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述《俞平伯全集》
《俞平伯全集》十卷本,經過兩年的編集排校,據說共校了五校,終於在今年3月25日正式與讀者見了面,並專門召開了有諸多專家、學者、前輩出席的出版座談會,真可謂隆而重之.誠為學術界的一件大事,當然也是紅學界的一件大事。足可告慰平伯仁人的在天之靈了。
《全集》的編集與安排順序,以詩歌為第一卷,包括新體與舊體,這一點,葉至善先生在座談會上的發言中已首先指出,認為頗別緻,表示首肯。據筆者粗淺體會,這是很有道理的。平老作為現當代文學家,又是涉獵面至廣的文學家,就其氣質而言,第一位的,的的確確是詩人;第二位是散文家,因為他的散文亦無處不充滿著詩意。所以第二卷則是他的散文。既是詩人、散文家,他在詩文的研究方面,自多著述,尤其詩詞方面,還多專著,所以第三卷即接編詩文論,第四卷為詞曲論,也是順理成章的。而平老畢竟是位新紅學的開山鼻祖兼主將,所以他的紅學著述在全集中當然所佔比重最大,佔了三卷。從卷帙來說,佔了十分之三,這本身已說明了問題,勿庸贅完。詩、文、論著編完之後,直編書信、日記,最後附孫玉蓉編的年譜(簡編),真可謂既醒豁完善,又章法合理,無懈無擊。
《全集》總字數達四百五十九萬言,單從字數而言,比《俞平伯全集》字數多的自然多的是。遠的不說,《葉聖陶集》就多二十五卷,總字數達七百三十九萬;正在編集《顧頡剛全集》,則字數當比《葉聖陶集》還要多得多,總該在一千萬以上;王利器先生雖還未編全集,但據他本人估算,該在兩千萬字以上….而《俞平伯全集》按舊的等身說,大概也總已在再等身、三等身之間,可稱之為洋洋之大觀了吧。當然,任何一部全集也不可能真正百分之百的做到全,所以《葉聖陶集》就乾脆不用這「全」字,《俞平伯全集》自然也不能例外,要做到絕對全是不可能的。
平老生前,各方面、各門類已多有集子問世,如新詩類:早已有《冬夜》、《雪劫》、《西還》、《憶》諸集;散文類:早已有《雜拌兒》、《燕知草》、《雜拌兒之二》、《古槐夢遇》等等;詩詞論著方面早就有專著的《讀詩札記》、《讀詩偶得》、《清真詞釋》等等;紅學方面就更不用說,從《紅樓夢辨》到《紅樓夢研究》,更有《讀(紅樓夢)隨筆》、《(紅樓夢>中關於「十二釵」的描寫》等等,加上他校勘、輯評諸方面的論述與文字,(這《全集》還沒有收他的《脂硯齋紅樓夢輯評》。)自然更是洋洋大觀。平老一生並不天天記日記,只是外出記、有事記而己,所以數量不多自在料中,而生前身後亦已面世了多種日記;書信則在平老去世第二年即出版了《俞平伯書信集》、《俞平伯周穎南通信集》,1996年又出版了《俞平伯家書》等。總之,這次出《全集》,可以說各方面的原有基礎都已較厚實。
下面,分捲來談談筆者的粗淺看法。第一卷:詩歌。
俞平伯先生從小承家學,舊學功底極厚。所以寫文章、做詩、填詞等等,都是他的童子功。而「五四」運動時,他在文壇嶄露頭角,卻是一位新體詩詩人。中國新體詩雖不能說他是開山鼻祖,至少也是得風氣之先並自成一家的大新詩人之一。所以他不斷有集子問世。後來他基礎上不再寫新體,而這些結集又都是他的早年作品,排在這頭一卷的開頭,自是非常得體,並有導引讀者去進一步讀全集的寓意在。直到他晚年,談及他的舊體詩,還說是由他的新體詩過渡的,寫作手法有些仍沿著寫新詩的路子,所以這樣安排,既符合時間順序,又符合他的發展道路,把詩冠於全集之首,更是足為得宜。最令人痛心的是:平老自己編集的八卷本《古槐書屋詩》與兩卷本《古槐書屋詞》,在文革抄家時,競被毀之於一旦,尤其慘的是詩,這八卷正準備交出版社出版,而尚未錄副,結果徹底被毀得千乾淨淨。詞在不分卷的早期,還有過他內弟許寶騍的手寫印本,所以才得倖存於世,不過那時只是剛剛結集,量至少,而兩卷本的底本,則與八卷詩同毀。
