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尤二姐是非新議

王熙鳳尤二姐是非新議

王熙鳳尤二姐是非新議

王熙鳳

自《紅樓夢》問世以來,在王熙鳳與尤二姐的是非上,評論者總是對王熙鳳施以鞭笞譴責,對尤二姐給予憐惜同情。最早的脂硯齋等的評語,摘其要者有:

「余讀《左氏》見鄭莊,讀《後漢》見魏武,謂古之大奸巨猾惟此為最。今讀《石頭記》又見鳳姐,作威作福,用柔用剛,占步高,留步寬,殺得死,救得活。天生此等人,斫喪元氣不少。」1「人謂鬧寧國府一節極兇猛,賺二尤姐一節極和靄。吾謂鬧寧國府情有可恕,賺尤二姐法不容誅;鬧寧國府聲聲是淚,賺尤二姐字字皆鋒。」2「筆筆敘二姐:溫柔和順高鳳姐十倍,言語行事勝鳳姐五分,堪為賈璉二房,所以深著鳳姐不念宗祀血食,為賈宅第一罪人。」3「

鳳姐初念在張華領出二姐,轉念又恐為外宅,轉念即欲殺張華為斬草除根計。一時寫來,覺滿腔都是荊棘,渾身都是爪牙,安得借鴛鴦劍手刃其首,以寒千古奸婦之膽。」4

建國後的評論,對王熙鳳多是就此揭露其封建統治階級的殘忍、狡猾、陰險、狠毒,對尤二姐則同情其為善良柔弱的受迫害者。有的論者還定尤二姐的身份為貧苦市民,將此糾紛納入階級鬥爭。其實從鳳、尤矛盾初起到尤二姐身死事了,她兩人都是身份平等的賈璉的妻子,彼此間談不上階級壓迫關係。上述自昔迄今、全無異詞的鳳、尤是非評價,是很值得商榷的。它們的突出共同之點,都是專從善惡邪正的道德觀念出發,對兩人的品質德性做出的評價。這做法本身是不科學的。其實質在其所從以出發的德道觀念本身是一定的社會制度在觀念領域的產物。它不但隨著一定社會制度的產生和發展為人們所承認和尊崇,被奉為時代的真理;而且也隨著一定社會制度的腐朽和衰亡被人們所拋棄和否定,變為陳腐的謬見。按照這種可以為真理也會變成謬見的道德觀念做出的是非褒貶,自然難望其不會陷於謬誤。脂硯齋等對鳳、尤的評價,其本身即屬依據一種腐朽的婚姻制度的道德觀念做出的評價。王熙鳳和尤二姐的矛盾,從根本上說由當時的一種腐朽婚姻制度——旗人世家的封建貴族一夫多妻制度所造成,在《紅樓夢》時代,賈府這類旗人世家的男子廣蓄姬妾,漢族的達官富紳也廣泛實行著一夫多妻制;另一方面則是廣大平民早已普遍實行了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制度,且有不少貧苦男子終生談不到娶妻生子。在這樣並存的幾種婚姻制度互相排擠、互相影響的發展變革的時代,脂硯齋的道德觀念和是非評價,是可以理解的一種歷史存在,但它對於今天的人們來說,卻絕不是還可以接受的文化、道德的遺產。建國後的評論者沒有從考察鳳、尤矛盾所從以產生的具體婚姻制度著手,進而從其時的婚姻制度的變革發展趨勢出發,從家庭婚姻制度演進的這一歷史側面來認識王熙鳳、尤二姐矛盾的意義。只就鳳姐的出身定她為統治階級代表人物,視尤二姐為受迫害者,從兩人之間表面現象上的強弱邪正給以譴責或同情。這似屬斥暴恤弱的義舉,實則因襲了脂硯齋的愛憎態度和是非標準。鳳、尤矛盾的起因,是封建貴族在婚姻制度上對貧苦平民與婦女的壓迫。賈璉是壓迫者,王熙鳳、尤二姐是受迫害者。王熙鳳是身受迫害而暴烈地反抗的抗爭者;尤二姐則是身受此種迫害,卻欣羨迷戀此種受迫害的地位和生活,甘為這種制度殉葬的一名美麗的奴才。這才是歷史的客觀事實。

