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葬花在《紅樓夢》整體結構中的意義
作為一項偉大的系統工程,《紅樓夢》是一個由各個部分各種細節相諧而成的完整的藝術世界。每一部分每一細節雖可相對獨立地自成一個美的自足體系,但當他們彼此有機地綜合成一個系統和諧的整體時,自身在整個世界中的妙用就會更加魅力無窮,淒美動人、撼人心魄的黛玉葬花即是如此。孤立地看來,它可視作黛玉借花喻人、惜花傷己,悲歎自身孤標傲世、淚盡而亡的命運,但若將其放在《紅樓夢》的整個系統之中,從宏觀整體的聯繫中去探求. 它的藝術底蘊,就會生發更加豐厚深遠的美學意義:即作為群芳諸艷入住大觀園之後第一個重要性事件,它既是解讀她們及大觀園的著眼點和切入點,也是理解《紅樓夢》虛空主旨的重要文眼之處。其意義在黛玉悲悼自身的命運之外,既潛在地預言了大觀園有生必有滅、有盛必有衰的淒慘結局,委婉地傳達了紅樓諸艷「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命運悲劇,又深切地表達了人生無常、轉瞬即逝的虛無感受,從而有力地昭示了貫穿《紅樓夢》始終的虛空觀念。
一
《紅樓夢》以一僧一道的鴻蒙世界拉開帷幕,繼而以葫蘆廟切入現實中的世俗世界,自第十六回開建大觀園——現實中的理想世界,第二十三回正式入住之後,矛盾漸次得以在現實與理想、世俗與超俗的世界之中展開,直至結局返歸超然物外的世界為止。在這些世界的前後遞進、紛繁交織之中,大觀園故事的陸續鋪展無疑成為《紅樓夢》的主體;篇幅不僅佔據百回之多,而且主要人物性格、思想和情節等由此得以展開,重要性事件因而層出不窮、連綿不斷,諸如寶玉挨打、劉姥姥進大觀園、結社吟詩、抄檢大觀園等,黛玉葬花不但是其中之一,且成為寶玉及群芳諸艷遷入其後的第一個重要性事件。始能窺終。作為大觀園故事的正式開啟,黛玉葬花無疑為其初始與繁華吟出了一種不祥之音。
此前,大觀園不僅開建、題匾等興師動眾,而且借元妃省親將其繁華昌盛推到極至。作為歸省殿宇,它橫跨榮寧兩府,面積自「東府花園起,轉至東邊,三里半大」;工程俟始,「各行匠役齊集,金銀銅錫以及土木磚瓦之物搬運移送不歇」。一旦告峻,賈政即攜諸賓屏侍題匾額對聯,每至一處無不驚歎院落房宇山水泉閣籐幔橋欄花草窗壁「搜神奪巧之至」,但逛了半日腿酸僅看了十之五六。及至次年正月十五,元妃省親,園內各處「帳舞蟠龍,簾飛綵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香煙繚繞,花彩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說不盡這太平氣象,富貴風流」。睹此繁華,賈妃也竟「默默歎息奢華過費」。登樓步閣,涉水緣山,她百般眺覽徘徊,極加獎贊「一處處鋪陳不一,一樁樁點綴新奇」,不由得先題一絕「銜山抱水建來精,多少工夫築始成。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錫大觀名。」隨後,為不使大觀園寂寞寥落,花柳無顏,元妃遂命寶玉及其姊妹進園居住。於是,園子變得花招繡帶,柳拂香風,寶玉每日只和姊妹丫頭們一處,「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樂」。但所有這些歡樂事項卻無一成為大觀園首要事件,相反倒是遍蘊悲涼和淒楚之意的黛玉葬花正式開啟了其故事的帷幕。
