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林黛玉與花」說起
《紅樓夢》中,太虛幻境是一個「朱欄白石,綠樹清溪」、「仙花馥郁,異草芬芳」的「清淨女兒之境」,其間之香「群芳髓」由初生異卉之精和各種寶林珠樹之油合制而成,其間之茶「千紅一窟」由仙花靈葉上的宿露烹煮而成,其間之酒「萬艷同杯」由百花之蕊、萬木之汁釀成。「太虛幻境的人間投影」2大觀園裡,佳木蔥蘢、奇花爛灼、籐蘿掩映、異草芬芳:翠竹、梨花、芭蕉、杏花、桑、榆、槿、柘、荼蘼、木香、牡丹、芍葯、薔薇、籐蘿、薜荔、杜若、蘅蕪、茞蘭、清葛、紫芸、青芷、碧桃、綠柳、海棠、桂花、玫瑰,應有盡有,這些是寫景。聯繫到人物,林黛玉是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旁絳珠仙草轉世投胎的「草木」之人,薛寶釵自幼服用的「冷香丸」由白牡丹、白荷、白芙蓉、白梅等四種名花之蕊合成,湘雲有醉臥芍葯裀之韻,妙玉有私贈梅花之情。聯繫到文,與花相關的詩文除了《葬花吟》、《芙蓉誄》、《桃花行》,還有海棠詩、菊花詩、紅梅詩、柳絮詞等等,不一而足。由此可見,花草樹木這些自然界的精華是《紅樓夢》藝術世界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事實上,這些花草樹木已經遠遠超出了「物象」本身,成為具有豐富藝術內涵和審美價值的「意象」,它們與紅樓故事尤其是紅樓女兒之間有著複雜而多元的聯繫。在這些意象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花,有學者認為,《紅樓夢》的中心意象不是「石頭」而是「花(落花)」3,不無道理。而遍讀文本就會發現,與花關係最密切的人物是林黛玉。因此,本文主要以「林黛玉與花」為例,分析「花」與人物之間的「比德」關係。
《紅樓夢》「女兒」與花之間有著對應的關係,在第5回的「判詞」及「紅樓夢曲」中,「榴花開處照宮闈」言元春是石榴花,「氣質美於蘭」以妙玉比蘭花;第63回更是通過掣簽清楚地指出:薛寶釵是牡丹花,探春是杏花,李紈是梅花,湘雲是海棠花,麝月是荼蘼花,香菱是並蒂花,黛玉是芙蓉花,襲人是桃花。這些人中,元春、李紈、襲人、麝月、香菱等人與花的關係比較固定單一,其他幾位則不然,作者以多種巧妙的方法將她們與不同的花聯繫在一起,最典型的就是通過「海棠詩」、「菊花詩」、「柳絮詞」等讓黛玉、寶釵、探春、湘雲等人借物抒情言志,如寶釵「珍重芳姿晝掩門」、「淡極始知花更艷」,「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捲得均勻」、「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等詩句,既是詠海棠、柳絮,也是自我性情懷抱的寫照,這樣,她與海棠、柳絮之間也就有了某種比喻的關係。黛玉與花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尤其引人注目,我們按文本次序簡單梳理如下。
第23回,黛玉嫌水流出大觀園之後不乾淨,糟蹋了花,因此不同意寶玉將落花撂在水裡的做法,而是將花瓣裝在絹袋裡埋入花塚,任其隨土而化。黛玉「肩上擔著花鋤,鋤上掛著香囊,手內拿著花帚」的形象像雕塑一樣具有強烈的視覺衝擊力。這裡,第一次將黛玉與落花緊密聯繫在一起,同時強調她葬花的目的是為了保持花的「乾淨」。
第26回,黛玉去找寶玉被不知情的晴雯擋在門外,於是站在花陰之下悲泣,結果哭得「花魂默默無情緒」,「落花滿地鳥驚飛」。再次將林黛玉與落花聯繫在一起,同時還將她與「花魂」聯繫在一起。
