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千古事 得失寸心知
趙建斌在《紅樓夢學刊》(1997年第三輯)上刊文,以六題十八頁的篇幅與我商榷,題名《也談立松軒本(石頭記)》,針對拙著《立松軒本(石頭記)考辨》一書(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2年版)。文中提出很多重大問題,因此,不嫌繁瑣,一一答覆如下:
一、丙子本是後出諸本的祖本
《立松軒本(石頭記)考辨》有九章三十六節,第七章《立松軒本(石頭記)底本考》是本書的重要篇章,其中,第三節的結論是:「綜上所述,筆者雖然將立松軒本分做兩個大部分,但它的底本卻由三個本子所組成,即丙子本、己卯本和楊本(底本)。是否還有個別章回據他本抄配,像現在的某些抄本那樣,也是值得研究的。」趙建斌以為「立松軒本《石頭記》不是由三個底本拼抄而成」。他首先否定丙子本的存在,說:「乾隆二十一年丙子(1756)沒有產生過新謄清本,即所謂的『丙子本』。丙子『對清』是『甲戌抄閱再評』的工作繼續,『三評』工作就是在『甲戌原本』上進行的,因脂硯齋不可能每評必抄。」
我以為脂硯齋甲戌再評與己卯、庚辰四評之間有三評,三評的評語自然寫在三評本上。趙建斌承認有三評,但是認為評語是寫在甲戌本上(眉批和側批),理由是不可能每評必抄一遍。這事實不符。脂硯齋再評有甲戌本,四評有己卯本和庚辰本,就是每評必抄,三評為什麼就不可能寫在三評本上?況且甲戌本上的眉批和側批有紀年甲申的和丁亥的,並沒有丙子的紀年。完全是主觀臆測。
三評本就是丙子本。關於丙子本,有明文記載。庚辰本第七十五回回前批語頁有附記:「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對清。缺中秋詩,俟雪芹。」丙子年對清的本子可名為丙子本,與甲戌本對清。趙建斌以為甲戌本從甲戌年抄起,一直抄到丙子,是甲戌本和作者的手稿對清(慶山按:非手稿,乃脂硯齋的初評本)。第七十五回的附記是否記錄在甲戌本上的?甲戌本不存在這一回,無法驗證。他沒有直接的證據,他的旁證是己卯一庚辰本抄寫了「兩年左右」(己卯春到庚辰秋,不過一年多);馮其庸先生手抄庚辰本,用了一年又三個月的時間。從甲戌到丙子五月,是兩年半時間;用費時一年多時間證明兩年半時間,論據說明不了論點。
在校讀中,我先後發現丙子本異文二、三百處。最有代表性的是:「凡例」改成「楔子」,抄漏僧道與石頭對話那四百二十九字,第五回末改警幻仙子引導寶玉出遊為隨後追來,第七十五回回目。這些惟獨異於甲戌本而諸本與共的文字,是丙子本修改甲戌本的文字,而為後出各本所因襲。諸本與共的文字,說明它們有同一個版本來源,即皆源於丙子本。丙子本是它們的祖本。趙建斌對此作不出解釋,為了否定丙子本,說這類異文是寫在己卯~庚辰本上的。己卯一庚辰本上固然也因襲了這些文字,但另外有自己的獨特的改筆,那才是己卯一庚辰本固有的屬性。如:第七十五回前附頁另錄有丙子本待補回目:
口口口 開夜宴 發悲音
口口口 賞中秋 得佳讖
而庚辰本是補齊了的。丙子本的異文畢竟存在,曾經有過丙子本也就否定不了。丙子本和庚辰本的這個回目異文,就寫在我的書裡邊,趙建斌卻熟視無睹,置若罔聞。試問對此回目,你當如何解釋?
為什麼三評的評語卻寫在甲戌再評本上?寫在三評本上,豈不更順理成章?為什麼三評的正文卻寫在己卯、庚辰四評本上?因為這些異於甲戌本的文字,不好再說是寫在甲戌本上。毫無疑義,這些說法都是自相矛盾,不合情理,非常離奇的,並不能自圓其說。
然而,趙建斌還繼續質問。他說:「從甲戌到丙子中間僅一年之隔,作者手稿應該尚在,如他對文稿不滿意,只要在手稿上進行修改潤色即可,何必非要清抄一部呢?」答日:是脂硯齋寫評語的需要。照趙建斌的說法,抄評甲戌本也大可不必了,更不要說己卯一庚辰本。不顧事實,自講自理,似乎言之成理,卻未免失之主觀。
趙建斌舉出四個例子,說明丙子本沒有對清。
其一,丙子所佚四百二十九字。這四百餘字固然未恢復,但卻做了補綴工作,有所補「來至石下,席地而坐,長談。見」等十一字在,不能說脂硯齋沒有發現。就這個意義上說,也可以算是對清了。之所以另作補綴,而不據甲戌本校補者,如果不是其時甲戌本不在手邊,就是各存其獨立面貌。這是根據事實作出的判斷,並非虛言,至今不誤。
