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讀紅樓夢

王小波讀紅樓夢

王小波讀紅樓夢

紅樓絮語

一、從王小波的雜文隨筆談起

紅學界的朋友,恐怕都不大看王小波這類新潮人物的作品。可我這個「紅學」的「檻外人」,卻是一進書店就「吃麼麼香」,什麼古的今的、洋的土的,一概兼收並蓄。再加上曾經多次在《讀書》雜誌上拜讀過王小波的大作,所以,當今年這位學界新銳也和曹雪芹一樣「四十年華赴杳冥」,出版界趕著出了一大批他的著作時,我也較正規地讀了他的兩本雜文隨筆集,自覺受益匪淺。

我以為,王小波雜文隨筆的特點不外乎「實話實說」和「講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因為是實話實說,所以就不光說好聽的;因為是講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就不大顧忌頭面人物、桂冠人物的面子。這就使他筆下帶有很濃的心裡美蘿蔔的辛辣味兒。此外,在王小波的文字裡,時不時也「一涉《紅樓夢》小說的一鱗半爪、片言零句」,有時說的也很有意思。如他在《思想和害臊》一文中曾提及「林黛玉和史湘雲在花園裡聯句,忽然冒出些頌聖的詩句」。在《救世情節與白日夢》一文中,又把當年在雲南插隊的知青,越境去參加緬共游擊隊的「瞎浪漫的解救」,說成是《紅樓夢》中賈寶玉的「意淫」,說這是「針對全世界的意淫」。此外,他還在《欣賞經典》一文中言及經典作品也不宜多看時,舉出了《紅樓夢》中的「一杯為品,二杯是解渴的蠢物,三杯就飲驢了。」

不過正經關係到「紅學」的,似乎是他在《我看國學》中說的:  

我個人認為,我們民族最重大的文化傳統,不是孔孟程朱,而是這種鑽研精神。過去鑽研四書五經,現在鑽研《紅樓夢》。我承認,我們晚生一輩在這方面差得很遠,但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四書也好,《紅樓夢》也罷,本來只是本兒書,卻硬要把整個大千世界都塞在其中。我相信世界不會因此得益,而是因此受害。

以上這段話,在主張「曹雪芹的《紅樓夢》是中華大文化的代表著作之一」的周汝昌先生的眼裡,自屬應嗤之以鼻的謬論,但我以為這仍屬一家之言。不過讓我更感興趣的倒是他的一些字面上並不涉及「紅學」,但卻說出了我正欲針對紅學界中的蹊蹺事欲說而未說的話。所以在下這篇雜感的後幾個小題,將不斷摘引一些王小波先生的話。原因一如知堂先生在《永日集》的序中說的:「要想而想不到,欲說而說不出的東西,固然並不想霸佔,覺得未始不可借用。」也就是說我只借用了王小波先生的話,並非一個勁地向紅學界舉薦王小波。

二、壯烈的「後紅學」

近來一個非常時髦的詞兒是後什麼、什麼。如現代派(Modern)興了一陣後,就出來一個後現代(Post Modern);文革之後是後文革,現實主義之後是後現實主義……。以此類推,這「後」的天地廣闊又廣闊。可究竟這「後」意味著什麼呢?王蒙先生在《後的以後是小說》一文中說:

我為此請教過一個德國人,他告訴我後現代就是把一切看成一個平面。他講得實在好,可是我不怎麼明白。還有個學富五車的教授教導我:「後什麼就是反什麼之意」。他講得明晰,也許是太明晰了。既然後而不反,怕是有反以外的意思吧。

最近讀了新進學人女作家徐坤的一些中篇小說,忽然有些個了悟。

這個了悟就是:「後」者,過來人的意思也。「後」有一種看穿了,疲憊了,丟卻了,淡漠了,超越了的意思,進入了又一個新的發展階段的意思。

看了王蒙先生寫下的這些,生就愚笨的我,竟還是不明白「後」是什麼意思,無可奈何之中,我便本能地將那些我所琢磨不透的,似有言外之義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通稱之為「後」什麼了。正其如此,當我拜讀了周汝昌先生的大作《還「紅學」以學》後,就立即認定這是一篇「後紅學」的扛鼎之作。且看他在這篇大作結尾寫下的以幾行黑體大字為始的「字字寫來皆是血」的文字:

還「紅學」以學。

這學,應是中華文化之學,而不指文學常論,因為曹雪芹的《紅樓夢》是中華大文化的代表著作之一,其範圍層次遠遠超越了文學的區域。這學,應是科學學術的研究,而不指一般的文史基本知識的考據。

