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林方直教授的紅學研究
林方直先生,原籍遼寧省遼中縣,1936年生。1957至1962年在內蒙古大學中文系讀書,畢業後一直在本校本系任教。1981年晉陞副教授,1988年晉陞教授.1983年始作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導師,指導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先秦兩漢文學、明清文學等三個方向的研究生。從事中國古代文學及《紅樓夢》研究。林先生為中國古代文學學會理事,中國紅樓夢學會理事、內蒙古中國古代文學學會會長.學術成果分獲第二、四、五屆自治區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二等獎,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被《紅樓夢大辭典》、《世界名人錄》、《東方之子》、《科學中國人.中國專家人才庫》等十數種辭書錄入。
林先生治學嚴謹,強調國學根柢,重視傳統考據和實證;注意吸收消化和運用新理論、新思維、新觀念、新方法;接觸邊緣科學,中西融通,文理交叉,頗得其益;總結中國的文心藝理,用多種方法進行深層闡釋,揭示其隱賾和規律。務求真知精識,啟動創造性思維,從不隨人作計,獨闢蹊徑,自出己意;不為利驅,厚積薄發。
一、杼軸中西,工善器利
林先生的學術成就,在很大程度上得益於新理論新方法。80年代以來中國出現了方法熱,對各個學科都起到巨大的推動作用。林先生注重具體運用。他的體會是:1.不為方法而方法,為的是對文學研究對象的認識和審美,達到精識真知,發現規律,揭示本質,獲得新意創見的目的。2.不同研究對像使用不同研究方法,注意方法的適應性。複雜的文學對像則多種方法綜合使用。3.外來的方法,要加以中國化改造,取其精神實質,加以消化,使之適應於中國文學,不要生搬硬套,要在使用中發展。4.方法與對像在運用中有互動、互補、互生的現象,方法可創新發展。5.傳統老方法也要改進,也要配合使用。以下介紹幾種研究方法:
I。文學符號學方法。林先生著有《紅樓夢符號解讀》一書,實地運用文學符號學的新理論和方法研究《紅樓夢》,系統總結曹雪芹的符號使用和符號編碼藝術,著重探討《紅樓夢》的符號表意,揭示符號載體下面的深層意義。本書使用了一些文學符號學名目,如純符
號、符號與前文本、標示符號、像似符號、符號鏈等,自己創名的章節還有符號化人物、從屬符號、讖語符號、密碼符號、間隔編碼等。如《紅樓夢》開篇那塊石頭是最大的純符號,它原本荷載女媧補天信息,後來凡心偶熾,變作靈通寶玉,隨神瑛侍者的化身賈寶玉來到塵世。石頭是作者的敘事視點,是寶玉隨身帶的旁觀者、目擊者、記錄者、攝像機、錄音機,是信息接受器、儲存器、傳輸器。它是全書故事的全知敘述者,它把全書故事都刻在自己身上,永遠立在青埂峰下,它是全書的全息集合。石頭又是寶玉的象徵符號,由此引出三種以符號關聯的婚姻。一是木石前盟,二是金玉良姻,三是麒麟姻緣。木石以前世論,金玉以富貴論,麒麟以陰陽論。由於金玉的「文化規範價值」,由於「能指優勢」,能指的優勢甚至「能把所指撇在一邊而使自身儀式化」,再加人們的「認識程式化」,則唯金玉是視,而不計愛情,這就決定了成就金玉良姻而破壞了木石姻緣。
2.原型批評方法。由茶格、弗萊創立的原型批評,透過文學現象表層去追尋深蘊其中的神話原型、遠古記憶,追尋藝術意象背後的原始意象,從而對集體無意識、種族心理的領悟。林先生按中國化改進型的原型批評來審視《紅樓夢》,多有合度中節者。如探春的標示符號是蕉下客,該原始意象出自蕉葉覆鹿故事,喻探春是競爭鹿之得失的樵夫和路人。他們被捲入得失的糾葛中,在真妄的幻境中不能自拔。探春便是那種不能忘蕉鹿的人,是那種「世味迷人人不知,紛紛蕉鹿競爭為」的競爭者。她在諸如嫡庶、尊卑、主奴、是非、寵辱、利弊、義利、家族的治亂、興衰、勝敗等方面,都要辨個分明、察個究竟、討個公斷、有個依準、爭個高低。表現她是個有志氣、有抱負、有大丈夫雄風的英才。但從道家角度看,她癡迷地參與、忘我地投入,都是迷於世味,未能真妄兩忘、得失兩忘,放棄了精神自由,終究無補於事。
