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王熙鳳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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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王熙鳳形象

王熙鳳

王熙鳳是《紅樓夢》裡的重要人物,也是作者塑造得最成功的人物。在《紅樓夢》這部大書裡,戀愛故事中少不得寶玉、黛玉和寶釵,家庭內部生活結構中少不得王熙鳳。如果把王熙鳳這一人物從書中抽了出去,恐怕《紅樓夢》的全部結構故事就要坍塌下來。自「紅學」以來,對這一人物的認識,從來見仁見智,但大都把她當作一個「反面人物」對待。而我們對一個人的評價,不管現實生活中的人還是文學作品中的人,都應該用一分為二的觀點去分析。曹雪芹寫王熙鳳,並不是作為一個壞人,至少不是作為一個純粹的壞人來寫的。讓我們深入到《紅樓夢》中,去探尋王熙鳳的人生軌跡吧。

  

一、成長:出眾的才能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王熙鳳就出生在這樣一個高貴而握有重權的金陵王家。王家和賈、史、薛三家本是同等地位的大門閥,而且世代聯姻,互相支持。後來三家都逐漸衰落,獨有王熙鳳的叔叔王子騰從京營節度使升任九省都檢點,是統領軍權、聲勢顯赫的人物,賈、薛兩家都仰仗他。出生以來,王熙鳳被當作男兒教養,廣泛接觸上層社會的熏陶,見識各種各樣的生活,因此具有普通閨秀所沒有的待人處事的能力。嫁到賈府作了大房的孫少奶奶,既是二房王夫人的內侄女,又被派充榮府管理家務,是賈府的實際統治者。周瑞家的曾對劉姥姥介紹說:〞這位鳳姑娘雖小,行事卻比別人多大呢。如今出落的美人兒一般的模樣兒,少說些有一萬個心眼子,若要賭口齒,十個會說話的男人也說不過她呢!〞賈珍也說她〞從小兒頑笑時就有殺伐決斷,如今出了閣,越發歷練老成了。〞協辦寧國府秦可卿的喪事,是她個人才能在作品中的初次展露。她一開始就看定了寧國府的五大弊端:「頭一件事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第二件,事無專執,臨期推諉;第三件,需用過費,濫支冒領;第四件,任無大小,苦樂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鈐束,無臉者不能上進。」這是多麼全面,又多麼明敏!她都對下症正00圓過渡見時人口文達了位風骨釀雖小藥,加以整頓:首先是分班管事,職責分明;其次精細考查,不容混冒;第三賞罰分明,樹立誠信。於是頭緒清楚成效立見:

「寧府中人知鳳姐厲害,自此個人兢兢業業,不敢偷安。」

「鳳姐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

「鳳姐雖然如此之忙,亦因素性好勝,惟恐落人褒貶,故費盡精神,籌劃得十分整齊;於是合族中上下人等,無不稱讚……一切張羅招待,都是鳳姐一人周全承應。合族中雖有許多妯娌,……俱不及鳳姐舉止大雅,言語典則;因此也不把眾人放在眼裡;揮霍指示,任其所為,旁若無人。」

我們且看書的開始,鳳姐第一次出現的情景——

      一語未完,只聽後院中有笑語聲,說:「我來遲了,沒得迎接遠客!」黛玉思忖到:「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氣如此,這來者是誰,這樣放誕無禮?」心下想時,只見一群媳婦丫鬟擁著一個麗人從後房門進來:這個人打扮與眾姑娘不同,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

賈母笑道:「你不認得他,他是我們這裡有名得潑皮破落戶兒,南京所謂『辣子』,你只叫他『鳳辣子』就是了。」……

這熙鳳攜著黛玉的手,上下細細打量了一回,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緻的人物,我今才算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只可憐我這妹妹這樣命苦,怎麼姑媽偏就去世了!」(第三回)

首先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而且人皆屏息,她獨放誕。特別是神情活躍,裝飾輝煌,氣勢更是高人一等。在這頃刻之間,王熙鳳先是細細打量黛玉,稱讚她生長得「標緻」,接著又稱讚她的「通身氣派」,由外及裡,而又都落在老祖宗的身上:因這「標緻」和「通身氣派」,就不應該是老祖宗的外孫女,而應該是「嫡親的孫女」,這樣以來,表面上讚美黛玉的話,就全都變成讚美老祖宗的話了。

