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證派紅學籠罩下的小說批評派紅學(4)
考證派紅學籠罩下的小說批評派紅學(4)
陳覺玄的《紅樓夢試論》的特異之處,是聯繫清中葉的社會背景和時代思潮,來討論《紅樓夢》的思想內容,認為清代已進入中國封建社會的末期,城市經濟發展的結果,新興市民階層抬頭了,於是便需要有表現他們理想的新文藝。他說:
新的社會階層不滿於封建教條之束縛,而要建立自身的新文化,這就是對封建制度做鬥爭的新知識群之意識形態。其特徵就是人們自我之醒覺與發見,強調人類性去反抗封建的傳統,對抗中世紀禮教的人生觀,把人性從禮教中解放出來,於是有新型人性之新理論的建立,便形成了清初的啟蒙思潮。當時南方學者顧炎武、黃宗羲已提倡致用精神,北方學者顏元、李琳主張實踐主義,都是這種思潮的最初表現。參見《紅樓夢研究參考資料選輯》第三輯,第357頁。
因此文章提出了賈寶玉和林黛玉是新人形象的觀點,並列舉出表現在他們身上的八種新人特徵,即第一,迂闊怪詭,聰明靈秀之氣在千萬人之上;第二,任性所為,無處不流露真情;第三,從根本上否定傳統遣教;第四,懷疑孔孟和朱子,動搖封建教條的中心思想;第五,一反舊日重男輕女之說,而重女輕男;第六,暴露門閥的醜惡;第七,反對封建等級制度下的以強凌弱;第八,對弱者富於同情心。這樣來概括賈寶玉等人物形象的思想特徵,可以說是發了五十年代以後許多文章的先聲,直到現在仍有不少研究者持此種看法。
陳覺玄的文章還指出,《紅樓夢》中所反映的新型人性意識的發展並不充分,原因是當時的商業資本必須依賴封建勢力為後盾,雖不滿於封建勢力,又無法擺脫封建的羈絆,獲得獨立的發展。因此文章說:「在這樣的矛盾之下,作家們乃不能成為自由的創造者,而不能不服從封建的特定的規律。既依據封建特權者所制定的規律來指導一切生活,故作者雖激情地創造出男主人公賈寶玉的形象,而又不能任他的意志自由發展。他銜了五彩晶瑩的一塊玉出生,象徵他一生的生命,而又常常為了它生氣,幾次要拋棄它、砸碎它。後來它竟丟了,寶玉也就失去靈性,任人播弄了。」就是說,寶玉身上的弱點和局限,也與明清之際的社會背景及時代思潮有關。文章最後總結道:
在十八世紀上期——雍正末年間,吳敬梓所著《儒林外史》,只能暴露著舊社會的醜惡,尚未能憧憬到未來。由十八世紀中期到末期——乾隆三十年到五十年間,曹氏高氏所著的《紅樓夢》,隱約地看到了新的理想,而又為舊勢力所阻礙,終不能和它結合。這是由於當時市民層本身太軟弱了,他們雖滿懷著青春的理想,卻不敢向封建勢力正式挑戰,只好把熱情寄托在真假難分的夢想裡,遂以幻夢預定出人們的行為,而演著重要的角色,這仍是新舊社會嬗變期中智識者意識的表現,也就是全書的基調所在了。參見《紅樓夢研究參考資料選輯》第三輯,第373頁。
作者在文章中雖然沒有使用唯物史觀的字樣,也沒有以馬克思主義為標榜,但基本上是以唯物史觀為理論依據的,對《紅樓夢》的思想內容的闡述有一定理論深度,主要論點和理論思路被許多研究者所接受,五十年代及後來一些從同一角度研究《紅樓夢》的文章,包括影響很大的文章,在觀點上並沒有比這篇文章增加更多的新東西。所謂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的說法,這篇文章也提出來了,指出「四大家族,皆聯絡有親,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他們既是皇親國戚,又是大地主兼高利貸者,同時又以官僚身份經營商業」參見《紅樓夢研究參考資料選輯》第三輯,第363頁。等等,這類一個時期成為紅學文章的套語,原來也來源有自,不是後來論者的發明。由此可見這篇文章在小說批評派紅學的發展過程中,有不容忽視的作用。
兩本書,我指的是李辰冬的《紅樓夢研究》和王崑崙的《紅樓夢人物論》。前者初版於1945年,共五章:第一章是導言,申明對以往各種考證的態度及辨析《紅樓夢》前後的異同;第二章論述曹雪芹的時代個性及其人生觀;第三章分析寶玉、黛玉、寶釵、鳳姐、賈雨村、薛蟠六個人物形象;第四章從家庭、教育、政治與法律、婚姻、社會、宗教、經濟等方面,剖析《紅樓夢》的世界;第五章探討《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大部分章節在成書前都曾發表過第五章《紅樓夢在藝術上的價值》發表於1934年11月26日和12月3日的《國聞週報》;第三、四章《紅樓夢》的世界和重要要人物分析,分別載於1935年《北平晨報》的「北晨學園」第774至第777期及第814至第816期;第二章以《曹雪芹的生平及其哲學》為題,發表於1938年出版的上海《光明》雜誌第3卷第3號。,成書時文字和篇章結構有所調整。
從小說批評的角度看,第五章最值得注意,因為這一章充分評估了《紅樓夢》在藝術上的價值。作者寫道:「文學是藝術,無論用什麼主義或眼光來研究文學,末了,必得探討它的藝術價值,由這種藝術價值,決定它在文學中的地位。」李辰冬:《紅樓夢研究》第84頁,1945年正中書局印行。是的,這一點對小說批評更為重要。李辰冬談了四個方面,即人物描寫、藝術結構、作品風格和情感表現,與世界上許多第一流的文學巨匠比較著談,處處緊扣作品本身,頗具說服力。他指出《紅樓夢》的作者既賦予人物以獨特的個性,又不把人物簡單化:
寫李媽媽的可厭,趙姨娘的無識,夏金桂的凶潑,晴雯的尖刻,賈政的道學,賈環的下賤,賈赦的尷尬,薛蟠的任性,迎春的懦弱,妙玉的孤高,襲人的佞巧,並非讓讀者卑視這些人,以這些人為戒;他所以寫湘雲的天真,賈母的慈愛,寶釵的貞靜,黛玉的多情,熙鳳的才幹,探春的敏慧,李紈的賢淑,賈蘭的好學,也並非讓讀者讚揚這些人,以這些人為模範。他只是平心靜氣,以客觀的態度,給每個人物一種性格,僅此而已。平心靜氣,客觀態度,唯善於移情的人,才能如此,且因為他善於移情緣故,最易捉住人物的靈魂,所以《紅樓夢》裡許多幾段或幾句話,就創造了一位不朽的人物。李辰冬:《紅樓夢研究》第91頁至第9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