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樓夢》 與二個原型
《 紅樓夢》 自一出世,始終被捧讀的時代至今還沒有半點要遠去的跡象。那自寶黛情愛生出的悲劇的濃霧「遍及華林」,在人類的心靈和聲音中迴環震盪.究竟為什麼能這樣持續而深層地打動古今中外的讀者,我們將從慣常的角度,從以往的前台關注、表層現象退出來.去審視、探求新的闡釋和印證。
我們說,儘管人類時時都在成年.都在一般意義地尋求愛情之後組合婚姻,但這個「紅樓一夢悲千古」的故事,卻仍然始終在真切地暗示人類心中對真正愛情結合的不自信及對愛情悲劇性的深刻體味。這種意識受到現實生活的壓力,受到公開婚姻的束縛,受到歷史、文化傳統的擠壓,只是不自覺地潛存著,不時地與我們通常視為合理、實用、道德、歡快的事實背道而馳—— 這種帶悲劇精神的愛情.總是模糊地佔據無意識的一隅,總是絕對地存留於某種難以磨滅的象徵之中,簡言之,朦朧而真切地體現為一個也許令人詫異的原型即「石頭」與「眼淚」之間、血淚相泣的愛與距離。這正是內含深刻悲劇衝突,可謂悲情千古的愛情神話所要展示的.
《紅》 開篇一個離世的神話,試圖把撲朔迷離時恩怨與現實交織、承應,第五回一曲《枉凝眉》 .再把悲劇愛情寫盡寫絕,推向絕境。引人迷幻生疑:除非在神話裡,誰又把虛幻當作美,把必定的破滅當作實在如真理的儀式來追尋不止呢?我們不是不能體驗那麼虛幻卻又徒然悲愁的情感.而是不願相信「愛而無果」.我們知道結局而去自主地、饒有興味地閱讀,是因著重幻滅愛情的「活的過程」, 是想親自去探尋這場悲愛的究竟.在此,我想揭示人們通常只認為是先虛後實的那個預言性神話——「澆灌」與「還淚」背後的意義,我要關注、追問那首並非一般意義上的曲詞所述的「閬苑仙葩」與「美玉無瑕」地奇緣面對為何最終只有走向「水中月」、「鏡中花」似的空勞牽掛。
一、兩組定性語言的關注
讀《紅樓》 ,我們就是這樣眼睜睜地,又神傷不已地看著一樁真切的愛情走向悲劇,走向神話諭示的虛幻,因此,解釋悲劇之因一直成為閱讀者的困境。《紅》與其他中國小說、甚至外國情愛小說相比,其別開生面之處,不僅僅在於它所表現的紛繁人世生活,在於其悲劇結局之絕無僅有:」一死一出家』,還在於它在表現主要人物的氣質個性上與情景渾然相通,把語言使用的自然情感素質賦予兩性主人公。我們如果從傳統的或一般性的閱讀中擺脫出來,不側重於小說情節的敘述語言,而側重於作品中使用的各自獨立、特別的術語,我們不難發現和析離出兩組赫然存在的對應語言,它們使用在揭示寶撇各自生命精神本性意義的關鍵處:
黛玉(女人〕 :絳珠草、木質、水做的骨肉、還淚(哭)
寶玉(男人):補天頑石、泥做的骨肉、土灰、美玉(瘋)
現在我們隱略明白開篇「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遙人,這句話的重要性和中心讀解作用了。
黛玉是否儒弱有餘,堅強不足,這不能從小說濃墨重彩的哭戲中輕易作論。一部《紅樓夢》,黛玉的淚與哭的確貫穿了她全部的生命、愛情過程.從生來就「淚光點點」,無數次的哭至無淚可流,到身亡後幽魂還在瀟湘館悲哭不已。以致於一些讀者怨黛玉哭得太多。