其二,第二回回前總評。甲戌本低二格抄寫,而後出諸本皆混入正文,即抄寫時未低格。趙建斌說:「『丙子對清』脂硯齋不可能連自己的批語與作家的正文都分不清楚吧?」按理說,脂硯齋當然不會分不開,然而,格式有正誤卻是事實。後出諸本包括己卯本和庚辰本。我也要問趙建斌,即使丙子本沒對清,到了己卯、庚辰脂硯齋四閱評定時,也應加以區分了,為什麼連定本也沒有對清?另外,我再問趙建斌,甲戌本這個「對清」本該對清了吧?然而,也是第二回的回前總評中,竟然衍三十八個字。是今本所衍,還是其原本即衍?恐怕你也說不清楚。我認為問題也許發生在輾轉傳抄的過程中,須知,所有現存的《石頭記》或《紅樓夢》抄本都是過錄本。沿襲了古書的抄寫不分段、不低格的通用形式。可以說,抄寫格式帶有隨意性,不是本質問題。
隨後,他故意舉兩個己卯等本和立松軒本的改文,說不是因襲丙子本的改文。這是他的例子,不是我書中的例子。我在書中舉了那麼多丙子本異文,他偏不舉,彷彿並不存在這種文字。他這兩個例子與前兩個例子說明的問題是不一致的,用來說明對而不清是舉錯了例子。
趙建斌在舉了四個例子之後,說:「『丙子對清』沒對清出什麼正確之處,反而產生了更多的謬誤?我們能看到的僅是文本本身存在的問題在傳抄過程中的因襲。」「文本本身」,指哪個文本?含混得很。順接上文,當指丙子本。可是,他是不承認有此本的。那麼,是作者手稿?是脂硯齋初評本?是甲戌再評本?是己卯、庚辰四評本?原來,別的本子也錯得一塌糊塗,豈但丙子本。他接著問:「如果說有關文字的修改潤色是『丙子對清』所為,那麼,『己卯一庚辰定本』就當僅是抄了一抄,何故要花費若許時光?」這話實在令人不解。何故丙子作了修改潤色,己卯、庚辰就不能再進行修改潤色呢?難道己卯一庚辰定本不正是有丙子和己卯、庚辰三重改筆嗎?正因有了修改,才比馮其庸先生單純過錄庚辰本所用時間略多了一些。
趙建斌又問:「如果說丙子年有過謄清本,相對於手稿本而言,那時就該有兩個謄清的副本了,即使被『借閱者迷失』一個副本何妨?用仍存的一本補入即可(慶山按:指後三十回書),畸笏何必浩歎不已,曰:『迷失無稿』呢?」這個問題何必問我,趙建斌在前面說:「至於後三十回書,……其『迷失』的時間當在『丙子對清』至『庚辰秋月定本』之間。」(在第五節裡,趙建斌寫道:「乾隆三十二年丁亥(1767)畸笏有批曰:『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既然丙子對清是甲戌本抄寫的繼續,那麼,甲戌本就迷失了後三十回,甲戌之後,不論抄了幾個副本,也不會有後部書了。然而,他在前文卻說:「『甲戌抄閱再評』的底本當系一部全稿本,後三十回書雖有進一步加工的必要,但亦當在此次抄評之列。」從兩個副本說看,甲戌本又抄了後三十回書。在這個問題上,趙建斌顯然是既前言不搭後語,又後語不搭前言,顧此忘彼了。「這道理實在講不通,也難以令人信服。」
說立松軒本的前九回的底本是丙子本,是因為立松軒本存在丙子本異文,又它的文字多半早於己卯本和庚辰本。事隔十年,1993年至1995年,我在校點《紅樓夢》匯校本時,發現前九回蒙府本、戚序本、夢序本、程甲本與庚辰本有少量共同異文,被大量的今本改文掩蓋著,它們的直接來源應是庚辰本的底本,或底本的底本。但不是趙建斌所謂什麼「又兼有今存庚辰本的特點」。而且,這並不是否定了丙子本的存在,它是除甲戌本之外的後出諸本的祖本,自然包括立松軒本。
趙建斌只顧駁我的丙子本說,而沒有證明前九回立松軒本的底本到底是何本。
另外一個問題是,毫無道理地斷章取義。我的一段關於丙子本的話,其原文是:「丙子年產生的本子當然是和甲戌本對清。但這『對清』二字不過是一個籠統的說法,如果丙子本跟甲戌本僅僅對清而己,那麼,它實質上也就是一個甲戌本。這個本子的存在與否真就無從查考了。……」趙建斌單摘取了最後這一句,用來說明他的意見:「單說這次用以『對清』的本子就是個問題。」似乎我對這個問題還沒搞明白。但他接下來又說道:「鄭先生當然是相信丙子本的存在的,……」弄得語無倫次,真是亂彈琴。
二、立松軒本與怡府本有共同底本
立松軒本第十回至四十回的底本是己卯本(第二十九回從楊本)。趙建斌承認我的己卯本說,引用了我的一個例子,即第十六回都判的話,己卯、庚辰、戚序三本有異文,庚辰本是完全的,戚序本是己卯本的殘文之補綴,來說明立松軒本的底本是己卯本而不是庚辰本。在這裡,我並沒有說是哪個己卯本。
我們的分歧是,這個己卯本到底是哪個本子。