平老晚年,先由孫玉蓉為編《俞平伯舊體詩鈔》,平老記憶力當時還很不錯,竭力追思錄下了極少量的詩作,供她一併收入,但畢竟是強弩之末了。後來林樂齊與孫玉蓉又合編了《俞平伯詩全編》,那只是把幾個新詩集,加上《古槐書屋詞》與《舊體詩鈔》等,再在乎老本人幫助下又補充與追錄了若干而已。《全集》第一卷,則在《詩全編》的基礎上,稍作補充與校訂。平老為《遙夜閨思引》長詩,除作序與題詩六首之外,為自系的諸多寫本及吳小如寫本,共寫過l7篇跋,他又都自行謄錄,曾影印出版過專冊,份量競比原長詩更長出了許多。在出版《詩全編》時,l7篇跋一篇也沒收。這次出全集,則補入了這工7篇全文。
第二卷:散文。
這在《全集》中是最厚的一卷,共818頁。僅就此,已可看出他真不愧是位散文大家。
平老早年共出了五個散文集一一《雜拌兒》、《燕知草》、《雜拌兒之二》、《古槐夢遇》與《燕郊集》,出版年月從1928年8月始,至1936年8月止,此後未再出過散文集。而平老此後所寫散文自然還很不少,這次編第二卷,先列五個散文集在前,其後以「集外散文」為總題,共收了從1919年以來直至晚年所寫的散文,包括早年寫的三篇小說.共有八十篇之多,佔第二卷的將近一半。五個集子中,有些文章依類已收入其它集子,如《修正〈紅樓夢辨〉的一個楔子》已收入第五卷《紅樓夢辨》之後。以及各集子的序跋等均已見該集等而中存目不採文之外,其餘一切照舊。這一編法亦至為科學,即以存目互見而文字不再復出,既存原貌又免卻浪費.只是把一些序跋,依所敘之書的性質,分散到其它門類中去了,而未專設序跋一類而已。當然,有些序、跋無類可歸,如《百景春庭題其先繪〈林屋山民讀書圖〉》、《〈霜檜樓即存〉跋》、《序〈鄭子瑜與浙江文學家>》等,仍列入集外散文之中;這本也屬正常之舉。
總之,這第二卷散文,儘管已將歸入他類者盡量另見不復出,而留在本卷的份量依然名列全帙之首,足見平老作為散文大家之當仁不讓。僅此,亦已蔚為大觀了。
第三卷:詩文論。
這一卷裡,專著只有一部,即《讀詩札記》。《瀆詩札記》比之詞方面的專著又都要早,早在1934年8月即由北平人文書店出版了的。但這一卷的份量也並不少。為什麼?因為平老在任何時代都發表了不少詩文方面的論著,數量亦相當可觀,只是始終都未顧及去再編集詩文論著方面的集子。直到晚年,才編集了一部《論詩詞曲雜著》,才把歷年來散見於報刊的論著,包括詞曲方面的,基本上都網羅了進去。這次編《全集》,既把詩文論列為一卷,而把詞曲論文又另立了一卷,即第四卷,自然《論濤詞曲雜著》中所收之詞曲方面論著歸到下一卷中去了。而當時編《論詩詞曲雜著》又只收舊體方面的,後來《詩全編》中倒附收了不少新體詩方面的詩論。這次編《全集》這一卷,則將這部分新詩詩論,加一小類目《現代詩文論》,一併收系,又增收了不少《雜著》所未收的。後十篇,則為現代文論,其中多為自己為他人之文所作序、後記等。經此次之搜輯,則平老之詩文論,包括論新詩、白話散文的論述,是最為完備的了。
第四卷:詞曲論。
俞平伯先生自己的詞作,比之詩作,顯然要少得多,而在詞的專著方面,卻顯然不比詩的專著少.繼《讀詩札記》之後不久,《讀詞偶得》也就問世了。看來他已感泛泛散論諸家詞之點滴,尤很不夠,便專門賞析周邦彥一家之詞,著成了《清真詞釋》。這自然與他在大學開周詞這一課也有關。本來他還有逐闋全釋的願望,但因種種終未遂願。而這部《清真詞釋》雖不全,卻早已成為青年後進讀詞的最佳導讀,影響至巨。1954年以後,平老又著手編選《唐宋詞選》,卻幾經周折,拖了二十年,才改名為《唐宋詞選釋》得以正式出版。它不但在國內被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印再版,在海外,亦享譽獲好評.這次編本卷,自然首先編列上述三本專著,後來又將詞與曲分開,列《詞論》、《曲論》兩類目,將《雜著》中有關詞、曲方面的論著全收在內之外,又搜輯補入了不少。《詞論》部分補了三篇;《曲論》部分競被了十三篇之多。這樣,平老在詞曲方面的論著,可謂基本無遺了。第五、六、七卷:紅樓夢著述。
