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關算盡太聰明——王熙鳳論(一)

機關算盡太聰明——王熙鳳論(一)

機關算盡太聰明——王熙鳳論(一)

王熙鳳

一部《 紅樓》 ,無非寫了「悲歡離合,興衰際遇」八字而已。「悲歡離合」是經,「興衰際遇」是緯。經緯其間的兩個關鍵人物,就是賈寶玉和王熙鳳。當然,就「悲歡離合」這條愛情悲劇的主線而言,薛寶釵與林黛玉要比王熙鳳重要得多。但就「興衰際遇」這條四大家族興亡的副線而言,王熙鳳卻不僅是薛寶釵、林黛玉所不能代替的,甚至是賈寶玉也不能代替的。就像抽去了賈寶玉的故事《紅樓夢》 的整個結構就會倒坍一樣,抽去了王熙鳳的故事《 紅樓夢》 的整個結構也會倒坍的。眾所周知,這兩個人物都是在生活原型的基礎上經過藝術加工而塑造成的,但不知是因為象王熙鳳這樣的人物好寫這一藝術規律所使然,抑或是生活原型給作者提供了更多的素材,王熙鳳比起賈寶玉來,卻要形象得多,生動得多,因而也深刻得多。這一形象實際上提供給我們的東西大大超過了作者想提供給我們的東西,她的性格所顯示的社會內容、生活內容以及政治思想文化內容,遠遠不是用諸如反面人物、正面人物、野心家、地主婆、潑婦等等這些簡單的標籤所能概括得了的。曹雪芹按生活的本來樣子,「追蹤攝跡,不敢稍加穿鑿」地塑造了她,我們也只能按書中的描寫 , 「追蹤攝跡,不敢稍加穿鑿」地去分析,庶幾可得到接近本真的結論。

在大觀園這個女兒國裡,有兩位堪稱生話技術家的人物,一位是薛寶釵,另一位就是王熙鳳。然而達兩位生活技術家面對生活所表現舊的技術,或者說他們的生活技術取向,卻是南轅北轍的。簡言之前者是為了保護自己,後者是為了顯示自己,前者是會作人,後者是會騙人,前者是處處避嫌,後者是處處逞能;前者藏愚守拙,後者是顯山露水。總之,兩個都是絕頂聰明的人物,但卻聰明得絕不一樣。固然可以認定他們是封建社會貴族地主階級少女、少奶奶的典型,然而在什麼樣的社會裡、什麼樣的階級裡能沒有這樣不同類型的生活技術家?

王熙鳳的出場,總是伴隨著這種隨機應變的生活技術的。她活像一位能迅速進入角色的演員,喜怒哀樂任我發揮,然而卻不是出於內心感情的流露,而是出於客觀情勢的需要。黛玉進府是她第一次露面,書中寫道:「一語未了,只聽後院中有人笑聲,說:『我

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黛玉納罕道:『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氣,恭肅嚴整如此,這來者系誰,這樣放誕無禮?』心下思忖,只見一群媳婦丫鬟圍擁著一個人從後房門進來。」脂硯齋批曰:「未寫其形,先使聞聲,所謂『繡幡開遙見英雄俺』也。」又曰:「第一筆阿鳳三魂六魄已被作者拘定了,後文焉得不活跳紙上?」1 接著,她作了一番精采的表演:「這熙鳳攜著黛玉的手,上下細細打諒了一回,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緻的人物,我今日才算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寬是個嫡親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只可憐我這妹妹這樣命苦,怎麼姑媽偏就去世了!』說著,便用帕拭淚。賈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來招我。你妹妹遠路才來,身子又弱,也才勸住了,快再休設前話。』這熙鳳聽了,忙轉悲為喜道:『正是呢!我一見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歡,又是傷心,競忘記了老祖宗.該打,該打!』又忙攜黛玉之手,問:『妹妹幾歲了也上過學?現吃什麼藥?在這裡不要想家,想要什麼吃的、什麼玩的,只管告訴我;丫頭老婆們不好了,也只管告訴我。』… … 」如果說會客的禮儀是賈府人聲.都懂的活,那麼這種笑則有聲,哭則有淚,歎則有氣,且一舉兩得,既讚了黛玉,更讚了賈母的會客技巧,卻是鳳姐所獨有的。話是說給黛玉的,卻是給賈母聽的,淚是流給黛玉的,卻是給賈母看的。等到王夫人叮嚀該拿出兩疋緞子準備給黛玉作衣裳用時,鳳姐說:「這倒是我先料著了,知道妹妹不過這兩日到的,我已頂備下了,等太太回去過了目好送來。」脂硯齋卻在此專門戮破了鳳姐的鬼靈精:「余知此緞阿鳳並未拿出,此借王夫人之話機變欺人處耳。若信彼果拿出預備,不獨被阿鳳瞞過,亦且被石頭瞞過了。」2