再如,史湘雲與衛若蘭成姻,又因某種變故而離散。這種夫妻生離、兩地懸念的藝術意象,是個很普遍的文學母題,它有很多原型即原始意象。從符號學角度說,是文本與前文本的關係;從原型批評角度說,是藝術意象與原型的關係。湘雲與衛若蘭的前文本或原型有以下九種:1嫦娥與后羿;2織女與牛郎;8娥皇、女英與舜;4燕姑與鄭文公;5湘夫人與湘君;8樊姬與楚莊王;7巫山女神與楚襄王;8湘雲與楚蘭;9鳳泊鸞飄、勞燕分飛。
林先生近撰《(紅樓夢)與蘇東坡的文化因緣》一文,從文化尋根、藝術傳承、意象生發、文本演進的角度研究文學。他認為,凡是文化藝術品位高的作品,都是目擊今事、心摹前構、融會新機、寓主於客,營構創造出來的。說《紅樓夢》是文化小說,很大程度是指心摹前構。僅只從蘇東坡的詩文那裡就心摹假借了三四十處前文本、原始意象。如「雪芹」之取號,石頭荷載信息、石言、石兄、石頑,黛玉的從屬符號雪雁,湘雲醉眠花茵、寒塘渡鶴,凸碧堂品笛、凹晶館聯詩,葫蘆僧亂判葫蘆案,寶玉強劉姥姥說鬼,坐上金西洋自行船回蘇州去,琉璃世界白雪紅梅,等等,都能從蘇軾那裡找到原型,可以說這些絕妙的藝術意像是曹雪芹和蘇東坡共同的歷史創造。
有人說魯迅的《祝福》「開頭與結尾是作者在沒有起承轉合的高招時硬性拼裝的產物」;有人說「我」進城吃魚是逃避,是「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明哲保身的市儈」。對此,林先生激於義憤發表《論(祝福)中的食色文化意蘊》一文,認為魯鎮世界是理學統治的地方,奉行「存天理,滅人欲」,節烈觀。「餓死事小,失節事極大」。既如此.再祝福也不能獲得幸福,反而像祥林嫂那樣死去。所以「我」再三呼籲到『吋鬲興樓」去吃「清燉魚翅」。這是虛構的能興幸福的地方,因為那裡有魚。魚能滿足食慾和性慾要求,因為魚的前文本或曰原始意象,是性慾、生殖的象徵,聞一多在《說魚》中早已論證過了。「食色,性也」,是人類根本需求,是保存個體生命與延續群體生命的根本條件。魯迅疾呼去就依違,具有重大的文化革命意義。
3.結構主義批評。羅蘭.巴爾特說,元素無意義,只有與其他層次及整部作品聯繫起來才有意義;某個層次中的任何單位只有結合到高一級層次中才有意義。林先生認為,所謂元素無意義,不是無意義,而是無真義、第二第三義。比如賈探春房中「東邊便設有臥榻,拔步床」,它有現實生活層面的意義,但若放在佛手、比目、袖子、巧姐、板兒、「織女牛郎會七夕」的層面和語境中,它就是「東床」,就是「佳婿」。預示板兒是巧姐的東床。又如「寶釵」這個元素,須拿到它的前文本和寶釵的形象性格語境中,才能把握作者的真正命意。通過前文本的考察,作為頭飾的寶釵大致有三種含義:其一,夫妻分離的象徵;其二,古釵有泥古守舊、不合時宜之義。其三,古釵是興亡盛衰的標誌。
4.系統論方法。系統淪的整體性原則適宜解讀文學。王熙鳳的判詞「一從二令三人木」,解法多至三十餘家,仍未確解,因為缺乏整體觀念。必須著眼於「風」字,此鳳有特定的原型,見於《論語·微子》:「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風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王熙鳳是一隻末世從家政的鳳,此之謂「一從」。從家政中威重令行,又有些好「令」名,此謂「二令」。又由於積怨和樹敵,劣跡漸露,心勞力詘,最後一命「休」矣,此謂「三人木」。林先生運用系統論方法解說「暖香塢春燈謎」,它是由四則相互關聯、具有因果遞進邏輯、描述事物發展過程的謎語構成的,關係到雍正及曹家敗落的重大政治背景。「觀音未有世家傳一一雖善無征」,言善心善行未在雍正《世宗傳》中體現,他是「崇佛用佛的精神教主」,彷彿觀音,但考其行,卻雖善無征。