1 評價鳳、尤之間的是非,先應理清私娶尤二姐之前的璉、鳳是非:是鳳姐有虧婦德,賈璉被迫另娶;還是賈璉喜新厭舊、淫濫成性而停妻再娶?這是鳳、尤矛盾所以產生的前提。 「鳳姐不念宗祀血食,為賈宅第一罪人。」這意味著賈璉私娶是為了子嗣問題。賈蓉慫恿賈璉私娶尤二姐,也有過「叔叔只說嬸子總不生育,原為子嗣起見」的話頭5。按照封建宗法制度「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要求。鳳姐無子,賈璉再娶在當時未可厚非。但考之於曹雪芹筆下,鳳姐其時二十幾歲,已育有一女,且「懷了一個哥兒,到了六七個月還掉了」 。沒有理由可以認定鳳姐不會再生男子以繼賈宅香火,至少在此時做出這種論斷還為時過早。賈蓉的話原為教賈璉如何編謊,脂評對鳳姐的指責也是誣妄之詞。考之於賈璉,他曾兩次淫占男僕之妻,事屬私通,顯然只是為了縱淫而非為子嗣問題,更不要說他依勢雞姦小廝的淫濫惡行了。在他私下淫占僕婦之行上,第一次起因是女兒染上天花臉症,鳳姐為供奉痘疹娘娘而潔身獨寢。當時女兒雖不能承嗣,為人父母者總該有這種骨肉之情。賈璉不可能擺脫痘疹娘娘掌握著他女兒的生死大權的神道迷信,他卻在這時與僕婦盡情縱淫。在縱淫中他竟然說出:「你就是娘娘!我那裡管什麼娘娘」。這等為自己一時淫樂不管女兒死活的人物,又怎會真正關心「宗祀血食」?

妒,是王熙鳳與賈璉婚後生活中被賈府上下人眾指責的不合婦德之處。賈母說過她吃醋。王夫人深憂其「風聲不雅」。賈璉說要「把這醋罐打個稀爛」。由興兒講來:「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甕。」出眾的醋妒,是王熙鳳鮮明的性格特徵,對此不應加以諱言。而拋開一夫多妻制關於妒的道德觀念,從王熙鳳何以會妒,她如何施行其妒,王熙鳳之妒的為功為罪的三個方面,做出實事求是的考察,則是更為重要的。前時的《紅樓夢》評論者有人提出:「女子豈好妒哉,惡劣之婚姻制度迫之使然也。」6 不是從個人品質上,而是從社會制度上尋求王熙鳳何以會妒的答案,這提法無疑是正確的。