俞平伯因1954年遭到極不公正的批判,後來,尤其到了晚年,極不願意聽到別人稱他為紅學家,這是可以理解的,更是事出有因的。但不管怎麼說,他確確實實是位著名紅學家,而且是開創新紅學的大紅學家。這次編他的《全集》十卷本,紅樓夢著述就佔了二卷,僅這一點,即已十分客觀地說明了,他一生中花在紅學上的心血有多大。
這五、六、七卷,分別又被稱為「紅樓夢著述」「一集」「二集」「三集」,這樣的編排是十分合適的。
「一集」中收入《紅樓夢辨》與《紅樓夢研究》兩部反映解放前後兩不同時代的兩部專著,作為主幹。因為後來《紅樓夢學刊》又專為俞平伯與顧頡剛討論《紅樓夢》的通信,予以編纂而另行發表了,而這些通信自然是在著《紅樓夢辨》之前,所以這次編本卷,即將這通信冠於卷之首。兩部專著之後,還收了《〈紅樓夢〉的著作年代》、《〈紅樓夢〉舊抄各本所存批注略表》、《〈脂硯齋紅樓夢輯評〉引言》、《〈紅樓夢〉的天齊廟》、《〈紅樓夢〉簡說》這五篇1953年所寫的有關紅學的論著。這樣的安排,是合情合理的,也是客觀地反映了歷史事實的。為什麼這麼講?僅從篇幅看,把上述五篇論文改編入下卷之首,也完全是可以的,而且應該厚薄更合適,更勻稱。但編者沒有這樣編,因為1954年的挨批,在俞平伯先生一生中,無疑是個「劃時代」的事件,如此分列,可令人不忘歷史事實。
「二集」,亦即第六卷,所收專著僅一種,即《讀〈紅樓夢〉隨筆》.按說《〈紅樓夢〉中關於「十二釵」的描寫》這篇長文,也夠稱專著的了,但事實上並未出過單行本,所以為尊重史實,仍作為一般論文之一,連子目亦未開列於本卷之目錄。
本卷中最值得注意的是:收入了平老漫筆寫於1978一l979年間的一組文章,總題為《樂知兒語說〈紅樓〉》,此文有題注云:「此文作於1978年一1979年間,全文十九篇,這裡輯收作者生前未發表的十一篇。」這所收的十一篇:標題為:《漫讀紅學》、《紅樓釋名》、《從「開宗明義」來看〈紅樓夢〉的二元論》、《空空道人十六字閒評釋》、《漫說芙蓉花與瀟湘子(外一章)》、《宗師的掌心(外三章)》、《甲戌本與脂硯齋》、《茄胙、茄鯗》、《七九年六月九日口占》、《秦可卿死封龍禁尉(外二章)》、《寶玉之三妻一愛人》。這最後一篇之尾所著年月為「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相距第一篇《漫談紅學》所著年月「一九七八年九月七日」,實際上寫作時間僅十四個月有零,不足兩年。這一組文章誠為雜矣!所以題中有「兒語」字樣,亦頗得體。總題下有小引云:
昔蘇州馬醫科巷寓,其大廳曰樂知堂。予生於此屋,十六離家北來,堂額久不存矣。曾祖春在堂群書亦未嘗以之題齋,而其名實佳,不可廢也,故用作篇題雲。
兒語者言其無知,余之耄學即蒙學也。民國壬子在滬初得讀《紅樓夢》,迄今只十七年,管窺蠡測曾無是處,為世人所嗤,不亦宜乎?炳燭餘光或有一隙之明,可贖前愆歟。一九七八年戊午歲七月二十日(公歷八月二十七日)雨窗槐客識於北京西郊寓項,時年八十。
從這「小引」可看出,他選「樂知」二字入題文,足見他對文章本身之重視。而又稱「耄學即蒙學」,其中自多幽默、感慨與撥晦。轉而又說「炳燭餘光或有一隙之明」,則又再一次肯定了此文之份量,接著又用「可贖前愆歟」這樣的疑問反問語來作結,既承繼了他傳統的詼諧風格,而說它是真的話,又何嘗不可。
