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黛感情錯位

寶黛感情錯位

寶黛感情錯位

林黛玉

進入欣賞過程的《紅樓夢》,是一個充滿生氣的藝術世界,活躍於這一世界中的幾百個人物以及心游其中的讀者,都無不帶著自身獨特的感情邏輯。各維感情以及每維感情的各個層面之間往往既相互聯繫,又相互錯位,其間悲歡離合相互交織、相互作用,形成了色彩斑斕、瑰麗奪目的感情錯位景觀。

紅樓世界是個巨大的美的殿堂,至於美在何處,涉足於其中的讀者各有所悟。筆者愚拙,以一孔之見,僅悟一隅,竊以為紅樓世界之美,美在感情錯位,它比以往的一些古典小說的感情錯位不僅幅度大,而且層次多,因此也更富有藝術魅力。本文想通過對寶黛感情錯位現象的多方位觀照,略窺《紅樓夢》內涵的小說美學規律,並以此求教於大方之家。

賈寶玉與林黛玉,兩人從幼時「耳鬢廝磨,心情相對」,原本是「一個心」,可後來卻多生了「枝葉」,「弄成兩個心」。所謂「兩個心」,也就是所謂人物之間橫向感情錯位。錯位不等於彼此完全脫離的異位,而是在彼此聯繫的基礎上拉開感情距離。寶黛的感情聯繫,隨情節的發展,由表兄妹的親密友愛,經過初戀、熱戀而發展成為刻骨銘心的和富有叛逆精神的愛情,這是他們之間感情聯繫發展的中軸。然而就寶黛感情關係實際發展過程而言,卻總是「好一陣歹一陣」,「三日好了,兩日惱了」,即始終是一條圍繞這一中軸的螺旋形振蕩曲線。《紅樓夢》第二十九回「癡情女情重愈斟情」,對寶黛橫向感情錯位曲線有十分生動的表現。原來兩人心中「早存下一段心事,只是不好說出來,故每每或喜或怒,變盡法子暗中試探」結果,彼此「都是求近之心」,卻「反弄成疏遠之意」。平素,這兩個常是這樣由「一個心」「弄成兩個心」的。這次,寶玉因昨日張道士在賈母面前給他提親,心中不大受用,如今又聽見黛玉提及張道士所說的「好姻緣」三個字,越發逆了己意,便賭氣摔玉,並找東西來「下死力砸玉」。黛玉也不顧病,奪過她給這塊玉穿的穗子要剪,真不知要鬧到什地步。這時,他們哪裡像是「心情相對」的戀人?簡直是賈母所說的「兩個不省事的小冤家」,應了「不是冤家不聚頭』的那句俗語。但如果真的成了「冤家」,從此不再「聚頭」,那就表現不出寶黛感情的深度和力度。作者高明之處就在於既生動地寫出了他們如何成為「冤家」,又細緻地寫出他們如何「聚頭』:原來那日鬧過之後,「一個在瀟湘館臨風灑淚,一個在怡紅院對月長吁」,依然是「人居兩地,情發一心」,彼此皆有後悔之意。後來又是寶玉下氣,向黛玉賠不是,把「好妹妹」叫了幾萬聲,一個摔帕子讓寶玉拭淚,一個伸手拉了黛玉一隻手,「兩個心」終於又變成了「一個心」。與一些古典愛情小說始終直線地表現男女生死相戀的不同,作者心中懸著寶黛愛情關係發展走向的中軸,具體落筆時卻施展捉放擒縱的手段,反覆使他們感情錯位距離擴大又縮小,縮小又擴大。但擴大並不超過極限,變成徹底決裂的「兩個心」,而是擴大到一個極限後又向中軸回歸,回歸到彼此緊密聯繫的「一個心」。一旦回歸中軸,剛相和好,作者又讓他們開始錯位,而每次歸位都使螺旋形曲線進入到更深的層次。達樣,就使寶黛的盛情關係始終遠離平衡態。它讓心游其中的讀者也始終在平衡、失衡,又在深一層次恢復平衡的過程中經受振蕩,並被這條螺旋形曲線引向人物感情關係的深層,體驗到寶黛彼此銘心刻骨的愛情。作者就是用這條橫向感情錯位的螺旋形曲線,把寶黛愛情描寫推進到文學史上從未抵達過的深層。道理不難明白,由彼此的「一個心」上生出的『枝葉」層次越多,伸展得越遠,越顯得彼此相愛的「一個心」根子扎得深,因而也越具生命力。其內在的美學規律是:在人物此感情聯繫的基礎上錯位層次越多,幅度越大,就越富有藝術的魅力,審美價值也越高。

