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關算盡太聰明
五
王熙鳳自然屬於封建營壘中的人物,然而卻並不是滿腦子封 建思想的人。利己主義與實用主義的結合,使任何封建法規都對她失去了約束力,任何封建法規都會被淹沒在利己主義和實用主義的冰水之中。包括宗教、法律、道德、封建禮教等等在內,有用的,就為我所有,把它拿來變成維護自身利益的批判的武器;無用的,就為我所棄,把它變成同樣維護自身利益的武器的批判。
宗教,不管是道教還是佛教,都是麻醉人們的鴉片。道教勸人修的是當世,即成神成仙,佛教勸人修的是來世,即六世輪迴、循環報應。但是其哲學思想都是值得研究的寶貴文化遺產,而勸人為善也是有可取之處的。鳳姐跟賈母作起佛事來是那麼虔誠、認真,可她從來卻不想積陰德、修來世,更不想樂善好施,她只想當世快活。饅頭庵老尼求她包攬訟事,開始她並不感興趣,可經不起老尼一激:「張家已知我來求府裡,如今不管達書,張家不知道沒工夫管這事,不希罕他的謝禮,倒像府裡連這點子手段也沒有的一般。」她便發了興頭,對老尼說:「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從來不信什麼是陰司地獄報應的,憑是什麼事,我說要行就行。」好強是鳳姐性格的特點也是弱點,老尼正是看準了這個弱點才採取了激將法。但鳳姐中老尼之計卻不僅是因為好強,更重要的是那三千兩銀子的引誘。「從來不信什麼是陰司地獄報應」,這句話如要孤立起來看,是對宗教這種「武器」的批判,是一種進步。但鳳姐用作批判的武器,卻是三千兩銀子,這就使鳳姐對宗教迷信的否定失去美感與道德感,變得為人所不齒了。
她一次又一次地用銀子敲開了官府的大門,撕去了封建法律的虛偽面紗。然而她要整治賈璉偷娶尤二姐,派人唆使張華去都察院上告的時候,又把武器的批判變成了批判的武器,說賈璉是國孝一層罪,家孝一層罪(因為正當周貴妃喪期與賈敬喪期,而喪期按封建禮法是不許娶親的),背旨瞞親一層罪,依財仗勢一層罪,強逼退親一層罪,停妻再娶一層罪,封建的法律條文被她背得滾瓜爛熟。封建法律對她沒有任何約束力,而她卻要用封建法律去約束別人。
封建禮教為婦女所規定的那一套三從四德,算是約束婦女的行為準則,是封建社會婦女立身行事的鐵的法規了。王熙鳳卻把它沖了個稀巴爛,她一條也佔不上,一條也不想占,一條也不想遵循。《儀禮·喪服》日:「婦人有三從之義,無專用之道,故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故父者子之天也,夫者妻之天也。」《周禮·九殯》曰:「婦德,婦言,婦容,婦功,各帥其屬。」鄭玄注曰:「婦德,謂貞順;婦言,謂辭令;婦容,謂娩娩;婦功,謂絲枲。」可以看出,三從四德的本質是要求女子以男子為核心,對男子百依百從,作男子的附屬品,失去人格自由。鳳姐根本不承認男子的核心地位,她要作核心,要主宰男子,主宰一切。當然,三從四德是反動的,應該完全否定的,我們也無意於指責鳳姐違反了只從四德,甚至從鳳姐刊三從四德的衝擊中看出了女性要求解放,要求人格自由的歷史內容。但物極必反,鳳姐衝擊三從四德的思想依據是利己主義,是自我膨脹,就失去了美的歷史內涵與光彩。如果我們將她與賈璉的關係和寶玉與黛玉的關係作一比較,就會看得更加清楚。寶、黛愛情所以有永久的藝術魅力,不僅因為他們衝破了封建禮教的束縛.具有個性解放,要求人格自由的內容,而且更重要的是具有相互尊重、相互愛慕、相互體貼的現代性愛的內容,鳳姐不依附賈璉,同樣具有個性解放,要求人格自由的內容,但她卻要求賈璉依附自己,甚至要將賈璉踩在腳底下,就顯出了潑婦的本色。美與醜有時只是失之毫釐,卻差之千里。
況且,封建禮教在鳳姐那裡,並不像在「紅樓二玉」那裡一樣是歷史的淘汰品,而是任她隨意捏弄的泥巴,有用的時候,同樣可以作為維護自身利益的武器。她騙賺尤二姐時,就滿口「奴家」長,「奴家短」,完全是用三從四德那一套把自己巧扮起來的,封建禮教在這裡又變成了她的包裝品。同時,她不是將矛頭對準了賈璉,而是對準了尤二姐,使尤二姐成了雙重犧牲品。