趙建斌故意省去了我上面的結論,從別處尋章摘句,偷梁換柱,給我造了一個己卯本原本說:「那麼,這個實證究竟能證明什麼呢?鄭先生說過:『現存己卯本為怡親王府抄本。』而且還說:『怡府本所據己卯本是否即己卯原本是值得懷疑的。』這分明是說,立松軒所據之底本即己卯原本。」今天看來,現存己卯本為怡親王府抄本的過錄本,據以過錄的己卯本果然不是己卯原本,而是怡府本,但我從來沒說過立松軒本的底本是己卯原本。於是,趙建斌舉了一個例子,駁己卯原本說,「己卯本、立松軒本前三回,均將『新聞』寫作『新文』。原本或底本蓋不會如此。」「聞」寫作「文」是借字,並不是錯字,甲戌本也這樣寫過,蓋底本及原本亦當如此。他這個例子說明不了問題。
關於立松軒本到底出於哪個己卯本,在拙著中曾一再加以論述,不妨抄兩段看一看,「庚辰本和己卯本相同的訛文奪字不僅此回有,而且遍及全書,不在少數。這如果不是過錄庚辰本直接從怡府本抄錄,那就是它們的底本就是一個錯誤比較多的本子。松軒本每每比己卯本正確、完全,……松軒本當然源於己卯本,但是否就是怡府本的底本是令人懷疑的。」我那時相信今己卯本是怡親王府抄本。有大量文字異同的材料證明,過錄庚辰本不是直接從過錄己卯本抄錄的。還有更具體的:「第二十二回松軒本和過錄庚辰本有『玉兒』(玉兄)和『大都尚』(大和尚)批注之誤,第十六回松軒本和怡府本有都判調侃之殘。從這類情況看,松軒本所據底本即怡府本之底本。但從另外大量的文字材料看,松軒本所據己卯本的訛奪文字要遠遠少於怡府本的底本。這就提出了存在另一個己卯本的問題。怡府本和過錄庚辰本的底本實在錯誤太多,己卯原本不至於如此,不能排除另外的己卯本的存在。」我的意見是明確的,始終一貫的,即立松軒本的底本不是怡府本(己卯本的底本),而是一個與怡府本有共同異文但又比它正確的另一個己卯本。趙建斌有意避開這些論述,天外飛來地把己卯本原本說硬加給我。
那麼,趙建斌認為是哪個己卯本呢?他說:「今存己卯本乃怡親王府本的過錄本(因其『祥』『曉』二字避諱不徹底、不統一),立松軒本文字與它儘管多有相仿和一致的情狀,充其量也只能說明二者關係甚密,所據底本相類,甚至說是一個;也就是說它們都與怡府本有直接關係,而與己卯本原本則關係甚遠。」這一段推論,到「所據底本相類」,是說得通的;推到「甚至說是一個」,就不合邏輯了。這就是所謂真理再向前走一步,便變成了謬誤。
趙建斌舉了三個立松軒本與己卯本相同的異文,又舉了三個己卯本奪漏而立松軒本與庚辰本沒奪漏的文字,得出結論說:「立松軒本兼有己卯、庚辰二本的文字特徵,說明它的底本也是來自怡府抄本。」這種說法是似是而非的,只有己卯本、庚辰本、立松軒本三本有相同異文,才能說明它們有共同底本。
趙建斌的後半節文章有兩個問題。其一,他舉了三條上述己卯本脫漏,而立松軒本和庚辰本未脫漏的文字,並非我書中的例子,卻說:「鄭先生的解釋是這樣的:
庚辰本雖然用己卯本做底本,但是它在庚辰年又作過一次修改。……只有全面比較有正本和庚辰本的文字異同,才不會誤以為立松軒本的底本是庚辰本。
可是,這樣的解釋並不能解決立松軒本的所有問題。」海外奇談,異想天開,我怎麼能夠對他的例子作出解釋呢?他講的是同,我講的是異,又豈有以改文來說明奪文的?移花接木自不用說,刪節號部分刪去四段四頁之多,從未見過有這樣引文的。
其二,在這段文章之後,他舉了第十八回「第四出《離魂》」句下的兩段雙行批注。這兩段雙行批,戚序本和己卯本沒抄混,蒙府本和庚辰本抄混了。他沒查己卯本,以為也錯了,說「問題仍在立松軒本及其底本上」。其實,立松軒本及其底本都沒有抄錯(本質),是蒙府本和庚辰本自行抄錯了(現象)。故這個例子應移到立松軒本與己卯本相同的那前三個例子當中去。
在這裡,我要特別強調第三種情況,那就是己卯本和庚辰本有相同的訛誤和脫漏,而立松軒本則不然。這裡只講訛誤文字,如第丸回中的寶玉的大小廝李貴,到了第十六回中就變作了李景,己卯本、庚辰本、立松軒本同誤;在第十一回中,李貴又變成了李紈,己卯本、庚辰本同訛,而立松軒本則不然。也許是立松軒的改正。立松軒本和怡府本畢竟有相同異文。但是,它又每每比怡府本的文字正確,如:
還是知這裡要呢(己)
還是往這裡要呢(庚)
還是和這裡要呢(蒙、戚)
怡府本錯如己卯本,庚辰本加以改正,立松軒本不誤。
若題目多,這個也爽的上(己、庚)
若題目多,這個也夾的上(蒙、戚)
怡府本錯了,立松軒本不誤。這裡講的四個例子,都是我在《底本考》中舉過的;對後兩個例子,趙建斌未加注意。立松軒本比怡府本文字正確,它的底本比怡府本高一個層次。把二者的文字異同綜合起來看,可以說,它們有相同底本或共同底本。因為立松軒本跟怡府本相同的訛奪文字,也就出現在這個底本上,所以,這個底本也不是脂硯齋四閱評過的原本。只講到怡府本的層次,是只注意了它們之間的同,而避開了它們之間的異,是存在片面性的。