賈母見了黛玉,想起最疼愛的唯一的女偏偏早死了,正在傷心,本來不是一個有歡樂氣氛的愉快場面。王熙鳳一進來,整個氣氛變了,活躍起來了,悲傷的場面沒有了。賈母高興起來,在全書第一次寫「賈母笑道」,說明王熙鳳確有不同尋常的可愛之處。「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只有聰明而富有心計的鳳姐,說話時才能不假思索就能表達得這麼精細,這麼準確。她說這話時還能配合著動作:

用帕拭淚。賈母笑答道:「我才好了,你倒來招我。你妹妹遠路才來,身子又弱,也才勸住了,快再休提前話。」這鳳姐聽了,忙轉悲為喜道:「正是呢!我一見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歡,又是傷心,竟忘記了老祖宗。該打,該打!」

這段話也是說得絕頂聰明的。她十分懂得,討好老祖宗,有時候要直接稱讚,有時候又要採取曲折迂迴的辦法,她都能根據具體情況的不同,掌握得恰到好處。這便是她做人的藝術。在這裡,此情此景之下,說她心裡只有黛玉,比直接說心中只有老祖宗更能討得賈母的歡心。

做賈府的當家媳婦是不容易的。在那長輩、平輩、小輩、本家、親戚和男女奴僕之間,彼此都有著極複雜的矛盾,若不具備獨到的機變才能,一個孫媳婦輩的年輕女子是會被壓得粉碎的,可是她憑著自己的才智與苦心,竟能見風使船,應付自如。她是從大房借到二房管家的,刑夫人和賈赦越來越不喜歡她,說王熙鳳攀著高枝兒飛了,不把他們放在眼裡。而賈母對大房的關係又是很淡薄的。賈赦想討鴛鴦做小老婆,結果討了好大一個沒趣。在這場風波裡,鳳姐表現得很巧妙。當她聽婆婆說大老爺也就是她的公公想討老太太屋裡的鴛鴦,並示意她去辦時,馬上直截了當地說,這不行,太太知道老太太平時「很喜歡我們老爺麼」?意思是不喜歡,還是趁早別去碰釘子了。刑夫人昏庸透頂,根本聽不進這樣的話,馬上訓了鳳姐一通。鳳姐知道刑夫人愛鬧左性,勸她也沒有用,就玩手腕,陪笑著說道:「太太這話說得極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麼輕重……」鳳姐顧慮她先回那府裡去,萬一走漏了風聲,引起刑夫人的多疑,找了一個太太車拔了縫在修的借口,同刑夫人一起坐車過去,到了那邊,又藉故處理別的事脫身走開。她知道賈母一定會大發雷霆,不能隨著刑夫人一起在賈母跟前露面,有意讓刑夫人一個人去,而刑夫人去了後果然勾起賈母一腔怒火,碰了一鼻子灰。這就是鳳姐,這次她使出了渾身解數,真可以說是八面玲瓏,但這還不是鳳姐待人藝術的最佳表現處。第三十八回,寫賈母帶著一大家子人在蓋於池上的藕香榭欣賞風景,心裡高興,就說起小時候在枕霞閣玩兒,不小心失足掉進了水裡沒有淹死,救起來頭上卻碰破了一塊,現今鬢角上還有指頭頂兒大的一個坑兒。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人是無法下手說好的,可聰明的鳳姐卻說出了一篇不同凡響的話來:

鳳姐不等人說,先笑道:「那時要活不得,如今這大福可叫誰享呢!可知老祖宗從小兒的福壽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個窩兒來,好盛福壽的。壽星老兒頭上原是一個窩兒,因為萬福萬壽盛滿了,所以倒凸高出來了。」

這就是鳳姐,聰明、乖巧,賈母老了,渴望長壽,她就專在福、壽兩個字上發揮。她拿壽星老兒做個隱喻,又巧為解釋,跟老祖宗掛上鉤,並落實到老祖宗最喜歡聽的「萬福萬壽」上來。只有那份心意而無鳳姐那份機巧的人,只會說「壽比南山,福如東海」一類乾巴巴的套話,像如此有血有肉、有滋有味的話,是只有鳳姐才說得出的。不僅如此,她的機敏,她的才智,在書中還有多處表現——

