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與《紅樓夢》
曹雪芹的《紅樓夢》,既精熟地刻畫了無論在數量上或在質量上都超過前人的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又非常精巧而縝密地安排了作品的佈局,從而創造了世上稀有的美。我們閱讀《紅樓夢》的時候,就像走進了一座珠光閃爍、眼花繚亂的藝術宮殿,我們為一件件藝術珍品所感動,卻常常找不出或不大注意這些藝術品是怎樣組合起來的。藝術需要偉大的創造,而組合更需要偉大的藝術,藝術品只有在組合中才更能呈現它們的美。王熙鳳在《紅樓夢》中,可算一個地地道道的反面形象;然而,不僅這個形象本身有著特殊的美學價值,並且她在《紅樓夢》的結構佈局中,也有著特殊的作用和意義。我們研究王熙鳳在《紅樓夢》藝術結構中的作用,不僅使我們看到這部偉大作品結構的複雜性和曹雪芹在結構佈局中的偉大創造,而且能使我們更全面、深入地把握這部偉大作品的主題。
一、複雜的情節發展線索
近幾年來不少文章對於《紅樓夢》的主線進行了探討,提出了不少新的說法。較多的人傾向於寶黛愛情悲劇為《紅樓夢》情節發展的主線,這無疑是有一定道理的。然而正如許多人並不滿足於單單說《紅樓夢》是反映愛情主題一樣,對於寶黛愛情悲劇主線說,也越來越多的人感到並不滿足。所以有近來的「兩大中心幹線」說(見王啟忠《試論〈紅樓夢〉的藝術結構》,《紅樓夢學刊》1981年第1 期)及「一明一暗」主副交織說(見張松泉《〈紅樓夢〉與長篇小說美學問題》,《北方論叢》1980年第6期)等等。
兩條線索平行發展的說法也是有所依據的。例如托爾斯泰的名著《安娜·卡列尼娜》,就鮮明地把列文—吉提與安娜—渥倫斯基做為兩條平行的發展線索。托爾斯泰本人並分析說:「相反地,我以建築自豪——拱頂鑲合得那樣好,簡直看不出嵌接的地方在哪裡。我在這方面費力也最多。結構上的聯繫既不在情節,也不在人物間的關係(交往),而在內部的聯繫。」1《紅樓夢》無論其主題和結構都呈現著複雜性,這是作品內容的廣闊性以及作者的特殊構思所決定的。《紅樓夢》雖然是以一個封建社會大家族——賈府為中心展開它的一個個描繪畫面的,但它所觸及的社會內容要比世界上許多偉大作品廣闊和豐富。書中描寫的事情大多是非常瑣細的,表面看來甚至是十分零亂的,把這一件件的事情組合起來,使每一部分都成為整體中不可缺少的部件,是需要一種特殊的藝術結構來完成的。從《紅樓夢》描寫中,我們看到曹雪芹在構思這部作品的藝術結構時,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如第一回裡就寫一個神瑛侍者和絳珠仙子的「還淚」故事及一個跛足道人向甄士隱化英蓮出家的故事,此外還有一些像賈雨村、甄士隱、一僧一道、警幻仙姑等斷續隱現的人物,在情節發展中都有線索照應的作用。在《紅樓夢》的全書情節進展中,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的護宮符及他們的榮辱陞遷,乃至劉姥姥的三進大觀園等等,都有著一定的情節照應作用,這些都是可以看得到的。不過都不能成為全書的主要情節幹線,因為它們都不是完整而始終地貫穿於作品描寫的主要故事中,並且不能在作品描寫的諸種情節中起著故事發展的統帥作用。
