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姬與黛玉
紫式部的《源氏物語》和曹雪芹的《紅樓夢》是日、 中古代最光輝的現實主義巨著。《源氏物語》成書於11世紀初期,《紅樓夢》成書於18 世紀上半葉, 相隔近800年。兩部作品產生時的經濟水平、政治狀況、社會環境等背景有很大差別, 但對封建貴族官宦生活都作了全景式的細緻描繪,對封建貴族女性的愛情問題、婚姻問題及其命運反映得尤為深刻。兩部作品中的女主人公紫姬、黛玉更是在不同國度的現實土壤中開放的似曾相似的兩朵藝術花朵。兩人有獨特的生活經歷,都生長在貴族家庭,是深受寵愛的貴婦人和千金小姐。但她們的名字卻使人想到淒然的眼神、深沉的歎息、悲涼的命運。富貴的物質生活沒有給她們帶來完美的愛情、幸福的婚姻,相反,頑固的、消極的封建倫理道德的束縛,使她們深深地感到命運並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封建倫理道德的制度和觀念的不斷侵擾,使她們脆弱的心靈飽受壓抑和痛苦。女性心理具有天生的直覺、敏感,她們對生活的快樂、不幸,物質的豐富、匱乏,心靈的愉悅、創傷都有強烈的反映。紫姬和黛玉更有著獨特的經歷和個性,由於遭受種種心靈上的摧殘、折磨,她們內心無力承擔巨大的外界壓力和突如其來的刺激而經歷了複雜的心理變化,由平和趨於衝突,由正常趨於異變。在衝突、異變之後,她們感到生存的恐懼,並表現出急於求死來逃避現實壓迫的意志。甚至兩個人的名字中都帶有不幸的象徵,紫姬中的「紫」是紅藍色,黛玉中的「黛」是青黑色,兩種濃重的顏色極為相似,有一種盛極而衰的感覺,或許在這美麗深邃的色彩中已經蘊涵了兩個人的複雜的心理狀態,同時也深深地埋藏著兩個人的悲慘命運。
1 產生心理異變與死亡意志的社會動因
紫姬、黛玉都生活在東方封建社會的一個衰落時期,紫姬生活在日本平安王朝, 正是日本古代貴族階級開始走向衰落的時期,黛玉生活在中國封建社會即將崩潰的清王朝。但兩個時期具體的社會環境和文化背景有很大的不同。紫姬生活的時期,日本社會倫理價值觀和風俗習慣極不正常,女性是人類生活的第二性,長期以來被迫服從龐大的男性為中心的社會文化特質,一夫多妻制盛行,上至天皇,下至庶民,都可以無限制地娶妻納妾。「男性成為人類中的『兩足獸』,總是以玩人為樂,有權者不顧一切從芸芸眾生中獲得滿足開心」,〔1 〕這都是對當時男女地位的真實描述。作品中的男主人公源氏一生中充滿了強姦、通姦、亂倫,他不管老幼尊卑,不管後母養女,都收羅帳下供自己玩樂。紫姬正是他眾多妻妾中的一個,雖然在名義上她是正夫人。與紫姬的生活環境不同,黛玉生活在中國封建王朝走向衰敗時期,但封建王朝仍保持著「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生命力。千百年來,封建倫理道德頑固地束縛著婦女的意志,婦女的地位是從屬的、邊緣的,甚至是非政治、非歷史的,封建禮教嚴酷地壓迫具有個性解放思想、嚮往婚戀自由的個體。黛玉就生活在這一潭絕望的死水中。雖然兩個人的生活環境有很大差別,但都接受了傳統的封建教育,「通過傳統的教育承受了這些感情和觀點的個人,會以為這些情感和觀點就是他們行動的真實動機和出發點」。〔2〕所以,時代的、 階級的深刻特性和封建道德觀念已經充分融入到兩個人的潛意識中,她們從精神上、肉體上合情合理地準備去接受來自於社會上和家族中的每一道旨意和命令。然而無論如何,人的意識是複雜的集合體,充滿了矛盾的、對抗的、不一致的因素。兩人都有反抗意識,黛玉內心中有強烈的主體意識和反抗精神,控訴的激情常常躍然紙上。紫姬乍看是一個逆來順受、委曲求全的人物,但我們仔細發掘卻不難看出,她默默無聲的言行中也蘊涵了反抗精神。正是這種反抗精神導致了她們心理異變而趨於無悔的死志。
