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補白大王」嚴中
1991年,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了嚴中的30萬字的《紅樓叢話》,這是一部融學術性、知識性和趣味性於一體的紅學新著。曾為這本書作序的著名紅學家周汝昌在給著者的信中說:「你的專著在我床頭,每晚讀一兩則,覺得很有意思。」著名學者黃裳在給著者的信中說:「大作(指《紅樓叢話》)匆匆翻閱一過,所列諸目均有趣,而尤以『靖本』始末諸篇最有文獻價值。」著名學者張中行在給著者的信中說:「承賜大著《紅樓叢話》,拜收,粗覽一過,覺誠如解味翁(指周汝昌先生,周自號「解味道人」)所評,乃乾嘉學派之家法也,欽仰!欽仰!」
這本《紅樓叢話》出版後,江蘇人民廣播電台作了專題報道。1994年,該書榮獲南京市人民政府頒發的第三次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二等獎,接著又榮獲江蘇省人民政府頒發的第四次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三等獎。迄今為止,獲此殊榮的在南京市新聞界是獨一無二的。現在嚴中正在籌劃將近幾年來在報刊上發表的「考紅」、「研曹」小品結集為30萬字的《紅樓續話》出版,以奉獻給讀者。
嚴中,現在是南京日報社的離休記者、中國紅樓夢學會會員、中國曹雪芹研究會會員、江蘇省紅樓夢學會副秘書長、南京曹雪芹紀念館籌備處常務副主任。《紅樓叢話》和即將出版的《紅樓續話》是他苦心經營了20年的結果,真可謂廿年辛苦不尋常。
嚴中在孩提之時,他就喜讀小說。1947年寒假中,他的兩位兄長向人借來了一部《紅樓夢》,他趁兄長們沒看的辰光,偷偷地翻了翻,然而它沒有像演義小說那樣吸引著他。因此,它沒有給他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
1949年9月,剛滿15週歲的嚴中投身革命,1953年調到古城南京,從此和它結下了不解之緣。1954年,毛澤東寫了《關於(紅樓夢)研究問題的信》,掀起了對俞平伯的《紅樓夢》研究的批判。正巧,嚴中當時獲得《機械工業》雜誌優秀通訊員稱號,雜誌社獎勵他15元,問他要買什麼書。他請雜誌社買了一套精裝本《紅樓夢》,並將它與俞平伯的《紅樓夢辨》、《紅樓夢研究》和李希凡、藍翎的《關於<紅樓夢簡論>》、《評(紅樓夢研究)》對看,但他怎麼也看不見俞平伯的唯心主義在哪裡,而李希凡、藍翎的唯物主義又在哪裡。因此,「批俞」方興未艾,他的「紅樓熱」就冷卻下來了。
50年代前期,他經常為報刊撰稿。但自從「反胡風」,特別是「反右派」鬥爭之後,他就「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封筆達20年之久。直到1975年,南京圖書館成立《紅樓夢》評論組、《水滸》評論組和魯迅研究組時,他被推舉為魯迅研究組組長。他雖然熱愛魯迅著作,但相比之下,他更愛《紅樓夢》。當時,儘管毛澤東提出:「讀《紅樓夢》要看五遍才有發言權,要堅持看五遍。」但那時嚴中雖然具備瀆魯迅著作的「資格」,卻不具備讀《紅樓夢》的「資格」,要看,也只能看諸如《從(紅樓夢)看封建社會的階級鬥爭》、《形象的封建社會衰亡史——<紅樓夢>》等評紅著作。直到粉碎「四人幫」後,「書禁」洞開,他在南京新華書店排隊購到了四大古典名著,並對它們進行了認真閱讀。從此,他不但讀它,而且研究它。閱讀自然也不限「五遍」,而是不下數十遍。也是在這時,一位友人借給他一本周汝昌再版的《紅樓夢新證》,使他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大開眼界,並產生了對《紅樓夢》作者曹雪芹江寧織造家世、《紅樓夢》與南京的關係等問題的濃厚興趣。1981年他在《金陵百花》第2期上發表的《京寧何處大觀園》,就是他研究《紅樓夢》的「處女作」。儘管它沒有多少「新論」,但它畢竟是他「考紅」邁出的第一步,也是很關鍵的一步。
