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的心理分析
對《紅樓夢》這一文學名著的研究,歷經舊紅學、新紅學諸期後,已經到了不得不「從各種學科(心理學、社會學、政治學、經濟學等)」1進行綜合研究的階段。
由於王熙鳳這一人物形象的典型性和複雜性,從心理學的角度探討這一「千手千面人物」2的需求特徵,大有必要。
一、王熙鳳的需求傾向
許多紅學家對王熙鳳這一藝術形象的個性,從不同的角度進行了探討,歸納出「胭脂虎」、「千手千面人」、「剝削階級的代表」3等各式各樣的結論。這些成果,雖然還缺乏嚴格的心理科學價值,但啟發著人們從一個更新的視角,去探討鳳姐個性及形成這種個性的根本原因。分析王熙鳳的需求特徵(需求傾向、需求結構),對於更進一步地瞭解鳳姐個性形成的原因,有著決定性的意義,因為「人的核心的需求特點的形成,決定著個性的傾向與具體的行為模式」4。既然如此,那麼,我們也就可以從某個體的具體行為模式出發,分析出他的需求特徵來。
《紅樓夢》中對鳳姐愛好、情緒、行為方式、交往習慣的豐富描寫,提供了分析鳳姐需求傾向的絕好素材。
(一)權勢需求。作為榮府管家奶奶的王熙鳳,其需求傾向的突出方面,反映在她對權勢的強烈慾望上。這種慾望,體現在以下各個方面:首先反映在其頑固的封建等級觀念——「王法」觀念上。對她來說,最不堪忍受的就是別人把她們的家庭,看成「連個王法都沒有」;當親家太太和太太們在場時,她便「不敢」點戲;對於「眼睛裡沒有主子的小蹄子」,她伸手兩下,便打得人「兩腮腫脹起來」。但是當這種「等級自重」的手段為他人所掌握時,她本人也難免受人之愚。儘管邢夫人愚蠢貪婪,為人不齒;但婆婆與媳婦這種客觀存在的等級關係,在邢夫人使她當眾「沒臉」時,她也只好「賭氣回房哭泣」。
其二是表現在她人際交往的言行中。「這位鳳姑娘年紀雖小,行事卻比世人都大」。為了獲得權勢並鞏固權勢,對上則阿諛奉承,大獻慇勤;對下則網羅黨羽,安置親信;對不相關者則假意應酬;對危害其切身利益者,便「欲置之死地而後快」。見了娘家的窮親戚,她是安然端坐,「也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手爐內的灰」;為了將來「治人」,她敢把「太太屋裡的丫頭都拿來」,讓她們「跪白瓷片」;對不聽她話的堂兄弟,是連母帶子毫不留情地一通臭訓;便是對自己的丈夫,也要一爭高下,讓他「好歹依了我」;對那「糊塗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東西,她敢公然叫囂要「干幾樣克毒事」來;至於對公然侵犯其切身利益的尤二姐,則不惜利用各種卑鄙手段,把她(尤二姐)發脫了事,對知情者張華,也欲斬草除根。足見其權勢欲膨脹到了何等程度。
其三是表現在達到目的的滿足感和追求權力的迫切願望上。秦可卿死後,賈珍、尤氏帶病,寧府理家乏人。鳳姐正「恐眾人還不伏」,巴不得遇見這事,賈珍一請,「心中早已歡喜」,看她那句「有什麼不能的」,充分暴露了她急欲一顯神通的迫切心情;一俟權力到手,便大膽妄為,一方面顯示了她的才幹,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她強烈的表現慾望;當寧榮二府皆「唯馬首是瞻」時;儘管異常辛苦,「心中倒十分歡喜」,而看到自己威重令行時,更是「心中十分得意」,這「十分歡喜」和「十分得意」,絕妙地顯示了這個權欲狂的潛意識心態。
還有那些「一激現原形」的表現,也從另一側面反映了她「權勢自重」的特點:「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話就罷了,竟叫這小孩笑話我不成」,何等自尊;「憑是什麼事,我說要行就行」,何等自信。這種自尊、自信,正是她強烈的權勢需求溢於言表的證明。