寶、黛、釵愛情婚姻悲劇在全書中的情節貫穿作用是明顯的,它確實牽動著作品的許多重要情節。而且就其悲劇本身發展來說,包括著亞里斯多德指出的「突轉」和「發現」兩個情節發展成份,最後結局又達到了他所說的「第三個成份是苦難」,從而堪稱為「技巧上最完美的悲劇」2。然而在《紅樓夢》整個描寫中我們又看到,還有許多重要情節並不包括在寶、黛、釵愛情婚姻悲劇故事中。比如「王熙鳳毒設相思局」、「王熙鳳弄權鐵檻寺」、「王熙鳳正言彈妒意」以及王熙鳳協理寧國府、大鬧寧國府和她的放高利貸、攢金過生日中的玩弄小權術,她的計殺尤二姐等等。如果把它們都貫穿在寶黛釵愛情婚姻悲劇故事中,不僅會造成情節的拖沓,而且也將破壞這個悲劇的氣氛。
如果細心地考查《紅樓夢》的情節,我們就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即書中描寫王熙鳳的情節,幾乎是和描寫寶黛釵三人故事的情節交替出現的。這從回目上也能明顯地看出來,第三回王熙鳳和林黛玉、賈寶玉一同出場,第四回寶釵出場後,第六回全書故事情節正式開始,首先就寫的王熙鳳。第八回比通靈之後,接著寫了秦可卿之病之死,十一至十五回集中對王熙鳳進行了描寫。通過誘殺賈瑞、協理寧國府、秦氏托夢及弄權鐵檻寺等情節對王熙鳳這個「女兒隊裡的英雄」,從人品到才幹直至她的內心都深入地進行了刻畫。以後的第二十回「王熙鳳正言彈妒意」及第二十五回的「魘魔法叔嫂逢五鬼」,都是有關王熙鳳在家族內部權力鬥爭的描寫,第四十回、四十一回王熙鳳與鴛鴦合夥捉弄劉姥姥,可算她無論在權勢和地位上都最得意的時候。第四十四回「變生不測鳳姐潑醋」,反映了她與賈璉的矛盾,此時她的地位雖受到了一點威脅,但總的說來還是鞏固的。第五十四回「王熙鳳效戲綵斑衣」,則明顯地看到她在權力之爭中已陷入眾矢之的的境地。第五十五、五十六回「探春理家」,則正如王朝聞同志所說:「倘從人物性格的聯繫方面著眼,這兩回書也是寫鳳姐性格的重要篇章」,因而「這兩回書在『鳳姐傳』中佔著重要地位」(見《論鳳姐》296頁)。 依王朝聞同志「平兒成了鳳姐的代表」說,五十九回「絳芸軒裡的召將飛符」及六十一回「判冤決獄平兒行權」等等,實際也都是王熙鳳的權力發揮著作用。第六十七回「聞秘事鳳姐訊家童」、六十八回「酸鳳姐大鬧寧國府」及六十九回「弄小巧用借劍殺人」,更是王熙鳳的正傳部分。第七十三、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前前後後,也是描寫王熙鳳的在家族權力之爭中的重要情節。後四十回中,依脂批提供的線索,續書雖然沒有按照曹雪芹構思的情節發展,但在許多關鍵的情節中,王熙鳳仍然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如在寶黛釵愛情婚姻悲劇中有「瞞消息鳳姐設奇謀」(第九十六回)、「王熙鳳致禍抱羞慚」(第一百六回)、「史太君壽終歸地府,王鳳姐力詘失人心」(第一百十回),以及最後的「懺宿冤鳳姐托村嫗」(第一百十三回)、「王熙鳳歷幻返金陵」(第一百十四回)。
以上還僅是在回目中的反映,而實際鳳姐的出現率也是很大的,或者可以說,猶如沒有賈寶玉就沒有《石頭記》一樣,沒有王熙鳳也便沒有《紅樓夢》。王熙鳳為什麼在全書中佔著如此重要的地位呢?人們可以回答因為她是賈府的管家奶奶,不過我們看到,賈政在榮寧二府中無論在威望或地位上都是舉足輕重的,那麼其妻王夫人被刻畫為管家太太也並非沒有合理性。王夫人出自金陵王氏,其妹為「豐年好大雪」之薛家,賈寶玉是其親生子,在社會權力網中及家族內部,地位都是顯要的。但這樣一來,便違背了作者開卷的聲明:「開卷即云『風塵懷閨秀』,則知作者本意原為記述當日閨友閨情……」因而其第一回題目便為「甄士隱(真事隱去)夢幻識通靈,賈雨村(假語村言)風塵懷閨秀」。作者懷的「閨秀」為何?金陵十二釵也。所以第一回作者敘述他的書擬名過程中末了講:「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釵」,除賈寶玉之外作者交待了十二釵正、副冊女子十五個人,實際上這些都是書中著重描寫的人物。