生在有利害衝突的社會生活中,一點也不論利害,自然是愚不耳及。然而像阿鳳這樣事事在用利害的天秤稱量之後才去言動,卻顯出了這位少奶奶不同凡俗的生活技術家的心機。在葬過秦可卿之後,秦鍾因戀智能,調唆寶玉求鳳姐再住一天。「鳳姐想了一想:凡喪儀大事雖妥,還有一半點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豈不又在賈珍跟前送了滿情,二則又可以完清虛那事;三則順了寶玉的心,賈母聽見,豈不歡喜?因有此三益,便向寶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這裡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罷了,明日可是定要走的了。』」比起會見黛玉時的言談,這次關於去留的考慮,就不是一舉兩得,而是一舉三得了。難怪脂硯齋批道:「一想便有許多的好處,真好阿鳳。」「世人只云『一舉兩得』,獨阿鳳一舉更添一(得)。」3 當然,單憑這種不損人而利己的功利打算,就得出這位少奶奶靈魂醜惡的結論,是顯得太簡單化了。不過卻也說明「信機又極深細」, 「少說些有一萬個心眼子」的鳳姐,其處人處事確實是以自我為核心的。

鳳姐是愛錢如命的,卻不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有時候她可以大把大把地花,淺者饋貽別人,毫不憐諳。但若察其行而體其心,則往往含有刊己主義的功機,這是一種生活技術所使然。襲人回娘家探現母病,她不僅叮嚀要穿戴好些,多帶些日常用的東西,而且要親自過目。發現襲人穿的由王夫人贈的灰鼠皮褂子不僅太素而且毛短,便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鳳毛幾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罷,先給你穿去罷。等年下太太給作的時節我再作罷,只當你還我一樣。」鳳姐何以如此大方,又何以偏拿出小家子的腔兒說將來要襲人還她,聽聽下面的對話就一目瞭然了。眾人都笑道:「奶奶慣會說這話。成年家大手大腳的,替太太不知背地裡賠墊了多少東西,真真的賠的是說不出來,那裡又和太太算去?偏這會子又說這小氣話兒取笑。」鳳姐兒笑道:「太太那裡想的到這些?究竟這又不是正經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體面。說不得我自己吃些虧,把眾人打扮體統了,寧可我得個好名也罷了。一個一個象『燒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話我當家倒把人弄出個花子來。」眾人聽了說:「誰似奶奶這樣聖明!在上體貼太太,在下又疼顧下人。」原來大方是為了博得眾人稱讚,偏佯做小氣是為了讓別人說她大方。鳳姐不僅自己懂得話該怎麼說,而且懂得引導別人話該怎麼說,二奶奶那張三寸不爛之舌真令人歎為觀止。在一旁的平兒深知鳳姐此時此刻的心機,所以在沒有徵得鳳姐同意的情況下,就乾脆把人情買到底,將另一件大紅羽紗的大毛衣裳送給邢岫煙,並說:「昨兒那麼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氈就是羽緞羽紗的,十來件大紅衣裳,映著大雪好不齊整。就只他穿著那件舊氈斗篷,越發顯的拱肩縮背,好不可憐見的。如今把這件給他罷。」鳳姐笑道。「我的東西,他私自就要給人。我一個還花不夠,再添上你提著,更好了。」眾人笑道:「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大,疼愛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氣的,廠以東西為事,不順下人的,姑娘那時還敢這樣了。」鳳姐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還知道三分罷了。」(第53 回)上人穿舊了的衣裳送給奴婢,這在賈府已司空見慣,然而像鳳姐這樣,兩件衣裳喝得了個滿堂彩,卻是絕無僅有的。這又是一舉三得之一例:既討得王夫人的喜歡,又籠絡了襲人,還贏得了體上憐下的美名。然而這個美名委實是要打折扣的,幾不說眾人的贊語是由鳳姐導演出來的,單是二奶奶那對下人陰狠毒辣的性格的另一面,就足以使這些小恩小惠被沖得煙消雲散。