(二)金錢需求。作為擁有理財大權的少奶奶,與一切「經濟人」5一樣,鳳姐也是貪得無厭的財富掠奪者。這種對錢財的需求傾向,表現在以下方面:
1.包攬詞訟,從中漁利。她為水月庵老尼姑所托的一場官司,串通長安節度衙門,弄得張、李兩家人財兩空,她卻「坐享了三千兩」;更可怕的是:她「從此膽識愈壯,以後有了這樣的事,便恣意的作為起來」,這「恣意的作為起來」,不難想像其損人之多,肥己之盛。
2.高利盤剝,損公利己。她利用掌家理財之權,挪用一家主僕的月錢,去放高利貸,「一年不到,上千的銀子」。
3.索賄受賄,中飽私囊。試看她與賈芸交往時的言行與心理變化:一見賈芸送來那端陽節用得著的禮物,「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歡喜」,而嘴裡卻不說出來,免得「他看著我見不得東西似的」。在後來與賈芸再次相遇時,卻又正言掩飾:「你們要揀遠路兒走,叫我也難說,早苦訴我一聲兒,有什麼不成的」。「早告訴我一聲」,豈是空口白話能辦得到的事麼;試看她在安排金釧兒替代者時的表演:「送什麼來,就收什麼」,等別人「把東西送足了」,才趁便去回王夫人,一副十足的貪婪嘴臉。
4.見利忘義,雁過拔毛:為了實現「借刀殺人」的目的,她挑起了一場訟案,花了二十兩銀子的賄賂錢,便要賴寧府五百兩。最能體現其貪婪面目的是她連自己丈夫經手的銀錢,也要敲詐才滿足。當賈璉請她利用鴛鴦的關係,偷出賈母財物去典當千兩銀子時,她卻要抽一、二百兩的佣金。從這些方面,不難看出鳳姐金錢需求傾向之盛。
(三)求知需求。鳳姐以一年輕女流,能使一家上下歎服,決非不學無術所能至。儘管她自幼充男兒教養,不曾讀書,但在管理家務的過程中,通過實踐和學習,變得「頗識幾個字了」,在後來搜檢大觀園時,終於派上了用場。
(四)審美需求。鳳姐審美的需求傾向,首先表現在她的「姿容自重」上:「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迎」;「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這類表現,與馬斯洛「美的需要與人的自我形象有關」6的觀點,倒十分契合。對於戲曲,她有著濃厚的興趣,家裡唱戲,她不得好好看,就設法去外面辦,便是賈母執意不去,她也要「自己帶了人去」。自家戲班聽膩了,就「花幾個錢叫一班來聽聽」。對於供她驅使的「下人」,她不但要人「口齒伶俐」,「模樣兒」也要齊整。可見愛美之心,鳳姐亦有之。
(五)情感需求。鳳姐「心酸臉硬」,是人所共知的。但作為一個現實生活中的年青婦女,她也有著不可缺少的情感需求:一聽到秦氏的哀婉言詞,「不覺得又眼圈兒一紅」;可卿死後,她登仙閣祭靈,「一見了棺材,那眼淚恰似斷線之珠,滾將下來……放聲大哭」。這種「不覺得……」、「一見…恰似……」的無意識行為,正是深厚感情的自然流露。
當隨賈璉外出的昭兒回來報信時,她當著人的面不便細問,「可心中自是記掛」,「耐到晚上回來,復令昭兒進來,細問一路平安信息」,又「親自檢點包裹,再細細追想所需何物」,不能說無夫妻之愛,儘管這種愛有時以嫉妒的方式表現出來,或者由於一些社會性因素的摻入而變得淡薄無聊。在安撫被她誤打的平兒時,也流出真誠悔恨的淚水。可見「心酸臉硬」的管家婆,終究也是「性情中人」。
(六)社交與理解的需求。鳳姐的社交生活,一部分是「功能性」的,為封建大家族鞏固權勢的需要服務:「天天忙著請人吃年酒,……又連日裡被人請去吃年酒」;另一部分則是為了緩覬?她內心的孤獨,她有一種要為他人所理解的慾望,她曾悲歎:「真正知道我的心的,也只有她還知道三分罷了」。當探春出來理事時,她覺得正好「大家作個膀臂,我也不孤不獨了」。在她臥病中,襲人來看望她時,感到由衷的欣慰,要襲人「閒來坐坐,說說話兒,我倒開心」。