明寫黛玉第一次葬花是在三月中浣,大觀園剛剛迎來了紅樓姐妹,還在盡情展示其春光明媚、嫩柳鮮花的魅力之際。黛玉葬花的準備之充分、考慮之周到讓人驚歎不已:在葬花的方式上,她毫不遲疑地否定「水葬」,力主「土葬」,因為花兒撂在水裡,「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髒的臭的混倒,仍舊把花糟蹋了」,而以土葬花則「日久不過隨土化了,豈不乾淨」;在葬花的工具上,她「全副武裝」,儼然成了一位葬花女,「肩上擔著花鋤,鋤上掛著花囊,手內拿著花帚」;在葬花的工序上,她既細緻又熟練,「如今把他掃了,裝在這絹袋裡,拿土埋上」;在葬花之址上,她也是精心選擇,特地在那畸角上建了一個花塚,其偏僻清幽使得襲人尋寶玉哪裡沒找到,竟「摸到這裡來」。可見,黛玉葬花之全之細既暗中表明這是其慣常之舉,也是其此前「早」就有過的重要舉動。事實上,作為大觀園首個出場的重要事件,黛玉葬花之「早」不僅旨在暗示此舉是大觀園與生俱來的產物,而且潛在地預示了大觀園有生必有滅、有始必有終的悲慘結局。
待到實寫黛玉第二次葬花,已是四月二十六日即交芒種節。此時,滿園繡帶飄飄,花枝招展,紅樓女兒因為祭餞花神,更是打扮得桃羞杏讓,燕妒鶯慚。在這一片盛景之中,寶釵如楊妃一般戲蝶、小紅在滴翠亭裡悄敘情衷,更為園子平添了濃情蜜意。但喜中見悲,才知悲意之深切,繁華中見蕭瑟,才識蕭疏之零落,在大觀園節日的繁華氣象與歡聲笑語的強烈反襯之下,黛玉葬花之舉已見悲涼,其一首《葬花吟》作為郁情的長期沉澱和結晶更是哀意無盡,且看「柳芳桃飛」句:
「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
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
三月香巢已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
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傾。」
柳榆正綠,但桃李已謝;春色正好,卻是人去園空;勝地不常,盛筵不再。黛玉以柳綠桃謝之無情,吊園之盛衰無常;以巢在燕去之悲,哀人之將逝園之將荒。瞬息繁華,一時歡樂,世間萬物盛去衰來,有起有落,推至大觀園又何嘗不是如此? 歲月無情,怎堪一傷? 難怪寶玉聽到此辭,禁不住問及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 」事實上,大觀園此後雖仍然呈現出一片鳥語花香、歡聲笑語的氣象,諸如三番五次地集社題詠、聚游飲宴等,但這些都不外乎是繁華之後的余詠,接下來形勢就急轉直下,抄檢大觀園就如巨石投水一般激起軒然大波,以致分崩之勢鑄成、衰落之像已顯,黛玉、湘雲月夜吟出的「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寶玉的「連天衰草,豈獨蒹葭」等所言的淒慘感受即為點睛之筆。隨著蘅蕪院、紫菱洲人去樓空,菱荷影散,大觀園更是「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不可挽回的末日頹勢也就接踵而至。
如果說黛玉首次葬花暗寫其出葬之「早」,那麼第二次葬花則盡述其「悲」,前者以葬花之早預示它同大觀園與生俱來,後者則以葬花之悲襯托出園子繁華背後的寥落,由是大觀園有生必有滅、有始必有終的結局不僅得到了有力的預言,而且其盛衰無常、花飛水逝的悲劇也得以潛在的昭示。從此,文中再無黛玉葬花之形,但其神其悲從始至終已滲透於大觀園的「軀體」之中,以致後來每逢園子的悲歡離合之時總能讓人悟到其葬花之泣如此淒涼,有如輓歌,越來越濃,越來越哀,恰似她那葬花塚一般由無到有,由小到大,令人不忍耳聞目睹。
二
人生是花,《紅樓夢》中的群芳諸艷當屬花中之花:寶釵「艷冠群芳」,頌稱牡丹;黛玉「花中第一」,既融桃花、芙蓉和水仙於一身,又集今世的翠竹和前世的絳珠仙草於一體;元春「榴花開處照宮闈」;迎春「金閨花柳質」;香菱「根並荷花一莖香」;襲人「花氣襲人知晝暖」,等等。她們個個無不流光溢彩,噴香吐馨,把大觀園裝點得五彩繽紛,美不勝收。但是,花開雖艷,終有即逝之悲,紅樓女兒縱使美麗絕倫,也難逃紅顏薄命之司。春盡花謝,百卉凋零,諸芳散盡,景異人非,無情似此,怎不引得黛玉以葬花之痛來惜佳人韻華之易逝、人生之無常?