這就是會作人與會欺人的區別,薛寶釵與王熙鳳的區別。王熙鳳的生活技術,表現在對賈母承歡的時候,達到了登峰造極、爐火純青的程度。賈母,這位坐在賈府這座寶塔頂上的太上皇,權勢、年齡和封建孝道,都把她推上了極尊的地位,誰個不尊她,誰個不在她面前承歡?如果說賈政那種說了謎語給賈母猜,又唯恐賈母猜不出來,悄悄將謎底告訴寶玉,示意寶玉再轉告賈母的承歡方式,顯得既笨拙又符合賈政其人性格的話,那麼王熙鳳的承歡方式就要高明得多,有趣得多,生動得多了。且不說她如何花樣翻新,一次一個樣兒,決不重複。單是那能摸透賈母心理,審時度勢,時而化莊為諧,時而化怒為笑的本領,就令人拍案叫絕。賈母讓備飯,她就說:「我們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還吃了呢。」(第35回)賈母說她小時鬢角被碰了個窩兒,她就說.「可知老祖宗從小兒的福壽就不小,神使鬼差使碰出那個窩兒來,好盛福壽的。壽星老兒頭上原是一個窩兒,因為萬福萬壽滿了,所以倒凸高出來了。」(第38 回)賈赦要娶鴛鴦,氣得賈母混罵-場後又怪鳳姐不提醒她,鳳姐卻說:「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尋上我了了」「誰教老太太會調理人,調理的水蔥兒似的,怎麼怨得人要?我幸虧是孫子媳婦,若是孫子,我早要了,還等到這會子呢。」(第46輝)尋話題去討賈母歡心。這是不少人都可以以作到的。唯其無論什麼話題,只要一拐彎兒.就變成了討賈母歡心的諧趣,卻是只有鳳姐才可以做到的。雖然只是一味的世俗取笑,卻是專以享樂來交度晚年的老祖宗所不可缺的,所以在諸多兒媳孫媳中,獨有鳳姐得到了賈母的特別鍾愛。然而賈母也深知這種愛有獨鍾會帶來偏心的非議,故專門聲明「不大說話的又有大不說話的可疼之處,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說話的好。」 (第35回 )並在慶元宵的家宴上專門講了一個小媳婦吃了猴兒尿因而變得特別聰明的笑話以刺鳳姐。鳳姐一聽就立即接著道:「幸而我們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兒尿了。」龍氏婁氏卻偏不饒她,向李紈道:「咱們這裡誰是吃了猴兒尿的,別裝沒事人兒。」這突然的一刺是鳳姐沒有料到的,所以當大家都眼巴巴地盼著鳳姐講笑話的時候,她卻心不在焉地說了個沒有故事的故事,剛開了頭就煞了尾,讓大家聽得「只覺冷無味」。然而聰明的鳳姐馬上意識到這是一種失態與失禮,因而又講了一個聾子放炮的故事來掩飾(第54 回)。深通生活技術的鳳姐,知道讓大家沒趣就是給賈母難堪。

鳳姐靠她那超常的生活技術,給自己得來好處,也給別人帶來歡樂。就在賈母講小媳婦吃了猴兒尿的故事之前,「眾人聽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說笑話,最是他肚內有無限的新鮮趣談。今日如此說,不但在席的諸人喜歡,連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無不喜歡。那小丫頭子們都忙出去,找姐喚妹的告訴他們:『快來聽.二奶奶又說笑話了。眾丫頭子們便擠了一屋子。」(第5 4回)這位才智出眾的少婦,只要在不傷害自身利益的情況下,在日常生活言談中,那兒有了她,那兒就有笑聲。「偶然她因病或因故『缺席』,人們是感覺到多麼寂賓呀!」「《紅樓夢》 的讀者恨鳳姐,罵鳳姐,不見鳳姐想鳳姐;」4 說明這個人物並不是被塗了白鼻樑的丑角,也不是通體黑透了的「老鴰」 .

精於生活技術的鳳姐,對生活也充滿了興趣。只要擺脫她那總理家政的主婦身份,鳳姐總是「滿面含春威不亦,丹唇未啟笑先聞」的。在姑嫂姊妹叢中,她並不是鐵著臉的凶神惡煞,而是和睦相處,甚至她若在場,就成了眾姊妹笑樂的中心。在賈璉偷娶尤二姐之前,她與尤氏的關係十分融洽,並未擺出庸中佼佼者的架勢。

