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出家的文化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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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出家的文化思考

林黛玉

在中國的小說史上,還沒有哪一部小說能像《金瓶梅》和《紅樓夢》那樣,生動而細緻地再現了大千世界的眾生相,描繪了芸芸眾生的罪孽和苦難,抒寫了他們對塵世生活和彼岸世崑界的追求,表現了他們的迷惘和歎息。──二書中都有著出色崑的宗教描寫,但又存在著明顯的差異。

同樣尖銳地批判了宗教,但深度迥異:

《金瓶梅》批判的是宗教騙子,《紅樓夢》批判的是宗教自身

    「三國」、「水滸」中的宗教描寫率多靈怪,「金瓶」和「紅樓」則首用寫實手法,真切而又全面地描繪封建社會後期形形色色的宗教迷信活動,客觀地揭示了它們賴以存在的社會基礎。

       宗教不光是被壓迫的生靈的歎息,正如壓迫別的民族的民族也得不到自由一樣,壓迫者在現實社會中也擺脫不了各種異己力量的壓抑,他們同樣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於是向彼岸或來世去尋求出路和補償,也就成了他們普遍的需求。所以大觀園的上空籠罩著濃厚的宗教氣氛,西門大官人所操縱的商業社崑會中,也經常晃動著僧道的身影。

        賈敬好道而賈母佞佛,信教之誠和迷信之愚,寧榮二府都以老一代為代表。看來現實的扭曲不光使女性發生從「無價珠寶」到「魚眼睛」的蛻變,而生活的磨難還會使女孩子由聰明秀靈變得迷信愚昧。賈母從做重孫媳婦直到有了重孫媳婦,幾十年生活中,她既養尊處優享盡榮華富貴,可也有許多無法擺脫的憂慮、困擾和煩惱,從「馬棚走水」到女孫夭折,從子孫「一代不如一代」到家族命運的福禍無常,這些她都無法預料和控制,於是燒香拜佛、齋僧布道,乃至恤老憐貧、買生放生就成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內容。這位老封君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只有從神佛處尋求保佑。鳳姐的全盛時代「從來不信陰司地獄報應的」,但一個又一個的打擊使她的精神越來崑越脆弱,後來她竟然到劉姥姥那裡去尋求皈依了。隨著賈府的迅速走向衰亡,年輕的一代濃縮式地走完了老一輩的歷程,肩負著賈家復興希望的寶玉竟「懸崖撒手」了,四姑娘惜春也步了妙玉的後塵「獨臥青燈古佛旁」了。賈敬迷信於燒丹煉藥,在玄真觀與道士鬼混,以愚昧麻木來取代世俗生活的煩惱,他執著於塵世的幸福乾脆放棄了一切幸福,為了求得永久而又一併失去了短暫,為了升入天國而一併失去了人間──他在自我毀滅中得到了永生。

        西門家中最好佛的是吳月娘,她雖然為山東巨富、錦衣千戶西門大官人之誥命夫人,但她同樣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不錯,是夫貴妻榮,但西門家的航船也並非一帆風順,經常會遇到漩渦和險灘;更何況,妻妾之間的明爭暗鬥及丈夫的翻臉無情,不僅隨時有可能使夫妻恩愛化為烏有,甚至有可能使她像李瓶兒那樣母子雙亡;雖然,母以子貴,可無子者隨時有可能被有子者剝奪,而有子之後七災八難闖過去亦非易事。西門慶死後,孤兒寡母的日子更充滿了風險,惡奴的詐取,官府和流氓的欺奪,時刻都可以使她家破人亡。矛頭倒過來了,西門慶對孤兒寡婦所使用過的一切,別人都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了。──這才是「報應」呢!吳月娘越來越信佛了,好佛了。潘金蓮本是不求神拜佛的,害武大,謀瓶兒,她跟鳳姐一樣,有點「不信什麼陰司地獄報應」的氣度,她靠自己,靠自己的姿色和手段連戰皆捷。──相信自己與信神的程度總是成反比例。她比較自信,對吳月娘的講經宣卷不感興趣,可瓶兒生子後夫妻恩愛的轉移使她對尼姑產生了興趣。她開始了「雙向選擇」,她想利用神佛的力量來爭取和鞏固自己的幸福了。西門慶家經常有各式各樣的宗教迷信活動,看相算命、燒香拜佛、齋僧布道、宣卷講經,生了兒子要許願寄名,有了病痛要祈禳,死了人更麻煩,從擇殮日、寫喪榜、追薦法事、懸真、下葬到燒靈,都要按照宗教迷信的一套觀念去辦理。眼前的幸福靠神佛來永保,塵世的災難期待神佛給祛除,今生的罪孽要到來世去贖償。