庚辰本第十七、十八回脂批提供全書「末回」有「警幻情榜」,則將副冊、又副冊等女子「芳諱」全部列了出來。這些名字到底多少?目前尚意見不一,3不過依脂批提供的線索,寶琴、岫煙、李紋、李綺及平兒、鴛鴦、尤二姐、尤三姐、夏金桂等等,均在副冊或又副冊之中(分別參見十七、十八回及四十六回脂批)。於此我們便可得知,作者反覆講的「十二釵」便是他構思這部篇幅浩繁的著作的一條人物貫穿線索。《紅樓夢》是以寫人為主的,但它的寫法不同於《水滸傳》,先有魯十回、再有武十回等等按人物一個個出場的單線描寫,它是把這些十二釵女子放在一個家族的興衰過程中,因此出人物並非按著冊子的順序。大家知道,王熙鳳是十二釵中的主要人物,由此我們就能理解為什麼曹雪芹非要把年輕的王熙鳳放在管家地位不可。另外,《紅樓夢》也不是簡單寫的眾女兒的合傳,它是依著現實生活的本來樣子寫的一個封建貴族大家庭的衰亡過程。故在具體描寫的時候,著重地寫了一個寶、黛、釵(此二人皆列情榜之中,而黛、釵為正十二釵之首)的愛情婚姻悲劇故事,一個王熙鳳理家的全過程,從而把全書主要情節都統帥起來了。賈府衰亡的過程是《紅樓夢》要反映的主要內容,它既反映在鳳姐理家的整個過程中,也反映在寶黛釵愛情婚姻悲劇故事中,但它只能是全書情節主線進展的依據,而不是情節主線本身。
二、王熙鳳與《紅樓夢》悲劇
就《紅樓夢》的整個內容來說,它實際上寫的是三重悲劇,即寶、黛、釵愛情與婚姻悲劇,眾女兒的悲劇,賈府的悲劇。在具體情節發展中我們看到,王熙鳳在這三重悲劇中都起著重要作用,特別在後兩個悲劇中,更佔著顯著的位置。在曹雪芹的構思中,寫眾女兒的悲劇顯然是個十分重要的內容。在具體描寫王熙鳳的種種品質和行為時,曹雪芹對「嘴甜心苦、兩面三刀」的王熙鳳流露了憎惡的情緒;然而他把王熙鳳當作重要的悲劇人物時,卻對王熙鳳的聰明和才幹流露出讚賞,對他的性格也不無肯定的方面。曹雪芹的「風塵懷閨秀」及借賈寶玉之口講的「女兒是水作的骨肉」、「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鍾於女兒」等話是包括王熙鳳在內的。從這一點出發,我們才能夠更準確地估價王熙鳳在眾女兒的悲劇中的位置。從曹雪芹觀察社會事物的角度來講,王熙鳳的悲劇不僅是她命運的不可抗拒的結局,也是一種美的毀滅。從整個賈府的悲劇這一層來看,處於管家奶奶地位的王熙鳳其角色就更為重要了。也可以說,王熙鳳的一生命運正好伴隨著賈府的整個衰亡過程。在十二釵中,沒有哪一個人像她那樣與整個賈府的命運重合得那麼完整、那麼緊密,而且每每在關鍵之處起著重要作用了。由此我們在寶黛釵愛情婚姻悲劇故事之外,把王熙鳳的理家也作為一條主幹的情節發展線索,便不是沒有根據的了。
下面我們具體地研究一下王熙鳳在《紅樓夢》情節發展中的作用。前面我們說過,《紅樓夢》前五回楔子之後便要進入正文。如何展開情節?作者正愁於「沒有頭緒可作綱領。正尋思從那一件事自那一個人寫起方妙」,忽然來了個劉姥姥。而這劉姥姥何以能到賈府來?只因其婿王小狗之祖與王熙鳳之祖——王夫人之父認識,並「連了宗」。劉姥姥來到賈府,則開始了十二釵中第一個女兒傳,正如甲戌本「回目後批」所講:「此回寫劉嫗,卻是寫阿鳳正傳。」鳳姐以管家奶奶身份出現之後,整個《紅樓夢》情節便展開了。此後至十八回,作者寫了對全書情節的進一步展開和主題的深入開掘有著至關重要作用的兩大事件,即秦氏出喪和元春歸省。從「鬧學堂」的糾紛引出了秦氏之病,接著秦氏之死並導致規模巨大的出喪,從情節上說正是為王熙鳳兼理榮寧二府做鋪墊。