黛玉三月葬花之時,已是滿目「落紅成陣」,只見一陣風過,樹上桃花被吹下一大半來。與此相應,悲詞哀曲也竟隨風飄然而至:「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水流花謝兩無情」,「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自然與詞曲相映成悲,物理時間與精神時光同逝而去,她不覺心痛神癡,眼中落淚。歲月匆匆,轉眼暮春四月,又逢黛玉掩埋殘花落瓣,昔日她那種見花落而灑淚、感春逝而傷懷之情由此進一步得到了延伸和深化,禁不住在葬花葬已之形的傷悼中折射出群芳諸艷的悲劇未來: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飄泊難尋覓。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悶殺葬花人;
獨把花鋤淚暗灑,灑上空枝見血痕。
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
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
怪奴底事倍傷神? 半為憐春半惱春:
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未聞。
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
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
願奴脅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淨土掩風流;
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
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
花人相依,花人相融,花之態即是紅樓女兒自然本真的存在狀態;風摧雨送,花落人亡,花之飄落便是紅樓佳人慘遭壓抑、扭曲後的象徵性毀滅。由花及人,由花落而見人亡,黛玉既從葬花之中讀出了時光易逝、生命短暫的悲哀,又體悟到愛情難求、知音難覓的感傷,既預感到前途命運的茫然,又渴求堅持人格尊嚴的執著。觸景生情,境深意遠,她憑弔的豐富性在對不幸命運的悲吟之中凝聚著多層次的典型與延伸意義。推而廣之,此種悲悼的普遍性即對紅樓群芳的命運進行了讖語式的寫照,由是強烈地生發出一種「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淒楚感受。
事實上,紅樓裙釵中,不獨黛玉之命猶似「花落人亡」,秦可卿、元春、迎春、妙玉及王熙風等都是「紅顏薄命」,無一例外地走向了悲慘的結局。雖兼有寶釵之鮮艷嫵媚和黛玉之風流裊娜,秦可卿在年華正好之時,卻第一個先他人而去,死時恰似憔悴的花兒一樣「臉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元春身為貴妃,聖眷隆重,諸事備受殷情調理,但青春長期受禁於「那成天不得見人的去處」,勢必一旦痰氣壅塞,便四肢厥冷,薨逝而歿。迎春「腮凝新荔」、「溫柔沉默」,但誤嫁中山狼孫紹祖後備受折磨,嘗盡苦楚,不久就「一載赴黃梁」。鳳姐「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且擅於弄權、長於持家理財,可年紀輕輕即「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的妙玉縱使身居空門,自號「檻外人」,竟也落得「可歎金玉質,終陷淖泥中」的結局。