        塵世的生活真是「苦海無邊」呵!那些善男信女多麼期望引渡他(她)們脫離苦海到達彼岸的「慈航」出現呵!於是形形色色的神的使者或代言人就應運而生了。──他們是打著各種招牌的虛偽的或誠實的騙子。

        騙子也有高低雅俗之別。最容易使那些深閨女眷上當的是那些女性僧尼.《紅樓夢》中水月庵的淨虛和智通、地藏庵的圓心以及馬道婆等,《金瓶梅》中觀音庵的王姑子、蓮花庵的薛姑子等,或騙取實物,或詐取錢財,或拐騙人口,或包攬詞訟,或巫蠱害人,她們是些披著僧衣道袍的江湖騙子和流氓惡棍。至於高一層的僧道,如《金瓶梅》中欽差行香的黃道人、五嶽觀的潘道士、玉皇廟的吳道官、永福寺的道堅長老等等,他們住持一寺或總管一方,與權門相往還,以宗教為職業,有較高的地位,過著體面的生活,是高一級的宗教騙子。

       《金瓶梅》和《紅樓夢》通過生動的描繪相當尖銳地揭露了宗教的欺騙性。但如果進一步探究,馬上可以看出明顯的差崑異:《金瓶梅》所批判的是宗教世俗活動中的騙子,而《紅樓崑夢》所批判的則是具有欺騙本質的宗教自身。

      《金瓶梅》鞭韃騙人的壞和尚假道士,卻肯定不騙人的有道行的真和尚好道士。像五嶽觀的潘道士可以驅遣鬼神,為人禳災祈福,天台山的吳道士能「通風鑒」、「識陰陽」、「知風水」、「五星深講,三命秘談」,真不愧「神仙」之號。書中看相算卦,率多靈驗,陰陽先生通過看黑書,都能準確指出李瓶兒的托生地點,後來也為西門慶的夢境和尋訪所證實。《金瓶梅》愛寫夢,夢與神通,與鬼通,西門慶夢中看見瓶兒殮時所著之衣,龐春梅因夢為被殺之潘金蓮收屍,作者不光愛「妝神」,而且喜「弄鬼」,對世俗宗教迷信的一套觀念,並未越雷池一步。

      《紅樓夢》則不然,它不光無情地鞭韃了三姑六婆式的宗教騙子,而且相當尖銳地批判了以欺騙為本質的宗教自身。除了那「一僧一道」有些奇怪另作別論之外,曹雪芹筆下的僧道,無論是可憎的還是可愛的,多是活生生的人,而很少神氣和鬼氣。騙人僧尼固然有血有肉,高層法官如張道士和王老道,也寫得生動可愛,並不儼然。後四十回鬼氣是多了些,但「大觀園符水驅妖孽」,不僅未見鬼見神,而且還揭露了鬧鬼的虛妄,與《金瓶梅》中「潘道士法遣黃力士」恰成鮮明的對照。賈敬整日修煉,結果燒脹而死,書中直接說他「導氣之術,總屬虛妄,更至參星禮鬥,守庚申,服靈砂,妄作虛為,過於勞神費力,反而因此傷了性命的。」對道教行為的批判,帶有根本崑性質。《紅樓夢》從不描繪宗教所宣傳的而為《金瓶梅》所樂道的天堂地獄式的彼岸「實體」,而且還通過秦鍾死時鬼判對話以調侃的筆調對「陰曹地府」進行了辛辣的嘲諷。賈寶玉一向「毀僧傍道」,他公然宣稱:「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這女兒兩個字,極尊貴、極清靜的,比那阿彌陀佛、元始天尊兩個寶號更尊貴無對的呢!」《紅樓夢》中寫卜筮、占星、祈禳等活動除馬道婆等偶有敗筆之外從無靈驗,與《金瓶梅》迥異。即使是馬道婆的巫蠱之術也是由人自身的「通靈」祛除了「聲色貨利」的蒙蔽來解除的,寫得雖神秘然頗有意味。《紅樓夢》是一部葆「情」的書,它是一部「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情」的被毀滅的大悲劇,而釀成這一悲劇的原因,既崑有「檻內」的,也有「檻外」的。黛玉和寶釵毀於「理」,惜春和妙玉毀於「禪」,紫鵑和芳官等則「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不然的話,「愛博心芳」的寶玉除了罵「明明德」之外為什麼又「毀僧謗道」呢!曹雪芹已站到初步人文主義的高度去批判宗教對人性的壓抑,他已攀上古典小說所從未有過的新的高度。