      王夫人疑惑大觀園中的繡春囊是她所有,她很委婉地洗刷了。

      王善保家的慫恿著王夫人搜檢大觀園,她心裡覺得這是一種輕舉妄動,也傷害了榮府當家少奶奶的面子,她就自己站在側面,消極參加,留給探春去給王善保家的迎頭痛擊。

       鳳姐生病,探春暫代家務,她很快的感覺到必會拿她「做法子」,同時也能識透探春的「新政」也比不會真正推行,於是就以退讓遷就態度避免衝突。

     李紈帶領眾姊妹聲勢浩大地找她加入詩社,她知道這不過是要她出錢,她就答應做「監詩御史」職務,先出五十兩銀子,免得被人看作是「大觀園中的反叛」。

     從農村來告幫的劉姥姥忽然為賈母所欣賞,她立刻發覺這是老太太最妙的消遣品,就把這鄉下老太太當作寶貝看待了。

     王熙鳳的才幹,還突出地表現在她的口才上。她隨時順口而出的動人說笑,使讀者如聞紙上有聲;而且,只有她一個人才能說得出那些語言。在曹雪芹筆下,王熙鳳的語言幾乎時時刻刻和王熙鳳同在,偶然她因病因故「缺席」,人們便會感到寂寞。當她協理寧國府處境順利之後,賈璉從南方回來,夫妻見面——

      ……鳳姐便笑道:「國舅老爺大喜!國舅老爺一路風塵辛苦!小的聽見昨日的頭起報馬來說,今日大駕歸府,略預備了一杯水酒撣塵,不知可賜光謬領否?」賈璉笑道:「豈敢,豈敢!」賈璉遂問別後家中諸事,又謝鳳姐的辛苦。鳳姐道:「我哪裡管得上這些事來,見識又淺,嘴又笨,心又直,『人家給個棒槌,我就拿著認作針』了。臉又軟,擱不住人家給的兩句好話兒。況且又沒經過世事,膽子又小,太太略有點不舒服,就赫的也睡不著了。我苦辭過幾回,太太不許,倒說我圖受用,不肯學習。那裡知道我是捻著把汗呢?一句也不敢多說,一步也不敢妄行……更可笑那府裡蓉兒媳婦死了,珍大哥再三在太太跟前跪著討情,只要請我幫他幾天,我再三推辭,太太做情應了,只得從命,------到底叫我鬧了個馬仰人翻,更不成個體統。至今珍大哥還抱怨後悔呢。你明兒見了他,好歹陪釋陪釋,就說我年輕,原說見過世面,誰叫大爺錯委了他呢。「(第十六回)

     誰都知道,這分明是故意撒謊,她偏說得美妙動聽。賈母為了賈赦討鴛鴦做妾而大生氣,一家人都嚇得戰戰兢兢,這時候是她顯本事的機會了。她首先假意地反派了賈母的不是——

     鳳姐兒道:「誰教老太太會調理人,調理得水蔥兒似的,怎麼怨得人要?我幸虧是孫子媳婦,若是孫子,我早要了,還等到這會子呢。」……

賈母笑道:「你帶了去,給璉兒放在屋裡,看你那沒臉的公公還要不要了!」鳳姐道:「璉兒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兒這一對燒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罷。」

     王熙鳳缺乏文化教養,不會吟詩聯句、行酒令打打迷等,但在「蘆雪庵爭聯即景詩」的時候,她也居然上來了一句著名的「一夜北風緊」。她心靈口利,談笑風生,博得男女老少卑尊的喜悅。可以說,鳳姐首先以她出眾的才能取勝。

    二、弄權:貪婪、狠毒與殘忍

     在《紅樓夢》裡,王熙鳳幾乎成了政治的化身,她包攬、囊舉,整個身心與苟且營生都表現為權欲、權謀、權力、權威、權勢和權利的渴求、奮鬥與實現。她的弄權,與《三國演義》裡的曹操,確有幾分相像。在《三國演義》的作者筆下,不許「幾人稱王,幾人稱帝」的是曹操,支持漢朝統治殘局的是曹操,挖空漢皇朝實際統治的也是曹操,加速地結束了漢朝統治的也是曹操。看《三國演義》,我們恨曹操,罵曹操,曹操死了卻想曹操。讀《紅樓夢》,我們也恨鳳姐,罵鳳姐,不見鳳姐想鳳姐。作者刻畫這個人物,在這一點上,絲毫也沒有諱言她的罪惡,而且精心設計了幾個情節,暴露她的貪財、狠毒與殘忍。

