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樓夢》援引古詩之舛誤疑校勘異文之無據
現在版本的源流的考辨時,可能要先搞清判斷的邏輯問題。現在有些人的依據是:版本出現異文,是對的情況就應該劃歸到曹雪芹身上,是錯的就應該歸結到是高鶚的篡改身上。許多專家也是這麼樣的邏輯概念。
其實這樣的邏輯成問題的。我們可以從《紅樓夢》原因古詩句來看,改變古人詩句的情況不下七、八次,難道這些都要歸結到抄胥或高鶚身上麼?總之,比較異文,至多是判斷哪個用法比較穩切或優恰,而不能遽然判斷說穩切的字句就是《紅樓夢》作者的原本用法。甚至,有時候還不能遽然判定究竟孰優孰劣,更不可以直接把優劣的所有權直接劃歸到某某人身上。道理很簡單,創作紅樓夢的作者不是無所不知的神仙。當然,簡單的訛誤發生在《紅樓夢》作者身上,邏輯上的幾率也不可能。詳細見下分析。
訛誤疑問一:「錢珝」、「韓翊」
《紅樓夢》第18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 榮國府歸省慶元宵》:
彼時寶玉尚未作完,只剛做了「瀟湘館」與「蘅蕪苑」二首,正作「怡紅院」一首,起草內有「綠玉春猶卷」一句。寶釵轉眼瞥見,便趁眾人不理論,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紅香綠玉』四字,改了『怡紅快綠』;你這會子偏用『綠玉』二字,豈不是有意和他爭馳了?況且蕉葉之說也頗多,再想一個改了罷。」寶玉見寶釵如此說,便拭汗說道:「我這會子總想不起什麼典故出處來。」寶釵笑道:「你只把『綠玉』的『玉』字改作『蠟』字就是了。」寶玉道:「『綠蠟』可有出處?」寶釵見問,悄悄的咂嘴點頭笑道:「虧你今夜不過如此,將來金殿對策,你大約連『趙錢孫李』都忘了呢!唐朝韓翊詠芭蕉詩頭一句:『冷燭無煙綠蠟乾』,你都忘了不成?」(程甲本)
——其中,「韓翊」應是訛誤。周老紹良先生曾經考證,唐朝並無「韓翊」其人,只有「韓翃」即「章台柳」故事主人翁(據考察,《章台柳》為中篇小說,然姓名已不可考,有清醉月樓刊本,四卷十六回,有回目。原系民國時期齊如山先生舊藏,今存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章台柳》情節本唐代許堯佐傳奇小說《柳氏傳》,考其文筆辭藻,當為清初作品。《柳氏傳》敘述唐天寶間秀才韓翊流寓京師,與李王孫交為莫逆的故事。
韓翃,字君平,南陽人,登天寶十三載進士第,淄青侯希逸、宣武李勉相繼辟幕府,以詩受知德宗,除駕部郎中、知制誥,擢中書舍人。翃與錢起、盧綸等輩號「大歷十才子」。韓翃有姬柳氏,以艷麗稱,典故是韓有詩: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
於是,後人以「章台柳」形容窈窕美麗的女子。汪辟疆先生所輯《唐人小說》,在談及許堯佐《柳氏傳》後的釋語中雲,《柳氏傳》對明清戲曲的影響有明吳長儒《練囊記》傳奇,清代張國壽《章台柳》傳奇二種。
不過,這些並非《紅樓夢》寫到的典故,詩的典故應來源於唐錢珝(見《新唐書·錢徽傳》)之作。錢珝《未展芭蕉》詩:
冷燭無煙綠蠟干,芳心猶卷怯春寒。
一緘書札藏何事,會被東風暗拆看。
由此可見,寶玉的「綠玉春猶卷」詩句之於「綠蠟春猶卷」,實際來源於錢珝此詩首句。那麼,紅樓夢文本敘述的唐代其人就不是 「韓翊」或「韓翃」, 正確的文字而應是「錢珝」。
——現考量各本文字,詳細情況如下:甲戌本缺此回;庚辰本、列藏本、夢稿本、蒙府本、甲辰本、舒序本、戚序大字本各抄本,均把「錢珝」誤作「錢翊」;程甲、乙本均為「韓翊」。其中,夢稿本不清楚,似乎為「手」或「禾」的草書。
此處情況,「錢珝」字較「錢翊」為優。程本「韓翊」完全錯了,夢稿本為草字,不清。可見,所有抄本是把「珝」作「翊」,訛誤。
總之,這些說明,究竟是抄手妄改的,還是《紅樓夢》作者原本疏忽的問題呢? 我們不妨從創作的實際過程來看,《紅樓夢》作者在援引唐詩時,有兩種選擇:一是作者熟悉這些作品,寫作時憑記憶而為,二是作者手邊就有《千家詩》之類詩集,引文是雪芹隨手抄錄上的。(註:《千家詩》是由宋代謝枋得《重定千家詩》(皆七言律詩)和明代王相所選《五言千家詩》合併而成,現有好幾個版本,南宋詩人劉克莊編過一本《後村千家詩》,另有《新鐫五言千家詩》、《重訂千家詩》等)但是,從邏輯上看,只要是作者把唐詩編入故事,那作者至少是熟悉這些句子的,即使不熟悉,也應秉筆實錄,斷然不會胡謅。所以,兩種情況都表明,作者一定是至少見過這樣的詩集才行。