王熙鳳的思想、性格、品行,自然是與這個家族的上層統治者相符的,因而作者通過她毒死賈瑞,刻畫了她的生性狡詐和心靈的狠毒,通過她的願意受理寧國府、發號施令以及她的弄權鐵檻寺,刻畫了她的權力慾和利令智昏。在這一系列活動中,確實也顯示了她的聰明和才幹,從而印證了秦氏托夢中稱讚她是「脂粉隊裡的英雄」一語並非誇飾之辭。不過她的聰明、才幹一經和封建社會末期正處衰敗之中的賈府之命運相結合,就難免不成為悲劇。借「題對額」鋪寫了大觀園中鳳姐沒有出場的理由,省親頌聖中更不需要鳳姐的粗俗,然而在建造大觀園中,王熙鳳卻是個重要的角色。十六回通過璉、鳳對話及賈蓉傳話、賈薔求情,不僅分明交待了修建工程由賈璉督辦,而且也側面寫出了鳳姐操著比賈璉更大的權力。省親過後,第十九回開首就補述出「第一個鳳姐事多任重,別人或可偷安躲靜,獨他是不能脫得的」。由此可見這兩大事件與王熙鳳的關係和她於其中的作用。
大觀園建成後眾女兒有了活動的天地,於是進入了寶、黛、釵、湘、晴、襲等快樂生活和細微糾葛的描寫,寶、黛的愛情也在大觀園春天的環境中萌生、發展了。而另一方面,王熙鳳的戲也穿插於其間,她的勸李嬤、彈趙姨、訓賈環,不僅表現著她的管家地位,也透露著家庭內部權力之爭。其女大姐生痘疹一節,寫了她與賈璉、平兒之間的矛盾,這與日後她的悲劇更有直接的關係。二十二回給寶釵做生日是鳳姐籌辦的,這一情節不僅引出了賈府內部眾多的矛盾,而且也推動著寶黛愛情悲劇的進展。二十五回「叔嫂逢五鬼」在全書中雖似一小插曲,然而它卻牽動兩條悲劇線索。鳳姐當著眾人要林黛玉給賈寶玉做媳婦,引得寶玉發癡地去拉林黛玉;鳳、寶二人之病又引起了賈府內部的一片混亂,並且由此把賈府內部的權力之爭第一次公開展示出來。二十六回至三十八回基本上是眾女兒生活的描寫,著重寫了寶、黛、釵愛情的糾葛,通過訴肺腑、寶玉挨打及情悟梨香院等情節,使寶、黛、釵愛情婚姻悲劇線索有了較大的發展,同時又穿插了賈芸、紅玉及賈薔、齡官的愛情故事,做為藝術的映襯。此間描寫鳳姐情節較少,但她不時地穿插出現,不僅表現她在愛情婚姻悲劇中的作用,而且通過她能使人時時看到一個充滿矛盾的賈府的存在。三十九至四十一回劉姥姥進大觀園,進一步揭露了賈府的奢糜浪費和上層統治者精神的空虛,可在捉弄劉姥姥中鳳姐擔當著導演兼指揮的角色。四十三回賈母攢金為她做生日,偏偏逢著賈璉勾引婦人並商議要殺她(四十四回),一場混戰掃盡了她的得意和興狂,圍繞著王熙鳳陷入的種種矛盾,我們看到的是賈府內部秩序的崩潰。此後至五十二回是寫香菱、鴛鴦以下副十二釵傳的,寶琴、李紋、李綺、邢岫煙等聚集賈府。此中鳳姐雖然出場不多,但他的「一夜北風緊」卻正點出了主題。五十三回借賈珍、賈蓉與烏進孝對話講出了賈府經濟困境之後,五十四回王熙鳳效斑衣戲綵已使人感到淒涼氣味,接著在講笑話中王熙鳳一連講了兩個「散了」的乏味故事,使人感到賈府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日子將要過去了。至此結束了《紅樓夢》的前半部,而王熙鳳的前台主角戲也終將唱不下去了。
五十五、五十六回寫探春理家,王熙鳳則退居幕後,但她於五十五回末對探春所面臨的形勢的分析,為爾後情節的發展畫出了一個輪廓。她的退隱(表面是因病)及她性格的改變——由野心勃勃到「抽頭退步」——則反映著賈府無論從政治上和經濟上的頹敗都到了無可挽回的境地。五十七至七十回從人物來說是寫紫鵑以下又副冊十二釵傳的,作者的筆觸深入到了賈府的最下層,不僅寫出了賈府基層的種種矛盾,又刻畫了許多被人看不起的下層「女兒」身上的優秀品質和她們美麗的心靈。此間由於「平兒成了鳳姐的代表」,故仍延續著王熙鳳的線索。至賈璉娶了尤二姐後,鳳姐再度由後台轉入前台。王熙鳳計殺尤二姐,表面看來她似乎是個勝利者,實際上她已眾叛親離。