所留下的矛盾,也足以否定他自己,所以經不起胡適的攻擊。」那麼,杜世傑的「方法」是什麼呢?他所發現的紅學的「真實結構」在哪裡?《紅樓夢原理》的總論部分第一、第二兩篇對此做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