訛誤疑問二:「雞鳴」、「雞聲」
第28回《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馮紫英)唱道:「你是個可人,你是個多情,你是個刁鑽古怪鬼靈精,你是個神仙也不靈。我說的話兒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裡細打聽, 才知道我疼你不疼!」唱完,飲了門杯,說道:「雞鳴茅店月。」令完,下該雲兒。(庚辰本)
——其中,馮紫英所引用古詩的一句話,在庚辰本上是「雞鳴茅店月」。但是,在程乙本上卻是「雞聲茅店月」。很明顯,有個本子是錯誤的,究竟古詩原文是什麼樣的呢?
經查,此句出典為唐·溫庭筠《商山早行》:
晨起動征鐸,客行悲故鄉。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
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牆。因思杜陵夢,鳧雁滿回塘。
——由此看來,詩句原本確實應該是「聲」而不是「鳴」。
現考量各本,詳細情況如下:
此處,甲戌本、庚辰本、夢稿本、甲辰本等抄本和程甲本刻本,均為「雞鳴」。 列藏本、戚序大字本、程乙本,均為「雞聲」。其中,列藏本為在原來「鳴」字旁塗改為「聲」字的。
由此可見,戚序大字本,同程乙本,均為「雞聲」。 列藏本修改的痕跡,同程甲本到程乙本修改的過程。
訛誤疑問三:「晝暖」、「驟暖」
這個問題在《紅樓夢》中出現兩次。其一,第23回《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
寶玉見瞞不過,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讀詩,曾記古人有一句詩云:『花氣襲人知晝暖』。因這個丫頭姓花,便隨口起了這個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寶玉,你回去改了罷。 老爺也不用為這小事動氣。」賈政道:「究竟也無礙,又何用改。只是可見寶玉不務正,專在這些濃詞艷賦上作工夫。」說畢,斷喝一聲:「作業的畜生,還不出去!」(庚辰本)
其二,第28回《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蔣玉菡)唱畢,飲了門杯,笑道:「這詩詞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見了一副對子,可巧只記得這句,幸而席上還有這件東西。」說畢,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來,念道:「花氣襲人知晝暖。」(庚辰本)
——其中「花氣襲人知晝暖」詩句,出自宋陸游《劍南詩稿·五十·居書喜》:
紅橋梅市曉山橫,白塔樊江春水生。花氣襲人知驟暖,鵲聲穿樹喜新晴。
坊場酒賤貧猶醉,原野泥深老亦耕。 最喜先期官賦足,經年無吏叩柴荊。
由此看來,詩句原本應該是「驟暖」,而非「晝暖」。
現考量各本,甲戌本、甲辰本、庚辰本、夢稿本、列藏本、戚序大字本、程甲乙本,均把「驟」作「晝」。
訛誤疑問四:「殘荷」、「枯荷」
第40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寶玉道:「這些破荷葉可恨,怎麼還不叫人來拔去。」寶釵笑道:「今年這幾日,何曾饒了這園子閒了,天天逛,那裡還有叫人來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偏你們又不留著殘荷了。」寶玉道:「果然好句, 以後咱們就別叫人拔去了。」說著已到了花漵的蘿港之下,覺得陰森透骨,兩灘上衰草殘菱,更助秋情。(庚辰本)
其中,「留得殘荷聽雨聲」應是來源唐人李商隱《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兗》:
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