同樣向宗教尋求歸宿:

《金瓶梅》不折不扣皈依於因果報應,《紅樓夢》的色空觀念表現了對現實世界的思索和迷惘

       批判宗教不等於是徹底的無神論,不能否認紅樓故事的上空不時飄蕩過一縷縷虛無飄渺的雲煙,寶玉的那塊玉帶有神秘色彩,一僧一道,也不是凡人,太虛夢幻的曲子和判詞……這一切應作何解釋?與「金瓶」有何區別?

      《金瓶梅》一書,寫的是酒色財氣,歸結為夢幻色空,它張揚前者,為世情書,又標榜後者,曰勸誡書;作者嘴上是「冷」的,心裡是「熱」的。拜讀之際,我們似乎又可以感受到作者在那「色」與「空」、「冷」與「熱」、善與惡、塵世與蒼冥、現實與理想之間瞻顧與彷徨,而需要在這二者之間尋求歸結與統一時,宗教觀念中最粗俗的部分即因果報應說正好幫了他的忙。小說所要宣揚的或者說要標榜的主題只能是這個,作者在經歷了痛苦與矛盾的人生探求之後所得到的似乎也只是這個。

       小說開卷第一回有大段入話要人們看破財色,「打磨穿生滅機關,直超無上乘」,並以一偈語引入西門慶的故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對此,張竹坡批云:「以上一部大書總綱,此四句又是總綱之總綱。」末回以普靜禪師說破機關度化孝哥作結,不光善惡有報,而且可以省悟解釋,遁入空門,得道成佛。作為西門慶轉世的孝哥,最後真的「明悟」了,他解釋了罪愆隨著禪師「化一陣清風」而去了。「第一奇書」「讀法」云:「起以玉皇廟,終以永福寺,而一回中已一齊說出,是大關鍵處。」「先是吳神仙總覽其勝,後是黃真人少扶其衰,末是普靜師一洗其業,是此書大照應處。」綜觀全書,作者始終圍繞著這一條綱組織故事,生發歸結,西門慶變成孝哥,再變成「明悟」,「酒色財氣,不淨不能明,不明又安能悟!」作者的思想,似乎從未越過這一高度,儘管他是有矛盾的。

     《紅樓夢》則有異於是。儘管它的主人公在歷盡人生磨難之後「懸崖撒手」了;書中流露出「盛筵必散」、「世事無常」的情緒;「好了歌」和「太虛幻境」的詞曲更是以「夢幻色空」為主調,然而這裡不光真假參半,而且率多矛盾。──它的判詞或說教,與藝術描繪常常是矛盾的。

     「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它只能為「木石前盟作註腳」,「金釵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中那麼多多情美麗善良能幹的女子都「萬艷同悲」了,它使人讀後只能「到底意難平」,誰說「加減乘除,上有蒼穹」!「木石姻緣」為藝術需要而設,本屬假語村言;金石之說時露人為痕跡,無須過分認真。若把眾女兒命運「一一細考較去」,倒有點「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呢。

