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絕句十二首
一
高鶚《紅樓夢·敘》中自述整理全璧本經過,堪稱誠信,原無可疑,詎料胡適先生別具只眼,斷為謊言。張問陶詩注「紅樓夢八十回以後俱蘭墅所補」,「補」義非續,修補而已,反被胡先生借為續書說依據。草草武斷,遂成謬種。
蘭墅留言無懈擊,
船山詩注費猜疑。
名家判斷何潦草,
應掃流行不實詞。
二
高鶚自敘整理《紅樓夢》時間,為乾隆辛亥年春至冬至後五日,歷時半載餘。而原作者單是披閱增刪,即費十年之功。豈高鶚較曹雪芹才高數十倍乎?其誰能信!
悼玉悲金耀汗青,
嘔心瀝血十年耕。
若將三一歸蘭墅,
半載功夫續得成?
三
有人以後四十回中未照應「因麒麟伏白首雙星」等明顯伏線,而斷為他人續作。其實此正是絕非他人續作的有力證據。因他人續作,對此等明顯伏線必極力照應,以求不露縫隙。只有原作者才會放棄伏線,另謀更佳構思,此為長篇小說創作中不斷修改不斷完善之規律,幾無例外。可惜曹雪芹完稿後未及最後理順,即溘然早逝,於是留此微憾。
百回創作經年久,
增易文情勢必然。
作者未圃終稿夢,
致留稍欠照應篇。
四
《紅樓夢》既為小說,就與其它小說並無不同,依據生活素材虛構而已。紅學家為脂硯齋誤導,信為家族史,更將曹家等同於賈家,一一考證坐實,然而忙來忙去總有對不上號者。此乃吃了不懂小說原理之大虧。悲夫!
假語村言真事隱,
紅樓小說世間稀。
但非自敘家門史,
曹氏何曾出貴妃?
五
照耀文學史的小說巔峰之作《紅樓夢》,其為廣大讀者喜愛並獲得崇高評價,皆來自流行二百餘年之全璧本(俗稱程本)。一九二七年忽有脂本向紅學家自薦,竟被奉為真本,人民文學出版社自一九八二年起改以脂本印行,致令真品遭黜,贗鼎盛傳。
紅樓全壁版存真,
二百年來影響深。
假作真時真亦假,
邇來脂本上青雲。
六
脂硯齋自扮曹雪芹至愛親朋兼尊長角色,謂能干預構思,決定增刪,赫赫然如真有其人,奈不見於任何公私記載何!
耳提面命一尊朋,
既作先生又作評。
可惜遍翻文史籍,
難尋脂硯此翁名。
七
脂硯齋於第十三回批曰:「秦可卿淫喪天香樓……姑赦之,因命芹溪刪去。」此語昭然留書中,何雲赦之?又曰:「此回只十頁,因刪去天香樓一節,少卻四五頁。」今查此回,絕不少於它回,更證「赦之」、「刪去」,純係信口雌黃,假冒導師。
淫喪天香原未寫,
脂齋妄說命刪除。
文豪秉筆千秋事,
能忍他人指劃乎?
八
脂硯齋於風姐點戲處批曰「風姐點戲,脂硯執筆」云云,於賈政見元妃含淚啟道處批曰「此語猶在耳」,皆為混充目擊者,卻不知點戲無須執筆,賈政見元妃處外男不得擅人,豈非弄巧成拙,自露馬腳!
點戲何須勞筆墨,
省親不許外男臨。
「語猶在耳」雲乎者
假冒知情計大深。
九
《紅樓夢》中的尤三姐,潑辣剛烈,出污泥而不染,為古典文學畫廊中不可多得的閃光形象,而脂本中竟改成惡蕩婦,文意俱鄙,不堪人目矣。
三姐風儀自出群,
脂齋改筆不堪雲。
大揮篡劍和誣斧,
毀卻文廊聖潔神。
十
《紅樓夢》中人物對話純用口語,原書寫鳳姐賺尤二姐,句句都是生動漂亮的白話;脂本則夾雜掉文,似通非通,且改自稱「我」為「奴家」,《紅樓》何曾有此筆墨?一心求異,恰顯偽跡。雪芹筆底有煙霞,
口語傳神最可誇。
誰見伶牙王鳳姐,
家門自報道「奴家」。
十一
脂本每以異文炫示其為「真本」,實則皆因抄手粗心,跳行脫字而成。如第二十三回「命寶玉」三字後跳行,脫二十四字,乃形成「命寶玉仍隨進去各處收拾打掃,安設簾幔床帳」的不通之文。此恰為脂本抄自程本而又多處抄錯之鐵證。
脂本奇文蓋有源,
跳行脫字不勝言。
頓教寶玉成廝役,
設帳安床也進園。
十二
俞平伯先生晚年曰:「胡適、俞平伯是腰斬紅樓夢的,有罪。程偉元、高鶚是保全紅樓夢的,有功。大是大非!千秋功罪,難於辭達。」(見韋柰《我的外祖父俞平伯》,上海書店出版社一九九三年版第三十四頁)此可謂主張「自傳說」、「續書說」者沉重的反思,勇於自我批評,巍巍長者之風。
修補遺篇全偉著,
程高足慰雪芹魂。
厚誣經典施腰斬,
脂硯居心不可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