我們轉身面向寶玉,小說不只說他是「無材補天的頑石」、「泥做的骨肉」,也寫他一生配帶通靈之玉,顯見有封建貴族家庭的美願和器重,但與之形成對比和反諷的,正如其名「賈」即「假」寶玉.在作品中與黛玉的淚與哭相應的是他的瘋魔、摔玉。所以,曹雪芹又巧妙地寫出了賈寶玉在《紅》 中的異常舉止.寶玉自從初見黛玉就一再摔玉(第三回).後又要給和尚(第一一七回),愚癡癲狂,言行超常。寶玉「狂病的發作」,大的就寫了四、五次,小的更多,或是大叫亂跳,尋死覓活;或是昏昏沉沉,終日懶怠;或是出語怪請,滿臉生惑,甚至「假死過去」,表面看是因失玉,其實寶玉內心所患是失去黛玉,是愛情危機所導致的焦慮,也與強迫他走仕途的壓力密切相關,即癩和尚所說「為聲色貨利所迷.」寶玉一生無法不在亦石亦玉,真石假玉的困境、夾縫中掙扎與生存。
特別有意思的是,書中關於愛情的兩次讖語式的誓言,使我們找到了關於石頭與眼淚之間悲劇的最好註腳,在這裡顯明地呼應和回歸了「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女兒是水做的骨肉」這種自然本體的定性。在「慧紫鵑情辭試莽玉」裡(第五十七回),寶玉砸玉,咬牙切齒地說:「我只願這會子立刻死了,把心迸出來,你們瞧見了,然後連皮帶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 … 再化一股煙,讓風吹散」情急之時,寶玉回復了自然土石的本原性,「化灰成煙」。而女性在愛人先逝,愛情失卻之時,按寶玉「一語言中」的應是這樣,「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該死於此時的,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找的屍首飄起來.送到那鴉雀找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第三十六回)最本體的絕妙的言語意象就體現於此,昭示給我們「愛情在淚水之河中漂流」。
二、從原型、傳統到《 紅樓夢》 的愛情
提出兩組語言,不過是為原型的追問、探尋作出鋪墊。榮格說:「原型或要素… … 是心靈的經驗週期中典型而規則地出現的事件的支配力量,是諸神及主要規律和原則的意象。」原型及其意義早就存在,都不是突然的。那麼,「石頭」和「淚水」追溯更早到底是什麼?
從女媧用泥、水創世做人的傳說以來,泥和水就事是愛情的二元素一般交合併存。曹雪芹不單借用傳統,以花、草、木等喻女性,更具創造性地把水和淚等意像一並驚人地用到女性身上。而在人類開端、各民族起源的神話裡都有洪水氾濫、造世化生的傳說,即對女性- 生命母體的崇拜古已有之.老子將「水」比作他的「道」,《管子》 說:「水為萬物之本。」榮格認為:「水是對無意識的最普遍的象徵。」所以,水就是女性的生命、情感意識,美的體態的集結,當然也與性有關。在《紅》中,女性的美與魅力,尤為少女身心的真善美的集結,曹氏寫她們個個形似水一樣柔媚近人,心似水一樣「清淨潔白」,靈與肉,真與美,在她們身上水一樣渾成統一。因此,黛玉就是作家美的理想追求的女性典型.
