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隱派紅學的終結(2)
索隱派紅學的終結(2)
問題是如何進行索隱。紅學索隱派的致命弱點是求之過深,以為無一事無來歷,無一人不影射,把索隱無限擴大化,結果弄得捉襟見肘,不能自圓其說。還有的無異於重新設計了一部《紅樓夢》,讓書中人物充當自己意念的圖解,這樣一來,影射的人和事固然找到了,可惜與作者的創作構思了不相關。索隱派中,從王夢阮、沈瓶庵、蔡元培、鄧狂言到景梅九、壽鵬飛,再到潘重規、杜世傑、李知其、趙同,基本上逃不出這兩種情況。他們忘記了《紅樓夢》是小說,是文學作品,不是謎語大全,更不是作者政治意念的圖解,如果那樣,就不會有如此強大的藝術感染力。求之過深的結果,反倒把《紅樓夢》的思想內容看淺了;一個人物一個人物的具體尋求影射,實際上肢解了《紅樓夢》的藝術整體性。提出《紅樓夢》是政治小說,包括鄧狂言認為《紅樓夢》是政治歷史小說,不管概念本身有多少不確切的地方,就其對《紅樓夢》豐富的思想內容的發掘來說,總是一種擴展和深入。這在盛讚《紅樓夢》為言情小說的風氣之下,也不失為有勇氣的表現呢。可惜索隱派在方法論上犯了錯誤,把由於讀書心得間捕捉到的點,擴大成為面,把局部當作整體,把索隱變成猜謎,把偶爾的會心獨得敷衍成宏論巨著,使索隱漫無邊際,喪失了必要的規定性。我們從索隱派紅學論著中,突出看到的是索隱者的想像,他們憑借立論的最初的某些會心的發現反而被沖淡了,或者即使言之成理,也不容易取得讀者的信任。長期以來,紅學索隱著作在讀者中難得有更大的市場,原因就在這裡。
我們由一點就可以看到索隱失去規定性、走向擴大化和瑣細化的不良後果,即書中的同一個人物,不同的索隱者可以指認出不同的或者相反的影射對象。如寶釵,蔡元培說影射高江村,王夢阮說影射陳圓圓,鄧狂言說影射王鴻緒,壽鵬飛說影射雍正,杜世傑說影射洪承疇,趙同說影射康熙第三子允祉;林黛玉,蔡元培認為影射朱竹垞,王夢阮認為指董小宛,鄧狂言認為指方苞,壽鵬飛認為指太子胤礽,趙同認為是曹。幾乎所有人物,在不同的索隱者眼裡,都有不同的影射對象。僅就這一點而言,索隱的可靠性便大可懷疑了。因為依照各家的索隱邏輯,如果願意,完全可以找到更多的索隱對象。結果是,適合一切的判斷,判斷本身就不能成立了。現在回過頭來看,倒是早期索隱的始於猜測、止於猜測,不做過多論證,只是作為讀《紅樓夢》之一得,聊供解頤談助,縱使不對,也不至於深陷泥淖,不可自拔,於己於人並無害處。索隱而成為派,反而害了索隱。如同錢靜方所說:「《紅樓》一書,空中樓閣,作者第由其興會所至,隨手拈來,初無成意;即或有心影射,亦不過若即若離,輕描淡寫,如畫師所繪之百像圖,類似者固多,苟細按之,終覺貌是而神非也。」參見《紅樓夢卷》第一冊,第326頁。
紅學索隱派的產生,對《紅樓夢》研究而成為紅學,是有貢獻的,就像沒有考證派,紅學不會像現在這樣紅火一樣。但索隱派離開清末民初民主革命的大背景,時代風潮的支撐作用已經失去,新時代的讀者怕難以理解索隱者的苦心孤詣。《紅樓夢》這個偉大的文學之謎,人們將繼續猜下去,今後還會有索隱文章和索隱著作出現;索隱作為文學研究的一種方法,將不時地為人們所運用;但索隱派紅學,從學術史的角度看,實際上已經終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