——可見,「留得枯荷聽雨聲」之「枯荷」,在《紅樓夢》裡成了「殘荷」。
現考量各本文字,具體情況是:甲戌本缺此回;甲辰本、庚辰本、夢稿本、列藏本、戚序大字本、程甲乙本,均把「枯荷」誤作「殘荷」。
訛誤疑問五:「何日」、「無日」
第62回《憨湘雲醉眠芍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寶釵覆了一個「寶」字,寶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寶釵作戲指自己所佩通靈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謔,我卻射著了。說出來姐姐別惱,就是姐姐的諱『釵』字就是了。」眾人道:「怎麼解?」寶玉道:「他說『寶』,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釵』字,舊詩曾有『敲斷玉釵紅燭冷』,豈不射著了。」湘雲說道:「這用時事卻使不得,兩個人都該罰。」香菱忙道:「不止時事,這也有出處。」湘雲道:「『寶玉』二字並無出處,不過是春聯上或有之,詩書紀載並無,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讀岑嘉州五言律,現有一句說『此鄉多寶玉』,怎麼你倒忘了?後來又讀李義山七言絕句,又有一句『寶釵無日不生塵』,我還笑說他兩個名字都原來在唐詩上呢。」眾人笑說:「這可問住了,快罰一杯。」湘雲無語,只得飲了。(庚辰本)
李商隱《殘花》詩:
殘花啼露莫留春,尖發誰非怨別人。
若但掩關勞獨夢,寶釵何日不生塵。(《全唐詩》)
——「寶釵何日不生塵」之「何日」在庚辰本中,成了「無日」。
現考量各本文字,具體情況是:甲戌本缺此回;甲辰本、庚辰本、夢稿本、列藏本、戚序大字本、程甲乙本,均把「何日」作「無日」。
訛誤疑問六:「鐵門檻」、「 鐵門限」
第63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岫煙聽了寶玉這話,且只顧用眼上下細細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語說的『聞名不如見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這帖子給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給你那些梅花。既連他這樣,少不得我告訴你原故。他常說:『古人中自漢晉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只有兩句好,說道:「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所以他自稱『檻外之人』。又常贊文是莊子的好,故又或稱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稱『畸人』的,你就還他個『世人』。畸人者,他自稱是畸零之人;你謙自己乃世中擾擾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稱『檻外之人』,是自謂蹈於鐵檻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檻內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庚辰本)
——其中,「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之「鐵門檻」,應為「鐵門限」,見南宋范大成《重九日行營壽藏之地》:
家山隨處可行楸,荷鍤攜壺似醉劉。縱有千年鐵門限,終須一個土饅頭。
三輪世界猶灰劫,四大形骸強首丘。螻蟻鳥鳶何厚薄,臨風拊掌菊花秋。(《石湖居士詩集》卷二十八)
現考量各本,具體情況是:甲戌本缺此回;甲辰本、庚辰本、夢稿本、列藏本、戚序大字本、程甲乙本,均把「限」作「檻」。