在抓住了賈璉與鮑二家的姦情之後,她本來可以理直氣壯地去向賈母告狀。但她知道用封建的眼光看來,理也不直,氣也不壯。因為在封建的法典裡,男子沾惹上了女子,只不過是小瑕微疵,小事一樁,而女人要是有失檢點,就與淫字脫不了干係,有道是「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且女子所謂賢惠的條件之一就是不嫉,若是嫉了,就犯了「七出」中的一出,可以隨便休棄的。於是剛才還大鬧的鳳姐,見了賈母卻只是說:「我才家去換衣裳,不防璉二爺在家和人說話,我只當是有客來了,唬得我不敢迸去。在窗戶外頭聽了一聽,原來是和鮑二家的媳婦商議,說我利害,要拿毒藥給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兒扶了正。我原氣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兒兩下,問他為什麼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殺我。」賈母聽了卻笑道:「什麼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那裡保的住不這麼著。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麼過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兩口灑,又吃起醋來,」也只是打了個平交:賈璉是「饞嘴貓兒」,鳳姐愛「吃醋」、一場是非就這樣無是無非地結束了。
在嫡庶矛盾中,鳳姐毫不憂鬱地站在嫡的一邊,去彈壓庶的一邊,那只是利害衝突所使然,卻並不使她有著陳腐的嫡庶觀念。相反,她對嫡庶的看法倒是可取的,進步的。探春理家的時候,她就教道.「好,好,好,好個三姑娘!我說他不錯。只可惜他命薄,沒托生在太太肚裡。」平兒笑道:「奶奶也說糊塗話了。他便不是太太養的,難道誰敢小看他,不與別的一樣看了?「鳳姐歎道:「你那裡知道,雖然庶出一樣,女兒卻比不得男人,將來攀親時,如今有一種輕狂人,先要打聽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為庶出不要的。… … 將來不知那個沒造化的挑庶正誤了事呢,也不知那個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雲。」(第55 回)嫡庶是封建多妻制的產物,鳳姐對庶出的探春的讚揚與同情,當然談不上對封建的叛逆,但也不是固守。
探春與寶釵在討論理家之道時,假托了所謂《 姬子》 上的幾句話:「登利祿之場,處運籌之界者,竊堯舜之詞,背孔孟之道。」鳳姐就是這樣,對封建主義那一套,既不像殉道者那樣執著地遵循,也不像叛逆者那樣憤怒地揭露,而是既利用又揚棄,其破壞力是顯而易見的。但這種破壞,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不是理性的批判,而是利慾的激情;不是醫生的解剖刀,而是盜屍者的割腥劍。她把自己從封建傳統中解放出來,卻又把傳統當作鞭子去抽打別人。像一個貪婪的獵人一樣,獵取就是一切,其他都是無關緊要的,所以她只需要利己主義與實用主義就夠了。
六
鳳姐身上有許多幾的東西,但她不是醜角。她製造過許多悲劇,最終連她自己也沒有逃脫悲劇的命運。曹雪芹在預示她一生事業與結局的《聰明累》 曲子裡說:
機關算盡大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歎人世,終難定。
這不僅預示了她「反算了卿卿性命」的悲劇結局,而且預示了她的悲劇與賈府的悲劇是同時俱來的。
聰明絕頂的鳳姐看到了這個封建貴族家族的必然衰敗滅亡,卻沒有看到她自身的命運與這個家族的命運是相互依賴,同榮枯,共死生的。所以她愈是看到這個家族的衰敗,就愈是挖空心思地攢梯己,把賈府從內吸蛀空,以為到了賈府這裸大樹被摧倒之日,她自身這棵小樹就會長成參天大樹,枝繁葉茂。豈不知她給賈府挖好了墳墓,同時也就給自己挖好了墳墓,等到「樹倒」的那天,她這個「猢猻」也免不了要走向滅亡。
