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心武揭秘《紅樓夢》
日前,記者就《劉心武揭秘〈紅樓夢〉》一書產生的影響及相關話題,電話採訪了該書作者——中國當代著名作家劉心武。
《紅樓夢》最大的謎是秦可卿
記者(以下簡稱「記」):劉老師,您的新書名叫《劉心武揭秘〈紅樓夢〉》,那您認為《紅樓夢》最大的謎是什麼?這本書包含的主要內容是什麼?
劉心武(以下簡稱「劉」):我認為在《紅樓夢》中,最大的謎是秦可卿。秦可卿是小說中一個很重要的人物,但是作者對她寫得卻很少,她非常神秘。我的《紅樓夢》研究就是從秦可卿這個人物入手的,因此,我的研究也被稱為「秦學」。
《劉心武揭秘〈紅樓夢〉》一書,是我在中央電視台「百家講壇」講座的書面結集,是第一至第十八講的演講記錄文本,包含了賈府婚配之謎、秦可卿抱養之謎、秦可卿生存之謎、秦可卿出身之謎、帳殿夜警之謎、曹家浮沉之謎、日月雙懸之謎、蔣玉菡之謎、北靜王之謎、秦可卿原型大揭秘、秦可卿被告發之謎、賈元春原型之謎、賈元春判詞之謎和賈元春死亡之謎等的講解內容。
記:在「紅學」研究評論成果中,有「曹學」、「脂學」、「版本學」等分支,現在,您的「秦學」也被人們廣泛關注,但有些人不是十分理解,以為您的「秦學」就是對秦可卿一個人的研究。您能為大家解釋一下「秦學」的基本意思麼?
劉:我的「秦學」的研究絕對不是對秦可卿一人的研究,通過她,會涉及到許多人。這屬於探佚學範疇。我主要就是從金陵十二釵的最後一釵秦可卿出發,來進行探佚。我的探佚主要是集中在秦可卿的真實出身究竟是什麼,也就是說我要探究秦可卿的生活原型。小說寫作其中有一種方法就是把生活當中的原型昇華為一個藝術形象。我探佚的結果就指出秦可卿的原型是康熙朝被廢掉的太子的女兒。這個探佚的意義是什麼呢?有4個層次的意義,第一層次可以從中瞭解曹雪芹寫《紅樓夢》所處的康熙、雍正、乾隆3個王朝的大背景。第二個層次可以從中瞭解曹雪芹他的家族命運的起伏跌宕。第三個層次可以從中瞭解曹雪芹本身的命運。第四個層次這是最重要的一個層次,就是要瞭解曹雪芹在寫《紅樓夢》時他的藝術思維他的創作心理。
記:您為什麼選擇從神秘的秦可卿入手研究《紅樓夢》,而不是從在作品裡已經表現得很充分的薛寶釵入手呢?
劉:你應該注意到,第十三回秦可卿死亡的那一回,曹雪芹出於非藝術性的考慮接受了脂硯齋的建議,刪去了已寫好的四五頁文字,繁體字的「一葉」,實際上相當於如今的兩個頁碼,你看刪去了多少。而且在第八回的末尾曹雪芹又不得不打了一個「補丁」,說秦可卿是一個「養生堂」的棄嬰。可見,曹雪芹在寫秦可卿這個形象時內心裡有極大的苦悶,他應該有所忌諱。所以,我不去寫在作品裡已經表現得很充分的薛寶釵,而要去寫秦可卿,就是因為我要探佚,要順著秦可卿這條線往下研究,盡可能地揭示出《紅樓夢》文本背後的一些政治爭鬥。
記:難道揭示《紅樓夢》文本背後的政治爭鬥,就是您研究《紅樓夢》的終極目的嗎?
劉:不。我從對秦可卿原型的研究入手,揭示《紅樓夢》文本背後的清代康、雍、乾3朝的政治權力之爭,並不是我研究《紅樓夢》的終極目的。我把對秦可卿的研究當作一個突破口,就好比打開一扇最能看清內部景象的窗戶,邁過一道最能通向深處的門檻,掌握一把最能開啟巨鎖的鑰匙,去進入《紅樓夢》這座「巍峨的宮殿」,去欣賞裡面的壯觀景象,去領悟裡面的無窮奧妙。
「我最喜歡妙玉,關愛焦大」
記:您這麼喜歡《紅樓夢》,那您認為曹雪芹寫《紅樓夢》的主要初衷是什麼?這本書最大的缺點又是什麼?