第27回,在祭餞花神的芒種節,連矜持的寶釵都忘情撲蝶融入了大自然的美麗之中,黛玉卻因誤會而獨自躲在山坡邊悲悲切切地吟誦令人心碎腸斷的《葬花吟》。明義《題紅樓夢絕句》說:「傷心一首葬花詞,似讖成真不知」,說這首詩是林黛玉自作的詩讖;蔡義江先生也指出:「《葬花吟》是林黛玉感歎身世遭遇的全部哀音的代表,也是作者曹雪芹藉以塑造這一藝術形象,表現其性格特性的重要作品。」4「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忘兩不知」,這些詩句「淒楚感慨,令人身世兩忘」(甲戌本批語),不知何者為人何者為花,黛玉與落花幾乎合二為一了。
第37回,探春發起「海棠社」,眾人題詠白海棠。這是大觀園裡的第一次詩社活動。結果李紈的評價是,寶釵之詩含蓄渾厚,居首;黛玉之詩風流別緻,居第二;湘雲後來補寫,讓眾人「看一句,驚訝一句」,認為「這個不枉做了海棠詩」,可謂壓倒群芳。
第38回,大觀園「詩人」們做「菊花詩」十二題,黛玉作了《詠菊》、《問菊》、《菊夢》三首,被評為最佳。
第40回,寶玉說殘荷可恨,要讓人拔去,黛玉說,她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卻喜歡「留得殘荷聽雨聲」這一句,希望留著殘荷。
第63回,黛玉掣到「芙蓉」花簽。
第70回,林黛玉做「桃花詩」,寶琴騙寶玉說是她作的,寶玉堅持說,只有「曾經離喪」的黛玉才能「作此哀音」。眾人因此詩而重起詩社,並改「海棠社」為「桃花社」,結果卻不了了之。同回,眾人填「柳絮詞」,黛玉的詞被認為「太作悲了」。
第76回,中秋之夜,黛玉與湘雲躲開眾人,在凹晶館聯詩,黛玉說出「冷月葬花魂」,湘雲說她「不該做此淒涼奇譎之語」,連妙玉也說「太悲涼了」。
第78回,寶玉撰寫《芙蓉女兒誄》祭奠「芙蓉花神」晴雯,結果黛玉卻從「芙蓉花中走出來」,小丫鬟還以為是鬼。寶黛兩人一起修改祭文,黛玉聽寶玉說出「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壟中,卿何薄命」,陡然變色。脂評說,誄文「明是為阿顰作讖」(庚辰本七十九回),「知雖誄晴雯,實乃誄黛玉也。」(靖藏本七十九回),此論已被廣泛認可。晴雯是黛玉的副身,這裡通過晴雯巧妙地進一步強化了將黛玉與芙蓉花之間的關係。
綜上所述,《紅樓夢》中至少有十處明確將黛玉與花聯繫在一起,還不包括竹。從表層形式看,關涉的具體對像除了「落花」、「花魂」之外,有海棠、菊花、殘荷、芙蓉、桃花、柳絮等幾種;關聯的方式有行為(葬花、哭花陰),但主要是詩作,其中,海棠詩、菊花詩、柳絮詞是與人分詠,「冷月」句是聯詩,《葬花吟》、《桃花行》是獨作,「殘荷」句是引前人詩,《芙蓉誄》是寶玉為她作的「詩讖」。其中,《葬花吟》、《桃花行》直承古老的《薤露歌》以及唐代劉希夷的《代悲白頭翁》、明代唐寅的《花下酌酒歌》等詩歌傳統,5以「花」象徵生命的美好與脆弱,是黛玉的悲歌、「女兒」的悲歌,也是人類生命的悲歌。從修辭的角度來說,這些花意象還有一個重要的作用,就是通過比德的方法來塑造人物形象,並含蓄地表達作者對人物的態度。
評點家張新之曾指出,《紅樓夢》中的詩作,「其優劣都是各隨本人按頭制帽,故不揣摩大家高唱。不比他小說,先有幾首詩,然後以人硬嵌上的。」6事實上,在作品中,釵、黛、湘三位的詩才可說是鼎足而立,「三人個性各各不同,曹雪芹為她們代擬的詩作亦與其性情、志趣、才學與處境相稱。」7比如說海棠詩,寶釵「珍重芳姿晝掩門」、「淡極始知花更艷」句與她端莊矜持、旱言寡語、隨分從時的淑女形象吻合;黛玉「碾冰為土玉為盆」、「嬌羞默默同誰訴」句寫出了她高潔的性情及孤弱的處境;湘云「自是嫦娥偏愛冷」句「不脫自己將來形景」(脂評),「也宜牆角也宜盆」句則寫出了她的英豪闊大。再比如柳絮詞,湘云「纖手自拈來,空使鵑啼燕妒」句有「占春」的喜悅,情致嫵媚;寶釵「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句更是翻新出奇,把「輕薄無根無絆」的柳絮變成了凌雲壯志的象徵,立意高遠;黛玉「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等句則自寫身世懷抱,纏綿悲慼。