       值得研究的倒是《紅樓夢》中的「色空」觀念。這是無須否認的,不光寶玉的心靈歷程中經常會出現這種觀念的糾纏,即使作者本人的思想中也帶著「色空」的印跡。釋教各家,大率標榜空無,而其最徹底者,當推小說中為寶釵所道及的禪宗。釋教的教義,在普通百姓中影響最大的是因果報應說,它把人間現實的苦難和罪孽移到永遠無法證實的天堂和來世去尋求補贖,《金瓶梅》所宣揚的主要是這種精神,它是被壓迫的生靈的歎息;而在較高文化階層中較有市場的是帶有較濃思辨色彩的禪宗,《紅樓夢》中留下陰影的就是這種形式的宗教觀念。

        不過士大夫之標榜禪宗,是因為佛學向理學和老莊靠攏,作為入世的補充或醜惡現實的逃藪,它熱極而冷,「有」而後「無」,當他們無法適應和解釋那「物」和「有」時,便到「我」中去「明心見性」,去體味「空無」,以迴避解脫生活的煩惱和矛盾,或取得禪悅。而《紅樓夢》和它的主人公則不然。士大夫從「儒」接近「禪」,而寶玉是從反「儒」接近「禪」;士大夫「明心見性」,並不否認他的「心」「性」所賴以產生的形而上的或形而下的「天理」;而寶玉則是從「形而下」出發發展到對於「形而上」的懷疑,漸悟到傳統「心」與「性」的虛偽性。禪標榜「無」,實際上似「無」若「有」,「無」中有「理」,寶玉所執著的是「有」和「情」,有情且多情。他以我格物,卻與世格格不入,他參不透那世界,時發新奇之論,被視為「似傻如狂」。他不是以「空」而是以「情」普度眾生,「讓世界充滿愛」,結果連身邊幾個最親近的人,尚不能「應酬妥貼」,世上真假是非的顛倒,他更「無可奈何」。魯迅云:「在我眼下的寶玉,卻讓他看見許多死亡,證成多所愛者,當大苦惱,因為世上,不幸人多。」不成熟的現實,產生出不成熟的觀念和不成熟的人物,寶玉大抵也只好「懸崖撒手」,但他從中並未得解釋。雪芹更是如此,他不過是以之寄托自己的迷茫與悲哀,與士大夫之逃禪,是大異其趣的。

        士大夫之逃禪,為的是使自我在「空無」中尋求心理平衡,《紅樓夢》中的遁世者,得到的只是新的痛苦。大觀園女兒之遁世,不過是「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一種形式,紫鵑和芳官等從塵世「苦海」跳入空門「火炕」,不過和智能兒換個位置,奴隸依然是奴隸。「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難道惜春能摘取「西方寶樹」上的「長生果」了嗎?女尼妙玉,論者或責以「矯情」,「游蓬戶於朱門」,其實作為一個執著人生的「紅粉朱顏」,她身在「檻外」,心在「檻內」,戀於塵世的「芳情」和「雅趣」,她不合時宜,不得不遁,欲遁不能,又非遁不可,這就使她陷入無盡的「苦海」之中:她的悲劇正在這裡。作者所批判的,是那使她遁入空門的世道和那行之不通的遁世道路。在罪惡的塵世中遭到壓抑和摧殘的人的美好東西和美好的追求,到空門中決得不到解放和實現。──這是任何宗教觀念所不能包容得了的。

