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村小序」說質疑

「棠村小序」說質疑

「棠村小序」說質疑

紅樓文化

《紅樓夢》是我國小說史上的一座豐碑。「字字看來皆是血」,這部作品的誕生過程是極不尋常的。甲戌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楔子」說:「……(空空道人)方從頭至尾抄錄回來,問世傳奇。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憎錄》。至吳玉峰題曰《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鑒》。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日《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云:「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從這段文字看,《石頭記》是經歷過從《情僧錄》《紅樓夢》《風月寶鑒》到《金陵十二釵》這一系列題名,最後又回到《石頭記》的書名上來的。[1]探索從《風月寶鑒》到《石頭記》的成書過程,從中瞭解雪芹在「披閱十載,增刪五次」中思想演變的過程和藝術活動的軌跡,這無疑是很有意義的事。

    這些年來,在探索《紅樓夢》成書過程問題上,對《風月寶鑒》談論得比較多的,是吳世昌先生。吳先生從一九六一年二月在美國出版《紅樓夢探源》(英文本)開始,曾經陸陸續續寫過一些專論,反覆地、周詳地表示了他對於《風月寶鑒》棠村序文問題的看法。[2]他在一九七七年第四期《鄭州大學學報》上發表的《<風月寶鑒>的棠村序文鉤沉與初步研究》一文(以下簡稱《鉤沉》),可以看作是他對於《風月寶鑒》棠村序文問題的最新、也最系統的發言。吳世昌先生多年來在《紅樓夢》研究上作了不倦孜孜的努力,也發表過一些好的見解;但很可惜,他的關於《風月寶鑒》棠村序文問題的看法,卻未必是經得起檢驗的。

    吳世昌先生把他對於「棠村序文」的研究成果稱為一種「發現」。但在書證方面,作為這個「發現」的「基石」的,卻是一條不一定是脂硯齋寫的「脂批」。這條批語的全文是:

       「雪芹舊有《風月寶鑒》之書,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懷舊,故仍因之。」

    這條批語是誰寫的呢?能否肯定它出於脂硯齋的手筆呢?

    我們知道,習慣上稱之為「脂批」的許多批語,並不都是出於脂硯齋的手筆。在《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上寫過批語的,除了脂硯、畸笏兩位大家之外,就有梅溪、松齋、綺園、玉藍坡等人。脂硯齋自己聲明過:「余批重出。余閱此書,偶有所得,即筆錄之,非從首至尾閱過,復從首加批者,故偶有復處。且諸公之批,自是諸公眼界;脂齋之批,亦有脂齋取樂處。後每一閱,亦必有一語半言,重加批評於側,故又有於前後照應之說等批。」脂硯齋自己明明白白告訴我們:「脂齋之批」之外還有「諸公之批」。可見《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批語,未必都是脂硯寫的。上引有關《風月寶鑒》的這條批語作者是誰?《<紅樓夢>詩詞曲賦評注》一書就發表了與吳世昌先生很不相同的看法:

「這條(引者按:指「雪芹舊有《風月寶鑒》之書……」這一批語)是對『東魯孔梅溪題日:《風月寶鑒》』一句所作的眉批。胡適以為孔梅溪即雪芹之弟棠村的化名(《考證<紅樓夢>的新材料》),完全是主觀唯心的瞎說。『題』名豈等於作『序』?且末句『故仍因之』四字無法解通,可見他根本沒有讀懂這條批語。吳世昌解『故仍因之』的『之』為棠村所作的序,故有脂硯齋在回前總評中保存了棠村小序的說法(《殘本脂評<石頭記>的底本及其年代》)。我們認為此批不出於脂硯齋之手,及孔梅溪自己所加。他在小說稿子上是加過眉批的。十三回『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二句眉批說:『不必看完,見此二句,即欲墮淚。梅溪』可證。他當是與作者家庭關係甚深的一位親友。批語最後兩句的意思是:「我看到雪芹的《石頭記》「新」稿,就不免懷念起他弟弟棠村曾為「舊」書作序的情景,為了紀念死者,所以仍舊沿用了舊書的名稱,題日《風月寶鑒》。,這樣,批語所在的位置和內容才完全適合。」[3]

這說法當然未必是定論,但它至少是言之成理的。

    吳世昌先生首先肯定了「雪芹舊有《風月寶鑒》之書……」這則批語出於脂硯齋之手,接著就往下推論:「由此可知傳世『新』稿《石頭記》鈔本中,凡有脂硯評語者,也必有他所仍舊因襲(保存)下來的棠村為『舊』稿<風月寶鑒》所寫序文。」[4]他看到某些脂批與《石頭記》內容不符、回次不合等情況,認為這是找到了《風月寶鑒》棠村序文的什麼「內證」。於是他就在脂本裡四處搜求,先在《甲戌本》《庚辰本》回前回後找,找到幾條,說是「棠村小序」;後來又在《戚本》裡找,找到一點,也說是「棠村小序」;現在「棠村小序」的地盤越來越大,條數越來越多,連一些據說是「文體近是」的、不知出自何人手筆的批語也參加到「棠序」的行列裡來了。但因為「棠村小序」這一問題的提出本來就出於主觀臆測,文章便常常顯出破