在這一節裡,趙建斌未明言這怡府本是這三十一回的底本呢,還是整部立松軒本的底本。
三、立松軒本與楊本有共同底本
趙建斌的「關於立松軒本和楊本」的一節文章,寫得草率而荒疏。他替我找了證據,而沒有證明他自己的底本說;挑了一點小毛病,又不成為問題;最後,還說了一番大話。
十五年前,我比較第五十五回(半回)至五十九回(半回)己卯本和庚辰本的異文,發現了立松軒本從楊本改文,而異於己卯本和庚辰本。如:第五十六回回目,己卯本和庚辰本是「時寶釵小惠全大體」,楊本和立松軒本改「時寶釵」作「識寶釵」;第五十七回回目,己卯本和庚辰本是「慧紫鵑情辭試忙玉」,楊本和立松軒本改「忙玉」作「寶玉」。但是,兩者又有大量的相異之文。可見,楊本有過兩次修改。立松軒本依楊本者,從其底本;立松軒本違楊本者,蓋和今本之修改不同。因此,我認為立松軒本改從楊本的底本為底本,而不再是己卯本。但又認為其底本在四十回書中是己卯本和楊本(皆非今本)四六開。
那時,詳列兩本第五十五回至五十八回以及第七十八回和第八十回的相同異文作例證。十年後,當我從事《紅樓夢》匯校本的校勘工作時,才發現自第五十二回到八十回這種異文比比皆是,就是說,在後四十回中,立松軒本有二十五回(除了第五十三、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七等四回)是與楊本有共同底本的。
趙建斌一面說「筆者的實際考察卻很難得出這樣的結論」,一面出人意料地仔細比較這兩個本子的三種奪漏情況,並統計了各有多少處,在客觀上,替我的結論作了證明。如:兩本奪漏一致的,計四十七處,不過又說:「然而問題仍然存在」。
一是指責我那一節的小標題「立松軒本底本來自楊本考」,質問「用楊本稱謂其底本是否合適」?這當然是不合適的。不過,說立松軒本的底本是楊本(底本)的,本章共有十四處,只有兩處(其一便是小標題)用的是「楊本」,其餘十二處,或加括號註明,或直接說明是其底本。趙建斌卻只抓住小標題來加以批評,是不公正的。那麼,當年為什麼只在這裡用了這樣的措辭和表現方式呢?不外乎是為了簡潔和大方,因為是標題之故。正文馬上解釋是指的底本,量讀者自不會誤解。
二是質問:「如果鄭先生的解釋稱謂是可以認可的,那麼,我們為什麼不能同理得出相反的結論?——楊本後四十回的底本是立松軒本。」這是抬槓,是小題大做。無須再加解釋。不過,我要借此向讀者指出,我之所以認定立松軒本的底本是楊本的底本,而不是相反,是因為楊本文字比立松軒本早。第八十回的回目,楊本的是:「懦迎春腸回九曲,姣香菱病人膏肓。」立松軒本的是:「懦弱迎春腸回九曲,姣怯香菱病人膏盲。」《紅樓夢》的回目聯語都是八個字,楊本的這一回卻是七個字,為未定稿;立松軒本是八個字,已寫定。「肓」字楊本不誤,立松軒本卻抄錯了。這個例子也是拙著中舉過的,趙建斌不加理睬,反而故意提出這樣的問題刁難人。難道提出這兩個不成問題的問題,而對我在拙著中列舉的大量立松軒本和楊本的異同文字(包括本文所舉的三個回目)不置一辭,就算是推翻了立松軒本與楊本有共同底本的論點嗎?
那麼,這後四十回,立松軒本的底本到底是何本?趙建斌壓根兒也沒有說,卻得出了下述結論:「綜上所述,認為立松軒本是由三種不同底本抄配而成的論斷是不能成立的。立松軒本自始至終是一個完整的體系(第六十七回另當別論),僅將某些部分或某些文字進行比較,以分析其來源,這雖然很有必要,但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只有把微觀的比較和宏觀的比較結合起來進行分析,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看到這裡,我不禁啞然失笑。我分三部分,比較分析了八十回書中的一百多處異同文字(本章舉例188條),趙建斌後面這話不像是對我說的;他舉了區區七個例子,出現在五回書裡,卻要代表八十回大書,這話我只好還敬給他。
這一段雖然附在本節之末,但顯然是對前三節的總結。我的三種底本說當然不能成立,而趙建斌的底本說到這時還沒有明確地說出來,直到全文「小結」中才揭了謎底:「立松軒本《石頭記》不是由三個底本拼抄而成,而是據一個較完整的底本過錄而來。這個底本極近今存己卯本,又兼有今存庚辰本的特點,很可能也是自怡府原本過錄而來。」什麼叫「兼有今存庚辰本的特點」?惟一的例子便是第二節中他說的馮其庸先生指出的「祥」字缺末筆。「可能」就是沒準兒。說人家「並不能解決立松軒本的所有問題」,下了一兩年的工夫,他卻什麼也沒有證明了,簡直是在開玩笑!
