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與寶玉
《紅樓夢》中有許多個相反相生的怪圈,那人境與幻境、肉與靈、重世務與任性情的矛盾都可充當其中對立統一的因素。然而,若論人物性格的正反相生,最突出的兩個人物奠過於鳳姐和寶玉了。寶玉雖為鬚眉,卻沉迷於脂粉堆,鳳姐雖是紅顏,卻醉心於名利場。寶玉無能,鳳姐有才.但最終的結局卻走向了各自對立的方面。這其中,或許正寓含著作家對他們性格陰陽互逆的辯證思考。
天下無能第一與男人萬不及一
《紅樓夢》第三回,作者用兩首《西江月》來描繪寶玉;「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中原來草莽 潦倒不通庶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淒涼,可憐辜負好韶光。於國於家無望。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褲與膏梁,莫效此兒行狀。」生動地概括了賈寶玉的「無能」 。
而對王熙鳳時,作者則借冷子興的傍白寫到;「誰知自娶了這位奶奶之後,倒上下無一不稱頌他的夫人,璉爺倒退了一捨之地。模樣又極標緻,言談又極爽利,心機又極深細。竟是男人萬不及一的。」鳳姐人還沒出場.其標緻聰穎, 「男人萬不及一」的才幹就已刻印在讀者心中。
賈母,這位賈府的至尊是怎樣看待寶玉和鳳姐的呢?「表面看來,寶玉和鳳姐一樣,在賈府最受賈母的寵愛,好像是全家最紅的人物。[1] 《紅樓夢》第二回寫了賈府的盛況,也強調了它面臨的危機:「如今人口日多,事務日盛,主僕上下,都是安富尊榮,運籌謀畫的竟無一個。那日用排場,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沒很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 這也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誰知這樣鐘鳴鼎食的人家兒.如今養的兒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在這關係著賈家存亡的兩件大事中,至關重要的是後繼乏人。能持家、繼業的子孫自然要被祖輩刮目相看了。鳳姐和寶玉也因批而得到賈母的寵愛。
鳳姐持家有方,業績卓著。我們一斑窺豹.看一下秦可卿死後她到寧府管家,迅速理出了那裡的弊端:「頭一件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二件.事無專管,臨期推委;三件,需用過費,濫支冒領;四件,任無大小,苦樂不均;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管束,無臉者不能上進。」[2]她分析得切中要害。實踐中也頭頭是道,充分顯示出她的精明威嚴與潑賴幹練。在這狂瀾既倒的危機時刻,精明幹練的管家奶奶王熙鳳自然會在兒孫們中脫穎而出。
作為賈府嫡傳子孫的寶玉自然也被寄寓了振興家業的厚望。賈母把他視為命根子,但寶玉以「天下無能第一」著稱,他的無能不是弱智低能,而是無修身齊家之心,無仕途經濟之志。他不愛江山家業,只鍾情於脂粉女兒。大觀園女兒國中寶玉最關心林黛玉。他與黛玉「像在哪兒見過的」,心有靈犀、情投志合。他心中的林妹妹從不講仕途上進這類「混帳話」。而在觀《西廂記》那樣的「禁書」 的共同志趣中,寶黛可謂高山流水,同心相印。不過在力倡「存天理、滅人欲」的理學原則的時代,寶玉迷戀洲渚之興是大逆不道的,橫遭賈政的毒打亦在所難免。亦因此被人譏為「癡」,「呆」,「傻」。但他的「呆」 「癡」,「傻」也正顯示出他對人間親情至愛的追求與嚮往。
寶玉因其無心入仕、無能繼業而承受著威壓,艱難地維持著他在女兒國中的一小片樂土 鳳姐是位「脂粉隊裡的英雄,連那些束帶頊冠的男子也不能過」,[3]她治事有方,老幼主僕無不歎服。然而,她也不是一隻快樂的鳥。她雖不用聽家長們的訓教.不用受皮肉之苦.卻無形中承受著夫權的壓抑和追害。按「三從四德」之理,只有甘心情願地象邢夫人替賈赦說媒娶鴛鴦那樣,主動地替丈夫討妾,才是為妻子的美德。但鳳姐的個性和才能決定了她不能做邢夫人第二。《紅樓夢》第四十四回寫「變生不測鳳姐潑醋」,當鳳姐知道賈璉背地與鮑二家的私通時,她大哭大鬧。可是,一貫偏愛她的賈母卻正言說道:「什麼要緊事l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哪裡保得住呢?從小兒人人都打這麼過。」此話平靜得讓人不平,但於平心靜氣中卻能品味出弦外之音—— 賈母也是女性,卻向著男人說話,「從小人人都打這麼過」 ,大概也飽含著自己的辛酸吧?在那個社會,男人可以隨便偷雞摸狗,女人只能欣然忍受。否則就是「妒」,是犯「七出」中的一條。大觀園是女兒國,賈府的至尊也是一位女性,《紅摟夢》中女子的陣勢大大超過男子,但仍然改變不了男性中心的社會背景,就連賈母本人也只有維護的權力而無反抗的力量。潑辣的鳳姐也只好理虧起來,向丈夫乞求「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憐我熬得連個混賬女人也不及了。」管家奶奶威風掃地,對自己的丈夫該「潑」到什麼程度,鳳姐是有分寸的,因為她知曉夫妻是尊卑有別的。儘管自己是金陵「王」的千金。