「棠序」論無法自圓其說

    (一)被《鉤沉》定為「棠村小序」的若干「序文」,明白顯示它不是為《風月寶鑒》所作,卻是為《石頭記》或《金陵十二釵》寫的。這使「棠序」論一開始就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請看:

    《紅樓夢》第一回,在回目之後,有一段大家都很熟悉的解題文字:

       「此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日『甄士隱』云云。但書中所記,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何我堂堂鬚眉,誠不若此裙釵哉?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也。……雖我未學,下筆無文,又何妨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來,亦可使閨閣昭傳,復可悅世[人]之目,破人愁悶,不亦宜乎?』故曰『賈雨村』云云。」[5]

這段文字,照《鉤沉》作者的看法,是棠村給舊稿《風月寶鑒》第一回寫的序文。

但這一論斷是缺乏根據的。

    這段文字一開始就說:「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這裡明明白白寫著《石頭記》三個大字。很明顯,這些話對於《石頭記》第一回來說,是解題;對通部小說來說,在某種意義上又有統攝全書的作用。在這裡,「通靈」之說與《石頭記》一書這二者是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的一塊頑石,自經鍛煉,靈性已通;它無材補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入紅塵,歷盡了人世間的悲歡離合。一部封建社會百科全書式的《石頭記》,正是這樣從一塊頑石化為通靈寶玉開始,然後一步步展開它的多采多姿、動人心魄的生活畫卷的。誰要是認為「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這句話可以改為「借『通靈』之說,撰《風月寶鑒》一書也」,那不過證明他沒有解得《紅樓夢》的「其中味」。很可惜,吳世昌先生正是這樣做的。十多年來,他反覆地宣傳他的「棠序」論,主張將上引這段解題文字的著作權讓給棠村。但是棠村雖曾為《風月寶鑒》作序,卻從未為《石頭記》寫過什麼序文,《風月寶鑒》的序文裡怎麼會跑出「撰此《石頭記》一書」這樣的字樣來呢?將第一回回首這樣明明白白是為《石頭記》撰寫的解題文字,說成是《風月寶鑒》的什麼「棠村小序」,這論點不能不說是十分奇特的。

    《鉤沉》作者大約也意識到這一點,他在註釋部分作了一點說明,日:「此書名(引者按:指《石頭記》)乃脂硯齋所堅持,故移錄此序文時,改用《石頭記》之名。棠村原文當為《風月寶鑒》。」我們不知道他是怎樣看出第一回的這則解題文字是「棠村小序」,並且進而推斷脂硯齋「移錄」之際是改動過「棠村原文」的;這裡只想提出一個問題:《甲戌本》第一回的硃筆眉批日:「雪芹舊有《風月寶鑒》之書,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懷舊,故仍因之。」按照《鉤沉》一文作者一貫的說法,對於《風月寶鑒》的「棠村小序」,脂硯先生真是小心謹慎之至:他又是「仍因」其原文,自不能替他改作又是「存原序之真,而志其『懷舊』之情」[6],即使見到「棠序」與「新」稿《石頭記》回次不合,內容有出入,「也只好『仍』舊『因』襲下來」,「不加更正」。[7]那麼,為什麼在某些時候、某些場合,脂硯先生又可以留下例外,甚至連棠村為之作序的、最足以志其「懷舊」之情的《風月寶鑒》這本書的書名也可以丟得乾乾淨淨呢?脂硯齋對於「棠村小序」不僅不是「故仍因之」,而且可以任意改之,——吳世昌先生為第一回解題文字留下的這一「例外」,豈不是對於自己十多年來所堅持的「棠序」論的一個否定麼!