比較本子的文字異同,以區分系統,考辨源流,是版本研究的基本方法,是完全可以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這是眾所周知的常識。它雖然是古老的,甚至被人認為是陳舊的方法,但確是靠證據說話,實事求是的方法,因而是科學的方法。趙建斌不以為然,認為僅有「必要」而已。他也用一點這種方法,主要是看抄寫脫漏的文字。他為什麼只是否定我的結論,而不去反駁我用這種方法選用的大量文字異同的證據呢?他又為什麼不採取同樣方法,用文字異同的證據證明他的結論呢?因為他有難言之隱,他不敢實事求是。因此,反而肆意貶低這種科學方法。我比較的只是某些文字,難道他比較了全部文字嗎?恐怕連某些也沒有
比較。
事物的差異性,反映著事物的本質。根據文字差異,版本來源不同,加以分析(即一分為二),把版本不同的部分區別開來,是正確的科學的方法,是無可非議的。把有差別的不同部分合二而一,混淆事物的本質,是錯誤的反科學的方法。根據底本不同,我把立松軒本一分為三;趙建斌無視此本底本的差別,卻歸結為怡府本一種,以部分囊括全體,反而堂皇地教訓說:「只有把微觀的比較和宏觀的比較結合起來進行分析,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
局部的某些文字比較,不屑說,是微觀的彫蟲小技。那麼,什麼是宏觀的比較呢?我認為,縱覽全書,通體比較其文字異同(包括批語),就是宏觀的。這是內容方面。或者再加上形式方面的,即比較抄寫的行款和格式之類,以及其他版本特徵,如避諱之類。趙建斌的宏觀比較是什麼呢?他沒有說。大概不外乎己卯本和庚辰本的底本都是怡府抄本,而且己卯本原本和庚辰本原本不是兩個本子,它們是己卯一庚辰本的前後兩個部分。但這都不是他的發現。他的發明僅僅是以怡府本涵概全部立松軒本的底本——由微觀推及至宏觀。
1983年作《立松軒本(石頭記)底本考》,考得其底本有三個,同時說:「是否還有個別章回據他本抄配,像現在的某些抄本那樣,也是值得研究的。」
十年後,1993年3月中旬,始匯校《紅樓夢》。校至庚辰本第五冊,發現蒙府本和戚序本與夢序本和程甲本為一系,庚辰本和列藏本是一系。這十回,己卯本、楊藏本、舒序本皆缺。在全書的其他章回,此四本異文也部分地存在。要以蒙戚與夢程兩者的版本關係而論,前者當然早於後者,不能說立松軒本以夢程支系版本或其底本為底本。但是,這十回,己卯本、楊藏本皆佚去,無法證明立松軒本以它們何者為底本。因此,自是一個特殊部分。
四、靖藏本的底本確是立松軒的家藏本
研究靖本上的立松軒批語,是拙著中的一節小文章。靖本上的「松批」只有四條,我之所以重視它,是因為其中戊子一批可以確定立松軒評點他的自抄本的時間,附帶言及靖本的底本也是立松軒的家藏本。
趙建斌不提戊子作批一事,卻在無關緊要的靖本底本之所有者的問題上大做文章,把沒有必然聯繫的事物硬聯繫起來。意在「松批」,卻專考「脂批」。認靖本為夕葵書屋本。
趙建斌作錯了文章,認錯了版本。
趙建斌在引述我用立松軒的批語證明靖本戊子之批也是「松批」一節時,刪去了「這『匪類』、『匪人』之類詞語不見於『脂批』,而為這三種本子(指蒙本、戚本和靖本)的三種形式的批語所共有,這是我們斷定這些批語非『脂批』的一個小例子」這段話的最後一句。因為他認為這些批語也是「脂批」,故去掉我的有力的證據的斷語。但又不否定靖本的這四條批語「出自立松軒之手」,自相矛盾,又張冠李戴,用來作為「靖應鶤藏本的底本最早應亦系立松軒手中之物」的「證據」。他並沒有感到此證據證明不了論點。——這二者雖然有關係,但並無必然聯繫,我怎麼能用前者證明後者呢?
所以,趙建斌沒有就此點來加以反駁(因為這等於批駁他自己),筆鋒卻轉向蒙府本的側批。此本的側批有兩類,一為「脂批」,一為「松批」。從下一節文章看,他是否定立松軒寫過這些側批的,然而,他隻字不提,卻強調「關鍵問題是重出的八十六條側批的來源」。引用陳慶浩先生的話說:「據法國陳慶浩先生的研究,認為:
從批語引用的正文和王府本不同,批語位置頗有錯失,使人懷疑到王府本夾批或非原底本所有,而是自別本抄的。
鄭先生謂靖本之底本為立松軒所有,似乎為這個『別本』找到了著落。無論鄭先生承認與否,這些側批的引文與立松軒本不同都[卻]是事實。它們不可能為立松軒本原有。如果說它們並非來自靖本之底本而是錄自立松軒本的底本,立松軒對正文竟是『邊刪改邊抄寫』,而去『忠實』地抄錄這些脂批,這也有點兒太不合情理了。」簡言之,這八十六條脂批,既「不可能為立松軒本原有」,又不「是錄自立松軒本的底本」(己卯本),而「似乎」著落於「靖本之底本」這個「別本」。依我之見,立松軒抄自己卯本,為蒙府本所過錄,而與靖本的底本無關。照趙建斌的說法,如果連「似乎」也不成立,豈非這八十多條批語,竟成了無源之水,徹底落空了?