「蒲蘆也」,出自《四書·中庸》,意在引出「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故為政在人」,即「人治」的真義。政之寬嚴因人(君主)而異;指康、雍、乾三朝政策蒼黃翻覆:「聖祖政尚寬仁,世宗以嚴明繼之」,「雍政有苛刻之名」,直接關係曹家的盛敗。「山濤」意在引出「咄石生」的典故,預感司馬懿將殺曹爽,此以曹爽之敗暗示曹雪芹父輩之敗。「腐草為螢」,喻示一個家族或王朝的敗亡。曹寅用《念奴嬌》詞「事去東園鐘鼓散,司馬流螢衰草」總結了南明王朝的滅亡,乃孫曹雪芹則用一組燈謎總結了曹家的敗落。(該文摘登於《新華文摘》l996年6期)
二、陶鈞文理,探驪得珠
林先生認為,中國古代哲學講「理一分殊」,世上現象界森羅萬象,林林總總,越是趨向現象一端,其差異性特殊性越大,此謂「分殊」;但是在其道理、規律、法則、基元、形式化符號上卻殊途同歸,百慮一致,越是在抽像概括、原始要終、揆端推類的層次上越具有相似性和共同性,此謂「理一」。這就是邊緣學科所以成立,文理交叉所以可行的道理。林先生在這方做出了顯著成績。
1.在《河圖》《洛書》研究上的突破。通過哲學與數學交叉研究,論定河圖是戰國至東漢時出現的「陰陽五行的宇宙圖式」。它是一個三維立體結構的開放體系,從其數陣及數列可以看到宇宙及其演化的諸種規律。
2.以模型方法進行文理融通。自然科學常用模型方法,通過研究模型來揭示原型的形態、特徵的本質。林先生發表《文學現象之數學抽像》一文,用集合中交集、補集、空集等模型,模擬韓愈《雜說四》、顏駟為郎等。用映射模型模擬《諫逐客書》、《黃岡竹樓記》、《漢高祖還鄉》等。用函數自變量、因變量、常數的模型模擬《芋老人傳》、《戰國策·莊聿說楚襄王》、《鄒忌諷齊王納諫》等等。
又如物理模型方法,以橫型和原型之間的物理過程相似或幾何相似為基礎的模擬方法。林先生發表《起承轉合節律試探》一文,言內燃機工作、地球海陸水循環的升移降歸、徑賽的起跑全速調息衝刺、排球運動的發球一傳二傳扣殺、京戲唱段的原板慢板、流水或快三眼、「答、答」鼓板、叫散或斬截,等等,都是四部動程,與詩文的起承轉合、運筆的起行轉住、均為「理一分殊」。中國古人用太極、兩儀、四象、八卦或五行與數字為模擬宇宙與生命的演化。《紅樓夢》用像似符號模擬人物和情事,用藥方為模型模擬人物性格或婚姻配方;用戲目系統模型模擬賈府或曹家的盛衰流程。林先生認為陰陽互斥互補的文化基因,滲透在中國文化和文學各個領域,也體現在文學形象和人物身上,如賈寶玉和甄寶玉、林黛玉和薛寶釵、賈雨村和甄士隱,都是互補人物。
三、揭示藝理,總結規律
林先生常講,研究文學,是從文藝理論教科書的條條出發,還是從作品實際出發?當然是後者,尤其在有人感歎「中國沒有理論」、「患了失語症」的時候,更應從《紅樓夢》等優秀作品中總結自己的理論。
1.人物互補與作者分身。通過考證「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發現上句隱有「曹」字,下句隱有「霑」字,林黛玉佔了作者的曹姓,薛寶釵佔了作者的霑名。按原來的造字結構,曹字是有玉帶之林字,林字是失玉帶之曹字,玉帶是官爵的象徵,故曹林之間的變化,就是世家盛衰的變化。霑字是雷溉皇家恩澤之意。曹霑二字是對立統一的,故其相關人物黛釵也是對立互補的人物,同時又是作者將自身的不同性格要素分賦給黛釵的結果。同時論證了賈寶玉和甄寶玉也是作者分身的產物。
2.符號化人物。雖然文藝理論教科書反對符號化、概念化、標籤化人物,但在《紅樓夢》中卻是個顯著的存在,是有其藝術生命和價值的存在。一類是諧音寓意的人名符號,霍啟、嬌杏、馮淵、甄士隱、賈雨村等前人已指出,新發現是:冷子興、(下冰雹)余信(愚信)、於老爺(愚老爺)、戴良(貸糧)等。一類是不用諧音,如象形的卍兒,是生殖符號,會意的茗煙,也是生殖符號,會意的燈姑娘,具有燈的照察意義。石呆子,石符號意謂頑而不馴、堅而不屈、剛而不撓的性格。