王熙鳳之妒,是滿族奴隸制遺跡的旗人世家一夫多妻制婚姻制度的產物。「我們家的規矩,凡爺們大了,未娶親之先都先放兩個人伏侍的。」興兒講的這種男性主子婚前先納家內兩名女奴為妾的制度,它來自奴隸制關係的痕跡宛然在目。旗人世家的賈府,在賈赦、賈政及珍、璉等人身上一例如此,無關於他們個人的品質如何,與漢族達官貴人一般先娶妻後納妾的制度不同。賈府男子在正妻之外,納婢買妾的數目不受限制,這與歷代漢族王公官僚的妻妾數目有法律明文限制的形態也彼此不同7。旗人世家的妾可被稱作:房裡人,跟前人,通房丫頭,以至封為姨娘,稱作姨奶奶,到生兒育女之後而其奴隸身份一直不變,在名份上與主子界限分明8。妾作為奴隸等於工具而不被當人看待,至有祖父納其子妾之女,即其血緣孫女為妾,不被視為有乖人倫的事例9。這是《紅樓夢》時代最為腐朽野蠻的婚姻制度,是在漢族的一夫多妻制與平民的一夫一妻制的比照、排擠下走向衰微的一種婚姻制度。它不只是對旗人世家中年青女奴和社會上被掠賣為奴的貧苦女孩子的殘酷壓迫制度,也是對旗人世家中男子正妻的殘酷壓迫制度,它的激起被壓迫者的反抗,自是必然的事。王熙鳳嫁入賈府,由這種制度所決定,她面臨著的就是賈璉已納有兩妾的局面。性愛自來就是排他的。恩格斯就多妻制在性生活上對婦女的迫害說過一個比喻:「吃了半個蘋果就再不能有一個整蘋果」十。王熙鳳燕爾新婚,自己整個被賈璉佔有。她所佔有的賈璉,卻是被吃去了三分之二的賈璉。妻子以自己完全被丈夫佔有為條件,要求自己也完全佔有丈夫,這是婚姻結合上男女之間在性生活中彼此完全平等的要求,也是合理的要求。在賈府之中,邢夫人、王夫人以及其它男子正妻,都甘受此種婚姻制度的壓迫,她們由以取得對被壓迫者施予的欺騙性的「賢惠」的稱譽。王熙鳳則不甘心忍受此種壓迫,於是得到了「醋妒」的惡謚。在其時平民的一夫一妻制婚姻中,王熙鳳這樣的正妻不會處於此種壓迫之下。她的這種要求,已是作為被人們普遍承認的正當要求,不會被加以「醋妒」之名而受到輿論的譴責。賈府的一夫多妻制對王熙鳳施以肉體性生活上不能完全佔有丈夫的迫害,又對她的合理反抗,施以精神生活中「醋妒」的輿論迫害,這是王熙鳳何以會妒的答案。

這不是以今天的觀念為她翻案,從當時平民的一夫一妻制道德觀念作出的答案已是如此。王熙鳳的施行其妒,是她嫁到賈家不過半年,便將賈璉先納的兩妾,「都尋出不是來,都打發出去了」。這在實際上打破了賈家幾代世傳的祖宗舊制,是破天荒的叛逆行徑,是她行妒的頂峰。然而從其時婚姻制度的變革發展來看,這不過是她以其「潑皮破落戶兒」的潑辣性格;將平民之家的一夫一妻制夫妻平等的生活狀態,移植到了賈家這一旗人世家腐朽婚姻制度的世襲領地之內。她又嚴厲限制賈璉與丫頭們調情,「凡丫頭們二爺多看一眼,她有本事當著爺打個爛羊頭」。她敢於,也能夠當著丈夫的面保衛這種一夫一妻制生活狀態的新局面,毫不掩飾自己「醋妒」的面目和意向。她的這種理直氣壯的「理」與「氣」,應該有其植根於社會上合理的婚姻制度的因素。比起表面上屈從丈夫,背地裡在婢妾身上施威行毒的妒婦,她的氣概完全不同。鳳姐之妒的為功為罪,不應只從一時一事上論其曲直善惡,還應從較為廣闊長遠的領域和時限之中,考察她在婚姻制度上是擴大了還是限制了一夫多妻制對婦女迫害的程度和範圍。 「尋出不是」顯然是誣妾以罪;「打發出去」又使這罪名坐實而永難洗雪;她不行權於有權的丈夫,只加罰於無辜的弱妾:這都似她的不直不義。然而「打發出去」的結果是配給男僕或府外平民,兩妾在一時受冤之後,卻得以脫去賈璉一夫多妻制的奴役迫害,過上長遠的夫婦平等的一夫一妻制生活。不借鳳姐之妒,這兩妾將終生難獲這種解放。這兩對夫婦,實應感謝鳳姐的妒德。而若非「尋出不是」,鳳姐即難以實現其「打發出去」的目的,而取得 「別人雖不好說」的勉強默許的條件。這「別人」是包括堅持舊制度的丈夫和幾層公婆在內的。要鳳姐以公開反抗形式取得這種勝利,那實在是反歷史主義的要求。她嚴懲丫環的不義不直,又使得淫濫成性不減於乃父乃兄的賈璉,始終無法與賈赦、賈珍一樣廣蓄侍妾。這該使多少賈府女奴和社會上的貧苦女兒,免受賈璉的蹂躪迫害。這又給同樣多的賈府小廝與府外平民,創造了得以娶妻生子的條件,按照曹雪芹原意,因其才貌出眾被鳳姐選為隨身丫頭的小紅,日後終得與意中人賈芸締為良緣,且在鳳姐落難時盡力救助。這當是因為在妒鳳姐的庇護之下,他們逃過淫濫的賈璉的迫害蹂躪,帶有為此感恩報德之意的行為。替花白鬍子的賈赦向賈母討娶鴛鴦,又縱容其從社會上買進嫣紅的邢夫人,是在賢惠與醋妒上與鳳姐向兩極發展的一位典型人物,她簡直喪失了作為婦女的女性的人性要求。試想鴛鴦如在她之下做隨身丫頭,後果又將如何。兩相對照,鳳姐之妒在限制賈府一夫多妻制度對婦女迫害上的功德,實在不可抹煞。不能說鳳姐的行為有意為受一夫多妻制迫害的貧男弱女爭取解放幸福,毋寧說她是用全部心力去爭取和保衛自己對賈璉全部佔有的地位,以至為此而不惜損害一切妨礙她的人們。但由於她這一要求的合理性質,由於她與貧男弱女的同受此種婚姻制度壓迫的地位,她的抗爭就必然客觀上起到這種造福他人的社會作用。鳳姐在鴛鴦抗婚時說過賈赦廣納姬妾誤了女孩子們的話,聰明剔透的她對多妻制之對少年婢妾的壓迫,也不能不說是有所體察,這又是合於情理的。尤二姐事件中她對張華的教助,則是她這種認識的發展。鳳姐的強迫平兒做賈璉之妾,又限制他兩人的性生活,這確是她的不直不義。但她此事是由外力所迫而違心自苦,連興兒都看得明白。人們在外力壓迫下不能按其本身意志自由行動所犯下的錯誤與罪行,不能要他對其負全部責任;馬克思主義者總是著眼於從社會制度的原因中總結經驗教訓,而不是著力於追究個人責任:以上兩點,是就此事論鳳姐是非上要加考慮的。