湘雲的海棠詩壓倒群芳,寶釵的螃蟹詠為「絕唱」,其柳絮詞亦「為尊」,林黛玉則菊花詩奪魁,正如蔡義江先生所說,作者這樣寫並不是為了表現她們的詩才,而是要「讓所詠之物的『品質』去暗合詠它的人物」,之所以林黛玉菊花詩奪魁,是因為「沒有誰能比黛玉的身世氣質更與菊花相合適的了」。8 也許我們並不能說湘雲與海棠花之間以及寶釵與螃蟹、柳絮之間存在某種獨特的聯繫,可是黛玉和菊之間卻有著明白無誤的類比關係,典型地體現了傳統的比德觀。
所謂比德,簡單地說,是指以自然物象之美來比附人物的道德之美,是先秦重要美學觀念之一。現存史料中最早關於「比德」的論述見於《管子》。《管子?水地》以水、玉比德:「夫水淖弱以清,而好 人之惡,仁也;視之黑而白,精也;量之不可使概,至滿而止,正也;唯無不流,至平而止,義也;人皆赴高,己獨赴下,卑也,卑也者,道之室,王者之器」;「夫玉之所貴者,九德出焉:夫玉溫潤以澤,仁也;鄰以理者,知也;堅而不蹙,義也;廉而不劌,行也;鮮而不垢,潔也;折而不撓,勇也;瑕適皆見,精也;茂華光澤,並通而不相陵,容也;扣之,其聲清搏徹遠,純而不殺,辭也。是人以貴之,藏以為寶,剖以符瑞,九德出焉。」《管子?小問》以禾比德:「桓公放春三月觀於野。桓公曰:『何物可比於君子之德?』……管仲曰:『苗其少也,眴眴乎何其儒子也;至其壯也,莊莊乎何其士也;至其成也,由由乎茲免,何其君子也!天下得之則安,不得則危,故命之曰禾。此其可比君子之德矣。』」以水及其它自然物比德的說法也見於晏嬰、老子、莊子等人的論述中,可見比德的觀念在先秦諸子中非常普遍,不過,對後世影響最為深遠的比德觀則來自儒家。
《論語?雍也》以山水比德:「子曰『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智者動,仁者靜;智者樂,仁者壽』」;《論語?子罕》以松柏比德:「子曰:『歲寒知松柏之後凋也』」。此外,孔子和荀子還以天地比德、以玉比德、以土比德、以芷蘭比德。9其中「以玉比德」之說見於《荀子?法行》裡記載的「問玉」軼聞,大意是說子貢問孔子,君子貴玉而賤珉的原因是什麼?是不是因為玉少而珉多?孔子回答說,不是這樣的,君子「貴玉」的原因是:「夫玉者,君子比德焉。溫潤而澤,仁也;栗而理,知也;堅剛而不屈,義也;廉而不劌,行也;折而不撓,勇也;瑕適並見,情也;扣之,其聲清揚而遠聞,其止輟然,辭也。故雖有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詩》曰:『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此之謂也。」這裡對「玉德」的描述與管仲之說如出一轍,所不同的是孔子明確作出了「玉者,君子比德焉」的論斷,從而更具影響。《孔子家語?問玉》也類似的記載,不過「玉德」發展到了十一種,即仁、義、禮、智、信、樂、忠、天、地、德、道,囊括了儒家所有的倫理綱常。
先秦尤其是原始儒家的比德觀對後世影響深遠,從儒家的修身說,到建築、繪畫、詩歌等藝術形式,乃至民間吉祥文化,都有一定程度的體現。十而就所「比」的內容來說,影響最廣的莫過於松竹梅蘭菊與君子人格之間的「比德」關係。元代以降,竹梅為「雙清」、松竹梅為「歲寒三友」、梅蘭竹菊為「花中四君子」的說法可謂無遠弗屆。