      ——「弄權鐵檻寺」(第十五回),為了三千兩銀子的賄賂,一紙之書指示地方官拆散一對相愛的未婚青年,並逼得他們雙雙自殺。

      ——「毒設相思局」(第十二回),「癩蛤蟆」式的賈瑞,偶然觸犯了她的尊嚴,她就略施手法,無必要地置之死地。

——「誘害尤二姐」(第六十八、六十九回)。她假裝賢惠,把尤二姐騙入大觀園,然後以最狡猾最狠毒的方法把已有身孕的尤二姐逼死,還要設法追殺她的前夫張華。

—— 「逼死鮑二家的」(第四十四回)。鳳姐過生日,舉行宴會,賈璉卻跟僕之婦鮑二家的通姦,她便藉著酒勁撒潑,逼得鮑二家的上吊自殺。當她聽說鮑二家裡的將要打官司,起初也大吃一驚,但立刻就說不許賞她們的錢,還要反告她們一個「借屍訛詐」。

弄權與謀私是相承的。鳳姐先抓用人行政,她不僅向別人爭權利,而且也同自己的丈夫爭權利。賈珍要派賈薔到南方去採買唱戲的女孩子,賈璉原不甚同意;但賈蓉示意鳳姐,鳳姐便立刻發言支持,使他通過;於是賈薔賈蓉兩個當面許下了賄賂。賈璉要派賈芸去管理小和尚小道士,鳳姐卻先答應了賈芹,結果把賈芸打發掉了;於是賈芸悟到「一起頭就求嬸娘,這回子也早完了,誰承想叔叔竟不能的!」他就使用賄賂和巧妙的語言來說勸鳳姐,果然派了他充當大觀園種樹的差使。饅頭庵老尼姑求了鳳姐假冒賈璉之名,托了長安節度使,強迫別人退婚,結果張家的女兒和長安某守備的兒子雙雙自盡,而鳳姐就以別人兩條命(雖然不是直接的)無所顧忌地得賄三千兩。鳳姐經常叫心腹奴才在外面放高利貸,甚至把上上下下的月錢常常剋扣、挪用、放利。賈璉要請鴛鴦偷取賈母的銀器去典押,必須先許下對她的好處,才能辦通。直到最後賈府抄家,她的幾大箱的放利錢的票據是主要罪證之一。王熙鳳是榮國府的當權者,同時也就是這一家庭的貪污盜竊弄權營利的首腦。她使用著自己的特權,剝削著全家的利益。

王熙鳳玩弄權術,首先在賈府諸多矛盾中緊緊握住最有利於自己的一環,巴結、奉承並取得最高統治者賈母的信任與喜愛。賈母的物質生活是滿足的,她就極力經營賈母晚年的精神享樂,製造熱鬧,博取老太太的歡心。

其次,光巴結上面不行,還必須殘暴壓制下面的才有立足之地。她肆無忌憚干了許多壞事,耍陰謀行殘酷手段,排除異己。

她還能夠見風使舵,多方應酬,八面玲瓏,四處威風,把上下左右都操縱在自己的手裡,大小事由自己運作。

她口蜜腹劍,陽奉陰違,耍弄權謀時又很好地把握與表現。正如賈璉的心腹小廝興兒對尤二姐所說:「我告訴奶奶,一輩子別見她才好: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笑,腳底下使絆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這是對她深刻而生動的描寫,連她自己都承認:「若按私心藏奸上論,我也太行毒了,也該抽頭退步。」

然而,正如《三國演義》裡的曹操不是反面人物一樣,王熙鳳也畢竟不是反面人物,作者並未把她寫作一個純粹的壞人。她對寶玉及眾姊妹並不傷害,盡可能滿足他們的需要,還及時湊趣,為他們的「文藝活動」出錢撐勢。當劉姥姥這位鄉下老太婆來告幫時,她表現出少有的慷慨大方。賈赦——她的公公要討鴛鴦做妾時,她態度很明確地反對,抄檢大觀園,她的立場很分明,反對抄檢。最後無奈參加,也只是消極應付。她為什麼要反對抄檢呢?原因之一是她知道:抄檢大觀園,骨子裡是針對林黛玉的。鳳姐同寶玉的關係很好,有什麼事互相找。鳳姐是寶玉的物質利益的實際維護者,而黛玉則是寶玉的精神支柱,這三個人是一個「共同體」。很多讀者,包括一些紅學專家,總認為王熙鳳玩「掉包計」,破壞寶黛愛情,我不這麼認為。賈母、鳳姐都是站在寶黛這邊的,曹雪芹的原意是這樣的,多數人不過受了高鄂後四十回的歪曲的影響罷了。像寶黛這樣的表兄妹從小在一起,親密無間,發生感情,終於婚配,在當時的社會並不少見,舉不勝舉。他們的家長,並不是個個同自己的心愛的子女過意不去,一定要找別人,把他們害了。黛玉是賈母最疼愛的女兒的女兒,鳳姐因自己的婚姻並不美滿(她真愛賈璉嗎?)還會再破壞情投意合的兩個人嗎?