3.從屬人物。如林黛玉的紫鵑(子鵑)、雪雁,薛寶釵的黃鶯兒,賈寶玉的焙茗、鋤藥、引泉、掃花、挑雲、伴鶴,劉姥姥的青兒、板兒等等。從屬人物之名(及其文化內涵)都是中心人物某種本質特徵的符號化表徵。如果說中心人物是全形人物,那麼從屬人物就是補形人物。猶如表現主義戲劇的人物結構,補形人物的作用在於貼補中心人物的特性和性格側面。4.複式編碼。事物的結構是由多要素、多層次、多系統參伍以變,錯綜其數組織起來的有序復合體。一個事物的秩序,可能有多種,從這個層面看是一種秩序,一種構圖,從另一層面看會有另一種秩序,另一種構圖,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峰」。這是就物自體而言,如果就認知主體而言,還有認知程序的不同。改變一種認知程序,就會得出一種形象來。如《易》學裡講的互體之象,同一卦中的六爻,只要改變組合,就會重組成多種互象來。《紅樓夢》中多處可見這種複式編碼,間隔編碼僅是其中一種。
5。實像與假(借)象。孔穎達《周易正義》提出此範疇,錢鍾書在《管錐編》中指出:「《正義淨實像假象之辯,殊適談藝之用」。林方直著文云:實像近似典型,假象近似意象。曹雪芹為了我神寓客形,假借人物形象,他們雖是實像,但有時兼作扮相、假象,充當作者寓意之外物,傳神之客形。如黛玉罵「臭男人」,是作者假借其口對皇權不敬。鴛鴦罵嫂,借其口罵「皇親國戚」。劉姥姥「瀉肚」,藉以「褻瀆」皇權。映像是投映在實像上的前文本,即是假(借)象。如比干、謝道蘊之於黛玉,蕉下客之於探春,嫦娥、織女、樊姬、蘭因絮果之於湘雲。又如「雪雁」和「紫鵑」的文化意蘊對黛玉的塑造;寶釵(飾物)的夫妻分離、泥古守舊文化內涵之於薛寶釵的性格和命運,等.(該論文刊於《文藝研究》1982年3期)
6.實境與借境。實像與假象是就人物形象而言,此就藝術境界而言。詩歌可以使事用典,即用借境來豐富凝重實境;本文主張敘事體小說也可在實境上投映借境,實際是小說的詩化。《借來詩境入傳奇》一文宣讀於美國首屆國際紅樓夢研討會,論文集於1983年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
四、心錦口繡,玉蘊山輝
林先生的《紅樓夢評注》於1975年見書,受到紅學家吳恩裕先生賞識,同時受到紅學家周汝昌先生獎掖,為《紅樓夢符號解讀》作序,並發表於人民日報海外版。序中說理論文章「不但不簡單枯燥,反而正是如入山陰道上,應接不暇,開心益智,獲得莫大的美學享受」。這是林文的風格特色:注重煉意煉句,喜好簡古駢偶,讀之含英咀華,琅琅上口。以為美的評論對像加諸粗窳的評論文字,那是作踐美的對象。比如白居易的《憶江南》詞,林先生的評論確有特色: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江南好景舊曾諳,流露了先睹為快.諳熟為榮的心理。自己雖是北方人,卻不愧為江南風景通、山川迷,頗有不到江南雅士、曾諳風景資歷高之潛意識。「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前句言太陽作用於物產生的效應,諸如:日在人而舒泰,日在雲而多彩,日在巖而競秀,日在宇而明媚等,曰在花而為紅僅其一端而已。後句寫春天作用於物產生的效應,諸如:春在地而溫馨,春在樹而花發,春在鶯而飛鳴,春在壑而爭流等,春在江而成綠僅其一端而已……花紅與日出輝映,水綠與春來融會,兩兩相乘,其積必大;士下相交,自成立體。這裡,江水是春之令愛,江花乃日之嬌娃。日之精神寫不出,以江花寫其火紅;春之精神寫不出,以江水寫其藍綠。日借花以泛彩,花因日以崇光;春借江以具象.江因春以傳神。如是兩極摩蕩,境界全出,詞意盡矣。
行文饒有詩賦意味,原來林先生就能寫一手格律詩和駢體文。這在新中國成長起來的知識分子中,也不是普遍擅長的。林方直先生是那種望之儼然、接之也溫的學者,一生傾心於學術研究和人才培養。知識淵博,造詣深厚,視野開闊,陶鈞文理,杼軸中西,治學有道,自成…家,發前入之未發,道人之未道,在文學、美學、哲學等研究領域均取得了令世人矚目的學術成績,為後輩學人樹立了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