2 生活環境壓抑下自我呈現的萎縮、淡化
紫姬與黛玉兩人在身世上有許多相似之處,都是母親早亡。黛玉進賈府後, 父親去世,而紫姬父親的地位雖然尊貴,卻有名無實。兩人共同面對的是選擇生活的道路,最後兩人都懷著吉凶未卜、惴惴不安的探奇心理、冒險心理走進了庭院深深的貴族府邸。但兩人進府時的境遇不同。黛玉人賈府時是賈母的心肝寶貝,受到眾星捧月般的接待,但她自覺寄人籬下,提醒自己「外祖母家與別人家不同,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多說一句,不多行一步,恐人恥笑」。說明她言行謹慎,舉止得體,自矜自重,小心戒備,是一個正統閨秀形象,雖然如此,她還有寶玉和眾多的姊妹作伴。與黛玉不同,紫姬孤苦無依,然而她「血統高貴、品貌秀美」,12歲便成了源氏獵色的目標,被強掠進二條院,早早便成了源氏發洩慾望的後備人選,並接受了貴族階級的「理想」教育。她們兩人都才貌出眾,心地純潔,都是處於「羅曼司」的夢幻中的懵懂少女,內心中懷著對美好未來的幻想和對幸福生活的渴求。同時她們此時的心理狀態是平和無爭的,是為了達到生存目的而不得以維持的物我平衡。但這種平衡是暫時的、不穩定的。黛玉有強烈的獨立意志,希望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和生活方式存在。紫姬雖然以忍從為美德,卻也表現出強烈的愛意,希望源氏以真誠的態度來回報她的愛。隨著時間的推移,兩人都表現出自我呈現的渴求,所謂自我呈現是在與環境交際中人所呈現出的自己屬性(同時也隱藏另一些屬性)。其出發點或是為了維護自尊、人格的需要,或是謀取私利的需要,或是屈從於某種政治和道德壓力。自我表現的強弱程度決定了自我與外界發出衝突的激烈程度。紫姬和黛玉的心理異變原因就是她們具有強烈的自我呈現意志。
兩人雖然都有自我呈現的意志,但表現的內容卻不一樣。 黛玉更多的是為了維護自尊和人格的需要,她來到賈府後,日感孤立無主、寄人籬下,按她自己的話說:「我原是一個貧民丫頭」。但她生來就有高潔的品質和與渾濁現實相抗爭的意志。所以她與外界交往時時而冷嘲熱諷,時而自封自閉,有意與寶玉及大觀園中的姐妹們若即若離,保持自己與他人的距離,以顯示自己的高潔,找到自己的人格尊嚴,從而實現心理平衡。與黛玉不同,紫姬進入二條院後,接受了傳統教育,性格日漸溫順,容端典雅。在修發儀式後,長大成人,已是源氏的妻子。雖然如此,她也強烈地向外界傳達自我呈現的信息。在眾多妻妾的爭名奪利中,她要得到正夫人的位子,她要丈夫承認她的存在,所以紫姬不斷用行為言語表達自己的「醋意」,並吟詩為賦諷刺丈夫「變色」。這在當時的日本,已經是一種強烈的抗議。因為在當時一夫多妻制度下,男性們培養出的女性是天真無知,任人擺佈,委屈從全,犧牲自我,沒有獨立人格,只不過是男人風流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點綴品和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可見,黛玉的自我呈現是以人格尊嚴為內容,紫姬則需要永恆穩固的地位。不管內容如何,兩人都以自己的行為方式和個性特徵表現最大限度的自我呈現。但在東方的傳統道德文化中要求以群體為主體,當個人與社會規定相衝突時,要求個人隱忍,隱忍的限度甚至是滅絕人性的,使得個人無所愛、無所恨,連心靈的衝突都淡化掉。對於隱忍,兩人表現了不同態度,以此體現自我。黛玉自幼孤獨任性,對隱忍觀念表現了強烈的抗議和蔑視,而紫姬由於更獨特的環境而默默忍受,希望成為所謂的「永遠的理想女性」。但不論是抗議還是忍受,在隱忍觀的操縱支配下,兩位女性無法維護心理平衡而表現出心理異變。她們這種痛苦心理世界的異變是以物哀的形成表現出來。