但是,原型心理和法則無法不受到社會意識和現實事件的阻撓和修正。在舊的時代,黛玉等紅顏卻薄命的強烈反差,一直震撼著作家的道德與良知。當水的清爽、純淨、生命意識化為血與淚而流自心間時,就證明著中國女性生命、愛情裡所具有的靈性和情感高度受阻與被踐視。故在寄人籬下,愛情失落的黛玉那裡,她的哀怨和對愛情的爭取、抗爭總是同淚水聯繫在一起的。
同樣.「石頭」話語亦有史可考.石頭在遠古也曾是生殖器宮、力量及活動的象徵,文化原型中與(男性)生命之本聯繫在一起。從塗山氏化石而生啟的傳說。」女蝸煉五色石以補蒼天「的神話,到高人志士以頑石自譬,靈石崇拜已轉化為人格崇拜。曹雪芹自身亦糾纏有「石頭情結」.他在早期自題畫石詩中即寫道:「愛此二拳石,玲瓏出自然。洞溯應太古,墮世又何年?有志歸完璞,無才去補天,不求邀眾賞,瀟灑做頑仙。」1
看來頑石本來自然敦厚,喻托「靈性已通』,力量尤存,應可濟世補天,可見曹氏的自尊和憐愛。但是,社會、家族對寶玉的厚望、「金玉姻緣」對「木石前盟」的抗擾,本真、樸素而誠毅的生命價值、品格在世俗的期待中被迫升格,異化為「玉」。這種由石到玉,不石不玉的二難折磨,篤定寶玉既有堅貞不變的石頭之質,又有癡頑病變的二重性格。所以,賈寶玉式的男人及其愛情就這樣在來自生命本性的呼喚中與來自社會外在的束縛及家族壓力中摔捏、搖擺,難於自主和抗爭,進退兩難而痛苦不堪地步向「頑愚瘋魔,」生命力趨於衰退和鈍化.
至此,通過對「石頭」與「淚水」的原型或傳統積澱的追間,通過對作品兩組頗帶自然質地的語言的分析,通過它們彼此間設置的語言的抽像而隱秘的聯繫,寶黛的人物個性、形象具有了先驗的語義規範,他們實際上是從原自傳統的固定的語言角色和象徵中誕生的,成了一種附帶本體精神的符號。所以.語言的外套作用原來是其內蘊的創造性地發現和繼承。此時,「語言也是我們的祖先傳下來的,它激活我們繼承性的潛力,在我們對語言中所保存的意義的那種『社會性繼承』所發生的反應中,我們得以分享種族經驗。」2 而這些啟示令我們得到了所需要的部分原型意又及意象的介屬:女性:(水)指生命的母體、靈性、清爽,(淚水)象徵其強烈的慾望、高度的情感化。男性:(石)指生命力的強度、硬性、冥頑;(亦石亦玉,不石不玉)頑愚瘋愚,象徵其所受壓力和抗爭、生命力衰退鈍化。
通常,我們容易從《紅樓》 的表層敘述中談到寶黛的愛情故事,但是另一種深層的影響從來就以「石頭」與「淚水」呈現,總在打動心靈敏感時讀者。血淚相泣的「石頭」與「眼淚」之間愛與施離的悲劇,作為愛情故事中的經典往事,一直在超越時空、歷史傳統,打通我們的閱讀。可以說,歷來被認為缺乏悲劇精神的中華民族,卻在愛情與生命的悲劇體驗上不比任何民族膚淺。
我們從最早的《詩經》 就讀出「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驚歎之句,告之兼蔑追求和將仲子式的無限感傷;而《洛神賦》曹植在洛水的脈脈傳情,濃墨重彩因人神殊道而悲愁不已;《四愁詩》 (張衡).裡又有「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側身南望涕沾襟』的苦訴;連大詩人陸游也寫過「淚痕紅泡蛟絹透」,真是「思君一歎息,苦淚應言垂」(虞炎)。以詩傳悲情,司空見慣,這在中國古典小說、戲曲與民間故事中亦屢見不鮮。如《西廂記》 、《 梁山伯與祝英台》 、《 孟姜女哭長城》 等.
這裡,與《紅》 最具本色相聯的傳說,是娥皇、女英與巫山女神之說。屈原《九歌· 山鬼》 云:「采三秀兮於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據說巫山石畔靈芝多得甘露之惠滋生繁茂,長青不凋。而絳珠草亦受神瑛侍者的甘露灌溉,其間聯想、隱喻的痕跡清晰可見.3傳說巫山女神瑤姬癡心不改,在此望夫化石,這與黛玉渴望真愛,甘願為愛者淚盡身亡毫無兩樣。《史記》、《述異記》 、《博物誌》 中,均有堯之二女當日灑淚在竹上成斑,故有今之斑竹、湘妃竹的傳說.這表明,林黛玉被稱為「瀟湘妃子」是「言之有據」的.