在探春理家的時候,鳳姐就曾向平兒說:「你知道,我這兒年生出了多少省儉角法子,一家子大約也沒個不背地裡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騎上老虎了。雖然看破些,無奈一時也難寬放;二則家裡出去的多,進來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著老祖宗手裡的規矩,卻-年進的產業又不及先時,多省價了,外人又笑話,老大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兒料理省儉之計,再幾年就都賠盡了。」這還只是看出了賈府必然衰敗的經濟原因,還沒有看到更根本的原因即政治原因。賈府的預言家探春就看得更深刻,她在抄檢大觀園時說:「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你們今日早起不曾議論甄家,自己家裡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們也漸漸的來了。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連外部的政治原因與內部的相互爭鬥都指出來了。
在曹雪芹原稿中,賈府究竟是怎麼被抄的已不得而知,但經濟上的日益拮据與內部矛盾的不斷加深,卻在前八十回已經不斷寫到。探春理家之後,賈府的衰敗即日見明顯。鳳姐得了血山崩,王夫人給她炮製調經養榮丸需要二兩上等人參,居然也拿不出來,只找到一些參須參末。王夫人頗有感慨地說:「『賣油的娘子水梳頭』,自來家裡有好的,不知給了人多少,這會子輪到自己用,反倒各處錄人去了。」(第77回)鳳姐當年為置賈瑞於死地,王夫人命她給賈瑞二兩上好人參去救命,她卻只給了些參須參末,如今也輪到她自己了。內部矛盾也愈加尖銳。邢夫人早就說鳳姐是「雀兒揀著旺處飛」,後來又對迎春說:「總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對兒赫赫揚揚,璉二爺鳳奶奶,兩口子遮天蓋日,百事周到,竟通共這一個妹子,全不在意,」(第73回)其對璉、鳳念見之深,即此可見。至干璉、鳳之間,在鳳姐逼死尤二姐時,已露出了這對本來就同床異夢的夫妻矛盾之不可調和:「賈璉又樓著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賈蓉忙上來勸:『叔叔解著些兒,我這個姨娘自己沒福。』說著,又向南指大觀園的界牆,賈璉會意,只悄悄跌腳說:『我忽略了,終究對出來,我替你報仇。』」(第69回)連她的丈夫與情人,對她也俱中有恨,將來到了「忽喇喇似大廈傾」的時候,她的命運就可想而知了。
鳳姐在曹氏原著中的最後結局是什麼?這實是一個難猜的謎,不過根據脂批的透露,雖不能知其詳,卻可約略知其梗概。庚辰本第26 回有脂批曰:「獄神廟回有茜雪紅玉一大回文字,情迷失無稿,歎歎!」第27 回批曰:「此索未見抄沒、獄神廟諸事,故有是批。」第24 回批曰「「此人(指賈芸)後采榮府事敗,必有一番作為。」甲戌本第27回回末批曰:「紅玉後有寶玉大得力處」。綜上諸批,則知賈府被抄之後,鳳姐、寶玉曾人獄,被押在獄神廟中,賈芸、紅玉曾去看望過他們。
賈府緣何被抄,現已無法確知。但脂批僅透露鳳姐、寶玉被投進監獄,可能因他們的事發(在寶玉蓋因流蕩優伶、逼死母婢,在鳳姐蓋因逼死人命,放高利貸)所致。庚辰本第22 回探春所制燈謎下有脂批曰:「此探春遠適之讖也,使此人不遠去,將來事敗,諸子孫不至流散也。悲哉.傷哉!」足見賈府被抄之後,子孫流散,正應了「樹倒猢猻散」那句話。
鳳姐出獄之後不久,大概就被賈璉休棄了。甲戌本第5 回鳳姐判詞「一從二令三人木」句下脂批曰「拆字法」。紅學家多以為這代表了賈璉對鳳姐態度的三個階段,即第一階段是百依百從(即「一從」) ,第二階段是冷淡(二令合成為一「冷」字),第三階段是休棄(人木合成為「休」字)。休棄時情景如何,庚辰本第20 回回末有一段脂批(實際上是批第21 回的),蓋能透露出個中消息。其文曰,
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見後三十回,挽不見此之妙。此曰「嬌嗔箴寶玉」, 「軟語救賈璉」,後曰「薛寶釵藉詞含諷諫,王熙鳳知命強英雄」。今只從二婢說起,後則直指其主。然今日之機關算盡太聰明襲人、之寶玉,亦他日之襲人、他日之寶玉也,今日之平兒、之賈璉,亦他日之平兒、他日之賈璉也。何今日之玉猶可茂,他日之玉已不可蔑耶?今日之璉猶可教,他日之璉已不能救耶?「箴」與「諫」無異也,而襲人安在哉,寧不悲乎?「救」與「強」無別也。甚矣,今因平兒教,此日阿鳳英氣何如是也,他日之強,何身微運賽,展眼何如彼耶?