        《紅樓夢》還創作了一個與任何宗教不同的彼岸世界,即以警幻仙姑為主人的「太虛幻境」。這幻境,是《紅樓夢》中的極樂世界,它迥異於「佛祖」、「三清」、「真主」或「上帝」之所居,其中既無仿照人間的森嚴等級,更無至高無上、主宰人間的無所不能的法力,也非毫無人生氣息的「不生不滅」之境。它是與以男人為主宰的污濁塵世形成強烈的對比觀照的自由潔靜美麗的女兒王國。它不是宗教觀念中超人間的彼岸實體,而是作者心造的意象世界。作者借助於它,寄寓自己的理想,表現美好的追求。雖然它的虛擬也是出於藝術的需要,但它是小說中主要人物之所來與歸宿之所在,而作者一反傳統的宗教迷信觀念,為我們大膽地創造了一個女兒王國,這不能不聯繫到作者的宗教觀念了。它是作者的「無」中之「有」和「空」中之「色」,也是他的「有」中之「無」和「色」中之「空」,我們研究曹雪芹的「色空」觀念和世界觀的矛盾時決不能避開它。

同樣出色地描繪了宗教活動的浮世繪但格調不同:

《金瓶梅》不過是再現現實的寫生畫;《紅樓夢》則富於詩情和理趣

      《金瓶梅》和《紅樓夢》都出色地描繪了封建社會後期的宗教迷信活動的浮世繪,從走門串戶的尼姑道婆,到奔走權門受過皇封的高層僧道,從結義燒香、測字算命的小場景到貴族官僚做法事的大場面,二書都作了十分生動的描繪,其氣勢之博大,描寫之細切,在古典小說中真是無與倫比的。竹坡云:「前子平有子平諸話頭,相面便有風鑒的話頭,今又撰一疏頭,逼真如畫,文筆之無微不出,所以為小說之第一也。」坡公之言誠良有以也。不過《金瓶梅》作者的眼界大致未越過世俗宗教意識的樊籬,而《紅樓夢》則從古代宗教文化的頂峰出發繼續向前開始走向了懷疑和否定。因為二書的宗教描寫雖然都堪稱出色,而《金瓶梅》所描繪的不過是宗教迷信活動的寫生畫,它做到了形似;而《紅樓夢》的宗教描寫,不光維妙維肖,而且形神兼具,它不惟忠實再現,而且帶著很強的主體表現色彩,這使該書的宗教描寫富於詩意和理趣。

        從宗教角度觀照人間,在笑笑生筆下,是罪孽的塵世,醜惡、愚昧、苦難、可憐的芸芸眾生,他們為著「酒色財氣」在碌碌奔忙、爭逐並互相嚙噬著,那些男男女女們,無論壓迫者還是被壓迫者,他們都是欲的奴隸,他們身上只能看到惡的崑脹,很難看到美的閃光。──真是「罪過罪過,阿彌陀佛」!看來他們除了墮入輪迴接受懲罰之外,只有等待神佛的超度了。「厚地高天,堪歎古今情不盡;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曹雪芹筆下的塵世是「幽微秀靈地」。小說所著力張揚的是美,是聰明秀靈的女兒,與「金瓶」中人眾不同,她們是情的化身。她們的追求令人心醉,她們的不幸令人同情,她們的毀滅令人震顫。儘管「無可奈何」之際,作者只好以「色空」來表現自己的迷惘,但無論作者還是讀者,誰也不相信它能使人獲得解脫。

        以頭足倒置為特徵的宗教觀念, 無不把它們心造的幻影──超驗的彼岸世界──作為存在的本源和歸宿。《金瓶梅》中的超驗世界,主要通過普靜禪師點化孝哥、超度眾生和西門慶等的夢幻以及潘道士作法等場景來表現的。《紅樓夢》中的超驗世界,主要為太虛幻境。普靜為我們所召喚出來的另一世界是:「陰風淒淒,冷風颼颼,有數十輩焦頭爛額,蓬頭泥面者,或斷手折臂者,或是刳腹剜心者,或無頭跛足者,或有吊頸枷鎖者,都來悟領禪師經咒。」最後一個個分別善惡,托生到某某地「去也」。而寶玉等夢中所見到的別一世界則是「朱欄白石,綠樹清溪,真是人跡希逢,飛塵不到」,是個「神仙姐姐」居住的無比美麗潔靜的女兒王國。這兩個世界,一個陰森黑暗,一個生動瑰麗;一個把世俗觀念中的天堂地獄寫得那樣拙實,那樣荒誕,一個憑著詩意生發把超驗世界寫得那樣美麗生動;普靜、潘道士和西門慶所召喚所遇到的是鬼境,而寶玉和士隱所夢到的是情境:二者大異其趣。