一向擺佈別人命運的「女強人」,也難逃命運對自己的擺佈,作者寫鳳姐的哀求比寫黛玉的淚水更發人深省。「賈母們為了維護這個詩禮簪纓之族的家世利益,不只將自己的叛逆者拋入苦痛的深淵,同時也將自己韻順從者變成祭壇上的犧牲品。」[4] 當任何人都對自己的命運無可奈何的時候,社會也就走向了沒落的邊緣。《紅摟夢》塑造了。「男人萬不及一」的鳳姐,生動地展現了一個女強人的悲剛。她的歹毒證明了吃人的社會比她更歹毒。她的才幹襯托出賈府男子們的昏庸無能,而在男性占主導地位的現實中,這意味著整個社會的昏潰。在無能之輩中,「無能第一」者屬寶玉,而寶玉同賈璉那樣的色鬼、薛蟠那樣的惡棍還是有本質區別的。他的無能,古有「無為」的成分和理性的清新高雅之色彩。這在污濁昏潰的現實中是難能可貴的。
癡呆高雅與精明俗氣
寶玉的癡呆表現在對兒女情長的專注、對仕途之路的冷漠;表現在他博識詩詞歌賦卻無視宦海利祿的超凡脫俗上。寶玉的癡呆之態時常流露於女兒們面前:「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覺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這是寶玉自幼就「倡導」的女兒論。不過寶玉的「女兒至上論」 決不是「女人至上論」。在他心目中,女兒們有人的真性情,她們正處在天真爛漫的花季,封建禮教,經濟世務的熏染還不厲害,因而還是清的「水」。但「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氣味」 ,就會變得「混帳起來」 ,甚歪「比男人更可殺了」。 這清水也就變成混水了。 「混帳」是寶玉的專用語,寶釵勸他走仕途經濟之路,他斥之為「混帳話」,黛玉不勸他仕途經濟,他認為她「從不說混帳話」。所謂「男人氣味」就是封建道德氣味,就是熱心仕途、投機鑽營的氣味。賈雨村等人便散發著這種氣味。作為女人的王熙鳳身上也不乏這種氣味。
與寶玉的癡呆純情相反,鳳姐是精明世故的;與寶玉的高雅相反,鳳姐又是個俗氣的女人。她是金陵十二釵中唯一不識字的人,不懂詩書經易,卻能攬起賈府這個詩書翰墨之族的大權,這不能不算做「奇跡」,也愈加襯托出她的奇才了。和寶玉一樣,她也有個好人緣兒,她給丫環們的好處也不亞於寶玉,對姑娘小姐們更是無不分心掛懷。然而她愛人是為了治人,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勢和威望,與寶玉的出發點截然相反。像寶玉一樣,她也恨賈家的男人,尤其恨自己的丈夫。然而,與寶玉不同的是,她是恨男人不夠「混帳」。
作為沒有受過詩書禮樂熏染教化的人,除俗野的言談和潑辣的舉止之外,鳳姐身上略帶傳統小說中俠女的色彩。她「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的才智.是傳奇形象中常見的。所不同的是,那些俠女形象寄托了百姓的美好理想——殺富濟貧、行俠仗義、巾幗不讓鬚眉等等。 鳳姐身上雖有許多男人不及的本領,但比傳統小說中的女俠步了「義氣」,多了勢利,因而顯得「俗氣」。所以她的精明強幹就顯得比賈璉還要可惡幾分。
鳳姐因有治家之才和生財之道曾稱雄一時,對賈家起過捍衛作用,「但她那只為個人打算的私心始終居於壓倒優勢.形成了與賈府關係的那種支柱與蛀蟲的對立統一。」[5] 與「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正相反,她曾為錢哭翻寧府,也敢用錢買通官府、謀財害命。行賄受賄、唯利是圖之事,《紅樓夢》中的男人們也不少做,但·鳳姐比他們似乎更俗,她的重利愈加反襯了寶玉重情的可貴。鳳姐的俗不可奈使她從賈府的支柱變為蛀蟲。從而客觀上對一個赫赫揚揚的封建大家嫉的敗落起了推動作用,鳳姐之「才」導致了賈府之「 敷」。
寶玉的高雅有其不合流俗、傾心隱邀的一面。他「起先欲從老莊,但難違孔孟,俳徊中途;為求個人的解脫而出家,他結果走了禪宗的道路.既全孝道,亦了塵緣」[6] 王國維在論述《紅樓夢》在倫理學上之價值時,就曾對寶玉出家、步入空門的得失有無做過辯證的分析:「即真無矣,而使吾人自空乏與滿足、希望與恐怖之中出,而獲永遠息肩之所,不猶豫於世之所謂有者乎!⋯ ⋯ 自己解脫者觀之,安知解脫之後,山川之美,日月之華,不有過於今日之世界者乎?」[7]從虛幻抽像的意義講,如果不超脫宇宙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空」;從實在具體的層次看,寶玉最後披了大紅猩猩氈斗篷拜其父親,選佛後如狀元般衣錦而來,不亞於唐代人嚮往的終南捷徑,這種出家,於己於家皆有榮耀。他的「無能」恰恰證成了「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