2 賈珍父子在為生父親祖守靈期間,各為其私下縱慾的目的,與賈璉倚財仗勢,奪張華之妻尤二姐為賈璉外宅,這是尤二姐悲劇的開端。在任何社會情況下,男女的數目大致上總是相等的。因此,特殊人物的一夫多妻制,總是建築在破壞平民百姓的一夫一妻制生活基礎之上,這一事件就是貴族人物在婚姻制度上壓迫平民的一個適例。曹雪芹在六十四回之末寫道: 「正是:只為同枝貪色慾,致使連理起戈矛。」⑾它揭出了這伙聚縱淫者破壞張華、尤二姐婚姻的醜惡面目,對受迫害者給予同情。脂硯齋在此回評語中卻目「璉、尤贈」 為「閑雅文字」,且寫下了四句韻語:「五百年風流債,一見了偏作怪。你貪我愛自難休,天巧婚姻渾無奈。」⑿對璉、尤私合當作公子佳人的情緣欣賞,對賈璉加以美化,表現出他和曹雪芹的思想差距。珍、璉等人此事行來違犯國法族規,他們為縱淫而全然不顧,更不把張華父子的反抗放在眼裡。他們認定此事的最大阻力是王熙鳳,因而精心籌畫出迫害王熙鳳的整套軟騙強壓的密謀。先自誘迫奴僕幫閒結成一面嚴密封禁鳳姐耳目的大網,再以私娶造成鳳姐萬難改變的生米做成熟飯的既成事實,然後騙賴並施,求得上層掌權的一夫多妻制維護者賈母、賈赦的承認庇護,使鳳姐在難以反抗的重壓下飲恨就範。對處於被動地位而毫無所知的鳳姐,動員了他們所可能動員的所有力量,運用其可能運用的所有手段,設下這樣深阱重銬使其絕無出路。這些主動壓迫者的用心不能不說是極為險惡和毒辣。而將尤二姐置於外宅的「偷來的鑼鼓打不得」的地位,拿尤氏姊妹「權當粉頭取樂」,也是壓迫者對被壓迫者的蹂躪玩弄態度。待「酸鳳姐大鬧寧國府」,密計暴露,縱慾無門,珍蓉父子即只圖縮頸自保,不管二姐死活。賈璉以男子掌榮府外事實權,本可做尤二姐一生靠山。多妻制育成他喜新厭舊、淫濫成性的品質,賈赦賜秋桐又助長了他這種貪慾。他先和尤二姐「誓同生死,那裡還有風平二人在意」,轉即「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漸漸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秋桐公然對病中的尤二姐破口惡罵,尤二姐不敢向他告訴,他對二姐之苦也毫無體察。他自然對王熙鳳不露壞形的作為更不去辨識。秋桐才不及鳳平,貌遜於二姐。只為對喜新厭舊的賈璉,她「新」於二姐、鳳平,他就視之如命了。尤二姐服下胡君榮之藥,打下男胎,「血行不止」,「昏迷過去 」 ,他猶然拋不下秋桐相伴二姐一宿。二姐死去已是「合宅皆知」,然後才是宿於秋桐房中的「賈璉聞知」。這道出了他對尤二姐的生死不聞不問。庸醫胡君榮兩入榮國府,均為嬌美的女兒視疾,且都錯用了虎狼之藥。先自誤診的是寶玉的丫頭晴雯,症候不過是外感風寒。因寶玉對晴雯關懷深細,她未罹其害。後診的尤二姐是賈璉嬌妻,她先自向賈璉泣訴過是有關子嗣的妊娠大症。賈璉陪醫診疾,審看醫案方劑的經驗較寶玉多多,卻對庸醫誤診比二姐泣訴更為深信不疑。不看藥性強烈,劑量大小,不請名手複診,逕令二姐服下烈藥,才使其母子均為所害。這兄弟二人在胡君榮兩入榮府上的兩樣作為,寓有曹雪芹對尤二姐之死誰負其責的明白答案。始之以強奪玩弄,終之以冷遇促命。一夫多妻制度造就的男子對尤二姐的此種態度是發人深思的,就尤二姐而論,要她堅守指腹為婚的舊約,勖助落魄原夫以求終締良緣。此屬封建道德觀念,不合今日情理,也強求於古人所難。但尤二姐嫌棄張家敗落,不思另擇佳婿,在寧府同時與珍、蓉父子調情有奸,不以自己花柳之質自重,則是頗不足取的。賈璉在為伯父守孝時對尤家姐妹「百般撩拔、眉目傳情」,顯系輕薄無恥之流。尤三姐「淡淡相對」。尤二姐卻也即「十分有意」。「二人心領神會」,於是有璉尤贈,恨不得即時成奸的醜劇。曹雪芹稱賈璉為「浪蕩子」,道尤二姐是「有了一個『淫字』的水性的人」,明露出對兩人的鄙薄之意。棄張華嫁賈璉,對榮府「心中早已要進去」與鳳姐「同住」。一雙富貴眼睛使她對鳳姐之賺甘心上鉤,且深以為得稱宿願。她對淫濫的賈璉甘做小妻,百依百順,比起願做情種寶玉侍妾,卻敢對寶玉以逆耳之言箴諫的襲人,其奴才心理還要卑下。在珍、璉兄弟對張華、王熙鳳的迫害欺騙上,她處於被迫害地位而毫無反抗之心,倒反主動急切地起了為虎作倀的作用,則實該受到鄙視。