劉:曹雪芹寫這書初衷的問題太重要了,這也是紅學界爭論不休的最大話題。我個人認為曹雪芹家族經歷了康、雍、乾3朝的政治動盪,他個人也經歷了從富裕公子到貧困無食的人生歷程,因此,《紅樓夢》一書絕不能簡單地概括為所謂的反封建、爭取戀愛和婚姻自由或者是寫奴隸反抗,儘管這些元素在書裡都有,但曹雪芹的偉大之處就在於他超越了政治,超越了家族苦難,也超越了個人得失,進入到了一種最了不起的對人的生存、對人性進行深入思考的境界。我認為他在第二回中借賈雨村之口所說的「正邪兩賦相激相蕩論」,透露出了他的初衷,他就是要為那些被正方和邪方都忽視的個體生命樹碑立傳,從中表達出對個體生命有權利過一種詩意生活的無限肯定。至於《紅樓夢》最大缺點,是它的不完整,一部不完整的著作卻形成了一門大學問——「紅學」,這當然是人類史上的奇跡。
記:在《紅樓夢》中,除秦可卿外,您最喜歡和最關愛的角色分別是哪位?
劉:在《紅樓夢》中,我最喜歡的角色是妙玉,也許是因為我個人的性格和妙玉有很多契合點吧,比如過於離群索居。妙玉在太虛幻境「薄命司」的《金陵十二釵正冊》中,居第六位;在《紅樓夢十二支曲》中,關於她命運暗示的「世難容」一曲,亦安排在黛玉、寶釵、元春、探春、湘雲的曲後,仍是第六位,這是很費解的。金陵十二釵中,只有她一人不屬於賈、史、王、薛4大家族,既非其血統,亦非李紈、秦可卿那種嫁到其中的女子,可曹雪芹卻把她安排在十二釵中並且排名在王熙鳳前面,可見曹雪芹對其也是極為珍愛的。
至於我最關愛的角色,應該是焦大。我研究《紅樓夢》,其中一個動機就是從曹雪芹的寫作當中汲取營養。而最好的營養,就是對別人忽略的小人物的關愛。不論是從文學或是拍成的電視劇,普通人群,都會輕易忽略了毫不起眼的賈府年老家奴焦大。但焦大這個人物,幾乎把我前面所說的「秦學」、「探佚」的4個層次都洞穿了,對之忽略,是嚴重缺憾。
研究「紅學」並非不務正業
記:這本書中,您對秦可卿進行原型研究被某些人說成不務正業,甚至懷疑您已經江郎才盡,寫不出好的小說,事實是這樣麼?
劉:我並不認為我進行「紅學原型」研究是不務正業的行為。我對《紅樓夢》作原型研究,就是為了學習曹雪芹把生活真實昇華為藝術真實的本事。曹雪芹教會我,要有政治傾向,但到頭來要超越政治;要尊重真實,但要會進入藝術想像;要有寬廣的人道情懷,但又不能迴避人性的詭譎。
至於說我寫不出小說,那更是別人對我的誤解,其實我一直在發表小說。我最新的小說集《站冰》去年夏天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裡面寫的主要是外地到北京的民工的故事。今年我已經發表了兩個短篇小說。從去年到現在我已經出了17種書。
「我對我的研究有基本自信」
記:您這本書的出版為您贏得掌聲的同時,也帶來了很多非議。您能否和我坦誠談談您面對非議時候真實的心情?您現在依然對自己的研究成果有自信麼?
劉: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蘇聯有位戲劇家叫梅耶荷德,他對一位文學藝術家的成功標準是什麼,提出了一個見解。他認為,你一個作品出來,如果所有人都說你好,那麼你是徹底失敗了;如果所有的人都說你壞,那麼你當然也是失敗,不過這說明你總算還有自己的某些特點;如果反響強烈,形成的局面是一部分人喜歡得要命,而另一部分人恨不得把你撕成兩半,那麼,你就獲得真正的成功了。後來有人誇張地將他的這一觀點稱之為「梅耶荷德定律」。我忽然想起「梅耶荷德定律」,是我覺得按他那說法衡量,自己這回像是獲得成功了,但我真的獲得成功了嗎?說真的,我還沒自信到那個份上。但是「另一部分人恨不得把你撕成兩半」的滋味,我確實是嘗到了一些,這對自己的心理承受力,應該是一種鍛煉。
對於我在「紅學」方面的研究,我有著基本自信。因為,一、另闢蹊徑;二、自成體系;三、自圓其說。當然,我也一直在提醒自己:千萬不能以為真理就只在自己手中了;千萬要尊重別人的研究成果;廣采博取,從善如流,歡迎批評,不斷改進。
「我力爭揭秘到底」
記:您現在依然在「百家講壇」講解《紅樓夢》,請問,在講解結束以後,您是否還有出書計劃?後面的書將有什麼內容?