今日寫襲人,後文寫寶釵。今日寫平兒,後文寫阿鳳。文是一樣情理景況光陰,事卻天攘矣。多少恨、淚,灑出此兩回書。
觀其「文是一樣情理景況光陰」, 「『救』與『強』無別也」,則知後文「王熙鳳知命強英雄」之情節,蓋與「軟語救賈璉」等,即賈璉與另一女人偷情(很可能就是贈賈璉一絡頭髮的那個女人),被鳳姐發現。鳳姐此時雖知賈璉對她已很冷淡,不像當年俱內如俱虎,但還是「知命強英雄」,與賈璉吵鬧了一頓,終於被賈璉休掉了。甲戌本第5 回《 聰明累》 曲上脂批曰:「世之如阿鳳者蓋不乏人,然機關用盡,非孤即寡,可不懼哉! 」亦可與賈璉休鳳姐相印證。鳳姐被休之後,孤零零一人哭回金陵。
「手飛霹靂口翻瀾」的鳳姐,終於走向了悲劇的結末,這是由社會的法則所決定的,而不是象高氏續書那樣由冤魂索命這個「因果報應」的法則所決定的。鳳姐悲劇的深刻性就在於她本來是個女人,卻要作家庭乃至社會的主宰。她要製造女人的法則,而男人的法則卻向她進行了殘酷無情的制裁。封建社會本來就是男人的社會,男人就是女人的太陽,對此她是清楚的。她在包攬訟事給長安節度使雲光寫信時還要假賈璉的名,生日潑醋時把賈璉逼急了要殺她,在賈母而前還理直氣壯地說;「都是老太太慣的他,他才這樣,連我也罵起來了!」這就是說,不管誰是誰非,女人罵男人就是無理,也無禮。她在與賈璉的鬥爭中,每次都是以她得勝還朝而告終,豈不知這種得勝卻埋伏著失敗的危機,因為她每勝一次,既增加了一次二奶奶的威望,也增加了一次璉二爺的怨很。等到她整死了尤二姐,賈璉對她的百依百從達到了頂點,然而也就給冷淡她作了開端。再從冷淡到休棄,既需要過程.也需要條件。這過程應該是璉、鳳平起平坐,再不是陰勝陽衰。這條件就是在社會上賈家勢敗,在家庭賈母殯天。太虛幻境金陵十二釵王熙鳳的冊頁上就畫著「一片冰山,上面有一隻雌鳳」,其寓意就是鳳姐靠著冰山,而這冰山,顯然是指賈府在社會上的權勢以及賈母在賈府的威望。所以她所要創造的女人的法則即由她王熙鳳主宰一切的法則,實際上是由這座冰山維繫著的,也是由冰山掩蓋著的假象。等到冰山一倒,女人的法則也就自然受到懲罰。到那時,「夫嫌妻一張紙,妻嫌夫罪該死」的男人法則就顯出了威力,賈璉給她一張休書也就輕而易舉且水到渠成了。
英雄不可一世的王熙鳳終於只作得個半世英雄,她把男人的法則和社會的法則像爛泥巴似的玩來玩去,終於得到了無情的懲罰。那個社會對男子犯了罪過,有時還可以寬恕,至於女子嗎,卻對不起,請君人甕。賈府的男性主子干的罪惡勾當還少嗎?抄家時卻獨讓鳳姐與寶玉應其鋒,不就是明證?她用她的才智證明了她是個強者,命運卻又證明她仍然只不過是個弱女子。她將人人玩於她的股掌之上,最終卻也未能逃出封建社會與封建禮教的股掌。所以王熙鳳作為一個女人,是不無令人同情之處的,作為一個壞女人,卻是叫人恨得牙關挫的。這就是她也被列在「薄命司」的原因,也就是那首《聰明累》 的曲子在批判的基調上流露出無限哀惋與同情的原因。所謂「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 「一場歡喜忽悲辛,歎人世,終難定」,這種犀利的批判與反覆的味歎,實際上說明了作者也反映了讀者的二重心理:天生此人,和天也罪!天殺此人,和天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