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考證》
《紅樓夢》的考證是不容易做的,一來因為材料太少。二來因
為向來研究這部書的人都走錯了道路。他們怎樣走錯了道路呢?他
們不去搜求那些可以考定《紅樓夢》的著者、時代、版本等等的
材料,卻去收羅許多不相干的零碎史事來附會《紅樓夢》裡的情
節,他們並不曾做《紅樓夢》的考證,其實只做了許多《紅樓
夢》的附會!這種附會的「紅學」又可分作幾派:
第一派說《紅樓夢》「全為清世祖與董鄂妃而作,兼及當時的
諸名王奇女。」他們說董鄂妃即是秦淮名妓董小宛,本是當時名士
冒辟疆的妾,後來被清兵奪去,送到北京,得了清世祖的寵愛,封
為貴妃。後來董妃夭死,清世祖哀痛的很,隨跑到五台山去做和
尚去了。依這一派的話,冒辟疆與他的朋友們說的董小宛之死,都
是假的;清史上說的清世祖在位十八年而死,也是假的。這一派
說《紅樓夢》裡的賈寶玉即是清世祖,林黛玉即是董妃。「世祖臨
宇十八年,寶玉便十九歲出家;世祖自肇祖以來為第七代,寶玉
便言:『一子成佛,七祖升天』,又恰中第七名舉人;世祖謚『章』,
寶玉便謚『文妙』,文章兩字可暗射。」「小宛名白,故黛玉名黛,
粉白黛綠之意也。小宛是蘇州人,黛玉也是蘇州人;小宛在如皋,
黛玉亦在揚州。小宛來自鹽官,黛玉來自巡鹽御史之署。小宛入
宮,年已二十有七;黛玉入京,年只十三余,恰得小宛之半。……
小宛游金山時,人以為江妃踏波而上,故黛玉號『瀟湘妃子』,實
從『江妃』二字得來。」(以上引的話均見王夢阮先生的《紅樓夢
索隱》的提要。)
這一派的代表是王夢阮先生的《紅樓夢索隱》。這一派的根本
錯誤已被孟蓴蓀先生的《董小宛考》(附在蔡孑民先生的《石頭記
索隱》之後,頁一三一以下)用精密的方法一一證明了。孟先生
在這篇《董小宛考》裡證明董小宛生於明天啟四年甲子,故清世
祖生時,小宛已十五歲了;順治元年,世祖方七歲。小宛已二十
一歲了;順治八年正月二日小宛死,年二十八歲,而清世祖那時
還是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子。小宛比清世祖年長一倍,斷無入宮邀
寵之理。盂先生引據了許多書,按年分別,證據非常完備,方法
也很細密。那種無稽的附會,如何當得起孟先生的摧破呢?例如
《紅樓夢索隱》說:
漁洋山人題冒辟疆妾圓玉女羅畫三首之二末句云「洛川
淼淼神人隔,空費陳王八斗才」,亦為小琬而作。圓玉者,琬
也;玉旁加以宛轉之義,故曰圓玉。女羅,羅敷女也。均有
深意。神人之隔,又與死別不同矣。(提要頁一三)
孟先生在《董小宛考》裡引了清初的許多詩人的詩來證明冒辟疆
的妾並不止小宛一人;女羅姓蔡名含,很能畫蒼松墨鳳;圓玉當
是金曉珠,名(王丹),昆山人,能畫人物。曉珠最愛畫洛神,(汪舟次
有《曉珠手臨洛神圖卷跋》,吳(上下園)次有《乞曉珠畫洛神啟》)故漁
洋山人詩有「洛川淼淼神人隔」的話。我們若懂得孟先生與王夢
阮先生兩人用的方法的區別,便知道考證與附會的絕對不相同了。
《紅樓夢索隱》一書,有了《董小宛考》的辨正,我本可以不
再批評他了。但這書中還有許多絕無道理的附會,孟先生都不及
指摘出來。如他說:「曹雪芹為世家子,其成書當在乾嘉時代。書
中明言南巡四次,是指高宗時事,在嘉慶時所作可知。……意者
此書但經雪芹修改,當初創造另自有人。……揣其成書亦當在康
熙中葉。……至乾隆朝,事多忌諱,檔案類多修改。《紅樓》一收,
內廷索閱,將為禁本,雪芹先生勢不得已,乃為一再修訂,俾愈
隱而愈不失其真。」(提要頁五至六。)但他在第十六回鳳姐提起南
巡接駕一段話的下面,又注到:「此作者自言也。聖祖二次南巡,
即駐蹕雪芹之父曹寅鹽署中,雪芹以童年召對,故有此筆。」下面
趙嬤嬤說甄家接駕四次一段的下面,又注道:「聖祖南巡四次,此
言接駕四次,特明為乾隆時事。」我們看這三段「索隱」,可以看
出許多錯誤。(1)第十六回明說二三十年前「太祖皇帝」南巡時
的幾次接駕,趙嬤嬤年長,故」親眼看見」,我們如何能指定前者
為康熙時的南巡而後者為乾隆時的南巡呢?(2)康熙帝二次南巡
在二十八年(西曆一六八九),到四十三年曹寅才做兩淮巡鹽御史。
《索隱》說康熙帝二次南巡駐蹕曹寅鹽院署,是錯的。(3)《索
隱》說康熙帝二次南巡時,「曹雪芹以童年召對」,又說雪芹成書
在嘉慶時。嘉慶元年(西曆一七九六)上距康熙二十八年,已隔
百零七年了。曹雪芹成書時,他可不是一百二三十歲了嗎?(4)
《索隱》說《紅樓夢》成書在乾嘉時代,又說是在嘉慶時所作,這
一說最謬。《紅樓夢》在乾隆時已風行,有當時版本可證。(詳考
見後文。)況且袁枚在《隨園詩話》裡曾提起曹雪芹的《紅樓夢》。
袁枚死於嘉慶二年,詩話之作更早的多,如何能提到嘉慶時所作
的《紅樓夢》呢?