    《紅樓夢》第二回,在回目之後,有一段也是大家都很熟悉的解題文字:

        「此回亦非正文本旨。只在『冷子興』一人,即俗謂『冷中出熱,無中生有』也。……

         「未寫榮府正人,先寫外戚,是由遠及近,由小至大也。若使先敘出榮府,然後一一敘及外戚,又一一至朋友,至奴僕,其死反(應作「板」)拮据之筆,豈作《十二釵》人手中之物也?今先寫外戚者,正是寫榮國一府也。……」[8]

    這段文字,照《鉤沉》作者的看法,又是棠村給舊稿《風月寶鑒>第二回寫的序文。

    但是,在這則被認定是給《風月寶鑒》寫的「棠村小序」裡,居然出現了《十二釵》這一書名。這也是叫人大惑不解的。讀過《紅樓夢》「楔子」的人都知道,《金陵十二釵》是雪芹於悼紅軒中對《風月寶鑒》「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之後才定的書名;這書名的出現,遠在《風月寶鑒》成書之後。棠村不是算命先生,他為《風月寶鑒》寫序的時候,怎麼能未卜先知,預料到雪芹以後會有一部《金陵十二釵》,並且在《金陵十二釵》還未成書以前,就提前對它進行評論呢?假如我們不將棠村看成是掐指一算、能知過去未來之事的預言家,那就應該承認,《紅樓夢》第二回前面的那段解題文字,其寫作時間,至早也得在《金陵十二釵》成書之後。因:此,它與《風月寶鑒》的棠村序文是絲毫無涉的。

    (二)如所周知,「棠村小序」是為「舊」稿《風月寶鑒》寫的,脂硯齋評語是為「新」稿《石頭記》寫的;就寫作時間看,應該「棠序」在前,脂批在後。但是,根據《鉤沉》一文提供的資料看,一些脂批的寫作年月卻遠在所謂「棠序」的前面。這證明「棠序」論是不可信的。    

    

    試舉二例。    

   《庚辰本》第二十一回回前附葉(誤入第二十回回末)有大字墨鈔:「此回襲人『三大功』,直與寶玉一生『三大病』映射。」這則墨鈔,據《鉤沉》一文作者考證,是「棠村小序」。但什麼是襲人的「三大功」,什麼又是與這「三大功」相「映射」的寶玉的「三大病」呢?人們如果單憑《鉤沉》一文推薦的「棠序」,是無法讀懂的;對照《石頭記》正文一個字一個字讀下去,也未必就弄得清這「病」與「功」的具體內容是什麼。看了脂硯齋的句下雙行小字墨批,我們才知道所謂襲人的「三大功」者,指的是經過襲人箴諫之後,寶玉似乎有了若干轉變:這一日寶玉不大出房,一也;寶玉不和姊妹等廝鬧,二也;寶玉自己悶悶的,只不過拿著書解悶或弄筆墨,三也。所謂寶玉的「三大病」者,「惡勸」,一也;重情不重禮,二也;有情極之毒,三也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脂硯齋分析「三大功」「三大過」的評語在先(句下雙行小字批語),「此回襲人『三大功』直與寶玉一生『三大病』映射」這則評語在後(回前總評)。後者正是在前者的基礎上提煉、概括出來的。現在《鉤沉》將後出的「此回襲人『三大功』直與寶玉一生『三大病』映射」一句定為「棠村小序」,這無異是說,脂硯齋為新稿《石頭記》寫評語在先,棠村為舊稿《風月寶鑒》寫序文在後;不是脂硯齋對「棠村小序」「故仍因之」,倒是已死的棠村重又活了過來,「因襲」脂硯先生的「舊」說。——死者復活,歲月倒流;這豈不是天地間的一大怪事麼!

    同樣難懂的是,《甲戌本》第二十七回回末有一則大字墨批:「風姐用小紅,可知晴雯等理(應作「埋」)沒其人久矣,無怪有私心私情。且紅玉後有寶玉大得力處,此於千里外伏線也。」這則墨批也被定為「棠村小序」。這無異是說,「紅玉後有寶玉大得力處,這一點,在舊稿《風月寶鑒》中早已透露消息。這又是叫人大惑不解的。細心的讀者會注意到,《庚辰本》第二十七回有一則硃筆眉批。「奸邪婢豈是怡紅應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兒,後篆兒,便是卻(應作「確」)證。作者又不得可也。己卯冬夜。」這裡的「奸邪婢」,明明是指小紅說的。如果說,脂硯齋在「再評」《石頭記》(甲戌,一七五四年)之後的第五年(己卯,一七五九年),還「未見『抄沒』『獄神廟』諸事」,不知道小紅與賈芸是後來榮府事敗後「必有一番作為,的人物;那麼,為舊稿《風月寶鑒》寫序的棠村,怎麼反先知道紅玉日後的「大得力處」,並且作出「此於千里外伏線」這樣的斷語呢?十多年前,《鉤沉》的作者在寫《殘本脂評<石頭記>的底本及其年代》這篇文章的時候,曾經探討過這一問題,認為事情可能是:(1)雪芹初稿中早已有獄神廟故事,但謄清較晚。(2)棠村見此故事較脂硯為早,故在為《風月寶鑒》所寫序文中,已知「紅玉後有寶玉大得力處」,而脂硯則直到己卯以後才讀到那五、六回稿子。(3)若上引文字「不是棠村小序的殘文,而是鈔自別個底本的脂硯評語,則它又是在『丁亥夏』或更後所寫。」吳先生並且承認,比較起來,「且紅玉後有寶玉大得力處」這段文字,不是「棠村小序」的可能性更大些。雖然吳先生提出的「棠序」論不免是主觀臆測之詞,但他對上述評語表示存疑,沒有輕下結論,當時這態度應該說是比較審慎的。但奇怪的是,事隔十多年後,吳先生沒有將問題引向深入,卻又回到原來起步的地方來了;而且這一回他索性將「紅玉後有寶玉大得力處」這段文字的著作權慷慨地讓給棠村先生。——理由是什麼呢?似乎誰也沒有聽吳先生提起過。