然而,此時此刻,他在「考紅」方面總是不敢「越雷池一步」,總是人云亦云,因此收效甚微。但自1982年他拜在「解味道人」周汝昌門下後,則大大改變了他「考紅」的方法。這時,雖然他「道行」還不算深,但他也逐漸解出一些味來,這就是,大凡小說無非有水寫的(淡而無味)、汗寫的(有鹹味)、淚寫的(有苦味)、血寫的(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紅樓夢》就是作者曹雪芹用血寫成的——「字字看來皆是血」。
在「考紅」上,周汝昌告訴他一個「訣竅」——作考證要膽大心細,要敢於向權威挑戰,包括周老自己在內。從此,嚴中不再亦步亦趨了,而是敢於「上下而求索」,敢於「打破砂鍋紋(問)到底」。他篤信:「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魯迅、郭沫若都是博古通今的大文豪,在《紅樓夢》研究中不乏真知灼見,但也不免有疏漏之處。例如,魯迅曾說的「清世祖(順治帝廟號)南巡時,五次以織造署為行宮,後四次皆寅在任」。其實應為「清聖祖(康熙帝廟號)南巡時,五次以織造署為行宮,後四次皆寅在任。」魯迅還說,焦大說過「只有兩個石獅子是乾淨的」這句話,其實這是柳湘蓮說的。郭沫若在一篇文章中認為,鳳蛆、寶玉得病是在第十五回「王鳳姐弄權鐵檻寺」傳染上斑疹傷寒的,但書中寫他們發病在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叔嫂逢五鬼」,也就是說鳳姐、寶玉是在傳染上斑疹傷寒兩年後才發病的。嚴中認為,郭老的推斷顯然不符合發病的規律。再如「補白大王」鄭逸梅早年著文說,他聽袁子才之孫袁翔甫說過,他祖父曾說,隨園即是大觀園。嚴中向鄭老求教此事,鄭老回信說,他沒有親聆袁翔甫說「大觀園」事,而是前輩徐凌雲告訴他的。還有著名作家、紅學家端木蕻良曾在《羊城晚報》上著文說,曹寅到過東洋,並說有信史可查。嚴中電刨根問底,結果端木先生給他回信說,是他記錯了,其實沒有此事。關於這種「愚者千慮,必有一得」的「辨正」文字,在嚴中的《紅樓叢話》以及將要出版的《紅樓續話》中佔有很多篇幅。
嚴中說,《紅樓夢》是個謎。例如書中主要寫的是北京還是南京的事?大觀園的原型主要是在北京還是在南京?歷來有「主北說」和「主南說」之分。但長期以來,「主北說」一統天下,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包括俞平伯、周汝昌在內的著名紅學家為其構築了一個個「論據」作為支撐。嚴中認為,曹雪芹把《紅樓夢》「題日《金陵十二釵》」,「本名」《石頭記》,且書中寫道:「去歲我到金陵地界,因欲遊覽六朝遺跡,那日進了石頭城,從他老宅門前經過,街東是寧國府,街西是榮國府,二宅相連,竟將大半條街佔了。」這表明《紅樓夢》與南京的關係非同小可。但是「主南說」者過去一直成不了「氣候」,原因就是缺乏「論據」作為支撐。
嚴中說,他在南京生活了四十多個春秋,和曹雪芹一樣,南京是「第二故鄉」。嚴中對南京有著特殊的感情。他驚人地發現,《紅樓夢》中的許多地點,諸如會芳園、青溪、水月庵、鐵檻寺、櫳翠庵、玄真觀、杏花村、北門外頭橋、鼓樓西大街、應天府署等等都能在南京找到其「原型」。而《紅樓夢》中所寫的賈家的許多人和事,又可以與江寧織造曹家「對號入座」。根據這些「論據」,嚴中確信,《紅樓夢》有很多的自敘性成分,正如脂批所云:「蓋作者自雲所歷不過紅樓一夢耳!」嚴中由此得出結論,《紅樓夢》中寧國府老宅的「原型」是南京明故宮,榮國府老宅的「原型」是江寧織造署。他並且認為,《紅樓夢》又名《石頭記》和《金陵十二釵》,這表明它寫的是石頭城內金陵十二釵的紅樓之夢。他的上述「論斷」,逐漸為「主南說」者所接受。