第二派說《紅樓夢》是清康熙朝的政治小說。這一派可用蔡
孑民先生的《石頭記索隱》作代表。蔡先生說:
《石頭記》……作者持民族主義甚摯。書中本事在吊明
之亡,揭清之失,而尤於漢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當時
既慮觸文網,又欲別開生面,特於本事之上,加以數層障冪,
使讀者有「橫看成嶺側成峰」之狀況。(《石頭記索隱》頁一。)
書中「紅」字多隱」朱」字。朱者,明也,漢也。寶玉有
「愛紅」之癖,言以滿人而愛漢族文化也;好吃人口上胭脂,
言拾漢人唾余也。……當時清帝雖躬修文學,且創開博學鴻
詞科,實專以籠絡漢人,初不願滿人漸染漢俗,其後雍乾諸
朝亦時時申誡之。故第十九回襲人勸寶玉道:「再不許吃人嘴
上擦的胭脂了,與那愛紅的毛病兒。」又黛玉見寶玉腮上血漬,
詢知為淘澄胭脂膏子所濺,謂為「帶出幌子,吹到舅舅耳裡,
又大家不乾淨惹氣。」皆此意。寶玉在大觀園中所居曰怡紅院,
即愛紅之義。所謂曹雪芹於悼紅軒中增刪本書,則吊明之義
也。……(頁三至四。)
書中女子多指漢人,男子多指滿人。不但「女子是水作
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與「漢」字「滿」字有關係也;
我國古代哲學以陰陽二字說明一切對待之事物,《易防苑
象傳》曰:「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是以夫妻君臣分配
於陰陽也,《石頭記》即用其義。第三十一回……翠縷說:
「知道了!姑娘(史湘雲)是陽,我就是陰。……人家說主子
為陽,奴才為陰。我連這個大道理也不懂得!」……清制,對
於君主,滿人自稱奴才,漢人自稱臣。臣與奴才,並無二義。
以民族之對待言之,征服者為主,被征服者為奴。本書以男
女影滿漢以此。(頁九至十)。
這些是蔡先生的根本主張。以後便是「闡證本事」了。依他
的見解,下面這些人是可考的:
(1)賈寶玉,偽朝之帝系也;寶玉者,傳國璽之義也,
即指胤(左右乃)。(康熙帝的太子,後被廢。)(頁十至二二。)
(2)《石頭記》敘巧姐事,似亦指胤(乃),巧字與(乃)字形相
似也。……(頁二三至二五。)
(3)林黛衛影朱竹(左土右宅,音「茶」)(朱彝尊)也。絳珠,影其氏也。
居
瀟湘館,影其竹(土宅)之號也。……(頁二五至二七。)
(4)薛寶釵,高江村(高士奇)也。薛者,雪也。林和
靖詩「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用薛字以影江村
之姓名(高士奇)也。……(頁二八至四二。)
(5)探春影徐健庵也。健庵名乾學,乾卦作「三」,故曰
三姑娘。健庵以進士第三人及第,通稱探花,故名探春。……
(頁四二至四七。)
(6)王熙鳳影余國柱也。王即柱字偏旁之省,國(輸入者註:此處為繁體之
「國」)
字俗寫作「國」,故熙鳳之夫曰璉,言二王字相連也。……
(頁四七至六一。)
(7)史湘雲,陳其年也。其年又號迦陵。史湘雲佩金麒
麟,當是「其」字「陵」字之借音。氏以史者,其年嘗以翰
林院檢討纂修明史也。……(頁六一至七一。)
(8)妙玉,姜西溟(姜宸英)也。姜為少女,以妙代之。
《詩》曰「美如玉」。「美如英」。玉字所以代英字也。(從徐
柳泉說。)……(頁七二至八七。)
(9)借春,嚴蓀友也。……(頁八七至九一。)
(10)寶琴,冒辟疆也。……(頁九一至九五。)
(11)劉老老,湯潛庵(湯斌)也。……(頁九五至百十。)
蔡先生這部書的方法是每舉一人,必先舉他的事實,然後引
《紅樓夢》中情節來配合,我這篇文裡,篇幅有限,不能表示他的
引書之多和用心之勤,這是我很抱歉的。但我總覺得蔡先生這麼
多的心力都是白白的浪費了,因為我總覺得他這部書到底還只是
一種很牽強的附會。我記得從前有個燈謎,用杜詩「無邊落木蕭
蕭下」來打一個「日」字。這個謎,除了做謎的人自己,是沒有
人猜得中的。因為做謎的人先想著南北朝的齊和梁兩朝都是姓蕭
的;其次,把「蕭蕭下」的「蕭蕭」解作兩個姓蕭的朝代;其次,
二蕭的下面是那姓陳的陳朝。想著了「陳」字,然後把偏旁去掉
(無邊);再把「東」(繁體)字裡的「木」字去掉(落木),剩下的「日」
字,才是謎底!你若不能繞這許多彎子,休想猜謎!假使做《紅
樓夢》的人當日真個用王熙鳳來影余國柱,真個想著「王即柱字
偏旁之省,國(繁體)字俗寫作國,故熙鳳之夫曰璉,言二王字相連也」──
假使他真如此思想,他豈不真成了一個大笨伯了嗎?他費了那麼
大氣力,到底只做了「國」字和「柱」字的一小部份;還有這兩
個字的其餘部份和那最重要的「余」字,都不曾做到「謎面」裡
去!這樣做的謎可不是笨謎嗎?用麒麟來影「其年」的其,「迦
陵」的陵;用三姑娘來影「乾學」的乾:假使真有這種影射法,都
是同樣的笨謎!假使一部《紅樓夢》真是一串這麼樣的笨謎,那
就真不值得猜了!
我且再舉一條例來說明這種「索隱」(猜謎)法的無益。蔡先
生引蒯若木先生的話,說劉老老即是湯潛庵:
潛庵受業於孫夏峰(孫奇逢,清初的理學家)凡十年。夏
峰之學本以象山(陸九淵)陽明(王守仁)為宗,《石頭記》
「劉老老之女婿曰王狗兒,狗兒之父曰王成。其祖上曾與鳳姐
之祖、王夫人之父認識,因貪王家勢利,便連了宗」,似指此。
其實《紅樓夢》裡的王家既不是專指王陽明的學派,此處似不應
該忽然用王家代表王學。況且從湯斌想到孫奇逢,從孫奇逢想到
王陽明學派,再從陽明學派想到王夫人一家,又從王家想到王狗
兒的祖上,又從王狗兒轉到他的丈母劉老老,--這個謎可不是
比那「無邊落木蕭蕭下」的謎還更難猜嗎?蔡先生又說《石頭
記》第三十九回劉老老說的「抽柴」一段故事是影湯斌毀五通祠
的事;劉老老的外孫板兒影的是湯斌買的一部《廿一史》;他的外
孫女青兒影的是湯斌每天吃的韭菜!這種附會已是很滑稽的了。最
妙的是第六回鳳姐給劉老老二十兩銀子,蔡先生說這是影湯斌死
後徐乾學賻送的二十金;又第四十二回鳳姐又送老老八兩銀子,蔡
先生說這是影湯斌死後惟遺俸銀八兩。這八兩有了下落了,那二
十兩也有了下落了;但第四十二回王夫人還送了劉老老兩包銀子,
每包五十兩,共是一百兩,這一百兩可就沒有下落了!因為湯斌
一生的事實沒有一件可恰合這一百兩銀子的,所以這一百兩雖然
比那二十八兩更重要,到底沒有「索隱」的價值!這種完全任意
的去取,實在沒有道理,故我說蔡先生的《石頭記索隱》也還是
一種很牽強的附會。
第三派的《紅樓夢》附會家,雖然略有小小的不同,大致都
主張《紅樓夢》記的是納蘭成德的事。成德後改名性德,字容若,
是康熙朝宰相明珠的兒子。陳康祺的《郎潛紀聞二筆》(即《燕下
鄉脞錄》)卷五說:
先師徐柳泉先生云:「小說《紅樓夢》一書即記故相明珠
家事。金釵十二,皆納蘭侍衛(成德官侍衛)所奉為上客者
也。寶釵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姜宸英)。……」徐先生
言之甚詳,惜余不盡記憶。
又俞樾的《小浮梅閒話》(《曲園雜纂》三十八)說:
《紅樓夢》一書,世傳為明珠之子而作。……明珠子名
成德,字容若。《通志堂經解》每一種有納蘭成德容若序,即
其人也。恭讀乾隆五十一年二月二十九日上諭:「成德於康熙
十一年壬子科中式舉人,十二年癸丑科中式進士,年甫十六
歲。」(適按此諭不見於《東華錄》。但載於《通志堂經解》之
首。)然則其中舉人止十五歲,於書中所述頗合也。
錢靜方先生的《紅樓夢考》(附在《石頭記索隱》之後,頁一
二一至一三零)也頗有贊成這種主張的傾向。錢先生說:
是書力寫寶黛癡情。黛玉不知所指何人。寶玉固全書之
主人翁,即納蘭侍御也。使侍御而非深於情者,則焉得有此
倩影?余讀《飲水詞鈔》,不獨於賓從間得(言斤,音「新」)合之歡,而尤於
閨房內致纏綿之意。即黛玉葬花一段,亦從其詞中脫卸而出。
是黛玉雖影他人,亦實影侍御之德配也。
這一派的主張,依我看來,也沒有可靠的根據,也只是一種
很牽強的附會。(1)納蘭成德生於順治十一年(西曆一六五四),
死於康熙二十四年(一六八五),年三十一歲。他死時,他的父親
明珠正在極盛的時代,(大學士加太子太傅,不久又晉太子太師。)
我們如何可說那眼見賈府興亡的寶玉是指他呢?(2)俞樾引乾隆
五十一年上諭說成德中舉人時止十五歲,其實連那上諭都是錯的。
成德生於順治十一年;康熙壬子,他中舉人時,年十八;明年癸
丑,他中進士,年十九。徐乾學做的《墓誌銘》與韓(上下炎,音「坦」)做的
《伸
道碑》,都如此說。乾隆帝因為硬要否認《通志堂經解》的許多序
是成德做的,故說他中進士時年止十六歲。(也許成德應試時故意
減少三歲,而乾隆帝但依據履歷上的年歲。)無論如何,我們不可
用寶玉中舉的年歲來附會成德。若寶玉中舉的年歲可以附會成德,
我們也可以用成德中進士和殿試的年歲來證明寶玉不是成德了!