現實生活中一個真實的人,其感情邏輯實際上都很不簡單,人的「自我」彷彿總是分裂的。現在的「我」,不同於過去的「我」;外顯的「我」,不同於內隱的「我」;意識表層的「我」,不同於潛意識深層的「我」。其實,這不同的「我」都既彼此聯繫又相互錯位,它們錯位地統一於深藏的「自我」,這個「自我」隱伏在個人與集體潛意識深處。

這個深潛的「自我」,不僅他人難以窺探,連自己的意識也未必把握得住。形象地表現人物感情深層的「自我」,無疑是具有現代傾向小說美學上的普遍追求。問題是怎樣才能形象地引人人勝地抵達人物感情之深層,靈魂之深層,《紅樓夢》對寶黛感情縱向錯位描寫是很富有啟示意義的。在五十七回紫鵑對寶玉試心之前,寶玉一直在「內幃廝混」,「況自天性所稟來的一片愚拙偏僻,視姊妹弟兄皆出一意,並無親疏遠近之別」。對黛玉雖「略比別個姊妹熟慣些」,但他對其他姊妹甚至丫頭都用情,都體貼入微,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的事時有發生,黛玉雖每每「變盡法子暗中試探」,也未能知其所以。紫鵑名為黛玉丫環,實為黛玉知己,她對寶玉試心,雖不是黛玉直接支使,卻也暗合黛玉的心意。問題是怎樣才能試出寶玉對黛玉的「實心」。試想,如果單刀直人,問寶玉心裡究竟有沒有妹妹,這不光與紫鵑丫環的身份不相宜,而且即使寶玉在她面前發誓賭咒也沒有用。其實,他早在黛玉面前發過誓了。第二十八回中,他對黛玉表示:「除了老太太、老爺、太太這三個人,第四個就是妹妹了。」但一轉身,站在薛寶釵面前,看見她「雪白一段穌臂』,便「不覺動了羨慕之心」, 有用嗎?「慧紫鵑」之「慧」就表現在這裡:她故意振振有詞地說黛玉要回蘇州去,使寶玉信以為真。這時,如果寶玉靈魂深處沒有黛玉,滿可以一笑了之。可寶玉聽了紫鵑不由人不信的一番話,卻「便如頭頂上響了一個焦雷一般」,發起「呆」病來。聽到一個姓「林」的來了,便滿床鬧起來,以為是林家的人來接林妹妹了,叫「快打出去」。一眼看到十錦格子上陳設的一隻西洋自動船,便以為是來接林妹妹的船,伸手要過來掖在被中,笑道:「這可去不成了!」一面說,一面死拉著紫鵑不放。這是因為紫鵑的話,如雷鳴電閃一般觸動寶玉積澱著對黛玉深情厚愛的潛意識層面,深層潛意識的自我便如一股強大的潛流沖決表層意識認 知,直接暴露出來,終於讓紫鵑試出他對黛玉的「實心」。「試想,如果紫鵑這番話說給與黛玉毫無感情瓜葛的人聽,會像寶玉那樣發呆病嗎?這就從反面證明了一條小說美學規律:要揭示人物感情之深層,有效的途徑是加強人物之間的橫向盛情聯繫,使之息息相關,雙方互為函數。這樣,一方一旦有變故,拉開橫向盛情距離,就必然引起另一方的巨大反響,導致另一方縱向感情的大幅度錯位,瓦解感情之表層,暴露感情之深層。