就菊而言,早在《禮記?日令》中已有「季秋之月,鞠(通『菊』)有黃華(通『花』)」的記載,注意到了菊花的季節特點。在文學作品中,鍾會《菊花賦》首倡「菊美」之說:「夫菊有五美焉。圓花高照,准天極也;純黃不雜,后土色也;早植晚登,君子德也;冒霜吐穎,像勁直也;流中輕體,神仙食也。」至於菊花與人格的直接比附則始於陶淵明,其《菊》云:「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懷此貞秀姿,卓為霜天傑」,謳歌菊花傲霜怒放之姿;其《飲酒》(五)云:「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菊花」既是恬淡幽靜的田園生活的象徵,又是詩人隨意適性的心境的寫照,菊我一體。後人推崇陶淵明高尚的情操志節,他筆下的菊花也成了高尚人格的象徵,辛棄疾云:「自有陶潛方有菊,若無和靖即無梅」,就是說,是陶淵明、林和靖賦分別賦予了菊和梅人格志節的內涵。陶淵明之後,詠菊贊菊成風,詩作不下萬首,11晉袁崧《詠菊》云:「靈菊植幽崖,擢穎陵寒飆。純露不染色,秋霜不改條」;唐白居易《詠菊》云:「耐寒唯有東籬菊,金粟初開曉更清」;宋王十朋《十月望日買菊一株頗佳》云:「秋去菊方好,天寒花自香。深懷傲霜意,那肯媚重陽」;宋陸游《晚菊》云:「菊花如志士,過時有餘香」;宋鄭思肖《畫菊》云:「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宋朱淑貞《菊花》云:「寧可抱香枝頭老,不隨黃葉舞秋風」;明沈周《菊》云:「秋滿籬根始見花,卻從冷淡遇繁華」,等等,都是膾炙人口的詠菊名作,中心題旨就是歌詠菊花早植晚發、不畏寒霜、耿介拔俗的「君子」之德。
《紅樓夢》中的菊花詩自然是傳統「菊文化」的產物。有學者發現,曹雪芹同時代的宗室文人嵩山《神清室詩稿》卷中有詠菊五題,分別為「訪菊」、「對菊」、「菊夢」、「簪菊」、「問菊」;永恩《誠正堂稿》中有一組和嵩山詩的《菊花八詠》,分別為「訪菊」、「對菊」、「種菊」、「簪菊」、「問菊」、「夢菊」、「供菊」、「殘菊」。《紅樓夢》中的「詠菊十二題」就是在這「八題」基礎上增加了「憶菊」、「詠菊」、「畫菊」、「菊影」四種。12嵩山是敦誠的好友,而敦誠是曹雪芹的好友,不管是誰影響誰,這一材料都證明了小說中詠菊的情節在現實生活真實存在。
聯繫以菊比德的文學乃至文化傳統,林黛玉「菊花詩奪魁」這一情節自然有深意存焉。同樣是詠菊花,寶釵、寶玉、湘雲、探春的詩都是暗示他們未來的命運,只有黛玉的詩是借物抒情言志。13《詠菊》云:「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一從陶令平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這裡的「素怨」、「秋心」有堅貞、高潔的含義,作者直接點明她筆下的菊花即陶淵明筆下的菊花,以菊自比的用意非常明顯。《問菊》「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開花為底遲」句中「孤標傲世」,更是黛玉的自我寫照。
除了菊花之外,與林黛玉這一形象構成比德關係的,還有荷、芙蓉和竹。
關於荷和芙蓉。荷,又名芙蓉,其花名「蓮」。當寶玉要求拔除破荷葉時,寶釵表示暫時沒有功夫收拾,言下之意也是應該拔除,黛玉卻希望留著殘荷,不免讓人產生聯繫。宋周敦頤《愛蓮說》中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蓮為「花之君子」,從此蓮或者說荷也就成了君子人格的象徵。黛玉獨喜「殘荷」恐怕不是泛泛之筆。如果說喜歡殘荷還比較含蓄,「掣花簽」則直接點明了黛玉與芙蓉花的關係。她掣到芙蓉花簽,所題「莫怨東風當自嗟」詩句出自歐陽修《明妃曲?再和王介甫》,上句為「紅顏勝人多薄命」。