所謂物哀:「是由外在環境觸發而產生的一種淒苦悲愁、低沉、感傷、纏綿悱惻的感情,有多愁善感和感物共歎的意思。」〔3〕大到斗轉星移、 四季替迭,小到風吹草動或寄情之物都會引發人的心理波動而產生物哀。源氏流放須磨後,紫姬思情綿綿,但錦書傳來,源氏已與明石姬相好,信中假惺惺寫著「尋花作戲看,思君斷腸淚若瀾」。紫姬睹信自傷,愛恨交織,卻又萬般無奈,吞下苦水,只得答道:「山盟海誓此般,潮水豈能漫過山。」她的敏感程度日益平和,把痛苦積壓在心靈最深處,但悲憂的情緒已經充滿了整個生命軀體。黛玉卻借一花一草寄托悲哀,「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語句中充滿了對人生無限的慨歎,對青春易逝的痛苦,對前途未卜的迷惘。兩人通過細膩的情感和細小的場面,對微觀物象和瞬間感悟表現了濃濃的哀傷和綿綿的積緒。
此時,紫姬和黛玉的自我呈現的品質已經淡化和萎縮, 這意味著兩個人正常的心理狀態已經被打破。只是紫姬的心理異變過程更加漫長,是一個由弱到強的積累過程,而黛玉表現得更加明顯更加迅猛。但無論如何,「羅曼司」的美好夢幻一經建立就被無情的現實打得粉碎,兩個弱小女子根本無力承受這樣強烈的反差。美好理想的破滅蘊涵了她們無可挽回的精神狀態——孤獨、焦慮、憐憫、恐懼甚至於毀滅。
3 封建婚戀道德束縛下愛情慾望的幻滅
兩個人另一個相似的心理層次是愛情心理。她們都渴求真誠的愛情, 都是愛情至上主義者,但在傳統倫理道理觀念積澱的圍城的困擾下,她們對愛的認識是朦朧的、模糊的、夢幻的,「在羅曼司的夢幻中,婦女試圖尋覓伴侶時,社會為她們提供了男性夥伴,當她們產生關於成功統治的幻覺時,社會給她們提供一種吸引男人的魅力,當她們產生關於性的春夢時,社會為她們提供了禁忌」。〔4 〕在封建社會,統治者雖然貌似仁愛慈祥,但往往用最殘強的手段扼殺人性。黛玉、紫姬都渴望本應屬於自己的真誠愛情,卻又在各自不同的文化道德壓制下落得可悲的下場。中國的傳統婚戀道德認為男女間的自由結合是不成體統的,同時會影響家族聲譽,是不道德的,要遭到嚴酷的鎮壓,所以要符合封建道德約束,就要徹底放棄自由的情愛。黛玉的愛情自始至終都受這種思想的控制和左右。與黛玉不同,紫姬生活時代的日本盛行一夫多妻這種落後的婚姻制度,同時男子又利用非常鬆散的男女關係,從而使得男貴族們隨意地以婦女為工具進行他們的政治交易或作為漁色生活的享樂對象。女人不論地位如何都必須容忍丈夫的為所欲為,紫姬就這樣不可避免地陷入單戀的窘境。在如此落後的道德觀念影響下,兩位女性都經歷了充滿迷戀、痛苦、糾纏、執著的愛情悲劇。
在兩個人的愛情心理中,目標是相同的,但它們的發展過程明顯不同。 黛玉的愛情心理有一個明顯的發展過程。起初,兩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止同息」。進入大觀園後,愛情的種子開始在心靈深處萌芽,並日益強烈。此後,寶黛都要求進一步解析對方心理,便相互試探,黛玉希望寶玉真誠愛她,但她要維護自我尊嚴並與惡劣環境對抗,希望寶玉不吐露心中秘密,而寶玉稍有表露,就會引起黛玉的強烈不滿。內心越要求接近,外形越表現背馳,這正是中國傳統戀愛觀的體現。既不能與寶玉溝通,又沒有一個知己傾訴衷腸,使黛玉產生了強烈的孤獨感以及由此生成的排他心理、妒忌心理,加之堪稱貴族閨範的寶釵及世俗金玉之論給她的強大的心理壓力和喜、憂、悲、驚不斷侵擾,心病日益積壓,使黛玉心理扭曲、異變,最後當她聽到寶玉與寶釵成婚的消息,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感到一切都結束了,只留下堅定的死志,因為她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即便頑強地活下去,她的命運將是嫁給一個既不會愛也無從恨的路人。而現在她可以清白地死去,「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就是她的意願。