在《紅樓夢》裡,張金哥和原長安守備之子同尤二姐和張華,是受權豪之家迫害,被強逼退婚的兩對良家青年夫妻。前者雙雙守義不屈,以死殉情,使迫害者人財兩空,實在可歌可泣。張華迫於權勢,得錢棄妻,屬於可悲可歎。而尤二姐的所作所為,則是可鄙可憎的。尤二姐與三姐先是同受賈珍玷辱的弱女子,在其後的自行擇夫和自戕殞生上,三姐慧眼癡情,洗孽守正,剛烈不辱,贏得千古讚歎。二姐則貪富貴甘做外宅小妾,懷妄想進入榮府受制,受善姐之虐不知悔悟,被要送還張家猶戀棧強留,丈夫移愛新妾,庸醫打下胎兒,隨著奴才夢的徹底破滅忍辱殞生。吞得燦爛奪目的赤金,斷送如花妙年的生命,她的死法隱喻著她一生的慘史。曹雪芹筆下的這兩對夫妻,一雙姐妹,從遭際相似到結局迥異的性格發展史裡,該寓有作者對他們褒貶不同的深切評價。對尤二姐,這評價當不只是憐惜和同情,在尤二姐悲劇的發端,鳳姐是被動的完全無辜的受迫害者,她的醋妒,比起張華父子和王法家規,還是阻止這一悲劇發生的更強大的力量。只是由於國孝家孝之中,出於她意料之外,她才不得於事前發揮自己的力量,阻止這一悲劇事件的發生。這一事件中律有明禁的「停妻再娶」,在賈府男子的一夫多妻舊制上開一夫二妻的先例,是對王熙鳳更加深重的多妻制迫害。尤二姐出身良家,是同她只有「新」「舊」之分,沒有主奴之別的並肩「二奶奶」。打發侍妾,限制平兒的手段都不能施加於二姐。尤二姐的新而又美,使她在性生活上甚至難望和二姐對賈璉平分秋色。對正當妙年而又著意風月的鳳姐,這是她難以忍受的肉體上的痛苦壓迫,出諸正常的人性,鳳姐於此應當得到深刻的同情。此外,私娶一事,輿論上尤二姐結束了淫奔女的醜名,她卻落得個悍妒婦的惡號;經濟上她操勞簡省的錢物,被撒漫花消在小花枝巷內;而將來的生子同為嫡出,又牽涉到賈赦、賈璉之後的襲職和家業的承嗣。這諸多被壓迫被損害的情況,以鳳姐的明精老到,在初聞此事之時,當就在她考慮之內。而珍、璉密謀勾結,內外奴僕的叛己瞞事,既成定局的難以挽回,又不能不使她急惱交加,心煩意亂。她其時是二十幾歲的一個少婦,猝遭此變,很難設想他會擔當得起,何況她當時還擔當著榮府內事理家重任,且又久病未曾大愈。