(3)至於錢先生說的納蘭成德的夫人即是黛玉,似乎更不能成立。
成德原配盧氏,為兩廣總督興祖之女;續配官氏,生二子一女。盧
氏早死,故《飲水詞》中有幾首悼亡的詞。錢先生引他的悼亡詞
來附會黛玉,其實這種悼亡的詩詞,在中國舊文學裡,何止幾千
首?況且大致都是千篇一律的東西。若幾首悼亡詞可以附會林黛
玉,林黛玉真要成「人盡可夫」了! (4)至於徐柳泉說的大觀園
裡十二金釵都是納蘭成德所奉為上客的一班名士,這種附會法與
《石頭記索隱》的方法有同樣的危險。即如徐柳泉說妙玉影姜宸英,
那麼,黛玉何以不可附會姜宸英?晴雯何以不可附會姜宸英?又
如他說寶釵影高士奇,那麼,襲人也可以影高士奇了,鳳姐更可
以影高士奇了。我們試讀姜宸英祭納蘭成德的文:
兄一見我,怪我落落;轉亦以此,賞我標格。……數兄
知我,其端非一。我常箕踞,對客欠伸,兄不餘傲,知我任
真。我時漫罵,無問高爵,兄不餘狂,知余疾惡。激昂論事,
眼睜舌撟,兄為抵掌,助之叫號。有時對酒,雪涕悲歌,謂
余失志,孤憤則那。彼何人斯,實應且憎,余色拒之,兄門
固扃。
妙玉可當得這種交情嗎?這可不更像黛玉嗎?我們又試讀郭
(左王右秀,音「秀」)參劾高士奇的奏疏:
……久之,羽翼既多,遂自立門戶。……凡督撫藩臬道
府廳縣以及在內之大小卿員,皆王鴻緒等為之居停哄騙,而
夤緣照管者,饋至成千累萬;即不屬黨護者,亦有常例,名
之曰平安錢。然而人之肯為賄賂者,蓋士奇供奉日久,勢焰
日張,人皆謂之門路真,而士奇遂自忘乎其為撞騙,亦居之
不疑,曰我之門路真。……以覓館餬口之窮儒,而今忽為數
百萬之富翁,試問金從何來?無非取給於各官。然官從何來?
非侵國帑,即剝民膏。夫以國帑民膏而填無厭之溪壑,是士
奇等真國之蠹而民之賊也。……(清史館本傳,《耆獻類征》
六十。)
寶釵可當得這種罪名嗎?這可不更像鳳姐嗎?我舉這些例的用意
是要說明這種附會完全是主觀的,任意的,最靠不住的,最無益
的。錢靜方先生說的好,「要之,《紅樓》一書,空中樓閣。作者
第由其興會所至,隨手拈來,初無成意。即或有心影射,亦不過
若即若離,輕描淡寫,如畫師所繪之百像圖,類似者固多,苟細
按之,終覺貌是而神非也。」 以上是關於著者曹雪芹的個人和他的家世的材料。我們看了
這些材料,大概可以明白《紅樓夢》這部書是曹雪芹的自敘傳了。
這個見解,本來並沒有什麼新奇,本來是很自然的。不過因為
《紅樓夢》被一百多年來的紅學大家越說越微妙了,故我們現在對
於這個極平常的見解反覺得他有證明的必要了。我且舉幾條重要
的證據如下:
第一,我們總該記得《紅樓夢》開端時,明明的說著:
作者自雲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
"通靈"說此《石頭記》一書也。……自己又云:今風塵碌碌,
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
止見識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當此
日,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褲之時,飫甘厭肥之日,
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以致今日一技無成半生
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
這話說的何等明白!《紅樓夢》明明是一部"將真事隱去"的
自敘的書。若作者是曹雪芹,那麼,曹雪芹即是《紅樓夢》開端
時那個深自懺悔的"我"!即是書裡的甄賈(真假)兩個寶玉的底
本!懂得這個道理,便知書中的賈府與甄府都只是曹雪芹家的影
子。
第二,第一回裡那石頭說道:
我想歷來野史的朝代,無非假借漢唐的名色;莫如我石
頭所記,不借此套,只按自己的事體情理,反到新鮮別緻。
又說:
更可厭者,"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
盾,竟不如我半世親見親聞的這幾個女子,雖不敢說強似前
代書中所有之人,但觀其事跡原委,亦可消愁破悶。
他這樣明白清楚的說"這書是我自己的事體情理","是我半
世親見親聞的";而我們偏要硬派這書是說順治帝的,是說納蘭成
德的,這豈不是作繭自縛嗎?
第三,《紅樓夢》第十六回有談論南巡接駕的一大段,原文如
下:
鳳姐道:"……可恨我小幾歲年紀,若早生二三十年,如
今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沒見世面了。說起當年太祖皇帝仿舜
巡的故事,比一部書還熱鬧,我偏偏的沒趕上"。
趙嬤嬤(賈璉的乳母)道:"噯喲,那可是千載難逢的!
那時候我才記事兒。咱們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船,
修理海塘。只預備接駕一次,把銀子花的像淌海水是的。說
起來--"
鳳姐忙接道:"我們王府裡也預備過一次,那時我爺爺專
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凡有外國人來,都是我們家養活。粵
閩滇浙所有的洋沿貨物,都是我們家的。"
趙嬤嬤道:"那是誰不知道的?……如今還有現在江南的
甄家--噯喲,好勢派!--獨他們家接駕四次。要不是我
們親眼看見,告訴誰也不信的。別講銀子成了糞土,憑是世
上有的,沒有不是堆山積海的,"罪過可惜'四個字,竟顧不
得了。"
鳳姐道:"我常聽見我們大爺說,也是這樣的。豈有不信
的?只納罕他家怎麼就這樣富貴呢?"
趙嬤嬤道:"告訴奶奶一句話:也不過拿著皇帝家的銀子
往皇帝身上使罷了。誰家有那些錢買這個虛熱鬧去?"
此處說的甄家與賈家都是曹家。曹家幾代在江南做官,故
《紅摟夢》裡的賈家雖在"長安",而甄家始終在江南。上文曾考
出康熙帝南巡六次,曹寅當了四次接駕的差,皇帝就住在他的衙
門裡。《紅樓夢》差不多全不提起歷史上的事實,但此處卻鄭重的
說起"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大概是因為曹家四次接駕乃是很
不常見的盛事,故曹雪芹不知不覺的--或是有意的--把他家
這樁最闊的大典說了出來。這也是敦敏送他的詩裡說的"秦淮舊
夢憶繁華"了。但我們卻在這裡得著一條很重要的證據。因為一
家接駕四五次,不是人人可以隨便有的機會。大官如督撫,不能
久任一處,便不能有這樣好的機會。只有曹寅做了二十年江寧織
造,恰巧當了四次接駕的差。這不是很可靠的證據嗎?