這種感情錯位現象還存在於小說的人物與讀者之間,於為了論述方便,所謂「讀者」,筆者僅指初涉紅樓藝術世界的「標準讀者」。我們看到不少古典小說中的主人公的一舉一動處處贏得讀者的同情與共鳴,可卻總比不上對賈寶玉的同情與共鳴來得深切和強烈,其中美學上奧秘值得探索。讀者,當他在欣賞小說時,就以他獨特的感情邏輯心游紅樓藝術世界之中,與其中人物發生這種或那種前發誓賭咒也沒有用。其實,他早在黛玉面前發過誓了。第二十八回中,他對黛玉表示:「除了老太太、老爺、太太這三個人,第四個就是妹妹了。」但一轉身,站在薛寶釵面前,看見她「雪白一段穌臂』,便「不覺動了羨慕之心」,管用嗎?「慧紫鵑」之「慧」就表現在這裡:她故意振振有詞地說黛玉要回蘇州去,使寶玉信以為真。這時,如果寶玉靈魂深處沒有黛玉,滿可以一笑了之。可寶玉聽了紫鵑不由人不信的一番話,卻「便如頭頂上響了一個焦雷一般」,發起「呆」病來。聽到一個姓「林」的來了,便滿床鬧起來,以為是林家的人來接林妹妹了,叫「快打出去」。一眼看到十錦格子上陳設的一隻西洋自動船,便以為是來接林妹妹的船,伸手要過來掖在被中,笑道:「這可去不成了!」一面說,一面死拉著紫鵑不放。這是因為紫鵑的話,如雷鳴電閃一般觸動寶王積澱著對黛玉深情厚愛的潛意識層面,深層潛意識的自我便如一股強大的潛流沖決表層意識認知,直接暴露出來,終於讓紫鵑試出他對黛玉的「實心」。 「 試想,如果紫鵑這番話說給與黛玉毫無感情瓜葛的人聽,會像寶玉那樣發呆病嗎?這就從反面證明了一條小說美學規律:要揭示人物感情之深層,有效的途徑是加強人物之間的橫向盛情聯繫,使之息息相關,雙方互為函數。這樣,一方一旦有變故,拉開橫向盛情距離,就必然引起另一方的巨大反響,導致另一方縱向感情的大幅度錯位,瓦解感情之表層,暴露感情之深層。

這種感情錯位現象還存在於小說的人物與讀者之間。為於論述方便,所謂「讀者」,筆者僅指初涉紅樓藝術世界的「標準讀者」。我們看到不少古典小說中的主人公的一舉一動處處贏得讀者的同情與共鳴,可卻總比不上對賈寶玉的同情與共鳴來得深切和強烈,其中美學上奧秘值得探索。讀者,當他在欣賞小說時,就以他獨特的感情邏輯心游紅樓藝術世界之中,與其中人物發生這種或那種明,這種「可解」,只訴諸讀者審美想像,訴諸讀者感情深層的內部體驗。這樣,讀者與主人公就由表層的盛情錯位回歸到深層的感情情聯繫,這種發生在讀者感情深層的同情與共鳴往往比發生在表層的更深刻、更強烈。

小說中讓讀者始終覺得很「可解」的人物,往往是概念化類型化的「扁形」的人物,他們只能激起讀者表層的廉價的同情和共鳴。只有如賈寶玉那樣不時讓人盛到「囫圇不解」又不時讓人在感情深層感到「可解」的人物,才顯出他是個具有獨特感情邏輯的「圓形」的人物。(「扁形」與「圓形」的術語,引自福斯特《小說面面觀》。)脂評特別讚賞這「囫圇不解」,嘗謂「此等搜神奪魄至神至妙處,只在囤圇不解中得。」(己卯夾評)可見那些令讀者「囤圇不解」之處均有很高的審美價值。

我們可以從中抽取讀者與賈寶玉的感情錯位曲線:表層偏離「可解」,深層又回歸到「可解」,這是一條以「可解」為中軸的不斷偏離與回歸的螺旋形曲線。其中內涵的美學規律是:偏離幅度越大,層次越多,越是意味著人物是「圓形」的,審美價值也往往越高。

小說與詩,雖同屬文學,但由於形式規範不同,審美價值取向也不同。這是因為詩的感情是單維的,它強調心物同一,心心相印。白居易的《琵琶行》,詩人與琵琶女剛相逢不相識,詩強調的是他們「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同的感情邏輯,而且對詩來說,越是這樣,審美價值也越高。可小說的感情是多維的,它必須強調心心相錯、感情錯位。在最初的一些古典愛情小說中,相愛的人往往一見鍾情,心心相印,干擾他們相愛的因素一股來自外部,雙方感情很少錯位。《玉堂春遭難逢故夫》也罷,《賣油郎獨佔花魁》也罷,它遵循的美學原則實際上並沒有與詩劃清界限。這樣的小說,在藝術上不能算是成熟的。後來的小說歷史發展證明,小說藝術越是走向成熟,處於同一個感情張力場中人物與人物、人物自身的各個層面,以及人物與讀者這三個方位感情錯位的幅度也就越大,層次也越多。《紅樓夢》則超越所有的古典小說,承前啟後,大大擴增了這三個方位上的感情錯位的幅度和層次。它使讀者的感情經常處於這三個方位的失衡和調節過程中,讓他享受到一種高度密集而複雜的情感體驗,讀完《紅樓夢》,彷彿體驗了千百回人生。

從小說宏觀發展流程來看,不論小說表層的形式規範怎樣千變萬化,擴增這三個方位螺旋形感情錯位的幅度和層次的總趨勢不會變。《紅樓夢》在這方面的美學經驗,對後人的小說創作將會有許多啟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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