綜合以上問題可以推論:作者這樣屢次「故意」改唐詩的,在《紅樓夢》裡不下七八次,甚至詩作者也有搞錯的。如果說是作者避諱,那避諱的字眼可能太多了——避家諱的幾率可以排除,此外,有些錯誤,各本雷同,只有少數是正確的,如戚序本和程乙本「雞聲茅店月」之「聲」),可以排除是抄手妄改的可能。
那麼,詩句不是因抄胥妄改而造成的,應該是《紅樓夢》作者的手筆。其中, 「花氣襲人知驟暖」之「驟」作「晝」、「錢珝」作「錢翊」、「何日」作「無日」、「鐵門限」作「鐵門檻」等,都充分說明是作者援筆失誤或另有命意的問題。
於是我們可以推理:如果「雞鳴」、「錢翊」等這些是抄手的訛誤還可能的話,那麼「驟暖」誤為「晝暖」和「聲」誤為「鳴」等,就無法解釋成也是抄手的訛誤,因此這些問題在所有本子都雷同,這只能是《紅樓夢》作者的失誤罷了。
總之,所有的抄本雷同,都錯成一樣的字型,這些也說明他們就是作者原本的手筆。那麼可以有兩個推論:一、要麼是作者曹雪芹讀書一知半解(詩詞造詣很是了得的作者,應該不會存在此敷衍的可能),二、要麼是作者原本看到的唐代詩集底本,另有來源,而不是曹寅編纂的《全唐詩》本——即雪芹並無機會看到曹寅的詩集,雪芹和曹寅沒有家學淵源關係。
關於「錢珝」作「錢翊」的情況,我們再來看看是否存在一本詩集,其上記錄的「綠蠟春猶卷」詩句的作者並不是「錢珝」而是「錢翊」呢?吳老世昌先生曾經仔細考證過:
唐人韋縠選的《才調集》卷一之末,原題為《未展芭蕉》,全詩如下:
冷燭無煙綠蠟干,芳心猶卷怯春寒。一緘書扎藏何事,會被東風暗拆看。
作者是錢翊。在他的名下另外又收六首,其中《送王郎中》一首收在宋人洪邁的《萬首唐人絕句》(五言,卷十九)中,也作「錢翊」。
(原文詳細見《關於〈紅樓夢〉第十八回說到的芭蕉詩的作者》)
由此可見,唐人韋縠《才調集》卷一是把《未展芭蕉》詩的作者寫作「錢翊」的。經查馮老校對本稱,宋朝洪邁編選的《萬首唐人絕句》卷五十五和《新唐書·錢徽傳》記載同曹寅編纂的《全唐詩》一樣,亦作「錢珝」,因此,吳老結論說:「雪芹原文作錢翊是根據《才調集》,不能算錯。」
另外,還有一種可能需要排除,即雪芹僅僅有《全唐詩》而沒有《才調集》、《千家詩》等詩集本子,是不是一樣可以援引這些詩句呢?這個不可能。因為據周老紹良先生考證,《紅樓夢》中援引的「敲斷玉釵紅燭冷」並不見於《全唐詩》,而是《千家詩》卷三南宋鄭谷《題邸間壁》:「酴醾香夢怯春寒,翠掩重門燕子閒。敲斷玉釵紅燭冷,計程應說到常山。」那麼是否雪芹讀過《全唐詩》和《千家詩》,又讀過《才調集》,而最終選擇用韋縠《才調集》上的「錢翊」呢?這種情況可以排除,因為《全唐詩》是根據唐人韋縠《才調集》和宋代《千家詩》編纂的,前面也已論及雪芹既然一定要看到《千家詩》,那麼就排除盲從時書《全唐詩》這樣的可能罷。
有基於此,可以推論,如果雪芹為曹寅子孫,理應熟悉自己家的書。既然很多錯誤,反而說明雪芹和《全唐詩》的編纂者曹寅,家學淵源的關係也就值得懷疑。
此外,從《紅樓夢》大量援引唐詩來看,曹寅編纂的《全唐詩》應該是曹雪芹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智慧源泉。不過如此邏輯,問題就來了。我們發現,曹雪芹似乎不大讀懂他的這部詩集,時常出現一些引用紕漏,譬如上面的「聲」誤為「鳴」、「驟暖」誤為「晝暖」,等等。其中,最有意思的是《紅樓夢》各抄本,均把唐代詩人「錢珝」作「錢翊」(程本系列作「韓翊」),抄本均從唐人韋縠說法(因韋縠《才調集》卷一把《未展芭蕉》詩的作者寫作「錢翊」)。心思縝密的《紅樓夢》作者,不會馬虎到翊(音yi)、珝不分的。由此推論《紅樓夢》作者並沒有真正看過曹寅編纂的《全唐詩》,否則不會把《未展芭蕉》詩的作者從作「錢翊」(同唐人韋縠《才調集》)。
最後,回到本文論題,可以結論:在紅樓夢版本的校勘上,並不存在什麼真正的「還原原作字句」的「真本」的說法——一切「理校」或異文字句的辨析,都不過是一種後人的揣度、加工和整理。根本不可能是還原紅樓夢的真面目的罷了。
另外,還可以推論,對於《紅樓夢》第54回曾經出現的「續琵琶」戲劇(周老先生《紅樓夢新證》認為應為曹寅之作,並由此作雪芹應為曹寅後代的一個間接的佐證得出因曹寅作續琵琶而雪芹才寫入紅樓夢的觀點)現在看來,既然雪芹不熟悉曹寅編纂的《全唐詩》這個詩集,那麼所謂因曹寅作《續琵琶》而雪芹才寫入《紅樓夢》的結論,也一樣值得懷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