重出的側批即「脂批」。「脂批」不可能為立松軒本所原有,是不用證明的,因為立松軒本是立松軒的手抄本,過錄本的「脂批」,豈有不是過錄的?一個無須證明的問題,還得借用國外權威的話才能證明,抓住了「事實」,逼我承認,難道不令人發笑嗎?須知,「脂批」的是否為立松軒本所原有,如果不跟「松批」聯繫起來討論,是沒有什麼意義的,更不要說是「關鍵問題」了,所以我說趙建斌作錯了文章。
陳慶浩先生所說「夾批」,正是「脂批」和「松批」的全部。他雖然掌握了「事實」,而只不過懷疑而已。問題發生在今本上,立松軒本又未必是蒙府本的直接底本,因此,我寧肯說蒙府本的側批並非此本所原有,而立松軒的批語,一定批在立松軒的手抄本上。
靖本中沒有蒙府本側批中的「松批」,其底本也未必有,非陳慶浩先生所謂「別本」。
立松軒刪改正文而不刪改「脂批」,似乎有點兒不合情理。可是,趙建斌在第六節第一段中說:「鄭先生說立松軒等人為趕抄省時省事而刪改過脂批,筆者沒有意見。」豈不是又前後抵牾了?
趙建斌本來想證明「松批」並非立松軒本所原有,從而否定「松批」——在下一節裡,他明言:這些側批全是「脂批」,是晚於立松軒的人據他本補配進去的。他卻在「脂批」上大做文章。弄得文不符旨,有違初衷,豈不是作錯了文章?
話還得說回來,我到底根據什麼,說靖本的底本是立松軒的家藏傳世之本的呢?趙建斌故意地不引我論述家藏本的文字,以便否定靖本的底本是立松軒的手中之物的判斷。因此,有必要把被他掩蓋的證據和論述公佈出來。
「第十八回靖本眉批:
大族之敗,必不致[至]如此之速。特以子孫不肖,招接匪類,不知創業之艱難。當知瞬息榮華,暫時歡樂,無異於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豈得久乎!戊子孟夏,讀《虞[庾]子山文集》,因將數語系此,後世子孫,其毋慢忽之!
從戊子長批的用意看,文中說:『戊子孟夏,讀《庾子山文集》,因將數語系此,後世子孫,其毋慢忽之!』原來,在前引該段批語前,還有引述庾信《哀江南賦》序中的一段話。他是將庾信的話,結合《石頭記》的內容,自己略加揭示,提供給他的『後世子孫』,以供借鑒,保守祖宗遺業的。既然如此,那麼,靖應鶤藏本的底本,最早應亦系立松軒手中之物。只有是他的珍藏家傳,才能夠為他的後世子孫觀覽,記取父祖的家訓;如果是他人之書,這樣寫來,不僅無謂,亦非得體耳。」
原來,「靖應鶤藏本的底本,最早應亦系立松軒手中之物」這個判斷,是在這裡作出的,而不是在分析靖本批語「是出自立松軒之手」之後。靖本僅有四條立松軒的批語,就有三條含有訓誡「後世子孫」的意味,因此,我才作出這樣的判斷。
趙建斌對我的這番話視而不見,反而得出如下的結論。一曰:「靖本之底本不曾為立松軒所見,更不可能為立松軒所擁有,因立松軒本正文中毫無據靖本之底本進行校訂的痕跡。而靖本卻很可能據立松軒的某傳抄本過錄過部分總批。」他舉了三條證據,說明立松軒本的空白缺文和奪漏文字皆未據靖本的底本校補,一仍其舊,問我「其原故何在」?
其實,我那文章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靖本的底本,有很大可能也是立松軒的家藏本,因為他寫這些批語,主要不是為了警世,而是為了訓子。那麼,他主持和抄寫松軒本《石頭記》,其事必在得此本之前。否則,他既然已經有了一部很早的《石頭記》,何必勞民傷財再抄一部大書呢!他在靖本(底本)上寫了三、四條批語,其事也必在他大規模批評自抄本之後。他似乎已經精疲力盡,也沒有更多的話要說,看這幾條批語,都不關涉石頭藝術,而是單純地訓誡,就可想而知。如果這樣的推測不錯的話,那麼,他整理抄寫和評點松軒本《石頭記》,必在戊子年以前,而不是以後了。」
立松軒得靖本底本在其抄評手中已有的那個本子之後,他手中尚無此書,無從校補。在得此本以後,僧道與石頭對話那四百二十九字,已不易補入;其餘二百多處(慶按:第三節中說「計一百又一處」),補起來也很繁瑣。這還在其次。這後入藏的本子也是他的手中之物,與陶洙僅有己卯本,而甲戌本、庚辰本卻不為他所有大不相同,他可以不去校補,各存其舊可矣。趙建斌引陶洙為例,恰好為我做了對證。正是因為「他對這部偉作的極度偏愛」,視《石頭記》為文物,為何要塗改破壞?一言以蔽之,校補與否跟是否自藏本,二者有關係,但無必然聯繫。如胡適,就不用他的甲戌本校訂他的程乙本。至於說立松軒連靖本的底本也不曾見到,那麼,此本上面的四條「松批」來自何處?趙建斌證明過「脂批」不為立松軒本所原有,並不曾證明這幾條批語也不是靖本底本上的。
靖本是否據立松軒本的傳抄本過錄過總批,這卻是有據可查的。就立松軒的批語來說,兩本重出者只有第五十三回的一首詩:「積德子孫到於今,旺族都中吾首門。堪悲立業英雄輩,遺脈孰知祖父恩。」立松軒本在第五十四回,二者有異文。詩前有散文批語,而立松軒本卻沒有。可見那詩也另有來源,與立松軒本不相干。