與黛玉相比,紫姬的愛情悲劇來得更緩慢悠長、更深沉一些。 從小姑娘到婚嫁她一直備受寵愛,結婚以後更是十全十美的理想貴夫人,併合乎情理地成了源氏的正夫人。她對源氏的愛也盡到極至。當源氏被謫遷須磨,她悲痛難當地表示「癡心欲捨妾身命,應得行人片刻留」,希望以死來換取兩人片刻的溫存,是一個執著多情的少婦。但即便如此,她也未能得到愛情的歡樂和家庭的幸福。源氏一而再、再而三地尋歡作樂、背信棄義使她痛苦萬分。但為了穩固自己正夫人的地位,她不得不戴上假面具扮做人品高尚、美德得體的貴婦,以博取眾人的愛戴。但其心中異常孤獨痛苦,「暫別心如焚,方知戲不得」。痛苦無處宣洩,使她同黛玉一樣產生了心理異變,對明石姬施以殘忍的報復,奪走她的女兒——小女、公子就是最鮮明的例證。三公主入門給她最後、也是最沉重的打擊,她表面上強顏歡笑,但背地裡珠淚暗彈,哀歎「人之一生,何其乏味」,富貴無極的豪門名媛徹底心灰意冷,身心交瘁。她無法解釋痛苦的根源,只能以宿命來解釋前世罪業造成今世為婦。她祈求源氏許她落髮為尼,為後世積德努力修行,寄希望於來世擺脫做女性的不幸。這是唯一期望也是她對夫權的最後反抗,但源氏始終不予這個機會。她的愛情之火已完全熄滅,生命之光也隨之終結,到死以前也只是一個活死人。
和睦的婚戀原本是人的一生、尤其是女性一生最渴望、最信賴的目標, 兩情相悅、始終如一是女性心中最高的追求。但是,在封建社會裡它卻成了扼殺女性的正常人性的一把合情合理的屠刀,使兩個人走上了死而無怨的歧途。她們的愛情結局是悲慘的,相比之下,黛玉的悲劇更加驚心動魄,是一種撕心裂肺的、驚天地泣鬼神的痛。因為她的目標是明確的,抗爭是強烈的,所以面對強大的社會,她所遭受的打擊是沉重的、毀滅性的。紫姬的悲劇則給人一種如泣如訴的滴水穿石之痛,她的愛是深沉的、執著的,她的一顆心全給了源氏,為了愛進行了長期的努力,但源氏的負心最終使她心靈之火漸漸熄滅。紫姬、黛玉的愛情與婚姻就是如此,真誠、執著不會帶來夢幻中美好的結局,相反會遭到慘絕人寰的打擊。
從兩個悲劇人物的心理變化過程中,我們可看出她們對死亡態度的發展過程。 她們都有過美好的幻想,都追求過自己心中真誠的愛情,但封建社會倫理道德卻一步步把她們逼上了絕路。其死亡意志是在與環境的矛盾對抗中產生、發展、定格的。黛玉表現的更加任性、剛強,在主觀精神上和肉體上毅然選擇了死,從她的詩歌中我們可以看出她寧死也不願任人擺佈地活著,而是「惟求速死」。其死中有昂揚的反抗精神,雖殞不悔,有著「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的那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美感。所以,黛玉的死是一場驚心動魄的人間悲劇。相比之下,紫姬死志的發展過程更加曲折,她從眾人矚目的地位逐漸體驗到人生的痛苦、無奈,從榮到枯,從心死到人亡,她禁不住感歎:「青青獲上露,不能長久駐,偶隨風消散,人生本無常。」是哀歎人生的短暫嗎?不。這是對不幸命運的控訴,男歡女愛往來無常,癡心女子如同玩偶被呼來喚去,任意拋棄。她的一生是淒婉哀愁的荒唐夢。同樣是愛情悲劇,兩個人表現出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和性格特徵,但她們又同樣震撼人心,正因為如此,兩人都成為本國文學人物畫廊中的鮮明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