根據脂批透露的消息,黛玉是在賈府事敗、寶玉避禍出走之後淚盡而逝,因此這兩句既惋惜她的脆弱敏感,又認為她是「求仁而得仁」,應該「自嗟」而不必「怨」人,14這是花籤詩的含義。可是,花簽本身還很值得分析。博學的紅樓女兒們自然知道花籤詩所隱上句的內容,卻不但不避諱,反而「笑說:『這個好極。除了他,別人不配做芙蓉。』」黛玉向來敏感,掣簽前還默默祈禱希望掣著好簽,結果「也自笑了」,可見大家都捨「詩」取「花」,認為這是一枝好簽,因為詩雖然不祥,花卻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君子」,所以只有黛玉「配」。另外,黛玉的副身晴雯是木芙蓉,應該是由黛玉的水芙蓉「連類而及」。
關於竹。竹雖屬林木,可有時也別當作「花」來看待,「雙清」、「歲寒三友」、「花中四君子」中都包括了竹。《詩經?衛風?淇奧》云:「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已經將竹與君子聯繫在一起。《禮記·祀器》云:「……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如松柏之有心也。……故四時而不改柯易葉」,則直接賦予竹以人的品格,將竹引入了社會倫理的範疇。魏晉時期「竹林七賢」遁隱竹林,以竹之高標、清姿比況自己,從此中國的文人士大夫便與竹子結下了不解之緣,敬竹愛竹,種竹養竹,詠竹畫竹,甚至有「不可一日無此君」、「無竹使人俗」的佳話,正如元韋居安《梅澗詩話》所說:「植物中惟竹挺高節,抱貞心,故君了比德於竹焉,古今賦詠者不一。」總之,在傳統文人的心目中,清風瘦骨、超然脫俗的修竹幽篁幾乎成了堅貞高潔的君子的化身。聯繫這一背景,黛玉與竹的關係也就格外值得注意。瀟湘館是一個「綠竹猗猗」的所在,對此作者多次致意:第17回,賈政一行「盤旋竹下而出」,來到「有鳳來儀」即瀟湘館;第23回,寶玉和眾姐妹選擇大觀園中的住所,黛玉對寶玉說:「我心裡想著瀟湘館好,愛那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別處更覺幽靜些」;第40回,賈母領著劉姥姥一行,來到瀟湘館,「一進門,只見兩邊翠竹夾路」,等等,書中對瀟湘館之竹的描寫不小十次。瀟湘館之竹至少有兩層意蘊:一則以娥皇女英哭舜帝的故事隱喻寶黛愛情悲劇;二則以竹比黛玉清雅脫俗之性。
綜上所述,在《紅樓夢》中,黛玉與菊花、荷、芙蓉和竹有密切的關係,而這幾種植物在傳統文化中都是「君子比德」的經典對象,可見黛玉與這些「花」的關係並非偶然,應該是作者匠心所在。
在紅學研究中,對釵黛的評價一直都有爭議,左釵右黛說、左黛右釵說、釵黛合一說、釵黛對立說,凡此種種,不一而足。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無非兩點:第一,從文本的角度來看,作者沒有對他筆下的人物做直接的評判,使讀者缺乏直接的依據;第二,從讀者的角度來看,任何闡釋活動都離不開接受者的積極參與,而每一位接受者對作品的理解都會打上時代和個人的烙印。
《紅樓夢》整體上屬於傳統第三人稱全知敘述模式,但是作者有意克服這一模式的局限性,敘述者較少直接站出來表達自己的主觀態度和價值標準,表達對人物的看法,所以引來有無窮無盡的爭論,而這一點也恰好是作品的魅力所在。不過,另一方面,我們必須指出,沒有表達態度不等於沒有態度,事實上,任何作品都不可能不留下作者的思想痕跡,絕對的「零度風格」不可能存在。在《紅樓夢》中,作者很少讓敘述者直接評價人物,卻運用各種藝術手法巧妙地達到了評價人物的修辭效果,「比德」就是眾多藝術手法中的一種。
就釵黛而論,如上所述,黛玉先天是一塵不染的世外仙草,後天與菊花、荷、芙蓉、竹等「花」中諸「君子」聯繫在一起,結合傳統比德觀來看,作者對黛玉的態度還用說嗎?