從那些遙遠的、難於確定的言語故事和傳說中,我們在歸納出它們傳示深沉厚重的悲劇情緒的同時,還可以發現一些奇異的基本因素的構成:一是具體而飄渺的愛的對象目標,如「美人意象」:黛玉是「鏡中之花」, 「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洛神「徒倚傍徨,神光離合… … 竦輕驅以鶴立。「巫山女神」既含娣兮又宜笑,余慕予兮善窈窕。」這些就不是西施昭君之類有歷史可考的、實在的美女形象。二是不竭的追求與不可克服的障礙一同並置併力圖超越,但結果是高度的幻滅感。如「溯徊從之.道阻且長」的訴說來顯示了距離、阻礙和纏綿的痛怠,其極致如這首《漢樂詩》:「上邪,找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在以上的回顧、析解中,我們跌進了一個層層深陷的愛的困境,阻隔愈遠,白己所捨去的愈是縹渺,愈美麗珍貴,自己愈是感到捨去時的痛苦;愈是滿含淚水要讓自己成功,心靈也就愈豐富,愈強大,悲劇意識也就愈濃愈深.
這關於「石頭」與「眼淚」之間愛與距離的言說,回到《紅樓夢》 亦正如是。寶黛無疑是相愛的,但他們之間的愛情行程中,那從來不可遏制的衝突、難以言說的阻礙和誤解.總使得真愛的誘惑和艱辛在美麗中更美麗,在悲劇中尤其悲劇。
「人所以能以精神彼此相愛,必得是他們一同領受同樣的悲苦,而且在悠長的時間裡,肩負著共同的愁苦之束縛,而攜手越過頑強的大地。」 (烏納穆諾《生命的悲劇意識》 P29 )同樣寶黛正緣於對仕途經濟濁化人性的共同不屑,而成知己之愛,並在共同的痛苦裡覺知彼此的存在.但為什麼非得用黛玉的懷疑與夢幻式的呼喚來顯示愛,昭明距離呢?
黛玉的寄人籬下,身病心細與寶玉的家大業大,重任在肩又歡笑博愛形成鮮明的對比。大觀園給他們的愛情提供的無疑是虛幻的自由與繁華。這注定了無論在經濟上還是在愛情生活中,人們認定的寶玉是處於中心地位,而黛玉處於邊緣。所以「在這故事裡形成悲劇的,與其說是行動的失敗或願望.的軟弱,無寧說是在理解方面的障礙。」寶黛之間不斷的愛情誓語,既是相愛的證明,也是愛情受困的明證。寶玉悟禪機時寫過:「你證我證,心證意證。是無有證,斯可雲證。無可雲證,是立足境,」黛玉添道:「無立足境,是方乾淨。」因此,寶黛間柏拉圖式的愛情是不需要證明,也無可實證的。
但是,他們既生而為人,也必定「食色,性也,」然而,黛玉那熱烈、激情的愛與生命之欲由於出身,由於環境延及個性,只能以一種曲折、微妙的方式進行和發展。黛玉之苦就在於不但於社會中孤獨而渺小,與人隔膜(甚至包括戀人).而且沒有男性寬闊而堅強的臂膀可倚。「病瀟湘癡魂驚惡夢」一回裡,夢見寶玉剖腹刻心,既顯示其熱誠、真摯.也表現了黛玉下意識中的恐俱和希祈。黛玉作為女性愛的慾望的苦難代表,只能一直以淚水傳達她那生命之欲受到梗阻的哀怨與痛苦。值得一問地是:寶玉在悲劇愛情中幹什麼了?寶玉究竟為他們的愛的承諾作出了多少顯明的努力,在多大程度上滿足了黛玉的渴盼和期待?他至多無用而無奈地誓說:「你死,我做和尚l 」且一直停留在誓言上.這遙遙無期的相愛,多麼虛幻,多麼若即若離,多麼苦難滯重,難怪黛玉要在死前「焚稿斷癡情」了.