王熙鳳性格的光輝奪目之處,在於她愈是在紛亂繁難之中倒愈顯其執著強韌,有進無退的才智勇力。客觀上的孤立和身心上的病弱急惱不曾將她壓倒,她全無一點屈服悲觀之想。事發之後襲人進屋問候,她轉即言笑如常,和氣周到,全無失禮走神之處。嚴訊家童時她精明老到,譏笑威嚇,寬猛兩用,分寸上恰到好處,充分表現出她處亂不驚的心胸氣度。她認定賈珍、賈璉為主要對手,對包括「老祖宗」在內的上層多妻制維護者不存依靠的幻想。她依靠的是自己過人的才智心計和治下理財,手中握有的實權。對於事屬脅從,在多妻制上無權無利的奴僕,她不在他們身上痛懲洩怒,而以自首從寬,再犯嚴懲的策略,將曾是對方爪牙的興兒、旺兒收歸己用以查清對方底細,並以反封鎖手法封禁對方耳目,賺進二姐,分隔禁絕對手之間的一切交往消息;又內靠與自己有共同利益的平兒,外結受奪妻之苦的張華為告狀的奧援:組成她告之以真實意圖的自己的營壘。她又靠奴僕的暗中活動,用血緣關係和金錢勢力,使都察院喪失其本質職能,徇情枉法為自己反對一夫多妻制的鬥爭委曲盡力。佈置已定,她以「潑皮破落戶兒」「拼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氣概,衝亂一切禮法,親到寧國府使族長賈珍落荒逃避,尤氏、賈蓉望風披靡。她設出不曾圓房的騙局,為賈母發令領出二姐鋪好不傷體面的台階,訛得銀子以做資助張華成家立業的用途,終至騙得賈母道出將尤二姐送還張家的示下。「鳳姐初念在張華領出二姐」,曾經取得這樣來之不易的初戰告捷,這是比打發侍妾更艱巨十倍,而其正義性質完全相同的鬥爭。她依靠的是下層奴僕和平民張華,而對都察院和榮寧兩府掌權的一夫多妻制維護者,則是用蒙騙,嚇詐等等裝假象,設圈套的敵對手段,進行了傾其全力的鬥爭。在與一夫多妻制度的鬥爭上她完全是旗人世家的叛逆者,而她的鬥爭意向和依靠力量,表現出她的叛逆方向,在於以一夫一妻制取代迫害她的一夫多妻制度,尤二姐以高於侍妾的二房妻地位,以苦戀賈璉二房的奴才心理向賈母稟明退婚官司已清,賈母轉命假裝賢惠而才力出眾的鳳姐去打點官司,鳳姐的一番苦鬥變成了自種苦果。賈珍父子又誘迫張華棄妻遠逃,在都察院告狀上對鳳姐施行了釜底抽薪的致命打擊。眼前的局面與猶新的舊事,使王熙鳳算到,即使逐出二姐也難保小花枝巷的舊事不會重演。「轉念又恐為外宅」,這是一夫多妻制社會勢力造成的鳳姐苦境的反映,並不是鳳姐之惡毒。至於殺張華為斬草除根計,因鳳姐本身又是力保賈家財富權力的統治者,這是她惡毒一面的反映。可用則教助並施,有害即斬盡殺絕,統治階級之對平民都是如此。而張華的不曾堅強執著到如鳳姐那樣反對一夫多妻制壓迫的程度,則也是當時社會生活的一種真實反映。不能以公開的方式「使張華領出二姐」,難以從維護一夫多妻制的賈府統治者的鬥爭中取得勝利,王熙鳳在這樣的形勢下仍然絕不甘心於長期忍受二姐的存在所加給她的多妻制迫害。她繼續執著地進行鬥爭。