所以到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她氣微力弱,在她一生的事業中已成強弩之末。七十回後至八十回是賈府迅速崩潰階段,此間寶黛釵愛情婚姻悲劇已漸趨「苦難」階段,眾女兒一個個或死或離,預示著全書即將進入悲劇的高潮階段。後四十回續書重新構思了貫穿線索,以寶黛悲劇和寶玉中舉為故事發展的中心,改變了前八十回主幹線索的延續性。由於情節安排的改變,原來的線索中斷了,寶、黛、釵愛情悲劇的高潮和王熙鳳悲劇的高潮都做了重新的佈局,就使整個《紅樓夢》的結構和主題意義都受到了破壞。不過後四十回畢竟不是完全另起爐灶,因此總的說來《紅樓夢》的三重悲劇還延續著,只不過由於故事情節和人物遭遇的重新設計,給人們留下了無窮的懸案,以致王熙鳳的「一從二令三人木」之判詞,也成了紅學史上的難解之謎。
總之,我們看到王熙鳳在《紅樓夢》的三重悲劇中都有著重要的作用,特別對於衰敗過程中的賈府,她的一生命運,正可作為觀測賈府從盛至衰過程的「體溫計」。由於王熙鳳是生存於賈府中的上層封建統治階級代表,因此她必然成為一切新思想潮流的反對者和扼殺者。在那個封建倫理道德、封建秩序已漸漸走向末路的時代,在封建統治階級上層已陷入了重重矛盾並受到新的思想潮流致命衝擊的時期,王熙鳳既充當著吃人的角色也充當著被吃的角色。她既毀滅著別人也使自己不能免於毀滅。
三、王熙鳳的情節與《紅樓夢》結構佈局的創新
上面我們分析了《紅樓夢》的多重結構,並且把寶、黛、釵愛情與婚姻悲劇和王熙鳳理家的悲劇作為全書兩條平行的結構線索;但就整個《紅樓夢》來說,它仍然是一個完美的整體。《紅樓夢》描寫的人物之眾多,是其他許多著名作品都難以比擬的,並且由於其取材的特點,它們本身就是不大容易貫穿起來的,因而使得曹雪芹在創作這部偉大作品的時候,首先在結構佈局上要有許多新的構想。雅典修辭學家朗吉弩斯講:「文章要靠佈局才能達到高度的雄偉,正如人要靠四肢五官的配合才能顯得美,整體任何一部分如果割裂開來獨立看待,是沒有什麼引人注意的;但是所有各部分綜合在一起,就形成一個完美的整體。」4在《紅樓夢》裡,王熙鳳的故事曾構成了許多獨立的章節,從表面上看,圍繞王熙鳳所展開的一些情節(包括那些大的場面和故事——如協理寧國府和計殺尤二姐等),以及情節中被貫穿起來的許多人物,同對於賈寶玉性格的描寫或者是對寶、黛、釵愛情婚姻悲劇故事的描寫,都沒有什麼直接的聯繫。所以如果我們不從它們內部的聯繫著眼,就很容易形成一種錯覺,似乎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分別寫著兩個內容:一個是寶黛愛情故事的內容,一個是賈府衰亡過程的內容。這也便是一部分同志概括的一為愛情、一為政治的根據。這樣的分法除去忽視了《紅樓夢》中愛情婚姻悲劇的社會性而外,還在於它破壞了這部偉大作品的完整的藝術美,大大低估了曹雪芹在結構佈局中的創造性。
曹雪芹創作《紅樓夢》,把寫人作為描繪的中心。從前面我們分析的《紅樓夢》結構特點中可以看到,《紅樓夢》從頭至尾的全部內容,是無不與他構思的女兒群(包括正、副、又副冊十二釵)有著聯繫的。曹雪芹把寫人放在他創作藝術的首位,他著重在人與人的關係中展示人物的思想和性格,這樣他就必須挖掘生活的內部聯繫,借此集中地反映社會矛盾,而巧妙的佈局,則是為把這些豐富的、表面上看來各自支離的生活內容,結合成為一個完美的藝術整體。深入發掘社會現實生活的內部矛盾,按照生活內部運動的規律來真實地反映生活,這正是現實主義文學發展到高度成熟階段所具有的特點。