(七)生理需求。生理需求是一切生物體最基本、最強烈的需求,「缺少它會引起疾病,恢復它能治癒疾病」7。生長於權貴富豪之家的王熙鳳,自小無衣食之憂,但健康問題,依然是很突出的。當她生病時,「天天兩三位太醫用藥……偷空調養,恨不得一時恢復正常」。
(八)安全需要。鳳姐是榮府的寵兒,有賈母的疼愛,有王夫人的信任,有娘家的權勢和財富作後盾,粗看之下,似乎有充分的安全保障。但許多事例表明,鳳姐內心深處一直存在著一種深深的不安全感:她那種追求秩序與穩定的迫切要求,正是「不安的人」8的根本特徵。從平兒嘴裡,我們知道她對「奴才奶奶」也心懷畏懼;對潑辣敢為、深受王夫人信賴的三小姐探春,更不敢招惹。賈、王二府一敗落,她的不安感就迅速加劇,到後來給賈母辦喪事時,竟對僕婦們說:「大娘嬸子們可憐我吧」,可見那種「力詘失人心」的悲涼心境。
(九)自我實現的需求。春風得意,才幹非凡的鳳姐,「想如何幹就如何幹」,「你們不去我去」,似乎還克己為公,做些為下人稱頌的「聖明」事,與馬斯洛對自我實現需求(「想要變得越來越像人的本來樣子,實現人的全部潛力的慾望」9)的描述基本相符,這也正反映出她那一階層邀名尋利的固有傾向。
從以上論述中,不難看出,鳳姐既具有人類固有的需求傾向,又帶有她所屬那一階層人所特有的需求風格。
二、王熙鳳的需求結構
鳳姐千手千面的個性特徵,究其根源,乃是由於形成了一定結構的需求體系。因為這種需求結構體系「促使人形成一定的意識傾向及一定的調控機能,從而構成了各人的個性模式」十。因此,分析出鳳姐的需求傾向以後,探討其需求結構,對深入瞭解王熙鳳的個性特徵,具有更直接的意義。
在王熙鳳的需求體系中,由於眾多需求共處於同一個體中,而「需要是相互作用的,不同的需要之間並非孤立存在,而可以相互影響」⑾,所以當它們相互作用時,必須遵循「優勢、融合、輔助、衝突」⑿等四原則。
根據曹雪芹的描寫,我們看到,鳳姐為了錢,她可以不顧夫妻之情(見第七十二回),可以撒謊放賴(見第六十八回),但為了權,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她又不得不把對金錢的需求放到次要的位置(為了應付王夫人、夏太監,不得不典當首飾);當她的身體不足以履行其職責時,她也「恃強羞說病」,把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也置之不顧附圖 (連結)當她的地位和安全受到威脅時,不惜以謀害他人性命為代價(「發脫」尤二姐,附圖 (連結)殺張附圖 (連結))。可見權勢需求在鳳姐的需求體系中,起著支配的作用。而權力的獲得,往往又成附圖 (連結)金錢需要的手段(理財貪污,攬訟牟利等)。
她的社交,不論是與「小叔子大侄子,說說笑笑」,還是請人吃年酒,主要是為維持其家庭和她個人的地位服務;儘管有時也有心理保健的作用。當然,她對權勢的強烈慾望,也投射到她的社交需求上。
求知是為了要更好地行使職權,儘管有時也為自己或他人的健康而不恥下問。
尋求安全的保障,也正是為了維持和鞏固其統治,不管是諂上,還是撫下,皆是為了滿足「權勢」這一核心需求服務的。她的審美旨趣,也反映了她的顯耀意識。
自我實現——那種希望獲得他人「積極關注」⒀的需求,體現在王熙鳳追求、鞏固和顯示權勢、金錢的過程中,也體現在她的社交生活和尋求安全保障的過程中,是各類需求在更高層次上的集中反映。
生理需求本身也包含了安全需求的成分,也是追求其他需求滿足的基礎。
當然,審美活動可以為社交服務,社交過程中也能獲得大量的知識。但在她的整個需求體系中,權勢、金錢的滿足,是審美、安全、生理以至情感、自我實現需求獲得滿足的保障。