誠然二寶玉在愛情中也是苦不堪言的.他不得不表現出的「頑愚瘋魔」就是確證。在精神分析學看來,寶玉每次的「狂病」發作都直接指向他的潛意識心理,即巨大的心理壓力已經超越了患者性格系統中自我所能承受的程度,不得不通過病態釋放心理壓力所攜的巨大能量。他是在是「石」但又要他成「玉」,亦石亦玉的二難境地中愚癡密狂。他異乎尋常地堅定了自己的人格形象,一再顯露出愚頑發癡的石頭本性,這也不容易。從無意識狀態看,社會壓迫與人格反抗衝突的結局是寶玉自我的崩潰(癡狂瘋魔),這是只能以退為進的人格的勝利。
三、紅樓夢醒:神話的破滅
在意象美不勝收的「紅樓」上,一男一女的愛情夢幻嘎然而止了,因為「石頭」與「眼淚」的原型一旦揭示,愛情神話就已破滅。開篇那個神話:為什麼是絳珠接受神瑛的灌溉?這原來是男權文明反覆絮叨的振救愛情與社會的模式與神話。在那離世的神話中,神瑛侍者(男人)給予了絳珠草(女人)以廿露澆灌。這種虛幻的夢境,一直使女性陶醉。覺得滿足.有恩可報,有愛可依。黛玉也正是受這種夢幻糾纏的美麗女性之一。但是「絳珠」一旦入世,「修成女體」,情形即馬上轉換.她再也得不到澆灌,但仍受著「因緣前定」的那個神話的蠱惑,而以纏綿不盡的愛意和血淚一往無前地來酬報「澆灌」.
因此,「石頭」和「眼淚」,不應是現世愛情所需要的意象或模式。它喻示的是活得沉重而愚頑的男性與跪著的哀怨而堅貞的女性的形象。女性總是在要求獲得真愛,當不能經濟獨立之時,她的依賴不單是精神,還更有維持生命的諸多慾望。而對男性來說,男權有時直接就是他們獲得愛情的枷鎖,為名利所困,要麼放縱要麼負心,經常成為我們生活中或文學中的男性形象。
這樣,透過神話的迷離,我們得到了插曲中「頑石本可補天,女媧棄之不用」的答案。這就是男權價值與力量的失落,這注定是「石頭」的一次絕對降格的終結暗示。所以,有著自省意識的黛玉就親口問出了驚人之語:「至堅者『玉』,至貴者『寶' 」,不為世用.「爾何有貴,爾何有堅?」這即是依靠「石頭」去拯救滿含」淚水」的愛情與命運的必然失敗.這標明缺乏自由個性與陽剛之美的男性其生命意識的薄弱和創造力的衰退。從這一角度看,寶玉以作瘋作傻來抗爭人生、回報愛情遭遇,這一可憐的「勝利」是對中國男權中心神話的一種暗含的諷刺和嘲弄。《紅樓》 以最驚人的悲劇給最後一個愛情夢幻以沉重打擊,揭示了男權神話「澆灌.愛情的負面、虛幻的影響。
用神話的眼光看《 紅樓》 ,我們不難發現《 紅》 及其愛情故事的魅力。無數閱讀人的共鳴與原型共通心理的激活交互並存。換言之,寶黛的悲劇愛情巳經超越個體,超越作品。《紅》 提供的不僅僅是現世的說法,也不僅僅是寶玉、黛玉兩個青年男女之間發生的愛情悲劇,而是普遍意義上的兩性在男權社會追求真愛的悲劇。雖然語詞在歷史演變中會喪失本義而變得難以理解,或因歷史的塵封、人的現世生活的擠壓與健忘,男人與石頭、女人與水(淚)的並在成了難以破譯的密語,但神話一旦破滅,原型一經顯現.我們就不再感到失去或不能意識原型的虛空.我們在這超越現實的傷感神話境界中「獲得審美的憑藉,啟示的消息.以及打開靈感之泉的象徵性。」它也緩解了我們在現代生活與愛情中的壓力和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