這學,也必然會引發理解認識的「衝突」——思想的,學力的,文化素養的,審美層次的以及人生閱歷的種種衝突。(以上均黑體大字)胡風曾在《石頭記交響曲》的序跋中將曹雪芹、魯迅並列。魯迅在文章中提到《紅樓夢》時,稱「雪芹」而不加姓氏,又稱之為「佳公子」「文字旖旎」,這充分表明魯迅對雪芹有深切的文化共識而非一般讀者論者可比。最近出版的一本《被褻瀆的魯迅》中,孫郁先生的長序提到了:魯迅之受到「圍剿」,那些攻擊他的「文章」的文風(「文革大字報」文風的先驅),「不是個人性的問題,而是一個文化問題。巨人出世,開始往往是不被接受的。孔子,耶穌,生前受的磨難,真是不可勝數。阮籍、嵇康、李贄、曹雪芹等,也是被世俗無法容忍的人物。與上述諸人比,魯迅似乎沒有好到哪裡。……」這段話,真是有味乎其言,看似輕輕數語,實則極為痛切!由此可悟,「紅學」(即「雪芹學」)之會引發「衝突」,會發生「真學」與「假學」與「無學」「非學」的衝突,自然是不可避免的文化問題,亦即嚴重的文化衝突問題,而絕不是某個個人性的問題。它本身帶著巨大深刻的悲劇性質。我之所以說這是「後紅學」,原因首在這最後一個括號裡的四個字——「紅學」(即『雪芹學』)」,此番不稱「曹學」而稱「雪芹學」,看來是在追隨魯迅的「稱『雪芹』而不加姓氏」。但筆者是學理工科出身的,長著一個數理化的腦袋,一看到這括號裡的四個字,就想到解聯立方程的代入法,既然「紅學」即『雪芹學』;「紅學」又是「中華文化之學」,那麼下列的公式即將成立:

紅學=雪芹學——1

紅學=中華文化之學——2

1代入2:雪芹學(曹學)=中華文化之學經此一代入,立即真像大白,周先生一再強調的「中華文化之學」、「中華大文化」的「紅學」專利,竟然仍舊沒有走出「雪芹學」(曹學)的邊,沒從他的《紅樓夢新證》跨出半步,這難道不是「後」味十足嗎?也許更合適的命名應該是「換湯不換藥的後紅學」!不過這的確是一篇足以震驚四座的妙文。且看那文中的用詞,什麼「中華大文化」「巨大的悲劇性」、「我國近年來學術領域中值得引起注意反省的一大問題」,作者竟其一而再地使用了當前最為新潮的詞語——大××,似乎此篇正是以刮起一場大颱風,掀起一場大地震的手法,迅速地搶佔大市場的大手筆的大策劃!這不由得又使我憶起王小波的《智慧與國學》一文中提到的那一則同樣有一個「大」字在內的寓言《大山臨盆》:

拉封丹寓言裡,有一則《大山臨盆》,內容如下:大山臨盆,天為之崩,地為之裂。明星辰,為之無光。房屋倒坍,煙塵滾滾,天下生靈,死傷無數……最後生下來一隻耗子。中國的人文學者弄點學問,就如大山臨盆一樣壯烈。

好一個「後紅學」扛鼎之作,無怪乎「字字寫來皆是血」了!

三、「紅學」的立法之作

雪萊在《詩的辨護》裡說文人是「人類的立法者」。可惜雪萊沒活到今天,沒能參與今日中國的「紅學」研究,遂使中國的紅學界如此無法無天,遂使那些「低層次的人士」、「愧對前賢的今人」,都來「以非學充學之名、占學之位」。

不過,看了周汝昌先生的《還「紅學」以學》以後,我從心底感到雪萊不死的欣慰,至少是雪萊的靈魂沒有死,他已轉世到中國,因此誕生了這篇「紅學」的立法之作——《還「紅學」以學》。說它是立法之作,首先在於它對「紅學」作出了一個「雪芹學」的嚴格界定,出了這個範圍之外的,屬於「『文學』範圍的一般賞析評論」,當然應斥之於「紅學」以外的「低層次」,對治此等學問的人,也只能嗤之以「哈哈哈!」

