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索隱派猜測種種(1)
早期索隱派猜測種種(1)
這種關於《紅樓夢》寫的是哪一家的家事的猜測,開始比較分散,有的說明珠家,有的說傅恆家,有的說和坤家,有的說張侯家。所謂張侯家,是周春在《閱紅樓夢隨筆》中提出來的,敘述得很詳盡,其中寫道:
相傳此書為納蘭太傅而作。余細觀之,乃知非納蘭太傅,而序金陵張侯家事也。憶少時見《爵帙便覽》,江寧有一等候張謙,上元縣人。癸亥、甲子間,余讀書家塾,聽父老談張侯事,雖不能盡記,約略與此書相符,然猶不敢臆斷。再證以《曝書亭集》、《池北偶談》、《江南通志》、《隨園詩話》、《張侯行述》諸書,遂決其無疑義矣。案靖逆襄壯侯勇長子恪定侯雲翼,幼子寧國府知府雲翰,此寧國、榮國之名所由起也。襄壯祖籍遼左,父通,流寓漢中之洋縣,既貴,遷於長安,恪定開閫雲間,復移家金陵,遂占籍焉。其曰代善者,即恪定之子宗仁也,由孝廉官中翰,襲侯十年,結客好施,廢家資百萬而卒。其曰史太君者,即宗仁妻高氏也,建昌太守琦女,能詩,有《紅雪軒集》,宗仁在時,預埋三十萬於後園,交其子謙,方得襲爵。其曰林如海者,即曹雪芹之父楝亭也。楝亭名寅,字子清,號荔軒,滿洲人,官江寧織造,四任巡鹽。曹則何以廋詞曰林?蓋曹本作,與林並為雙木。作者於張字曰掛弓,顯而易見;於林字曰雙木,隱而難知也。嗟呼!賈假甄真,鏡花水月,本不必求其人以實之,但此書以雙玉為關鍵,若不溯二姓之源流,又焉知作者之命意乎?故特詳書之,庶使將來閱《紅樓夢》者有所考信雲。周春:《閱紅樓夢隨筆》,參見《紅樓夢卷》第66至第67頁。
周春這篇隨筆寫於乾隆五十九年甲寅,此程偉元、高鶚印行程乙本只晚一年多,正是抄本《紅樓夢》廣為流行的時候,是早期索隱派最詳盡的一篇記載。文中不僅把張侯家與《紅樓夢》的有關人物一一對應起來,而且融入作者的閱讀經驗和理解過程,實證與書證相結合,終於由「不敢臆斷」發展到決信無疑。在方法上,分解「曹」字和「林」字俱為雙木,猶「掛弓」而為「張」,用拆字法加以比附,已開索隱派紅學基本方法之先河。也許因為《閱紅樓夢隨筆》系一抄本,局限了流傳範圍,周春提出的張侯家事說沒有為更多的人所接受。
輾轉相傳而為很多人所接受的是明珠家事說。明珠是康熙朝的宰相,權傾朝野,比他的前任索額圖更貪酷,四方貨賄,日進斗金,家資累萬;並與余國柱、李之芳、科爾坤、佛倫、熊一瀟等權貴結黨,又有徐乾學、高士奇、王鴻緒等儒臣出入左右,因此有好士之稱。明珠的兒子納蘭性德,十五歲中舉,十六歲中進士,聰明穎慧,博學多才,是清代有名的抒情詞人,著有《飲水集》,傳誦一時。康熙二十七年,受御史郭繡彈劾,明珠被褫職,籍沒家產,一敗塗地。明珠家世說得以流傳,一則因為《紅樓夢》裡賈府的遭遇與大學士明珠一家的榮枯不無相似之處,都經歷了由盛而衰的過程,二則是納蘭公子的性格才情,使人聯想到賈寶玉的性格特徵。
陳康祺在《燕下鄉脞錄》裡引述徐柳泉的話說:「小說《紅樓夢》一書,即記故明珠家事。金釵十二,皆納蘭侍御所奉為上客者也。寶釵影高澹人,妙五即影姜西溟先生。妙為少女,姜亦婦人之美稱,如玉如英,義可通假。妙玉以看經入園,猶先生以借觀藏書,就館相府。以妙玉之孤潔而橫罹盜窟,並被以喪身失節之名,以先生之貞廉而瘐死圜扉,並加以嗜利受賕之謗,作者蓋深痛之也。」陳康祺:《燕下鄉脞錄》卷五,參見一粟編《紅樓夢卷》第386至第387頁。《松軒隨筆》的作者張維屏說:「容若,原名成德,大學士明珠之子,世所傳《紅樓夢》賈寶玉,蓋即其人也。《紅樓夢》所云,乃其髫齡時事。」參見《紅樓夢卷》第363頁。甲戌本《石頭記》墨筆批書人孫桐生說得尤其肯定:「予聞之故老雲,賈政指明珠而言,雨村指高江村,蓋江村未遇時,因明珠之僕以進身,旋膺奇福,擢顯秩,及納蘭勢敗,反推井而下石焉。玩此光景,則寶玉之為容若無疑。」見甲戌本《石頭記》第三回墨筆眉批。這些記載都把納蘭性德和賈寶玉聯繫起來,雖無實據,終究事出有因。離奇的是,何以《紅樓夢》中的金陵十二釵所指竟是高澹人、姜西溟等明府西賓。光是「義可通假」或「玩此光景」,是不足為憑的。當然也有說「以寶玉隱明珠之名的」。梁恭辰:《北東園筆錄》卷四,參見《紅樓夢卷》第366頁。一人而二指,暴露出索隱派的自相矛盾。
明珠家事說的廣為流傳,還和乾隆帝對《紅樓夢》的看法有一定關係。據《能靜居筆記》的作者趙烈文回憶,他曾聽宋翔鳳說過:「曹雪芹《紅樓夢》,高廟末年,和珅以呈上,然不知所指。高廟閱而然之,曰:『此蓋為明珠家事也。」,參見《紅樓夢卷》第378頁。這條記載的可靠性如何,很難確定。如果可靠,乾隆的這一看法也不見得是自己的創見,不排除事先對明珠家事說已有耳聞。不管是哪種情況吧,皇帝的判斷總非等閒之事,流傳出去,引起盲從,擴大影響,完全可能。即使是誤傳,影響照樣存在。持否定態度的不是沒有,如李慈銘即認為明珠家事說「按之事跡,皆不相合」。參見《紅樓夢卷》第374頁。謝錫勳在《紅樓夢分詠絕句題詞》中也說:「裘馬翩翩濁世姿,納蘭情事半傳疑。」參見《紅樓夢卷》第403頁。不過在時間上,這已是後來的事情了。早一些的,如前引周春的《閱紅樓夢隨筆》,是在否定了「為納蘭太傅而作」之後,提出的張侯家事說。只是比較起來,早期索隱派中還是以明珠家事說影響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