尤氏曾專為鳳姐設了家宴,兩人一見,「必先笑嘲一陣」(第7 回)。在慶元宵放炮時,賈母摟著黛玉,王夫人樓著寶玉,鳳姐說:「我們是沒有人疼的了。」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樓著爾。也不怕燥,你這孩子又撒嬌了,聽見放炮仗,吃了蜜蜂兒屎的,今兒又輕狂起來。」(第54 回)至如李紈與鳳姐,更是嬉笑談吐,毫無芥蒂。眾姊妹成立詩社,請鳳姐去作監社御史,她說:「我又不會作什麼濕的干的,要我吃東西去不成?」「我猜著了,那裡是請我作監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個進錢的銅商。」「我不入社花幾個錢,不成了大觀園的反叛了,還想在這裡吃飯不成?明兒一早就到任,下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兩銀子給你們慢慢作會社東道。」(第45 回)「脂粉香娃割腥啖膳」, 她也摻和進來一塊吃鹿肉(第49回 ) , 「蘆雪庵爭聯即景詩,」她居然也湊了一句「一夜北風緊」來開篇(第50 回),在螃蟹宴上,她責杯分長幼尊卑與丫頭們一塊笑鬧成一團:「平兒早剔了一殼黃子送來」 鳳姐道:『多倒些薑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們坐著吃罷,我可去了。』鴛鴦笑道:『好沒臉,吃我們的東西。』鳳姐兒『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璉二爺愛上你了,要和老太太討了你作小老婆呢。』鴛鴦道:『呸,這也是作奶奶說出來的話l 我不拿腥手抹你萬臉算不得。』說著趕來就要抹。鳳姐兒央道:『好姐姐,饒我這一遭兒罷。』琥珀笑道:『鴛 頭要去了,平丫頭還饒他?你們看著他,沒有吃了兩個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會攬酸了。』平兒手裡還冊了個滿黃的螃蟹,聽如此多落他,便拿著螃蟹照著玻拍臉上抹來,口內笑罵『我把你大嚼青相的小蹄子!』玻琥珀也笑著往旁邊一躲,平兒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鳳姐兒腮上。鳳姐兒正和鴛鴦嘲笑,不防唬了一跳,暖喲了一聲,眾人撐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來。」(第38 回)她對寶玉的百般愛護,對眾姊妹的體貼關照,並不事事都夾雜著功利主義的目的,寶玉等人親暱地稱她「鳳姐姐」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鳳姐與賈族的夫妻生活,自然談不上和諧美滿,但也不能說她沒有一點情意。「話說鳳姐兒自賈璉送黛玉往揚州去後,心中實在無趣,每到晚間,不過和平兒說笑一回,就胡亂睡了。這日夜間,正和平兒燈下擁爐倦繡,早命濃薰繡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該到何處,不知不覺已交三鼓。」(第13 回)脂硯齋在「屈指」句下批曰:「所謂『計程今日到梁州』是也。」這幅擁爐倦繡圖,不正體現了鳳姐對賈璉的思念麼?待到林如海死去,昭兒回賈府報信時,正碰上鳳姐埋秦可卿之喪,「因當著人未及細問賈璉,心中自是記掛,待要回去,爭奈事情繁雜,一時去了,恐有延遲失誤,惹人笑話。少不得耐到晚上回來,復令昭兒進來,細問一路平安信息。連夜打點大毛衣服,和平兒親自檢點包裹,再細細追想所需何物,一併包藏交付昭兒。又細細吩咐昭兒:『時時勸他少吃酒,別勾引他認得混帳老婆- 回來打折你的腿』等語。趕亂完了,天已四更將盡,總睡下又走了困,不覺天明雞唱,忙梳洗過寧府中來。」(第14回)此處雖然著墨不多,卻將鳳姐在與賈璉久別後的眷眷情意活畫紙上,至如賈璉回府之後,鳳姐高興得連她那平時機巧生動而又鄙俗的語言底色也變得文白夾雜而又文理不通了:「國舅老爺大喜!國舅老爺一路風塵辛苦。小的聽見昨日的頭起報馬來報,說今日大駕歸府,略預備了一杯水酒撣塵,不知賜光謬領否? 」 (第16 回)脂硯齋旁批曰:「嬌音好聞,俏態如見,少年好失妻有是事。」當然,璉、鳳這一對實在算不上好夫妻,!且若說他們一點感情都沒有,卻是無根之談。

至於鳳姐象防賊一樣防著賈璉,這也不是鳳姐的罪過,而是賈璉的罪過。「未形猜嫉情猶淺,肯露嬌嗔愛始真。」愛情的排他性就決定了雙方必須以對對方的忠貞為前提,何況賈璉還是一個騷狗式的憊賴人物,叫他不嫉、不防能行麼?用封建的眼光看來,防、嫉就是不賢慧,那是多妻制給男子開的綠燈,今人再隨聲附和,就正中了封建的魔障。當然,鳳姐對多姑娘、尤二姐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那是鳳姐陰狠的一面,另當別論。她的防與嫉,是對愛情的自衛與追求,結果卻是個失敗者與不幸者。