二曰:「靖本的原藏主據立松軒本的傳抄本校補過自己的《夕葵書屋(石頭記)》。」又說:「吳氏……或許他主要過錄的是總評。」吳氏,指乾嘉名士吳燕,夕葵書屋是他的書齋名。趙建斌在這裡犯了一個大錯誤,那就是誤以為靖藏本為夕葵書屋本。他說靖本的原名是《夕葵書屋(石頭記)》,完全是臆造。它們是兩個本子,而不是一本書。兩個抄本皆佚,是否據立松軒本的傳抄本校補過,無法確證。靖本粘附一紙,抄有夕葵書屋《石頭記》的批語,即落款「甲申八月淚筆」的那一條,在甲戌本上是眉批。這條批語不見於立松軒本,說吳鼒過錄了立松軒本的總評,也是沒有證據的。
本來,趙建斌的「校補自藏本」云云,僅僅根據吳氏「精校勘」(抄存之批語,證明不了他精於校勘),並沒有書證。既然靖藏本的原藏主不是他,校補也就不復存在。過錄總批也只有「或許」、「可能」,也就不用去管它。我還是一一比較者,就是叫趙建斌放心,萬一靖藏本也是吳藏本呢!因為他手中沒有靖本批語以供比較。
總之,趙建斌把他的這些未經核對,自己也沒搞清楚,主觀臆斷,證明不了,甚至是弄錯了的東西,以至於不必討論的問題,寫得又文不稱旨,自相矛盾的東西,塞給讀者,是很不嚴肅,很不負責任的。
五、立松軒的批語非「脂批」
拙著有五章是考辨立松軒的批語的,約十萬字。1979年冬,我比較有正本和庚辰本的批語,注意到庚辰本所沒有的回前回後總評。其中,第四十一回前有署名立松軒的詩評,曰:「任呼牛馬從來樂,隨分清高方可安。自古世情難意擬,淡妝濃抹有千般。」脂硯齋固然有兩首題詩,出現在甲戌本「凡例」和庚辰本第二十一回總評裡,但是,他並不用詩來寫評語,所以,我斷定這「松軒」並不是「脂齋」,像俞平伯先生猜想的那樣。他當是另外一個人。這詩所表現的道家任自然的思想,也為脂硯、畸笏所無。連類而及,有正本特有的那些詩、詞、曲,我斷定也是出於立松軒之手。其次,還有那些特有的散文,也是韻文化了的,很像散文詩,我也歸之於立松軒的名下。這便是立松軒總評的發現。隨後,得蒙府本側批資料。把此本特有的側批與總評比較,發現它們同於立松軒的批語而異於脂硯齋、畸笏的批語,遂斷定它們也是立松軒的筆墨。旋即發現了有正本特有的雙行批注,也是「松批」。由此可見,立松軒的手批本,亦即他的手抄本;否則,這些正文下的雙行小字批是寫不進正文當中去的。發現靖本「松批」在其後,最終確定了立松軒本抄錄、評點的時間。立松軒的批語共計八百三十條,幾占《石頭記》抄本早期評語的四分之一。此人出身於北京的名門旺族,其家雖衰,其人仍身居廊廟,是可與脂硯齋、畸笏鼎立的一大評點派批評家。整理、抄寫、評點《石頭記》,有傳世之功。
「松批」與「脂批」之不同,概括說來,主要有三。思想內容不同:「脂批」看重作者家事、創作素材和書稿存佚。歷史資料價值很高。「松批」以小說為借鑒,訓誡子孫。特重藝術欣賞,有很高的美學價值。「脂批」雖然有封建思想,而道學氣不重。「松批」儒、道、釋思想強烈,動輒流露於筆端。文體不同:「脂批」是散文;「松批」是詩、詞、曲以及詩化了的散文。二者判然有別,一目瞭然。語言風格不同:「脂批」語言樸拙平實;「松批」語言華美,格調輕靈。——這算是從宏觀上看吧。趙建斌對這些最基本的論證隻字不提,我有向讀者作簡要介紹的責任。
趙建斌似乎承認立松軒本(陳慶浩先生也這樣稱呼),也不去批駁批注中的「松批」。他的筆鋒指向總評和側批,因為總評和側批有言及後三十回者。總批中有:
以百回之大文,先以此回作兩大筆以冒之,誠是大觀。世態人情盡盤旋於其間,而一絲不亂。非具龍象力者,其孰能哉。
側批中有:
後百十回黛玉之淚,總不能出此二語。
天生一段癡情,所謂「情不情」也。
不知不覺先到大姐寢室,豈非有緣。
伏線千里。(批「眾人忙把柚子與了板兒」)
作讖語以影射後文。(批「或一時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難成祥,逢凶化吉」)
這倒是我書中的例子,我把它們列入最難辨別是否「松批」一類。根據這些批語,當時,我認為立松軒看到了全部「百十回」大書。趙建斌意見相反,他說:「我們只能說立松軒根本就沒見過『百十回』書稿的面,他不具備寫出那些批語的第一個條件。」根據是「立松軒據以過錄的底本頂多不過是怡親王府的原抄本。……但是弘曉借抄的本子卻竟是一個還不足八十回的殘本,立松軒蓋不會比怡親王更有面子罷。」我在前文說過,怡府本是一個錯誤極多的本子,立松軒本的底本與它有異同,而遠比它正確,因此,它應該是與怡府本有共同底本。除非所謂「怡府本」仍然不過是怡親王府原抄本的過錄本。我認為這種可能是存在的。