這篇「紅學」的立法之作,簡直可以起到文革中的「清理階級隊伍」的作用。文中寫得很明確,除了一位大洋彼岸的洋學者和作者自己——一個「勉強冒稱」的「三流」學者以外,其它通通是「尚不如我,根本不具備研治此學的條件」,當然應清除出「紅學」隊伍了。更有甚者,周先生對已經作古的蔡、王、胡、魯四大「前賢」中的蔡、王、胡三位,也都用盡了挖苦的言詞,說蔡是「一大堆自編自設的『笨謎』而自己以為『猜中』了的自欺欺人」,王是「感想多於學術,不過拉來一個外國人借題發揮自己的悲劇觀。……在『紅學』的嚴格意義上講,卻不佔什麼重要位置,無有自己研究的創獲可言」。對胡則是「對曹雪芹這部書的真涵義真價值,可說一無所論,簡單膚浮得令人驚訝——一個真正夠得上『學』的專科學術體系,是不會那麼空虛浮泛的。」

在四大前賢中,他唯一未置貶詞的是魯迅,可偏偏周先生竟忘記了魯迅先生有關《紅樓夢》的論述,絕大部分是在他的《中國小說史略》和《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之中,顯然魯迅先生是將《紅樓夢》當做小說來研究的。其所言所論,大體皆在周先生所不恥的「文學常論」的範疇之內。

看來四大前賢皆不在話下,那一洋一中的孤家寡人地位便愈見其崇高了!可說到底我還是認定雪萊附體與真正的雪萊有東施西施之別。為此,又使我聯想起王小波《思維的樂趣》裡的兩段話:

在我看來,知識分子可以干兩件事:其一,創造精神財富;其二,不讓別人創造精神財富。中國的知識分子後一樣向來比較出色,我倒希望大伙在前一樣上也較出色。

還有一個愛說的話題就是別人「格調低下」,我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兄弟我格調甚高,不是俗人!」我在一篇匈牙利小說裡看到過這種腔調,小說的題目叫做《會說話的豬》。

四、大文化還是大力丸

《紅樓夢》是一部小說,早已為世所公認,可《還「紅學」以學》主張「《紅樓夢》是中華大文化的代表著作」,因此不能把它看成小說;「紅學」既是「中華文化之學」,當然不能從屬於文學。為建立這一力排眾議的新說,周先生在《還「紅學」以學》中,先後三次言及「紅學」與「中華文化之學」的關係:

紅學卻又是很受關注的一門學問。在我個人感覺上,它很重要,是瞭解與理解中華傳統文化之宮殿的一件極可寶貴的黃金鑰匙。

紅學在我國學術史上是一門特殊的學科,它本身獨特性甚強,卻又很容易被當做一般對像對待。它的文化內涵極豐富,文化品位極高,……」還「紅學」以學。

這學,應是中華文化之學,而不指文學常論,因為曹雪芹的《紅樓夢》是中華大文化的代表著作之一,其範圍層次遠遠超越了文學的區域。

以上三則引文中,最後一則引自文章結尾的黑體大字的結論性的文字。可以看出作者搞的是逐步升級的戰術,從理解傳統文化的鑰匙,到與中華文化之學畫等號。但無論說得多好,小說還是小說,中華文化還是中華文化,二者雖密切相關,卻絕非一家。錢鍾書先生在《談藝錄》中曾就王國維「附會叔本華以闡釋《紅樓夢》,不免作法自弊」時說:

夫《紅樓夢》,佳著也,叔本華哲學,玄諦也;利異則兩美可以相得,強合則兩賢必至相?……吾輩窮氣盡力,欲使小說、詩歌、戲劇與哲學、歷史、社會學等為一家。參禪貴活,為學之止,要能捨筏登岸,毋如抱梁溺水也。

以上錢鍾書先生這一段話,不知周先生以為如何?依在下之見,還是及早將「紅學應是中華文化之學」這一故弄玄虛玩深沉的口號收回為好。「抱梁溺水」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兒!大概是我的悟性太差,對周先生提出的「紅學」是中華文化之學的說法,一直不知所云。當然也由於周文中所提的這一命題,並沒有深入論證,全文十之八九的篇幅都用在對蔡、王、胡及俞(俞平伯)、余(余英時)的點名批判和對另一些人的不點名批判,以及對自己和那位「難逢的紮實而正派的」洋學者的頌揚。但筆者還是想就此長點見識,因此就想到從周先生的其它著作中求索。可偏偏手上沒有《紅樓夢與中華文化》,只有一本更新的周著《紅樓藝術》,翻開一看真令人高興,該書的第一章恰恰就是「《紅樓》文化有『三綱』」,綱這個詞兒咱可一點不生疏,「路線是個綱,綱舉起目張」、「抓綱治國」都還言猶在耳。但再一看下面的文字,又讓我這個悟性極差的人陷入雲裡霧中。周文是這樣寫的:

若問三綱皆是何者?那當然不會是三綱五常的三綱(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紅樓》文化之三綱:一曰玉,二曰紅、三曰情。常言提綱挈領。若能把握三綱,庶幾可以讀懂雪芹的真《紅樓夢》了。

玉在吾華夏文化傳統中,人們的心目中,總是代表一切最為美好的人、物、境。

紅,對我們來說,是七彩之首,是美麗、歡樂、喜慶、興隆的境界氣氛的代表色。它還代表鮮花,代表少女。

情是什麼?不必到字書詞典裡去查「定義」「界說」。此字從「心」從「青」而造。中華語文的心,與西醫的「心臟」不同,它管的是感情的事。而感情亦即人的靈性的重要構成部分。再者,凡從「青」的字,都表最精華的涵義,「精」本米之精,又喻人之精。「睛」乃目之精。「清」乃水之精。晴乃日之精。「倩」「靚」也都表示精神所生之美。那麼,我不妨給「情」下個新定義:「情人之靈性之精華也。」

好,文抄公到此打住。我真不知這篇又拆字又玩深沉又淺入深出的,全盤超乎文學常論的蹊蹺文字,如何能教人「讀懂雪芹的真《紅樓夢》!」不過確實應該承認這是一篇賣點極好的「龍門紅學」的又一槓鼎之作。所以,「紅學」—與「中華文化之學」聯了宗、並了體,便愈見其玄妙崇高,這不由得又使我想起王小波在《花刺子模信使問題》一文中說的:

中國的學者素來有賣大力丸的傳統,喜歡作妙語以動天聽。這就造成了一種氣氛,除了大力丸式的學問,旁的都不是學問。你懂不懂「紅學」就是中華文化之學倒也無關輕重,相信俺賣的大力丸包治百病也就行了!

五、跳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周汝昌先生在《紅樓藝術》的第二章「『奇書文體』與《紅樓》『三要』」中說:

還不具備足夠的中華文化基本素養的人,實際上是讀不了《紅樓夢》的。

雖然作者對「足夠的中華文化基本素養」未加具體解釋,但對照了周先生在《還「紅學」以學》中說的:我國紅學界的「癥結就是號稱紅學而缺少真學的本質。」那麼紅學界既然如此,那一般老百姓就更甭說了。看來普天下能讀得了《紅樓夢》的人也超不過一巴掌。大約在周先生眼裡,曹雪芹與《紅樓夢》都太偉大了,偉大到只有極少數「為芹辛苦」、「一生為芹忙」的人,才能與芹呼吸相通,才能讀懂《紅樓夢》。但不知周先生想到沒有,全國各出版機構印製各種版本的《紅樓夢》已達千萬冊上下,卻都賣給了「讀不了《紅樓夢》的」人,豈不荒唐罪過!

《紅樓夢》可以說是國之瑰寶,是全國人民的精神財富,豈容少數人獨佔!別唱什麼「還『紅學』以學」了,今天的當務之急是「還『紅學』以紅」,是把《紅樓夢》當做小說《紅樓夢》來研究、賞析、吸取精神營養。而且必須「還紅於民」。因此我又聯想到王小波在《跳出手掌心》一文中說的兩段話:  

一個知識分子在面對文化遺產時,必定會覺得它浩浩洋洋,仰之彌高。不過,我以為它的來源更值得尊重,那就是活著的人們所擁有的智慧。這種東西有如一汪活水,所有的文化遺產都是它的沉積物。這些活水中的一小份可以存在於你我的腦子裡,照我看來,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保存在文化遺產裡的智慧讓人尊敬,而活在人頭腦裡的智慧更讓人抱有無限的期望。……我認為,把智慧的範圍限定在某個小圈子裡,換言之,限定在一時、一地、一些人、一種文化傳統這樣一種界限之內是不對的;因為假如智慧是為了產生、生產或發現現在沒有的東西,那麼前述的界限就不應當存在。這兩種知識分子的形象可以這樣分界,前一種一世的修為,是要做個如來佛,讓別人永世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後一種是想一生一世之中,只要能跳出別人的手掌心就滿意了。我想說的就是,希望大家都做後一種知識分子,因為不管是誰的手掌心,都太小了。

我是不想跳進周汝昌先生的手掌心,去追隨他念那「三要」「三綱」的文化經的。至於他人做何抉擇,那就不是我的事兒了。不過總還想再說一句:何去何從,望君慎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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