第四,《紅樓夢》第二回敘榮國府的世次如下。
自榮國公死後,長子賈代善襲了官,娶的是金陵世家史
侯的小姐為妻,生了兩個兒子:長名賈赦,次名賈政。如今
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長子賈赦襲了官,為人平靜中
和,也不管理家務。次子賈政,自幼酷喜讀書,為人端方正
直,祖父鍾愛,原要他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臨終時,遺
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時令長子襲官外,問還有几子,立
刻引見;遂又額外賜了這政老爺一個主事之職。令其入部學
習,如今已升了員外郎。
我們可用曹家的世系來比較:
曹錫遠,正白旗包衣人。世居瀋陽地方,來歸年月無考。
其子曹振彥,原任浙江鹽法道。
孫:曹璽,原任工部尚書;曹爾正,原任佐領。
曾孫:曹寅,原任通政使司通政使;曹宜,原任護軍參
領兼佐領;曹荃,原任司庫。
元孫:曹(禺頁),原任郎中;曹(兆頁),原任員外郎;曹頎,原
任二等侍衛,兼佐領;曹天(古),原任州同。(《八旗氏族通
譜》卷七十四。)
這個世系頗不分明。我們可試作一個假定的世系表如下:
|-璽-|-寅-|-(禺頁)
| | |-(兆頁)
曹錫遠-振彥 |-宜- -頎
|
|-爾正- -荃- -天(古)
曹寅的《楝亭詩鈔別集》中有"辛卯三月聞珍兒殤,書此忍慟,兼
示四侄寄東軒諸友"詩三首,其二云:"世出難居長,多才在四三。
承家賴猶子,努力作奇男。"四侄即頎,那排行第三的當是那小名
珍兒的了。如此看來,(禺頁)與(兆頁)當是行一與行二。曹寅死後,曹(禺頁
)
襲織造之職。到康熙五十四年,曹(禺頁)或是死了,或是因事撤換了,
故次子曹(兆頁)接下去做。織造是內務府的一個差事,故不算做官,故
《氏族通譜》上只稱曹寅為通政使,稱曹(兆頁)為員外郎。但《紅樓
夢》裡的賈政,也是次子,也是先不襲爵,也是員外郎。這三層
都與曹(兆頁))相合,故我們可以認賈政即是曹(兆頁):因此,賈寶玉即是
曹雪芹,即是曹(兆頁)之子,這一層更容易明白了。
第五,最重要的證據自然還是曹雪芹自己的歷史和他家的歷
史。《紅樓夢》雖沒有做完(說詳下),但我們看了前八十回,也
就可以斷定:(1)賈家必致衰敗;(2)寶玉必致淪落。《紅樓夢》
開端便說,"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又說,"一技無成,半生潦
倒";又說,"當此蓬牖茅椽,繩床瓦灶"。這是明說此書的著者--
即是書中的主人翁--當著書時,已在那窮愁不幸的境地。況且
第十三回寫秦可卿死時在夢中對鳳姐說的活,句句明說賈家將來
必到"樹倒猢猻散"的地步。所以我們即使不信後四十回(說詳
下)抄家和寶玉出家的話,也可以推想賈家的衰敗和寶玉的流落
了。我們再回看上文引的敦誠兄弟送曹雪芹的詩,可以列舉雪芹
一生的歷史如下:
(1)他是做過繁華舊夢的人。
(2)他有美術和文學的天才,能做詩,能繪畫。
(3)他晚年的境況非常貧窮潦倒。
這不是賈寶玉的歷史嗎?此外,我們還可以指出三個要點。第
一是曹雪芹家自從曹璽、曹寅以來,積成一個很富麗的文學美術
的環境。他家的藏書在當時要算一個大藏書家,他家刻的書至今
推為精刻的善本。富貴的家庭並不難得,但富貴的環境與文學美
術的環境合在一家,在當日的漢人中是沒有的,就在當日的八旗
世家中,也很不容易尋找了。第二,曹寅是刻《居常飲饌錄》的人,
《居常飲饌錄》所收的書,如《糖霜譜》《制脯(魚乍)法》《粉面品》之
類,都是專講究飲食糖餅的做法的。曹寅家做的雪花餅,見於朱
彝尊的《曝書亭集》(二十一,頁十二),有"粉量雲母細,糝和
雪糕勻"的稱譽。我們讀《紅樓夢》的人,看賈母對於吃食的講
究,看賈家上下對於吃食的講究,便知道《居常飲饌錄》的遺風
未泯,雪花餅的名不虛傳!第三,關於曹家衰落的情形,我們雖
沒有什麼材料,但我們知道曹寅的親家李煦在康熙六十一年已因
虧空被革職查追了。雍正《朱批諭旨》第四十八冊有雍正元年蘇
州織造胡鳳(上羽下軍)奏折內稱:
今查得李煦任內虧空各年餘剩銀兩,現奉旨交督臣查弼
納查追外,尚有六十一年辦六十年分應存剩銀六萬三百五十
五兩零,並無存庫,亦系李煦虧空。……所有歷年動用銀兩
數目,另開細折,井呈御覽。……
又第十三冊有兩淮巡鹽御史謝賜履奏折內稱:
竊照兩淮應解織造銀兩,歷年遵奉已久,茲於雍正元年
三月十六日奉戶部咨行,將江蘇織造銀兩停其支給;兩淮
應解銀兩,匯行解部。……前任鹽臣魏廷珍於康熙六十一年
內未奉部文停止之先,兩次解過蘇州織造銀五萬兩。……再
本年六月內奉有停止江寧織造之文。查前鹽臣魏廷珍經解過
江寧織造銀四萬兩,臣任內……解過江寧織造銀四萬五千一
百二十兩。……臣請將解過蘇州織造銀兩在於審理李煦虧空
案內並追;將解過江寧織造銀兩行令曹(兆頁)解還戶部。……
李煦做了三十年的蘇州織造,又兼了八年的兩淮鹽政,到頭來竟
因虧空被查追。胡鳳(上羽下軍,音"揮")折內只舉出康熙六十一年的虧空,已有
六
萬兩之多;加上謝賜履折內舉出應退還兩淮的十萬兩:這一年的
虧空就是十六萬兩了!他歷年虧空的總數之多,可以想見。這時
候,曹(兆頁)(曹雪芹之父)雖然還未曾得罪,但謝賜履折內已提及
兩事:一是停止兩淮應解織造銀兩,一是要曹(兆頁)賠出本年已解的
八萬一千餘兩。這個江寧織造就不好做了。我們看了李煦的先例,
就可以推想曹(兆頁)的下場也必是因虧空而查追,因查追而抄沒家產。
關於這一層,我們還有一個很好的證據。袁枚在《隨園詩話》裡
說《紅樓夢》裡的大觀園即是他的隨園。我們考隨園的歷史,可
以信此話不是假的。袁枚的《隨園記》(《小倉山房文集》十二)
說隨園本名隋園,主人為康熙時織造隋公。此隋公即是隋赫德,即
是接曹(兆頁)的任的人。(袁枚誤記為康熙時,實為雍正六年。)袁枚
作記在乾隆十四年己巳(一七四九),去曹(兆頁)卸織造任時甚近,他
應該知道這園的歷史。我們從此可以推想曹(兆頁)當雍正六年去職時,
必是因虧空被追賠,故這個園子就到了他的繼任人的手裡。從此
以後,曹家在江南的家產都完了,故不能不搬回北京居住。這大
概是曹雪芹所以流落在北京的原因。我們看了李煦、曹(兆頁)兩家敗
落的大概情形,再回頭來看《紅樓夢》裡寫的賈家的經濟困難情
形,便更容易明白了。如第七十二回鳳姐夜間夢見人來找他,說
娘娘要一百匹錦,鳳姐不肯給,他就來奪。來旺家的笑道:"這是