不久前,針對曹雪芹祖籍「豐潤說」和「遼陽說」之爭,嚴中提出了「北京說」。他的論據是,曹雪芹的太高祖曹世選(曹錫遠)、高祖曹振彥於順治元年(1644年)「扈從人關」來到北京人多爾袞的正白旗落戶。而其祖父曹寅則是順治十五年(1658年)出生於北京。康熙二年,其曾祖曹璽以內務府郎中首任江寧織造,曹寅與弟曹宣同隨父之任。以後江寧織造由曹寅、曹顒、曹頫\相繼,直到雍正五年(1727年)曹家被查抄,次年返回北京為止,首尾達65年之久。雪芹也是出生在南京,並在此度過了童年可能還有少年時代。因此,嚴中認為,雪芹的籍貫填南京,祖籍填北京才是合理的,而「豐潤」、「遼陽」都是雪芹祖宗的祖籍。嚴中的這一觀點,也得到了許多紅學家的認同。
20年來,嚴中夢系《紅樓》,情系雪芹。他不僅收集了許多《紅樓夢》版本,而且還購置了大量的有關《紅樓夢》的資料書、參考書。此外,他還熱衷於收集有關《紅樓夢》的郵票、火花、煙標、掛歷、撲克、剪紙、書籤、畫冊等等。他在《南京日報》編輯「文摘」版,幾乎與業餘研究《紅樓夢》相同步,因此,接觸報刊較多,獲取「紅樓信息」也相應地多一些,這也為他「考紅」提供了一個「近水樓台」。而每當工作之餘,他總是伏案「考紅」。20年來,他幾乎沒有進過電影院,看電視也只有「新聞聯播」和「天氣預報」。他的枕上總有一冊《紅樓夢》或與此相關的書籍伴眠。假日他或到圖書館鑽故紙堆,或到處尋跡訪古,結合南京的歷史地理風土人情對《紅樓夢》以及曹雪芹江寧織造家世進行考證,因而時有新的發現。著名文學評論家、江蘇省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前所長陳遼先生在《南京文化》上著文說:「嚴中之所以對《紅樓夢》研究時有新的發現,一則是他研讀《紅樓夢》甚精,對《紅樓夢》所寫的一切如數家珍;二則是他居住南京數十年,對南京的地理、歷史、傳說、軼聞,又知之甚稔;三則是他不像某些『紅學』專家那樣只作案頭文章,而是認真搞實地調查,他是在讀書和調查的結合中獲得這些新發現的。」用一句形象的話來說,他是以記者兼學者的身份「考紅」的,因此很有獨到之處。
在紅學領域中,開《紅樓夢》考證之先河的是胡適和俞平伯,其代表作是胡適的《紅樓夢考證》和俞平伯的《紅樓夢辨》(解放後修訂為《紅樓夢研究》)。後來周汝昌著《紅樓夢新證》,乃是對《紅樓夢》及其作者曹雪芹的集大成的考證。而嚴中在報刊上發表的數以百計的「考紅」「研曹」小品,乃是對前輩紅學家《紅樓夢》考證所作的補白,因此被人們譽為「紅樓補白大王」,而嚴中認為自己不過——「紅樓補白小卒」耳!。
1995年5月,嚴中從南京日報社離休後,有識之士——南京烏龍潭公園管理處主任周久發立即將他請去籌建南京曹雪芹紀念館。關於建館的倡議,早在。1983年11月在南京舉行的紀念曹雪芹逝世220週年學術討論會期間,即由周汝昌、馮其庸等著名紅學家提出。1985年11月,江蘇省紅樓夢學會第三次年會在揚州舉行,名譽會長匡亞明又再次呼籲在南京為曹雪芹建紀念館,並得到了全國22位著名人士的響應。但十多年過去了,依舊是「海市蜃樓」,關鍵是僅有倡議,而沒有人去落實。
嚴中非常崇敬曹雪芹,他的居室就叫「悼芹軒」,並請周汝昌題寫了軒名。他就任南京曹雪芹紀念館籌備處常務副主任後,如魚得水,如虎添翼,在江蘇省紅樓夢學會的指導下,爭取到南京市和鼓樓區人民政府領導的大力支持,雖然步履維艱,主持籌建南京曹雪芹紀念館的嚴中乃一「布衣」耳,但經過兩年多的不懈努力,終於在石頭城下依山傍水的烏龍潭畔將南京曹雪芹紀念館建成,並於1997年9月24日正式對外開放。江蘇省紅樓夢學會前會長姚北樺在《新華日報》著文稱此舉為「大手筆」。
對嚴中這般「癡迷」於《紅樓夢》和曹雪芹,不少人大惑不解,都認為他「太癡」。為此,嚴中說,曹雪芹創作《紅樓夢》,「十年辛苦不尋常」,有人也說他「癡」。曹公作了一絕句作答:「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昧。」我今考<紅樓>,人也說我「癡」,殊不知:「芹書百萬言,字字皆是淚;都雲考者癡,誰解其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