        在宗教體系中,僧與道是神的使者,是人和神的中介。《金瓶梅》和《紅樓夢》中的僧道,大致可分為三種類型。一類是以宗教為職業以騙人為能事者,對這類人二書都寫得刻露盡相,入木三分,筆調一致。一類如普靜和「一僧一道」之類,他們是得道的佛神。在《金瓶梅》中,普靜不過是世俗一般人心目中活佛或神仙的寫照,身上只有神氣;而「一僧一道」卻真真假假,除了神氣之外,還富於詩人氣質,他們還肩負著藝術的使命,是個複雜的角色,不是宗教觀念的化身。還有一類為二書互異者,《金瓶梅》中有一些半人半鬼的僧道,他們平時是凡人,但可以與神相通,作起法來可以驅遣鬼神,為人祈福禳災,可卜知天地陰陽古往今來之事。即使是那些拆字算命的,往往帶有這種半人半神氣,實際上是半人半鬼氣。這類人在《紅樓夢》中,基本上是沒有的,而《紅樓夢》中的妙玉、惜春、芳官等被迫遁入空門的緇衣紅顏,在《金瓶梅》中也是找不到的。

           二書中都有一些宗教觀念的直接宣講和說教。「一篇淫慾之書,句句是性理之談」,這類說教在《金瓶梅》中頻頻出現,箴誡酒色財氣,宣揚因果報應,不脫話本、擬話本小說勸誡之窠臼,粗俗淺陋,多不可觀。而《紅樓夢》說「色空」談「意淫」,說法「雖近荒唐」,「細按則深有趣味」,真真假假,撲朔迷離,耐人咀嚼,極富意味。「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金瓶梅》一面極力渲染淫,一面又作些「色箴」之粗俗說教。比一比警幻仙姑的「意淫」論吧:「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推之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一俗一雅,大相逕庭。

        笑笑生愛作絮絮不休的因果說教,然而除了世俗宗教迷信的一套觀念之外,他並未拿出一點新的東西,而曹公筆下則多出新奇。寶玉的來歷是有些奇特,但他卻不帶神氣。他是個「情種」,那塊「通靈寶玉」恐怕是人性、人的精靈或人情的結晶,只有他才能覺悟一點這個「自我」。他「毀僧謗道」,心目中的神是「女兒」──「神仙姐姐」。晴雯不幸被戕,寶玉並不期望她到神佛那裡去獲得解脫,丫鬟投其所好,杜撰說晴雯作了芙蓉花神,寶玉聽了「轉悲為喜」。其實寶玉並不「傻」──「聽小鬟之言,似涉無稽,以濁玉之思,則深為有據」,他是姑妄聽之,姑妄信之也。「生儕蘭蕙,死轄芙蓉」,則固為其然也,晴雯應當在那裡找到她的歸宿。他不大相信神佛,可又拿不出全新的東西取代它,於是只好「杜撰」,將「神仙」和「姐姐」糅合在一起,以寄寓自己對真善美的追求,新奇美麗,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創作。當然,歸根結蒂,這是曹雪芹的創作。──雪芹自然要比寶玉高得多。

       二書中的一些神秘描寫是負有藝術使命的,「吳神仙冰鑒定終身」和「游幻境指迷十二釵」都有預示人物命運、結構情節等作用。不過前者自身可以融人《金瓶梅》的整個情節系統之中,呼應著因果報應的過去和未來,使人信其為「真」,因而益增其「假」;後者雖有渲染宿命色彩的消極作用,然因其似真似假,撲朔迷離,作者亦明明示讀者為「太虛」、「警幻」、「大荒」、「無稽」等,讀者以假為真的可能性很小,而且它的情境又是那樣瑰麗,並有著具象和意象的二重作用,極富詩情畫意,沒有神氣和鬼氣。「無為有處有還無」,這一美麗的意象世界,作為和醜惡現實的強烈對比觀照,閃耀著理想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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