奶奶日間操心常應候宮裡的事。"一語未了,人回夏太監打發了一
個小內監來說話。賈璉聽了,忙皺眉道:「又是什麼活!一年他們
也夠搬了。」鳳姐道,「你藏起來,等我見他。」好容易鳳姐弄了二
百兩銀子把那小內監打發開去,賈璉出來,笑道:「這一起外祟,
何日是了?」鳳姐笑道,「剛說著,就來了一股子。」賈璉道:「昨
兒周太監來,張口就是一千兩。我略慢應了些,他不自在。將來
得罪人之處不少。這會子再發三二百萬的財,就好了!」又如第五
十三回寫黑山村莊頭烏進孝來賈府納年例,賈珍與他談的一段話
也很可注意:
賈珍皺眉道:「我算定你至少也有五千銀子來。這夠做什
麼的!……真真是叫別過年了!」
烏進孝道:「爺的地方還算好呢。我兄弟離我那裡只有一
百多里,竟又大差了。他現管著那府(榮國府〕八處莊地,比
爺這邊多著幾倍,今年也是這些東西,不過二三千兩銀子,也
是有饑荒打呢。」
賈珍道:「如何呢?我這邊到可已,沒什麼外項大事,不
過是一年的費用。……比不得那府裡(榮國府),這幾年添了
許多化錢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化的,卻又不添銀子產業。這
一二年裡賠了許多,不和你們要,找誰去?」
烏進孝笑道:「那府裡如今雖添了事,有去有來。娘娘和
萬歲爺豈不賞嗎?」
賈珍聽了,笑向賈蓉等道:「你們聽聽,他說的可笑不可
笑?」
賈蓉等忙笑道:「你們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裡知道這道
理?娘娘難道把皇上的庫給我們不成?……就是賞,也不過
一百兩金子,才值一千多兩銀子,夠什麼?這二年,那一年
不賠出幾千兩銀子來?頭一年省親,連蓋花園子,你算算那
一注化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二年,再省一回親,只怕精窮
了!」……
賈蓉又說又笑,向賈珍道「果真那府裡窮了。前兒我聽
見二嬸娘(鳳姐)和鴛鴦悄悄商議,要偷老太大的東西去當
銀子呢。」
借當的事又見於第七十二回:
鴛鴦一面說,一面起身要走。賈璉忙也立起身來說道:
「好姐姐,略坐一坐兒,兄弟還有一事相求。」說著,便罵小
丫頭,「怎麼不泡好茶來!快拿乾淨蓋碗,把昨日進上的新茶
泡一碗來!」說著,向鴛鴦道:「這兩日因老太太千秋,所有
的幾千兩都使完了。幾處房租地租統在九月才得。這會子竟
接不上。明兒又要送南安府裡的禮,又要預備娘娘重陽節,還
有幾家紅白大禮,至少還要二三千兩銀子用,一時難去支借。
俗語說的好,求人不如求己。說不得,姐姐擔個不是,暫且
把老太太查不著的金銀傢伙,偷著運出一箱子來,暫押千數
兩銀子,支騰過去。」
因為《紅樓夢》是曹雪芹「將真事隱去」的自敘,故他不怕瑣碎,
再三再四的描寫他家由富貴變成貧窮的情形。我們看曹寅一生的
歷史,決不像一個貪官污吏;他虧空破產,大概都是由於他一家都愛揮霍,愛擺闊架子;講究吃
喝,講究場面;收藏精本的書,刻行精本的書;交結文人名士,交
結貴族大官,招待皇帝,至於四次五次;他們又不會理財,又不
肯節省;講究揮霍慣了,收縮不回來,以致於虧空,以至於破產
抄家。《紅樓夢》只是老老實實的描寫這一個「坐吃山空」「樹倒
猢猻散」的自然趨勢。因為如此,所以《紅樓夢》是一部自然主
義的傑作。那班猜謎的紅學大家不曉得《紅樓夢》的真價值正在
這平淡無奇的自然主義的上面,所以他們偏要絞盡心血去猜那想
入非非的笨謎,所以他們偏要用盡心思去替《紅樓夢》加上一層
極不自然的解釋。
總結上文關於「著者」的材料,凡得六條結論:
(1)《紅樓夢》的著者是曹雪芹。
(2)曹雪芹是漢軍正白旗人,曹寅的孫子,曹(兆頁)的兒子,
生於極富貴之家,身經極繁華綺麗的生活,又帶有文學與美
術的遺傳與環境。他會做詩,也能畫,與一班八旗名士往來。
但他的生活非常貧苦,他因為不得志,故流為一種縱酒放浪
的生活。
(3)曹寅死於康熙五十一年。曹雪芹大概即生於此時,或
稍後。
(4)曹家極盛時,曾辦過四次以上的接駕的闊差;但後
來家漸衰敗,大概因虧空得罪被抄沒。
(5)《紅樓夢》一書是曹雪芹破產傾家之後,在貧困之中
做的。做書的年代大概當乾隆初年到乾隆三十年左右,書未
完而曹雪芹死了。
(6)《紅樓夢》是一部隱去真事的自敘:裡面的甄賈兩寶
玉,即是曹雪芹自己的化身;甄賈兩府即是當日曹家的影子。
(故賈府在「長安」都中,而甄府始終在江南。)
現在我們可以研究《紅樓夢》的「本子」問題。現今市上通
行的《紅樓夢》雖有無數版本,然細細考較去,除了有正書局一
本外,都是從一種底本出來的。這種底本是乾隆末年間程偉元的
百二十回全本,我們叫他做「程本」。這個程本有兩種本子,一種
是乾隆五十七年壬子(一七九二)的第一次活字排本,可叫做
「程甲本」。一種也是乾隆五十七年壬子程家排本,是用「程甲
本」來校改修正的,這個本子可叫做「程乙本」。「程甲本」我的
朋友馬幼漁教授藏有一部,「程乙本」我自己藏有一部。乙本遠勝
於甲本,但我仔細審察,不能不承認「程甲本」為外間各種《紅
樓夢》的底本。各本的錯誤矛盾,都是根據於「程甲本」的,這
是《紅樓夢》版本史上一件最不幸的事。
此外,上海有正書局石印的一部八十回本的《紅樓夢》,前面
有一篇德清戚蓼生的序,我們可叫他做「戚本」。有正書局的老闆
在這部書的封面上題著「國初鈔本《紅樓夢》」,又在首頁題著
「原本《紅樓夢》」。那「國初鈔本」四個字自然是大錯的。那「原
本」兩字也不妥當。這本已有總評,有夾評,有韻文的評贊,又
往往有「題」詩,有時又將評語鈔入正文(如第二回),可見已是
很晚的鈔本,決不是「原本」了。但自程氏兩種百二十回本出版
以後,八十回本已不可多見。戚本大概是乾隆時無數展轉傳鈔本
之中幸而保存的一種,可以用來參校程本,故自有他的相當價值,
正不必假托「國初鈔本」。
《紅樓夢》最初只有八十回,直至乾隆五十六年以後始有百二
十回的《紅樓夢》,這是無可疑的。程本有程偉元的序,序中說:
《石頭記》是此書原名。……好事者每傳鈔一部置廟市
中,昂其值得數十金,可謂不脛而走者矣。然原本目錄一百
二十卷,今所藏只八十卷,殊非全本。即間有稱全部者,及
檢閱仍只八十卷,讀者頗以為憾。不佞以是書既有百二十卷
之目,豈無全壁?爰為竭力搜羅,自藏書家甚至故紙堆中,無
不留心。數年以來,僅積有二十餘卷。一日,偶於鼓擔上得
十餘卷,遂重價購之,欣然翻閱,見其前後起伏尚屬接榫。
(榫音筍,削木入竅名榫,又名榫頭。)然漶漫不可收拾。乃
同友人細加厘揚,截長補短,鈔成全部,復為鐫板,以公同