要知鳳姐是不是純粹的壞人,反面人物,還可以和書中的夏金桂做個比較:鳳姐精明能幹,雖狠毒刻薄,卻八面玲瓏博得眾人喜愛;夏金桂雖「邱壑經緯,步鳳姐後塵」,卻陰騭狠毒,直接害死香菱(由判詞「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知),作者稱她是「河東獅」。這兩個人的優劣高下,是很能分得清的。

然而,畢竟她自己作惡不少,四條人命直接或間接地要算到她的賬上,榮府的當家少奶奶,「機關算勁太聰明」,會怎樣呢?

三、結局:哭向金陵事更哀

王熙鳳也是個女人。

她漂亮,但她沒有溫存;她出眾,但她只有欲而沒有愛(「賈璉戲熙鳳」和劉姥姥眼中所見她和侄兒賈蓉的曖昧關係,部分地顯示了她的性生活);她了不起,但她沒有女人的氣息、秉性與情懷。

所以,王熙鳳又不是一個女人,至少不是完整意義上的女人。這,正是她的悲哀之一。以鳳姐自己來看賈府上上下下那麼多人:賈母是她掌權的靠山,王夫人昏庸可以由她愚弄,刑夫人吝嗇不過使她蔑視,李紈不問現實,探春有才而無權,尤氏庸懦而無行,賈政是個衣冠整齊故作尊嚴的木偶,寶玉反對現狀而無法處理現狀。至於賈珍賈璉賈蓉賈芹賈芸那些荒唐而低庸的「爺們」,或加以羈縻,或作為工具使用,哪放在她眼裡。沒有哪一個男人真正愛她,她沒有真正的愛情。她唯一的知己秦可卿死了,從此成為一個絕對孤立的人。對自己第一忠實的心腹平兒,她仍不免要懷疑和防範。她壓倒一切。也到處樹立敵人,曾幾乎被死敵趙姨娘害死。她說:「我從來不信什麼陰司地獄報應什麼的,憑什麼事,我說行就行!」在書的開始,秦可卿向她托夢指出這個大家庭的危機,而善後的辦法只有多替公家置義田,立家塾,即使抄家沒產之後,子孫也還有點依靠。鳳姐難道對這一點啟示毫無警惕嗎?然而她以為那些公眾的事,以後的事,絕不比目前的自己的利益來得重要。她總攬家務,最看得清這一大家庭的矛盾與危機,但她的想法,既不是賈政式的使寶玉繼承祖業,綿延世澤,也不是秦可卿式的及早回頭,尚有退路;更不是探春式的興利除弊,銳意革新;而她所要的只是一個大家族暫時的存在,以便她自己支配與剝削。她知道自己處在怎樣一個危險的境地,曾對平兒說,自己得罪得人太多了,但是因為權利大,責任重,「騎上虎背,雖然看破些,一時也難放住寬」,因此她只能本著「寧叫我負人,不叫人負我」,「日暮途窮,則倒行逆施之」的理論,硬幹下去。因此不能不在賈母面前「笑戲綵斑衣」,以點綴昇平;不能不「恃強羞說病」以支持局面。然而,她製造了別人的悲劇,最後必然葬送自己。當查抄的轟雷落到賈府屋頂上的時候,這位縱橫一世的「女英雄」王熙鳳,也已到了心血耗盡威力垮光的末日,於是她終於被壓在自己拉攤下的這座大廈底下了。作者在人物讚裡發表了他的批判與感慨——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散人亡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混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歎人世,終難定!(第五回)

《紅樓夢》的作者,一面無情地揭發鳳姐的一切罪行,並不遺餘力地刻畫出她獨斷獨行、不恤人言、不顧結果的「毅力」。但另一方面也深刻地剖析這位強者內心多少矛盾與軟弱之處。她自稱不信鬼神,可是賈瑞、張金哥夫婦、鮑二家的、尤二姐都是怎麼死的能不能忘掉?輿論認為她過分精明,不是壽者相,說她若不積陰德就要短命,她心上能不留下深重的暗影?她唯一的女兒巧姐要請劉姥姥起個名字,靠靠她的「福」。她文化水平太低了,不懂一般閨閣中琴棋詩畫的消遣,在衣食享受權利爭取之外,並無精神生活可言。作為一般人,她是缺憾的;作為女人,她是悲哀的。「一從二令三人木」,她的命運如此。當「哭向金陵事更哀」之時,她是否會向天悲泣:重新真正做一回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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