在金陵諸釵之外,放眼於紅樓副冊又副冊中那些地位低下,卻又個個花容月貌的女兒們丫環們,諸如從金釧到司棋,從晴雯到尤三姐、鴛鴦等,她們短暫、淒苦的命運不但同諸釵一樣「明媚鮮艷能幾時」,而且其清靜潔白、寧死不屈的精神品性還強烈地回應了「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的偈語。金釧與寶玉在暑天僅幾句調笑,便痛受打罵、慘遭被攆之棄。為示清白,她竟含羞忍辱地投井而亡。司棋與表弟潘又安私會於大觀園,抄檢時搜出了其「事關風化」的禮物和情書,遂也被驅逐而出,隨後她一頭撞在牆上,鮮血直流而死。性直爽利、不畏權勢的晴雯「過於生得好了,反被這好所誤」,由是被誣蔑成勾引寶玉的「狐狸精」,遂全然不顧其重病在身,把她從坑上拉了下來,蓬頭垢面地架了出去。但她臨死也沒有乞求哀憐,反而索性將齊根鉸下的兩根蔥管一般的指甲並貼身的舊紅綾襖換與寶玉,「既擔了虛名,越性如此,也不過這樣」。純潔至死無畏卑污,尊嚴從來不容媚骨,蔑視邪惡、堅持自尊的晴雯最終屈死在其姑舅哥哥家裡一床蘆席之上。尤三姐性直剛烈,不堪侮辱,不僅厲言痛罵賈珍、賈璉之流誑騙孤寡婦女的可惡行徑,自覺地掘棄那種被人「權當粉頭取樂」的生涯,而且在擇姻上非柳湘蓮不嫁。及至柳氏索劍退婚,她竟不能忍受這種難以分辯的「被棄」,頓時淚如雨下地把寶劍往項上一橫,即用熱血表達自己的堅貞。鴛鴦面對賈赦索己為妾的淫威和凌辱,不為勢屈,不為利誘,果敢而又堅定地維護自己的人格尊嚴,大膽而又潑辣地與之進行抗婚鬥爭,最後在無路可走之下不得不以上吊自殺來了結年輕的生命。
悲劇的環境總規定著人們悲劇的命運。紅樓女兒各有各的不幸,但最大的不幸卻是她們共有的悲劇命運,而這無不是由於冷酷無情的封建社會所摧殘吞噬的結果。實際上,以小見大,微塵中見大千,尋常中見不尋常,正是《紅樓夢》的特色。黛玉葬花雖是瑣碎生活中的尋常事件,但卻有著不尋常的意義,它猶如一扇明亮的窗口,從中我們不僅看到了她自身的悲苦命運,而且清楚地窺到了紅樓群芳「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悲劇未來,故脂批曰《葬花吟》乃「諸艷之一偈也」。
三
美,是人類賴以生存的重要根基。一旦美不復存在,人之生存也就處於一種荒漠之上、懸空之中,焦慮和空虛之感遂因此應運而生,綿綿不斷,無窮無盡。《紅樓夢》中的美無處不在,既有詩之美又有園之美,既有花之美又有人之美,但諸如此類的美無不稍縱即逝,轉瞬而過。作為美的具體表徵和隱喻,花之易逝的宿命即意味著美之無常,花落的過程即是美無情流逝的寫照。從這個層面上來說,黛玉葬花實際上是其感受美憑弔美過程的象徵性展開,此種展開既內涵著她對落花對美的日常性體驗和感知,又昇華著她與花與美之間的精神性對話,直至傳達出從自然中來到自然中去的死亡預言。在此導引和洗禮之下,寶玉追根究底地演繹了由花落到人亡到解脫出世的推理,以致一種悲涼的虛無感受瀰漫其間,從而潛在地煥發了貫穿《紅樓夢》始終的虛空主旨。
春天作為最能感知美之變化的季節,總是由色彩斑斕之盛走向凋殘零落之境,黛玉葬花之舉即是其借花落之象來思考美之變遷的過程。事實上,黛玉自入大觀園以來就備有花鋤、花囊、花帚以及葬花之址,說明她既已對落花傾入了日常性的關注和留心,又被花逝之美激起了強烈的情感波瀾,融合了茫然和困惑、失望和悲傷等蝕骨的體驗和感受。在傷心地體味落花之淒美中,黛玉一旦看到《西廂記》中「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聽到《牡丹亭》中「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想到詞曲中「水流花謝兩無情」等啟蒙性的文字時,再也止不住心痛神癡,潸然淚下,一首至情至性的《葬花吟》即將其對花對美從直覺性的感傷之中上升到精神性的對話之列。這場對話以設問開始,以自敘作答,以感歎作結,前後問花問己問天問地,情真意切,跌宕起伏,綿延不盡。若說黛玉首問憐花惜美之因時深深地感到了哀傷和惶惑,那麼其遙想花去再來之時自身委於何方之問,則充滿了憂懼和惆悵;失落之下,她不覺嗔問於昨宵花魂鳥魂來去無言的悲歌,不覺探究於隨花而去天涯香丘的歸宿和日子以及何年何月葬儂的知己。歷經五問之後,黛玉強烈地生發出隨花而逝的渴求和決絕,頓時這份追求美追求「質本潔來還潔去」的抉擇使她分外感到了自在和釋然,畢竟她完成了一次理想的跋涉和飛越,幻歷了一回精神的慰藉和建構,最終悟出了一種從自然中來到自然中去的希翼和幻想。
來自於塵復歸於塵,來自自然復歸於自然。黛玉如此追求美的死亡預言和虛幻之念不覺讓寶玉慟倒在山坡之上,濃濃悲情禪意剎那間從其心底噴湧而出:
「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 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 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覆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為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使可解釋這段悲傷。」
博愛美感知美欣賞美讚歎美追求美一直是寶玉內在的稟性之一。知音黛玉竟隨花隨美先行而去、無可尋覓,他怎麼不會對此憂傷滿懷? 如此類推於其他佳人及花及柳及園,直至追根究底於美的一切物象,他更是痛定思痛、傷心欲絕,更是對美之不存的未來預感到空虛、淒涼和絕望。事實上,美的根基一旦被抽空,人在灰暗的世界上除了僵冷和麻木的存活之外,也就失去了值得留念的價值和意義。寶玉不願這樣求生,也就只有選擇逃避,選擇消除慾望、萬境歸空、了斷塵緣、尋求解脫的出世之念,這即與《紅樓夢》旨在表現的虛空觀念形成了貫通性的聯結。
早在第一回中,一僧一道即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因諳知人間之美剎那生滅、虛幻不真,就曾力阻頑石墮入紅塵:「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倒不如不去的好。」但頑石凡心已熾,去意已決。幾世幾劫之後,幻形入世的他才徹悟僧人道士此前的真言,遂將人生之美的破滅歷程撰成《石頭記》問世傳奇、以警世人,其虛空之境如此決絕,竟使得訪道求仙的空空道人也「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
與頑石、空空道人深悟瞬息而逝、轉眼成空的抽像境遇相映,甄士隱由盛及衰、由欲到空的頓悟際遇則構成了世間之美備受摧殘的象徵性縮影。身為姑蘇葫蘆廟的鄉宦,甄士隱每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逍遙自得,但一旦在骨肉分離、家遭火災、折變田地、投入不著等層出不窮的禍患打擊之下,他竟陡然參悟《好了歌》否定「功名」、「金銀」、「姣妻」和「兒孫」等世俗之欲的虛無內涵,遂作《好了歌注》對這些美夢的毀滅形態作出了具體生動的發揮和描繪,隨後無慾無求地棄俗出世、回歸本真。由於這些情節均發生於《紅樓夢》之首,故頑石、空空道人和甄士隱的解脫出世之道都潛在地構成了寶玉與賈雨村由始及終走向此途的預言性寫照。事實上,賈寶玉與賈雨村對於世間之美從嚮往到破滅、從追求到棄絕的過程,一直以一明一暗、一主一次的方式貫穿於《紅樓夢》始終。一開始,前者既耽樂於世間的溫柔,成為賈府上下不論是賈母王夫人還是寶釵黛玉等眾多女人的中心,又貪戀凡塵中的榮華富貴,終日閒遊飽臥、無為而忙;後者則熱衷功名、刻意仕進,走上了文章經濟、做官發財的世俗之途。後來,在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及出世後的甄士隱等暗中警醒下,兩者才分別在追求自由愛情、功名富貴之夢的破滅之中逐漸把紅塵看破、俗世望穿,才無所眷戀地豁悟而返,或懸崖撒手、歸彼大荒,或在急流津覺迷渡口草庵中熟睡不醒。與此相輔而行,柳湘蓮、惜春、紫鵑和蕊官等先後從依戀塵世到皈依空門,則構成了賈寶玉與賈雨村徹悟的先例,由此對《紅樓夢》的虛空主旨又分別進行了多角度多側面的詮釋和註解。
人生總是在不知疲倦地嚮往著美、追求著美,又總是在茫然無助之中失卻了美,但生命恰恰因此而變得更加富有,畢竟它曾把人們帶到了現實之外遙遠而又遙遠的精神故鄉,黛玉葬花就是如此。它因為黛玉在追求美、憑弔美,卻又預感即將失卻美的悲涼指向中,使其生命蘊含著無盡的精神濃度,閃爍著無窮的精神光澤,以致不斷召喚著引領著人們來想像、探究其中暗藏著的美的奧秘。
我們不論是在孤立、顯形的層次上說她在借花葬己,還是在《紅樓夢》隱形的整體結構上認為她借此預示了大觀園及紅樓諸艷的悲劇未來,昭示了命運無常、轉瞬即逝的虛無感受等,這都只是其豐厚意義的一部分,更多的還有待人們在其精神的故鄉中發掘出新的啟示、新的意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