好。《石頭記》全書至是始告成矣。……小泉程偉元識。
我自己的程乙本還有高鶚的一篇序,中說:
予聞《紅樓夢》膾炙人口者,幾廿餘年,然無全璧,無
定本。……今年春,友人程子小泉過予,以其所購全書見示,
且曰:「此僕數年銖積寸累之苦心,將付剞劂,公同好。子閒
且憊矣,盍分任之?」予以是書雖稗官野史之流,然尚不謬於
名教,欣然拜諾,正以波斯奴見寶為幸,遂襄其役。工既竣,
並識端末,以告閱者。時乾隆辛亥(一七九一),冬至後五日
鐵嶺高鶚敘並書。
此序所謂「工既竣」,即是程序說的「同友人細加厘揚,截長補
短」的整理工夫,並非指刻板的工程。我這部程乙本還有七條
「引言」,比兩序更重要,今節鈔幾條於下:
(一)是書前八十回,藏書家抄錄傳閱幾三十年矣。今得
後四十回合成完璧。緣友人借抄爭睹者甚伙,抄錄固難,刊
板亦需時日,姑集活字刷印。因急欲公諸同好,故初印時不
及細校,間有紕繆。今復聚集各原本,詳加校閱,改訂無訛。
惟閱者諒之。
(一)書中前八十回,抄本各家互異,今廣集核勘,准情
酌理,補遺訂訛。其間或有增損數字處,意在便於披閱,非
敢爭勝前人也。
(一)是書沿傳既久,坊間繕本及諸家秘稿,繁簡歧出,
前後錯見。即如六十七回此有彼無,題同文異,燕石莫辨。茲
惟擇其情理較協者,取為定本。
(一)書中後四十回系就歷年所得,集腋成裘,更無他本
可考,惟按其前後關照者,略為修輯,使其有應接而無矛盾。
至其原文,未敢臆改。俟再得善本,更為釐定,旦不欲盡掩
其本來面目也。
引言之末,有「壬子花朝後一日,小泉蘭墅又識」一行。蘭墅即
高鶚。我們看上文引的兩序與引言,有應該注意的幾點:
(1)高序說「聞《紅樓夢》膾炙人口者,幾廿餘年」。引
言說「前八十回,藏書家抄錄傳閱,幾三十年」。從乾隆壬子
上數三十年,為乾隆二十七年壬午(一七六二),今知乾隆三
十年間此書已流行,可證我上文推測曹雪芹死於乾隆三十年
左右之說大概無大差錯。
(2)前八十回,各本互有異同。例如引言第三條說「六
十七回此有彼無,題同文異」。我們試用戚本六十七回與程本
及市上各本的六十七回互校,果有許多異同之處,程本所改
的似勝於戚本。大概程本當日確曾經過一番「廣集各本核勘,
准情酌理,補遺訂訛」的工夫,故程本一出即成為定本,其
余各鈔本多被淘汰了。
(3)程偉元的序裡說,《紅樓夢》當日雖只有八十回,但
原本卻有一百二十卷的目錄。這話可惜無從考證。(戚本目錄
並無後四十回。)我從前想當時各鈔本中大概有些是有後四十
回目錄的,但我現在對於這一層很有點懷疑了。(說詳下。)
(4)八十回以後的四十回,據高程兩人的話,是程偉元
歷年雜湊起來的--先得二十餘卷,又在鼓擔上得十餘卷,又
經高鶚費了幾個月整理修輯的工夫,方才有這部百二十回本
的《紅樓夢》。他們自己說這四十回「更無他本可考」:但他
們又說:「至其原文,未敢臆改。」
(5)《紅樓夢》直到乾隆五十六年(一七九一)始有一百
二十回的全本出世。
(6)這個百二十回的全本最初用活字版排印,是為乾隆
五十七年壬子(一七九二)的程本。這本又有兩種小不同的
印本:(一)初印本(即程甲本)「不及細校,間有紕繆。」此
本我近來見過,果然有許多紕繆矛盾的地方。(二)校正印本,
即我上文說的程乙本。
(7)程偉元的一百二十回本的《紅樓夢》,即是這一百三
十年來的一切印本《紅樓夢》的老祖宗。後來的翻本,多經
過南方人的批注,書中京話的特別俗語往往稍有改換,但沒
有一種翻本(除了戚本)不是從程本出來的。
這是我們現有的一百二十回本《紅樓夢》的歷史。這段歷史
裡有一個大可研究的問題,就是「後四十回的著者究竟是誰?」
俞樾的《小浮梅閒話》裡考證《紅樓夢》的一條說:
《船山詩草》有「贈高蘭墅鶚同年」一首云:「艷情人自
說《紅樓》。」注云:「《紅樓夢》八十回以後,俱蘭墅所補。」
然則此書非出一手。按鄉會試增五言八韻詩,始乾隆朝。而
書中敘科場事已有詩,則其為高君所補,可證矣。
俞氏這一段話極重要。他不但證明了程排本作序的高鶚是實有其
人,還使我們知道《紅樓夢》後四十回是高鶚補的。船山即是張
船山,名問陶,是乾隆嘉慶時代的一個大詩人。他於乾隆五十三
年戊申(一七八八)中順天鄉試舉人,五十五年庚戌(一七九
○)成進士,選庶吉士。他稱高鶚為同年,他們不是庚戌同年,便
是戊申同年。但高鶚若是庚戌的新進士,次年辛亥他作《紅樓
夢》序不會有「閒且憊矣」的話,故我推測他們是戊申鄉試的同
年。後來我又在《郎潛紀聞二筆》卷一里發見一條關於高鶚的事
實:
嘉慶辛酉京師大水,科場改九月,詩題「百川赴巨海」……
闈中罕得解。前十本將進呈,韓城王文端公以通場無知出處
為憾。房考高侍讀鶚搜遺卷,得定遠陳黻卷,亟呈薦,遂得
南元。
辛酉(一八零一)為嘉慶六年。據此,我們可知高鶚後來曾中進
士,為侍讀,且曾做嘉慶六年順天鄉試的同考官。我想高鶚既中
進士,就有法子考查他的籍貫和中進士的年份了。果然我的朋友
顧頡剛先生替我在《進士題名碑》上查出高鶚是鑲黃旗漢軍人,乾
隆六十年乙卯(一七九五)科的進士,殿試第三甲第一名。這一
件引起我注意《題名錄》一類的工具,我就發憤搜求這一類的書。
果然我又在清代《御史題名錄》裡,嘉慶十四年(一八零九)下,
尋得一條:
高鶚,鑲黃旗漢軍人,乾隆乙卯進士,由內閣侍讀考選
江南道御史,刑科給事中。
又《八旗文經》二十三有高鶚的《操縵堂詩稿跋》一篇,未署
乾隆四十七年壬寅(一七八二)小陽月。
我們可以總合上文所得關於高鶚的材料,作一個簡單的《高鶚年譜》
如下:
乾隆四七(一七八二),高鶚作《操縵堂詩稿跋》。
乾隆五三(一七八八),中舉人。
乾隆五六-五七(一七九一--一七九二),補作《紅樓
夢》後四十回,並作序例。
《紅樓夢》百廿回全本排印成。
乾隆六零(一七九五),中進士,殿試三甲一名。
嘉慶六(一八零一),高鶚以內閣侍讀為順天鄉試的同考
官,闈中與張問陶相遇,張作詩送他,有「艷情人自說《紅
樓》」之句;又有詩注,使後世知《紅樓夢》八十回以後是他
補的。
嘉慶一四(一八零九),考選江南道御史,刑科給事
中。--自乾隆四七至此,凡二十七年。大概他此時已近六
十歲了。
後四十回是高鶚補的,這話自無可疑。我們可約舉幾層
證據如下:
第一,張問陶的詩及注,此為最明白的證據。
第二,俞樾舉的「鄉會試增五言八韻詩始乾隆朝,而書
中敘科場事已有詩」一項,這一項不十分可靠,因為鄉會試
用律詩,起於乾隆二十一二年,也許那時《紅樓夢》前八十
回還沒有做成呢。
第三,程序說先得二十餘卷,後又在鼓擔上得十餘卷。此
話便是作偽的鐵證,因為世間沒有這樣奇巧的事!
