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紅樓夢》的「本事」(2)

如何看待《紅樓夢》的「本事」(2)

如何看待《紅樓夢》的「本事」(2)

紅樓夢與百年中國

如何看待《紅樓夢》的「本事」(2)

   

這是站在小說批評的立場對考證派所作的批評,同時也適用於批評索隱派,可見在文學創作的理論層面上,小說批評派紅學佔有邏輯的優勢。但考證派也好,索隱派也好,從來不曾因小說批評派的攻伐而偃旗息鼓,相反,考證派長期居於紅學的主流地位,索隱派也自有其市場。所以如此,歸根結底還是索隱和考證在事實上不是完全沒有依憑。

《紅樓夢》中流露的反滿的思想傾向,即為索隱派提供了事實上的依據。當然《紅樓夢》是否有反滿思想,研究者存在歧見,有的說有,有的說沒有。周汝昌、吳恩裕的態度是肯定的,他們通過不同途徑來揭示曹雪芹與明遺民的關係,相信不滿意滿族統治的思想確在書中有所流露參見周汝昌的《曹雪芹家世生平叢話》第七節「鷺品魚秋」及吳恩裕《曹雪芹的故事》小序。。

對索隱和考證持強烈異議的余英時先生,也不否認這一點,他曾撰寫專文論述曹雪芹的「漢族認同感」參見余英時的《關於紅樓夢的作者和思想問題》,《紅樓夢的兩個世界》第192至第197頁,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1年版。。他在引錄敦誠的《寄懷曹雪芹》詩之後寫道:「我現在只想用這開首幾句說明一個問題,即曹雪芹已十分明確地意識到他自己本是漢人。而他又生值清代文字獄最深刻的時代,眼看到許多漢族文士慘遭壓迫的情形,內心未嘗不會引起一些激動。這種激動自然不會達到『反滿復明』的程度,但偶爾對滿清朝廷加以譏刺則完全是可能的。曹雪芹因家恨而逐漸發展出一種『民族的認同感』,在我看來,是很順理成章的心理過程。」余英時:《紅樓夢的兩個世界》第192至第193頁。從行文語氣看,似乎是在力求與索隱派的紅學觀念劃清界限,但承認《紅樓夢》具有反滿意識的態度甚為明朗。靖本《石頭記》第十八回的一段批語,余英時尤其感興趣,認為可以為肯定曹雪芹有反滿意識提供旁證。這段批語的內容如下:

孫策以天下為三分,眾才一旅;項籍用江東之子弟,人唯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豈有百萬義師,一朝卷甲,芟荑斬伐,如草木焉。江淮無崖岸之阻,亭壁無藩籬之固。頭會箕斂者,合從締交;鋤棘矜者,因利乘便。將非江表王氣,終於三百年乎。是知併吞六合,不免〔軹〕道之災;混一車書,無救平陽之禍。嗚呼,山嶽崩頹,既履危亡之運;春秋迭代,不免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淒愴傷心者矣!大族之敗,必不致於如此之速;特以子孫不肖,招接匪類,不知創業之艱難。當知瞬息榮華,暫時歡樂,無異於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豈得久乎?戊子孟夏,讀虞〔庾〕子山文集,因將數語系此,後世子孫,其毋慢忽之。

批語的寫作時間為戊子,即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在雪芹死後不久,當出自畸笏之手,和曹雪芹的思想是契合的。余英時分析說:「批者引庚子山《哀江南賦序》,序有『將非江表王氣,終於三百年乎』之語,並深致其感慨,應該是指朝代興亡而言的,如所測不誤,則這段批語就很可能暗示明亡和清興。」余英時:《紅樓夢的兩個世界》第195頁。筆者認為這一分析至為警辟,完全符合畸笏此批的內容,同時也符合《紅樓夢》的思想實際。因此索隱派的紅學觀念,至少他們的觀念中的認定《紅樓夢》具有民族思想這一點,來源有自,未可全然抹煞。

至於考證派所主張的《紅樓夢》中有曹雪芹家世生平的某些事跡,更是有據可尋。例如第十六回趙嬤嬤說江南的甄家「好勢派,獨他家接駕四次」,與康熙六次南巡,四次駐蹕在江寧織造府的史實是一致的;第五十四回賈母說,她年輕時看過家裡的小戲班演的《續琵琶》,這是雪芹的祖父曹寅寫的傳奇,由賈母口中說出恐非偶然;還有第十三回秦可卿托夢給鳳姐,用了「樹倒猢猻散」的俗語,曹寅生前經常把這一俗語掛在嘴邊。當然曹家是被抄過家的,《紅樓夢》第七十五回提到甄家被抄和回京治罪,八十回以後還將寫到賈府被抄。至於脂批提供的例證就更多了。所以考證派可以振振有詞地宣佈,《紅樓夢》寫的是曹雪芹家族的歷史,而不是索隱派所主張的清初政治史,胡適1921年發表《紅樓夢考證》,向索隱派宣戰,就是以考證曹雪芹家世的新史料作為自己的利器。

問題是,應該在怎樣的程度上來確立這種紅學觀念。要說自傳,世界上許多長篇作品都帶有作家自傳的成分。李辰冬在1937年寫的《紅樓夢辯證的再認識》一文中,已不滿意胡適的自傳說,他說:「曹雪芹不知觀察和思索了多少實在的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王熙鳳、賈政、賈母、襲人、薛蟠,以及一切其他的人物,然後才產生他想像的人物,所以你現在想指出那一位是實在的誰,真是有點做夢,徒勞無益。」參見《紅樓夢研究參考資料選輯》第三輯,第269頁。又說:「再放大一些說,《紅樓夢》寫的處處是曹雪芹自己家庭的事,像胡先生所考的,連賈府的宗系都是曹雪芹照自己的宗系排的,這話我們不敢斷定對否,因為屬於考證的範圍,然以創作家的慣例而論,他們的著作絕不是實際事物的抄寫,要說曹雪芹是以他的家庭為根據則可,要說賈府就是他自己的家庭那就有語病。」參見《紅樓夢研究參考資料選輯》第三輯,第270、271頁。第四十二回寶釵對惜春畫大觀園發的一段議論,每每成為小說批評派紅學樹立觀念的立論依據,即所謂「照樣兒往紙上一畫,是不能討好的」,須要「看紙的地步遠近,該多該少,分主分賓,該添的要添,該減的要減,該藏的要藏,該露的要露」,也就是要經過藝術概括。李辰冬在引錄寶釵這番議論以後繼續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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