在她權力所及而心計遠過賈璉、賈政、賈赦、賈母的大觀園內,她以更加隱蔽強狠的手段向軟弱的奴才尤二姐進行報復。以消滅尤二姐的肉體,實現自己性生活上對賈璉肉體上的整個佔有。或以為這是家政權力之爭,這完全不合事理。尤二姐這樣的人物,捆上十個也不是鳳姐爭權的對手,這從賺進大觀園時王熙鳳唾手而得賈璉的體己,使善姐對尤二姐施加凌虐而二姐無能抗爭等事上,她對尤二姐的癡愚疲弱早已瞭若指掌。如為爭權之故,她不會在拔除此刺上如此急切。對於妾奴身份的秋桐,在爭權上更不足與她為敵,她視之也如時時深深傷及自己肉體之刺,這也是只能從她著意風月的性生活現實迫害的原因上去瞭解。從平民百姓的一夫一妻制婚姻制度著想,王熙鳳的追求是合理的。在旗人世家的大觀園內,王熙鳳卻雖則在剔除尤二姐上得逞其志,也在舊制度深入其意識深層的主僕上下人中,完全失掉了人心,種下了她「一從二令三人木」的最終大悲劇的種子,這又是她的悲劇。不妨作一設想:如果在性格力量上璉強鳳弱,那麼,大觀園裡這一悲劇的形式,就會是賈迎春嫁給孫紹祖式的悲劇。「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的悲慘命運,就會落到俊不如二姐,新不如秋桐的「醋汁子擰出來的老婆」王熙鳳的頭上。《紅樓夢》的時代,一夫多妻制和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制度並存,不能不互相排擠又互相影響。多妻制貴族中物質生活優裕的婦女,受一夫一妻制性生活平等的影響,追求這樣的夫妻平等;貧苦百姓的女兒之中,也會有欣羨貴族的富貴生活,甘做貴族男子的次妻小妾的人物。在一夫多妻制傳統特別悠久的我國,王熙鳳、尤二姐式的矛盾和悲劇多得難以計數。脂硯齋式的道德觀念和是非標準,作為歷史文化的心理積澱在今日也還存在於不少人的意識深層裡。封建遺物遠遠未從我們的社會生活裡絕跡,時至今日,特殊人物變相的隱蔽的多妻制生活事實的存在猶無需諱言。王熙鳳與尤二姐悲劇的教訓在今日說來,作為一種歷史借鑒也不是全無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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