所以在鳳姐的需求結構中,權勢需求是核心,在諸需求相互作用的過程中居支配地位;除權勢外,金錢在諸需求中又佔有較重要的地位,在與諸需求(情感、社交)的滿足發生衝突時,鳳姐總是把獲得金錢放在首先被選擇的位置上。求知、審美、社交、情感、生理、安全需求,皆為權勢、金錢需求的滿足服務,是輔助性的需求;當然,有時這些需求也與權勢、金錢需求融合在一起,強化權勢和金錢需要(如籠絡平兒等,結交內監,追求健康);有時甚至某類需求還突出地佔據重要位置,但總的格局是不易改變的。
在求知、審美、情感、生理、安全、社交需求之間,存在著並列、交叉、融合的關係,這種關係隨著情境的改變而不斷改變。
而自我實現需求是所有其它需求在某個情境中的集中反映,是一更高層次的需求。
因此,我們可以把鳳姐的需求結構,歸納為「兩層次多維度的需求系統」。
三、王熙鳳需求結構的缺陷及其代表性
如前所述,決定個體個性的不是他的需求的種類、數量,而是其「需求結構的定型」。所以需求結構方面的特點,才是決定個性特徵的直接因素。正是由於需求結構特徵決定人的個性特徵(能力、氣質、性格),可以肯定,個性特徵改變的根源,必然是由於需求結構的改變。
王熙鳳短短數年中,前後性格所發生的驚人變化,遠遠脫離了人的個性「不斷完善、終生發展」的常規(艾裡克森),這就不能不從其需求結構的改變、以及從其需求結構本身的缺陷中,去尋找其病態人格產生的根源。
那麼,鳳姐需求結構的缺陷表現在哪些方面呢?
(一)需求結構的權力中心傾向與環境壓力不協調。鳳姐的那種高度膨脹的權勢需求,無疑會受到環境壓力的抵制,這種抵制可能來自長輩(邢夫人當面給她沒臉),也可能來自同輩(賈璉、尤氏奚落)或下人(丫環僕婦暗裡算計)。而「主體需求與客體壓力不一致,心理就會失去平衡」⒂,鳳姐的心理就一直是處於這種不平衡的狀態中。
(二)需求結構的非系統性。健全的需求結構應該是一多層次、多維度、多水平的系統;系統內各類需求地位的演變,應該是一個有秩序的自組織過程。但王熙鳳的需求系統卻是高度無序的:
首先表現在其層次性的缺陷上:除了她的「自我實現需求」屬於較高的一個層次外,其他各種需求皆處於同一層面上;這無疑應視為一種畸形的需求結構。由於缺乏有機的組織,只要其中任何一類需求的滿足受阻,需求系統內部就無法進行有效的調整,而導致整個需求體系的破壞,表現出種種異常情緒(焦慮)或異常行為(歇斯底里發作)來。
其二是表現在她需求發生過程的無序性方面。由於王熙鳳特殊的社會地位,使她能在缺乏對生理,安全需求發生過程的充分體驗的情況下,直接體驗到權力、金錢的需求,因而當權勢需求與其他需求發生衝突的時候,只能進行反常調節(盡一切手段滿足權勢需求),從而誘發了人格心理的變態及其直接外顯。
我們分析鳳姐需求結構的特點,不單能揭示出鳳姐人格特徵的內在原因,更重要的是,通過對鳳姐需求結構的分析,反映她所代表的那一特權階級的需求特點,及他們那些獨特的行為方式的根源。
貴族地主階級的地位和財富,來自最高統治者的分封,和通過聯姻、交際應酬等方式所結成的社會關係,以及對下層勞動者的剝削。這種依賴賞賜和剝削而生存的特權階層,他們的地位,正如曹雪芹所比喻的,是建立在「冰山」之上的,只要失去最高統治者的寵幸;失去社會的保護網;或者失去被剝削者的供養,冰山,就會立即瓦解。他們自幼無生理、安全之憂(「安富尊榮」);無勤勞奮鬥之苦;除了享受還是享受,成年後又承祖宗的福蔭,直接參予權力、金錢的獵取,發展出種種離奇的需求傾向。這樣的需求結構、是高度無序、高度不健全的。這一階級的社會特點和需求特點,在王熙鳳身上得到了高度集中的表現。
鳳姐及其所代表的貴族地主階級所特有的需求結構和社會基礎,終究難逃消融瓦解、分崩離析的可悲結局,而這正是曹雪芹苦心塑造王熙鳳這一典型形象的偉大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