從這篇文章的內容涉及面之廣,立論深邃而又至為淺顯,站得高而看得遠,既感慨又通達,……等等諸方面來看,實在是一篇至關重要的,帶一生總結性的論述。本文只是綜讀《全集》內容編排等的小文,無法在此對這篇文章展開詳述,擬撰另文專述之,茲不贅。這篇文章的題注既雲凡十九篇而只收入生前未發表的十一篇,那麼另外是哪八篇生前已發表的呢?筆者不詳.經向俞潤民、陳煦、韋柰諸位俞老的親屬一再請教,知《舊時月色》與《索隱與自傳說閒評》兩篇,即是從中摘出先行發表的以外,其它上篇即(外一篇)(外三篇)(外二章)即二個短篇,而這二篇究竟是什麼?仍不詳,只得有俟再考。
第八、九卷;書信。
這兩卷書信,按卷帙而言,占《全集》十之二,可謂多矣。但還非全部書信,至少「家信」已被另編入第十卷。再說,任何人的書信要收其全,事實上都是不可能的,因為信都分散在收信人的手中。要是收信人不保存信,或不敢保存而毀了信,那就更不去說它了。幸而絕大多數人都極珍重平老的信,多很好地珍藏著,所以幾經有心人之收輯,亦可謂全矣。我寫有《俞平伯先生書信漫說》一文已評敘,茲不多說。
第十卷:家書、日記。 ,
本卷所收家書,已全見開明出版社1996年3月出版的《俞平伯家書》,只是編排順序不同。《全集》本卷是按收信人分列的。而收信人即兒子潤民、兒媳陳煦、孫女華棟、孫兒孫媳昌實、楊金鳳。總數還是147封。而開明本則全按寫信年月編排,自亦有其方便閱檢之處。今則按前兩卷書信之例,按收信人分列,以取得一致。而平老寫給夫人、女兒、外孫等人的書,仍未予收錄,不免總感缺憾。
平老自言「余不常作日記,外出或有事則書:」所以收入本卷的一組一組日記不連貫而各各都有題目,凡二十種之多。其中《國外日記》與《秋荔亭日記》為首次發表。《國外日記》分甲集乙集,甲集旅英、乙集旅美;《秋荔亭日記》則分一、二、三。研讀此日記,定可對平老有更多更新的瞭解。
還必須一說的是:本卷之後,多附錄,即孫玉蓉所編之《俞平伯年譜》,共佔了一百二十多頁,字數在十萬字左右,而她還稱之為簡編。看來她將會有更詳盡的幾十萬字的《年譜》問世。要深入研讀《俞平伯全集》,這一《年譜》看來是誰也離不開的參考資料,所以被列為《全集》之唯一附錄也宜。
綜上所述,《俞平伯全集》的出版,誠為我國學術界的一件大事。出版者花山文藝出版社為此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可渭功德無量。
然而也不宜只說好話,一無批評。下面即簡單說說它的不足。《全集》求到了九十三高齡的學術界泰斗顧廷龍老先生的題籤,誠為增光多多。而裝幀設計者在護封之背為重複用了顧老所題五字之小樣,下寫卻印上了平老生前的「乎伯」二字簽名旁鈐「俞」字朱文印的名片小樣,見到此設計的讀者,據筆者耳聞,都認為設計欠考慮,因為會令人誤認為平老生前曾自題《全集》之書籤。當然,再細看,這五字顯然是顧老題籤之縮小,而聯繫綜觀,則更覺設計之欠安,甚至是欠通。不應令人引起這類誤會。這名片小樣在書中也用了兩次,一為硬封摩上的燙壓,一為內封前半透明紙上之燙金,均很妥貼。所以更顯得護封背為此舉之為蛇足。另外,護封封面、書脊、背面,均即有淡淡的荷花。求其淡雅方法,出污泥而不染,固無可厚非,但遠遠一看,似起不到好的裝飾效果,倒反似被弄髒了一塊似的。這亦總是美中之不足吧。
這次《全集》能迅速而精美地出版,無論怎麼說,總是可告慰於平老在天之靈的大喜事。讓我們好好學習平老一輩子嚴謹治學,勤奮創作的精神,以行動來紀念平老吧。
1998年4月16日於北京4月18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