第四,高鶚自己的序,說的很含糊,字裡行間都使人生
疑。大概他不願完全埋沒他補作的苦心,故引言第六條說:
「是書開卷略志數語,非雲弁首,實因殘缺有年,一旦顛末畢
具,大快人心,欣然題名,聊以記成書之幸。」因為高鶚不諱
他補作的事,故張船山贈詩直說他補作後四十回的事。
但這些證據固然重要,總不如內容的研究更可以證明後四十
回與前八十回決不是一個人作的。我的朋友俞平伯先生曾舉出三
個理由來證明後四十回的回目也是高鶚補作的。他的三個理由是
(1)和第一回自敘的話都不合;(2)史湘雲的丟開;(3)不合作
文時的程序。這三層之中,第三層姑且不論。第一層是很明顯《紅樓夢》的開端明說「一技無成,半生潦倒」;明說「蓬牖茅椽,
繩床瓦灶」;豈有到了末尾說寶玉出家成仙之理?第二層也很可注
意。第三十一回的回目「因麒麟伏白首雙星」,確是可怪!依此句
看來,史湘雲後來似乎應該與寶玉做夫婦,不應該此話全無照應。
以此看來,我們可以推想後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做的了。
其實何止史湘雲一個人?即如小紅,曹雪芹在前八十回裡極
力描寫這個攀高好勝的丫頭;好容易他得著了鳳姐的賞識,把他
提拔上去了;但這樣一個重要人才,豈可沒有下場?況且小紅同
賈芸的感情,前面既經曹雪芹那樣鄭重描寫,豈有完全沒有結果
之理?又如香菱的結果也決不是曹雪芹的本意,第五回的「十二
釵副冊」上寫香菱結局道:
根並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自從兩地生孤木,致
使芳魂返故鄉。
兩地生孤木,合成」桂」字。此明說香菱死於夏金桂之手,故第
八十回說香菱「血分中有病,加以氣怨傷肝,內外挫折不堪,竟
釀成乾血之症,日漸羸瘦,飲食懶進,請醫服藥無效」。可見八十
回的作者明明的要香菱被金桂磨折死。後四十回裡卻是金桂死了,
香菱扶正:這豈是作者的本意嗎?此外,又如第五回「十二釵」冊
上說鳳姐的結局道:「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這個
謎竟無人猜得出,許多批《紅樓夢》的人也都不敢下註解。所以
後四十回裡寫鳳姐的下場竟完全與這「二令三人木」無關,這個
謎只好等上海靈學會把曹雪芹先生請來降壇時再來解決了。此外,
又如寫和尚送玉一段,文字的笨拙,令人讀了作嘔。又如寫賈寶
玉忽然肯做八股文,忽然肯去考舉人,也沒有道理。高鶚補《紅
摟夢》時,正當他中舉人之後,還沒有中進士。如果他補《紅樓
夢》在乾隆六十年之後,賈寶玉大概非中進士不可了!
以上所說,只是要證明《紅樓夢》的後四十回確然不是曹雪
芹做的。但我們平心而論,高鶚補的四十回,雖然比不上前八十
回,也確然有不可埋沒的好處。他寫司棋之死,寫鴛鴦之死,寫
妙玉的遭劫,寫鳳姐的死,寫襲人的嫁,都是很有精采的小品文
字。最可注意的是這些人都寫作悲劇的下場。還有那最重要的
「木石前盟」一件公案,高鶚居然忍心害理的教黛玉病死,教寶玉
出家,作一個大悲劇的結束,打破中國小說的團圓迷信。這一點
悲劇的眼光,不能不令人佩服。我們試看高鶚以後,那許多續
《紅樓夢》和《補紅樓夢》的人,那一人不是想把黛玉晴雯都從棺
村裡扶出來,重新配給寶玉?那一個不是想做一部「團圓」的
《紅樓夢》的?我們這樣退一步想,就不能不佩服高鶚的補本了。
我們不但佩服,還應該感謝他,因為他這部悲劇的補本,靠著那
個「鼓擔」的神話,居然打倒了後來無數的團圓《紅樓夢》,居然
替中國文字保存了一部有悲劇下場的小說!
以上是我對於《紅樓夢》的「著者」和「本子」兩個問題的
答案。我覺得我們做《紅樓夢》的考證,只能在這兩個問題上著
手;只能運用我們力所能搜集的材料,參考互證,然後抽出一些
比較的最近情理的結論。這是考證學的方法。我在這篇文章裡,處
處想撇開一切先人的成見;處處存一個搜求證據的目的;處處尊
重證據,讓證據做嚮導,引我到相當的結論上去。我的許多結論
也許有錯誤的──自從我第一次發表這篇《考證》以來,我已
經改正了無數大錯誤了──也許有將來發見新證據後即須改正
的。但我自信:這種考證的方法,除了《董小宛考》之外,是向
來研究《紅樓夢》的人不曾用過的。我希望我這一點小貢獻,能
引起大家研究《紅樓夢》的興趣,能把將來的《紅樓夢》研究引
上正當的軌道去:打破從前種種穿鑿附會的「紅學」,創造科學方
法的《紅樓夢》研究!
十,三,二七,初稿
十,十一,十二,改定稿
(附記)初稿曾附錄《寄蝸殘贅》一則:
《紅樓夢》一書,始於乾隆年間。……相傳其書出漢軍
曹雪芹之手,嘉慶年問,逆犯曹綸即其孫也。滅族之禍,實
基於此。
這活如果確實,自然是一段很重要的材料,因此我就去查這
一樁案子的事實。
嘉慶十八年癸酉(一八一三),天理教的信徒林清等勾通宮裡
的小太監,約定於九月十五日起事,乘嘉慶帝不在京城的時候,攻
入禁城,佔據皇宮。但他們的區區兩百個烏合之眾,如何能幹這
種大事?所以他們全失敗了,林清被捕,後來被磔死。
林清的同黨之中,有一個獨石口都司曹綸和他的兒子曹福昌
都是很重要的同謀犯,那年十月己未的上諭說:
前因正黃旗漢軍兵丁曹幅昌從習邪教,與知逆謀。……
茲據訊明,曹福昌之父曹綸聽從林清入教,經劉四等告知逆
謀,允為收眾接應。曹綸身為都司,以四品職官習教從逆,實
屬豬狗不如,罪大惡極!……
那年十一月中,曹綸等都被磔死。
清禮親王昭(木連)是當日在紫禁城裡的一個人,他的《嘯亭雜
錄》卷六記此事有一段說:
有漢軍獨石口都司曹綸者,侍郎曹瑛後也,(瑛字一本或
作寅。)家素貧,嘗得林清資助,遂入賊黨。適之任所,乃命
其子曹福昌勾結不軌之徒,許為城中內應。……曹福昌臨刑
時,告劊子手曰:「我是可交之人,至死不賣友以求生也!