劉:我還有出書計劃。目前該系列講座的第19講到最後第36講的講稿已經完成,正在陸續錄製中,完成後,將接著上本書再出一本。後面這本書的內容,將會涉及妙玉身世之謎、寶黛愛情之謎、史湘雲之謎、曹雪芹寫書之謎等等,我會將我的探索擴展到所有重要的《紅樓夢》人物身上,力爭揭秘到底。
「紅學」能熱是好事
記:據出版界知情人士透露,這本書的熱賣是引發「紅學熱」的關鍵原因,您也這樣認為麼?在您眼裡,這股「紅學熱」有怎樣的意義?
劉:我的書能熱賣,和主流媒體的宣傳是分不開的,我在「百家講壇」上的講座激起了別人的好奇心,使大家有了閱讀《紅樓夢》和討論《紅樓夢》的興趣。但《紅樓夢》能「熱」,歸根到底是由其本身魅力決定的,它從來都是中國文學的集大成者,以豐富的文化底蘊成為文學頂峰的象徵性標桿,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奇書,無論是從愛情、人生、政治等方面,都有很多可以挖掘的地方。
在我眼裡,「紅學」能熱當然是好,這比日本漫畫熱、韓國影視熱、哈利·波特熱、美國大片熱更舒服一些。一個民族,它那歷代不滅的靈魂,以各種形式在無盡的時空裡體現,其中一個極其重要的形式,就是體現在其以母語寫出的經典文本中,正如莎士比亞及其戲劇之於英國人。曹雪芹及其《紅樓夢》,就是我們中華民族不朽魂魄的一部分。閱讀《紅樓夢》、討論《紅樓夢》,具有傳承民族魂,提升民族魂的無可估量的意義。
背景鏈接
2005年,一股「紅學熱」潮席捲中國大地,國內紅學名家及知名學者紛紛著書立說,各敘對「紅學」獨到見解。據悉,已年近九旬的紅學泰斗周汝昌,要有八九本有關紅樓夢的著作計劃出版,另一位著名紅學家馮其庸經過5年多時間編輯整理,也在今年初推出了160萬字的《瓜飯樓重校評批〈紅樓夢〉》。一批作家在「紅學熱」中推出的「紅學」作品也引起廣泛關注,比如劉心武的《劉心武揭秘〈紅樓夢〉》,王蒙的《王蒙話說紅樓夢》等。在這股圖書熱潮中,《劉心武揭秘〈紅樓夢〉》一書因視角獨特,在8月經東方出版社出版上市後,即登上搜狐商城網上書店月銷售排行榜,並在掀起讀者購買熱潮的同時,引發了近乎白熱化的爭議。劉心武其人及作品 劉心武:當代作家,四川成都人。1950 年隨父遷居北京。1979年起任中國作協理事、《人民文學》主編等職。1958年開始發表作品。長篇小說《鐘鼓樓》(獲全國第二屆茅盾文學獎)。十多年前,劉心武就開始了對《紅樓夢》的研究,他順著曹雪芹在《紅樓夢》中秦可卿這一人物的暗示——「畫梁春盡落香塵」,堅持從秦可卿這一人物入手解讀《紅樓夢》,提出了100多年來「紅學」界無人提及的問題,開闢了「秦學」新支,並出版了《畫梁春盡落香塵——解讀〈紅樓夢〉》、《紅樓望月》、《劉心武揭秘〈紅樓夢〉》等與「紅學」研究相關的作品,成為公認的作家中的「紅學」名家。行家說話蔡義江(中國紅樓夢學會副會長)
「史學不是靠悟而是要靠證據。」《劉心武揭密〈紅樓夢〉》一書中為了證明秦可卿是太子之女,弘皙之妹,便從康熙第一次廢太子胤礽講起,把康、雍、乾3朝的這段歷史都拉扯上。可是講來講去,都與秦可卿是太子之女沒有關係,所以是有果沒因。從歷史材料的角度來看,清代的皇室宗譜是記兒不記女的,又有什麼確切的證據說明太子有這麼一個女兒呢?所以這一層一層的邏輯在劉心武那裡都是不對的。說到秦可卿和賈珍的非正常關係,劉心武說只要有真情就可以超越倫理,可小說創作可以自由發揮這樣來寫,但史學研究怎麼能是這樣的態度呢?這個表面看似具有人文精神的言論,恰恰缺乏人文精神。
張書才(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的研究員、著名紅學家)
劉心武先生是位有名聲的作家,他的「秦學」之謎是一門異軍突起的學問,他走入紅學,並沒有人強迫他。劉先生說:個人是想從《紅樓夢》中學點藝開始,但進入這個門檻就不能自拔了。他看《紅樓夢》有疑,他的研究是實踐「探藝學」。我們之間通過信,也看過他的部分作品,我同意他的主要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