寶釵是眾所周知的「牡丹花」。寶釵掣到牡丹花簽,眾人都笑說:「巧得很,你也原配牡丹花。」簽上所題詩句「任是無情也動人」出自唐代羅隱《牡丹花》詩,切合寶釵感情冷漠卻又處處討人喜歡的性格特點。此外,還隱含著此句之後兩聯四句:「芍葯與君為近侍,芙蓉何處避芳塵?可憐韓令功成後,辜負穠華過此身!」前兩句與釵黛湘關係巧合,後兩句則以韓弘棄牡丹之典暗示寶玉日後「懸崖撒手」令寶釵寂寞終生。15這是題詩的豐富內涵。至於簽上的牡丹花本身,還另有含義。牡丹花姿優美,色澤艷麗,富麗堂皇,號稱「國色天香」、「花中之王」、「富貴花」,不僅「艷冠群芳」,更代表世俗富貴。巧的是,寶釵身上還有和尚送的金鎖。其實,「金」也是古人比德的對象物之一,「一諾千金」、「金石之交」、「真金不怕火煉」等熟語都是「比德」的產物,比喻守信以及堅貞的君子人格,不過,更多的時候是以「金玉滿堂」來比喻富貴。除了金鎖和牡丹,寶釵還與其他花草構成了某種比附關係。她偶爾也在「瓶中供著數枝菊花」,但是,「菊花詩」是黛玉獨佔鰲頭,寶釵與湘雲、探春並列「次之」,而且不知有心還是無意,寶釵的《畫菊》、《憶菊》又排在最末;她的「冷香丸」中也有白荷、白芙蓉、白梅,但是,一般人認為,「冷香丸」既言寶釵之「香」來自外力又暗示其性情之「冷」;雖然蘅蕪院遍植香草,而且香草自屈原開始已經成為君子的象徵,但是,杜若、蘅蕪、茞蘭、青芷等等畢竟沒有能夠像梅蘭竹菊一樣脫穎而出,成為「花中君子」,因此菊花、白荷、白梅及諸種香草雖然也與寶釵產生了聯繫,但是,在比附之中,我們能感覺到寶釵的美好,卻無黛玉般的高潔可言,因此,也體會不到作者的讚賞之情。
值得指出的是,寶釵的「牡丹」與黛玉的「芙蓉」之間還有一層對比關係發人深思。五代蜀漢張翊所著《花經》以九品九命來為花卉定品第高下。所謂九品是古時評定人才的方法,分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品,品數越少地位越高;九命則是周代級別,上公九命為伯,王之三公八命,侯伯七命,王之卿六命,子男五命,王之大夫、公之孤四命,公、侯伯之卿三命,公、侯伯之大夫及子男之卿再(即二)命,公、侯伯之士及子男之大夫一命,子男之士不命。可見九命與九品相反,數字越大地位越高。按《花經》所列,牡丹為「一品九命」,芙蓉為「九品一命」,恰好處在高低兩極。既以世俗的「品」「命」作為標準,代表的自然是世俗之見。也就是說,在世俗的眼光中,牡丹是花中之王,地位尊貴,芙蓉則身份卑微。寶釵「原配牡丹花」,黛玉「配做芙蓉」,不知大觀園眾人據何標準?亦不知作者是何用意?或許,是對兩人現實處境和價值的暗示?一個有母親呵護兄長疼愛又有八面玲瓏的處世技巧;一個孤弱一人寄人籬下又過於敏感處處小性兒,在世人看來,身份價值自然有別。其實,敘述者對釵黛曾有過居高臨下的比較性評價:「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而且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這裡,敘述者正是按世俗的標準來衡量釵黛的為人,事實上,寶釵不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而且比黛玉大得除了寶玉之外的幾乎所有人之心。
分析至此,我們發現,作品本身隱含著兩種評價釵黛的標準:一種是以「花中君子」之說為依據,從文人標舉的理想境界出發,讚賞黛玉超塵脫俗的高潔與任性;一種是以《花經》「九品九命」之說為依據,從普羅大眾的現實需要出發,肯定寶釵理性溫仁的世故與豁達。宋周敦頤《愛蓮說》云:「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盛愛牡丹;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靜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予謂菊,花之隱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貴者也;蓮,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愛,陶後鮮有聞;蓮之愛,同予者何人;牡丹之愛,宜乎眾矣。」 文人雅士愛菊蓮之「隱逸」與「君子」,與眾人愛牡丹之「富貴」,從精神超越的層面來說,境界自有高下。可是,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都不應該用文人雅士或者說思想者的精神追求來否定世俗百姓的現實追求,反之亦然。所以,代表理想境界的黛玉與代表世俗道德標準的寶釵大可以「並美」於世。至於讀者的喜好,則大可各隨心意。
除了釵黛之外,以花姿瀟灑、有「花中神仙」之稱的海棠比英豪闊大的湘雲,以剪雪裁冰、耐寒傲冷的梅比寡居守節的李紈,以絢麗燦爛、春盡而逝的杏花比探春,以生於幽谷、無人自芳的蘭比孤芳自賞的妙玉,以隨風飄揚的桃花比「事二夫」的襲人,等等,相對來說直接明瞭,無須多言。也許與「為閨閣昭傳」的創作主旨相關,傳統上與「花中君子」比德的主要是男士,《紅樓夢》中全是女兒。賈府男性中身上體現了比德觀的只有「絳洞花主」寶玉,所比之物為「頑石」和「美玉」,不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