《寄蝸殘贅》說曹綸是曹雪芹之孫,不知是否根據《嘯亭雜
錄》說的。我當初已疑心此曹瑛不是曹寅,況且官書明說曹瑛是
正黃旗漢軍,與曹寅不同旗。前天承陳筱莊先生(寶泉)借我一
部《靖逆記》(蘭(上竹下移)外史纂,嘉慶庚辰刻),此書記林清之變很詳
細。其第六卷有《曹綸傳》,記他家世系如下:
曹綸,漢軍正黃旗人。曾祖金鐸,官驍騎校;伯祖瑛,歷
官工部侍郎;祖(王鹹),雲南順寧府知府;父廷奎,貴州安順府
同知。……廷奎三子,長紳,早卒;次維,武備院工匠,次
綸,充整儀衛,擢治儀正,兼公中佐領,升獨石口都司。
此可證《寄蝸殘贅》之說完全是無稽之談。
十,十一,十二
跋《紅樓夢考證》
胡適 著
一
我在《紅樓夢考證》的改定稿(《胡適文存》卷三,頁一八
五-二四九)裡,曾根據於《雪橋詩話》、《八旗文經》、《熙朝雅
頌集》三部書,考出下列的幾件事:
(1)曹雪芹名沾,不是曹寅的兒子,是曹寅的孫子。(頁
二一二)
(2)曹雪芹後來很貧窮,窮的很不像樣了。
(3)他是一個會作詩又會繪畫的人。
(4)他在那貧窮的境遇裡,縱酒狂歌,自己排遣那牢騷
的心境。(以上頁二一五-六)
(5)從曹雪芹和他的朋友敦誠弟兄的關係上看來,我說
「我們可以斷定曹雪芹死於乾隆三十年左右(約一七六五)」。
又說「我們可以猜想雪芹……大約生於康熙未葉(約一七一
五──一七二零);當他死時,約五十歲左右」。
我那時在各處搜求敦誠的《四松堂集》,因為我知道《四松堂
集》裡一定有關於曹雪芹的材料。我雖然承認楊鍾羲先生(《雪
橋詩話》)確是根據《四松堂集》的,但我總覺得《雪橋詩話》是
「轉手的證據」,不是「原手的證據」。不料上海北京兩處大索的結
果,竟使我大失望。到了今年,我對於《四松堂集》,已是絕望了。
有一天,一家書店的夥計跑來說:「《四松堂詩集》找著了!」我
非常高興,但是打開書來一看,原來是一部《四松草堂詩集》,不
是《四松堂集》。又一天,陳肖莊先生告訴我說,他在一家書店裡
看見一部《四松堂集》。我說,「恐怕又是四松草堂罷?」陳先生回
去一看,果然又錯了。
今年四月十九日,我從大學回家,看見門房裡桌子上擺著一
部退了色的藍布套的書,一張斑剝的舊書箋上題著「四松堂集」四
個字!我自己幾乎不信我的眼力了,連忙拿來打開一看,原來真
是一部《四松堂集》的寫本!這部寫本確是天地間唯一的孤本。因
為這是當日付刻的底本,上有付刻時的校改,刪削的記號。最重
要的是這本子裡有許多不曾收入刻本的詩文,凡是已刻的,題上
都印有一個「刻」字的戳子。刻本未收的,題上都帖著一塊小紅
箋。題下注的甲子,都被編書的人用白紙塊帖去,也都是不曾刻
的。--我這時候的高興,比我前年尋著吳敬梓的《文木山房
集》時的高興,還要加好幾倍了!
卷首有永(上奎下心)(也是清宗室裡的詩人,有《神清室詩稿》)、劉
大觀、紀昀的序,有敦誠的哥哥敦敏作的小傳。全書六冊,計詩
兩冊,文兩冊,《鷦鷯庵筆(上鹿下主)》兩冊。《雪橋詩話》、《八旗文經》、
《熙朝雅頌集》所採的詩文都是從這裡面選出來的。我在《考證》
裡引的那首「寄懷曹雪芹」,原文題下注一「沾」字,又「揚州舊
夢久已絕」一句,原本絕字作覺,下帖一箋條,注云:「雪芹曾隨
其先祖寅織造之任。」《雪橋詩話》說曹雪芹名沾,為楝亭通政孫,
即是根據於這兩條注的。又此詩中「薊門落日松亭尊」一句,尊
字原本作樽,下注云:「時余在喜峰口。」按敦敏作的小傳,乾隆
二十二年丁丑(一七五七),敦誠在喜峰口。此詩是丁丑年作的。
又《考證》引的「佩刀質酒歌」雖無年月,但其下第二首題下注
「癸未」,大概此詩是乾隆二十六年壬午作的。這兩首之外,還有
兩首未刻的詩:
(1)賜曹芹圃(注)即雪芹。
滿徑蓬蒿老不華,舉家食粥酒常賒。衡門僻巷愁今雨,廢
館頹樓夢舊家。司業青錢留客醉,步兵白眼向人斜。阿誰買
與豬肝食,日望西山餐暮霞。
這詩使我們知道曹雪芹又號芹圃。前三句寫家貧的狀況,第
四句寫盛衰之感。(此詩作於乾隆二十六年辛巳。)
(2)挽曹雪芹,(注)甲申
四十年華付杳冥,哀旌一片阿誰銘?孤兒渺漠魂應逐,
(註:前數月,伊子殤,因感傷成疾。)新婦飄零目豈瞑?牛
鬼遺文悲李賀,鹿車荷鍤葬劉憐。(適按,此二句又見於《鷦
鷯庵筆(上鹿下主)》,楊鍾羲先生從《筆(上鹿下主)》裡引入
《詩話》;楊先生也不曾見此詩全文。)故人惟有青山淚,絮
酒生芻上舊(「炯」之「火」換成「土」)。
這首詩給我們四個重要之點:
(1)曹雪芹死在乾隆二十九年甲申(一七六四)。我在《考
證》說他死在乾隆三十年左右,只差了一年。
(2)曹雪芹死時只有「四十年華」。這自然是個整數,不限定
整四十歲。但我們可以斷定他的年紀不能在四十五歲以上。假定
他死時年四十五歲,他的生時當康熙五十八年(一七一九)。《考
證》裡的猜測還不算大錯。
關於這一點,我們應該聲明一句。曹寅死於康熙五十一年
(一七一三),下距乾隆甲申,凡五十一年。雪芹必不及見曹寅了。
敦誠「寄懷曹雪芹」的詩注說「雪芹曾隨其先祖寅織造之任」,有
一點小誤。雪芹曾隨他的父親曹(兆頁)在江寧織造任上。曹(兆頁)做織造,
是康熙五十四年到雍正六年(一七一五-二八);雪芹隨在任上大
約有十年(一七一九-二八)。曹家三代四個織造,只有曹寅最著
名。敦誠晚年編集,添入這一條小注,那時距曹寅死時已七十多
年了,故敦誠與袁枚有同樣的錯誤。
(3)曹雪芹的兒子先死了,雪芹感傷成病,不久也死了。據
此,雪芹死後,似乎沒有後人。
(4)曹雪芹死後,還有一個。「飄零」的「新婦」。這是薛寶釵
呢,還是史湘雲呢?那就不容易猜想了。
《四松堂集》裡的重要材料,只是這些。此外還有一些材料,
但都不重要。我們從敦敏作的小傳裡,又可以知道敦誠生於雍正
甲寅(一七三四),死於乾隆戊申(一七九一),也可以修正我的
考證裡的推測。
我在四月十九日得著這部《四松堂集》的稿本。隔了兩天,蔡
孑民先生又送來一部《四松堂集》的刻本,是他托人向晚晴(上竹下移)詩
社裡借來的。刻本共五卷:
卷一,詩一百三十七首。
卷二,詩一百四十四首。
卷三,文三十四篇。
卷四,文十九篇。
卷五,《鷦鷯庵筆(上鹿下主)》八十一則。
果然凡底本裡題上沒有「刻」字的,都沒有收入刻本裡去。這
更可以證明我的底本格外可貴了。蔡先生對於此書的熱心,是我
很感謝的。最有趣的是蔡先生借得刻本之日,差不多正是我得著
底本之日。我尋此書近一年多了,忽然三日之內兩個本子一齊到
我手裡!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了。
十一,五,三。
二
--答蔡孑民先生的商榷
蔡孑民先生的《石頭記索隱第六版自序》是對於我的《紅樓
夢考證》的一篇「商榷」。他說:
知其(紅樓夢)所寄托之人物,可用三法推求:一,品
性相類者。二,軼事有征者。三,姓名相關者。於是以湘雲
之豪放而推為其年,以惜春之冷僻而推為蓀友:用第一法也。
以寶玉逢魔魘而推為允(乃),以鳳姐哭向金陵而推為余國柱:用
第二法也。以探春之名與探花有關而推為健庵,以寶琴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