由於曹雪芹的現實主義的深刻性,使他終於能夠創造了一個偉大的悲劇。在《紅樓夢》的整個悲劇中,關於寶黛愛情的描寫,顯然有受了傳統的愛情題材影響的一面,然而它比以往的作品,更加忠實於現實生活。在寶黛愛情的對立面,不再只是一個老夫人(如《西廂記》)或一個頑固的太守(如《牡丹亭》),而是包括賈母、賈政、王夫人、薛姨媽乃至從道德倫理上與他們站在一起的賈赦、邢夫人、賈珍、尤氏等等一大群人。這是一個正在腐朽著的然而又還有著雄厚勢力的集團。他們儘管內部矛盾重重,然而在新的社會勢力面前他們會聯合起來一致維護本階級的利益。而這一系列的代表舊階級利益的人物,他們的思想和靈魂,正是通過王熙鳳貫穿起來的情節被刻畫出來的。曹雪芹的偉大的成功之處還在於,他不僅真實地刻畫了代表新舊兩種思想和道德觀念的社會勢力,並成功地揭示出了這種不同社會勢力鬥爭的本質。代表新的社會思潮的勢力雖然以悲劇的結局宣告了鬥爭第一個回合的失敗,然而他們是有希望的,並且最終是不可戰勝的,因為至少廣大讀者的同情在他們一面。代表舊的傳統道德的社會勢力,他們表面雖然呈現了某種強大,然而他們正在迅速的潰敗中,迎面而來的將是「忽喇喇大廈傾」。《紅樓夢》正是在這種忠實地反映社會矛盾的基礎上,安排了它的偉大的佈局,從而為它的深刻的社會主題服務。有些人不能認識曹雪芹的偉大現實主義經驗(至少沒有真正認識這一點),因而對《紅樓夢》的結構佈局不夠理解。他們提出了這一部分掩蓋那一部分的所謂「掩蓋說」、或者「一明一暗」說,顯然是不符合作品的實際的。
《紅樓夢》在具體寫作中,基本擺脫了舊的章回體形式,這也是與它的總的佈局特點相適應的。《紅樓夢》不再屬於說話的藝術,它是依照生活本身的邏輯,以寶、黛、釵愛情與婚姻悲劇及王熙鳳理家的悲劇這兩個主幹線索,牽動著作者描繪的廣闊的生活面,平行地向前發展的。《紅樓夢》作為一部小說,就整個情節發展來說,它失去了故事性。有許多人能把《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等小說從頭到尾講出來,娓娓動聽、活靈活現;但能把《紅樓夢》從頭到尾講下來的卻不多見。然而,《紅樓夢》卻絕不缺乏藝術的魅力。這當然首先是曹雪芹刻畫人物的成功,然而其作品情節安排的技巧也無不增強著藝術的瑰麗。當然,在《紅樓夢》這樣一部篇幅浩繁、構思縝密的偉大藝術作品中,曹雪芹採用的情節結構手段是極豐富的,而且這些安排技巧也並非全都與王熙鳳有關,如前五回的安排及賈府的正寫、反寫並隨之而來的情節安排等等。然而我們又看到,王熙鳳在整個《紅樓夢》中確實又是一個起著關聯作用的人物,因此《紅樓夢》中一些引人注目的結構特點,常常與描寫王熙鳳的情節有關,這樣,我們透過描繪王熙鳳的情節在結構安排中的作用,便可以窺見全書情節安排藝術之一斑。
由於《紅樓夢》的題材特點,它所描繪的多是一些瑣細的、看起來並不聯貫的生活事件,因而在情節進展中便需要有一些特殊的聯結手段。比如脂批中常常提到的「由小至大」章法、「千里伏脈」章法以及其精闢地歸結出的「環轉相扣」的所謂「蟬脫體」等等,都是《紅樓夢》的特殊結構方法,而這些章法的運用,大多是體現在描寫王熙鳳的情節中的。另外,小人物的穿插,也是《紅樓夢》情節過渡和連結的特殊手段,而起著情節連結作用的小人物又多與鳳姐有關,如劉姥姥、焦大、淨虛、興兒、旺兒等。(限於篇幅,對於上述幾個連結特點的分析此處從略)總之,我們看到王熙鳳在《紅樓夢》的結構佈局中,確實有著特殊的作用。由於本文主旨在於通過王熙鳳的描寫,對於《紅樓夢》在結構佈局中的獨創性進行探討,因而並不包括全書一般結構特點的分析。當然這實際上也是筆者對於《紅樓夢》的偉大藝術結構研究的一次試探,其中疏漏錯誤之處,尚需紅學家及諸同好批評指正。
一九八一年七月二十日寫畢於北京清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