我當然仍舊認為言及「後百十回」回數和情節的批語是立松軒的批語。如第一條,其中講世態人情,便是立松軒的著眼點。「龍象力」,也見於第一回批註:「有龍象力者,方能放得下。」再見於第十二回側批中:「此一句力如龍象。」三種批語裡重複出現,自非偶然。「龍象力」是立松軒特有的詞語,「脂批」之中則不見。
但是,我現在改變了立松軒見到過百十回全本的看法,這是因為他的手抄本就是八十回本。為什麼見到的是百十回,所抄的卻是八十回本呢?本來當年就存有疑問,然而,卻沒有深究。那麼,如何解釋上述涉及後三十回內容的批語呢?我以為,所謂「百回」、「百十回」,皆得之於「脂批」。立松軒本第二十一回前的總評中便有:「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見後之三十回,猶不見此之妙。」這便是「百十回」的來源,「百回」不過取其整數。末回「警幻情榜」中,對寶玉的考語「情不情」,則更是屢見於脂硯齋的批語中,立松軒本裡就有。涉及後三十回故事情節的,不過寶玉、黛玉和板兒、大姐的故事而已。寶玉,只提及「情不情」。黛玉之淚見於還淚說。板兒和大姐的姻緣,見於金陵十二釵冊子的暗示。劉姥姥說大姐「遇難成祥,逢凶化吉」,有預言性;批這是讖語,以影射後文,是不必看了後部書就可作出來的。總之,立松軒涉及後三十回書的內容寥寥無幾,和畸笏、脂硯大不相同,這就是因為他畢竟沒有見到過這一部分書,所見到的都是間接的材料。所以,我認為,說立松軒沒有見到後部三十回書稿,就不能寫出涉及後部書內容的批語,與事實不符:他沒見到,然而寫出來了,根據間接材料,事情並不複雜。
那麼,趙建斌認為這些批語到底是何人所作呢?他在這一節的末尾說:「這些批語即使不是脂硯齋和畸笏所作,也當系圈內的其他人所作。」「即使」、「當系」,全帶著不確定性。立松軒這個圈外人,在立松軒本上還有個署名;而這「圈內的其他人」,卻不見蹤影。這真是寧肯求之無,而不肯求之有了。到了全文「小結」中,他方說:「立松軒本中的有關總批和側批確係脂批。」我可以舉兩個小例子,來證明的確不是「脂批」。一個是:「噫!作者已逝,聖歎雲亡,愚不自諒,輒擬數語,知我罪我,其聽之矣。」作者指曹雪芹,聖歎指脂硯齋。難道這是脂硯齋或畸笏的夫子自道嗎?第二個是:「積德於今到子孫,都中旺族首吾門。可憐立業英雄輩,遺脈誰知祖父恩。」畸笏即曹左兆右頁,脂硯齋即曹天祐。難道曹家是北京的旺族之首嗎?——這算是從微觀上看。我想,趙建斌未必回答得了。
在寫作方法上,以區區六條批語,便想否定八百餘條批語,仍然是以偏概全,攻其一點,不計其餘;在思想方法上,只見樹木,不見森林,以微觀代宏觀,忘記了自己說過的應把二者結合起來的話。
批注與總評、側批為一體,是有內在聯繫的;它們都批在立松軒本上。就是因為有了這些批語及批語作者的署名,才把此本稱作「立松軒本」。趙建斌似乎承認立松軒本,卻不承認這些批語,進退失據。陳慶浩先生也是立松軒本的命名者,他又是立松軒總評的發現者之一。
趙建斌的文章還有第六節,題目是「抄本文字訛改衍奪的評判」,針對我說的立松軒本的「改動規模極大」,並擴展到所有抄本,得結論說:「抄本中文字產生訛、改、衍、奪,實乃無意識的偶然現象,而不是抄寫者的有意所為。」
與趙文相應,我也寫了第六節,標題是「《石頭記》的修改都是有意識的」。限於篇幅,改作簡介。其要點有四:
第一,首先指出,是趙建斌把我說的「改動規模極大」,竄改作「有意的『大規模修改』」,我的書中從未言及修改的有意無意問題。
第二,我把版本的異文分兩類:訛、奪、衍、倒、錯簡之類異文的產生,當然是無意識的;而抄寫者的修改,都是有意識的。「無意識,怎麼改?你改一個,給我們看!」趙建斌不該把兩者有意地混為一談。
第三,分析了趙建斌所舉的四個改文的例子,說明沒有一個不是有意識的修改,並指出他把產生訛誤文字的兩個常見的主要規律(形似、音近)搬到這裡,是錯誤的,說不通的。
第四,抄錄了我的《紅樓夢》匯校本「前言」中對於修改文字的概括,即:「底本有錯漏,不得不改;有礙語和諱字,不敢不改;自以為是,不能不改。改文言為白話,改方言為官話,改穢語為雅言。改通假字為本字,改簡俗字為正字,改帖寫字為通用字。」說明全是有意為之。
最後說:「《石頭記》十二種抄本,其改文不下幾十萬字。在趙建斌的眼裡,大多不是有意刪改,而是無意識的偶然現象。真是毫無意義,一筆抹煞了。用這些異文匯校,擇善而從,何善之有!豈非徒勞?無論如何,登上石頭城,便天低吳楚,眼空無物,是不可取的。」
1997年9月6日白露前1日始草初稿1997年10月25日霜降後2日二稿改定
1999年11月10日小雪前5日校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