自從高額在續書中寫了「掉包計」之後,讀者因為同情黛玉,就移恨於鳳姐與寶釵。其實在前八十回和曹氏原來構思的後數十回中,鳳姐不僅不是寶、黛愛情的破壞者,反而是支持者與宣傳者。從功利主義出發,鳳姐決不會支持二寶成婚,因為寶釵若成了寶二奶奶,璉二奶奶總理家政的大權就會被寶二奶奶所代替,這是明擺著的事實。況且在賈母那裡,二玉的婚姻:是早已被心許的。黛玉剛進賈府,賈母將自己身邊的一個二等個頭名喚鸚哥(後改名紫鵑)的與了黛玉,另一個名喚珍珠(後改名襲人)的與了寶玉,這是一種明確的暗示。鳳姐對賈母這種心許是心領神會的,加之不通庶務的林姑娘將來如成了寶二奶奶,璉二奶奶的管家地位就會穩如泰山。基於這兩重考慮,鳳姐就以開玩笑的方式當眾對黛玉說:「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 「你給我們家作媳婦,少什麼?」 「你瞧瞧,人物兒、門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傢俬配不上?那一點還玷辱了 誰呢?」脂硯齋批道:「二玉事在賈府上下諸人,即看書人、批書人皆信定一段好夫妻書中常常每每道及。豈其不然!歎歎!」「豈其不然」。指的是曹氏原稿黛先死而釵後嫁,非高氏續書之釵奪黛婚。後來興兒也問尤二姐說:「只是他(指寶玉)有了、只未露形。將來準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則都還小,故尚未及此。再過二三年,老太太便一開言,那是再無不准的了。」(第66 回)亦足見脂批所謂「賈府上下諸人」, 「皆信定一段好夫妻」並非虛擬,鳳姐的玩笑實際上是一種宣傳。時隔不久,寶、黛在一次口角之後,賈母派鳳姐來勸架,書中寫道:

回頭看時,只見鳳姐兒跳了進來,笑道:「老大大在那裡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來瞧你們好了沒有。我說不用瞧,過不了三天,他們自己就好了。老太太罵我,說我懶。我來了,果然應了我的話了。也沒見你們兩個人有什麼可拌的,三日好了,兩日惱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這會子拉著手哭的,昨兒為什麼又成了烏眼雞呢!還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 … 到了賈母跟前,鳳姐笑道:「我說他們不用人費心,自己就會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說合。我及至到那裡要說合,誰知兩個人倒在一處對陪不是了。對笑對訴,倒像『黃鷹抓住了鶴子的腳』,兩個都扣了環了,那裡還要人去說合。」說的滿屋裡都笑起來。(第30 回)

鳳姐說的「黃鷹抓住了鶴子的腳」與老太大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正好異曲同工,同樣是既令寶、黛也令讀者咀嚼的。王熙風乾的壞事不少,但卻沒有幹過一件傷害眾姊妹的書,正如她所宜布的,沒有當大觀園裡的反叛。

劉姥姥打秋風,這是一段讀了讓人辛酸的文字,其率有作者對勞動者的同情。但不要忘記,鳳姐畢竟是周濟了這位貧婦。「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曹氏對鳳姐此舉也完全是肯定的。在發現賈璉與鮑二寶的姦情之後,鳳姐在氣頭上打了平兒,那是因為賈璉與鮑二家的墊了背。事後她自己也知道錯了,說是「我昨兒灌喪了酒了,你別憤怨,打了那裡,讓我瞧瞧。」(第4  1 回)接著又被李紈排揎了一頓:「昨兒還打平兒呢,虧你伸的出手來!那黃湯灌到狗肚子裡去了?氣的我只要給平兒打報不平兒。忖奪了半日,好容易『狗長尾巴尖兒』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裡不受用,因此沒來,究竟氣還不平。」鳳姐忙道:「竟不承望平兒有你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著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過來I 我當著大奶奶姑娘們替你賠個不是,擔待我酒後無德罷。」(第45回)寓檢討於玩笑之中,雖然檢討得巧,卻也是真心。這種巧檢討,既當眾給了平兒體面,又不失主子之威。不檢討不是鳳姐,不這樣檢討也不是鳳姐。鳳姐性格中的陰暗面太濃重了,但也有亮色,全盤否定就欠實事求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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