    (三)《庚辰本》一些被吳世昌先生定為《風月寶鑒》「棠村小序」的文字,內容自相矛盾。同一個人為同一部作品寫的序文,前後鑿枘,一般來說,這是不可能的。

    請看:

    《庚辰本》第二十八回回前附葉有一段大字墨鈔:「自聞曲回以後,回回寫藥方,是白描顰兒添病也。」這段文字,是《鉤沉》一文作者舉出的「棠序」之一。用他的話來說,「這裡說『回回寫藥方』,可見得是棠村所見『舊』稿《風月寶鑒》中的故事;在增刪後的『新』稿《石頭記》中,雪芹已把這些再三重複的『藥方』刪去,這也等於刪去了『顰兒添病』的『白描』,使黛玉的生命延長,在下文四、五十回中從事結社做詩一類文化活動,不至顯得她是勉強扶病應酬,自較合理。」[9]

    這段話告訴我們:在「舊」稿《風月寶鑒》裡,黛玉死得比較早;是雪芹在「新」稿《石頭記》中延長了她的生命,這才使她能夠好好活下來,與大觀園的姊妹一起聯句吟詩的。    

    但奇怪的是,在同樣被《鉤沉》作者定為「棠村小序」的《戚本》第六十四回回前評裡,卻出現了這麼一段文字:「此一回緊接賈敬靈柩進城,原當鋪敘寧府喪儀之盛。但上回秦氏病故,熙鳳理喪,已描寫殆盡。若仍極力寫去,不過加倍熱鬧而已,故書中於迎靈送殯極忙亂處,卻只閒閒數筆帶過。忽揮(應作「插」)入釵、玉評詩,璉、尤贈佩一段閑雅[風流]文字來,正所謂急脈緩受也。」

    這又無異告訴我們:在「舊」稿《風月寶鑒》裡,蘇州姑娘林黛玉

原來並沒有早死,她好端端地「從事結社做詩一類文化活動」,從第三十七回做「海棠詩」開始,一直做到第六十四回(當然,時間還可能更長些)。她的「生命」不是靠雪芹在「『新」稿中「『延長」的;刪不刪去「藥方」,似乎也與林黛玉結社、做詩無涉。

    同是為《風月寶鑒》一書寫的所謂「棠村小序」,這一回的。小序說黛玉早死,另一回的「小序」又說黛玉並不早死。如果不是棠村先生愛拿一些自相矛盾的提法和讀者開玩笑,那就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鉤沉》的判斷是錯誤的。

    《庚辰本》第四十二回回前附葉上有這麼一段文字:「釵、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為一。請看黛玉逝後寶釵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謬矣。」根據《鉤沉》的考證,這一條也是所謂「棠村小序」。但這與前引第六十四回的。棠村小序分明又在打架:這一條說:「釵、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那一條卻說:「釵、玉評詩,璉、尤贈佩」。——人們都知道,「名雖二個,人卻一身」的寶釵和黛玉是無法相互「評詩」的;要相互「評詩」,就非得來一個「一分為二」不可。而且,據《鉤沉》考證,《庚辰本》第四十九回回前附葉上的「此回系大觀園集十二正釵之文」一句,也是「棠村小序」;如果『釵、玉』真是『一身』,那就只有《金陵十一釵》[10],不會有什麼「十二釵」。——第四十二回的「棠序」與第四十九回的「棠序」分明又是自相矛盾的。

    同是為《風月寶鑒》-書寫的所謂「棠村小序」,這一回說釵、黛「合二而一」,那一回又說釵、黛「一分為二」。如果不是棠村先生愛拿一些自相矛盾的提法和讀者開玩笑,那就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鉤沉》一文的判斷是錯誤的。

    (四)從一些所謂「棠村小序」的文字看,有的在同一版本、同一回目之中,前後重出;有的見於不同版本,又頗多異文。這一情況,也說明吳世昌先生「鉤稽」所得的「棠序」,不可能是同一個人為同一部書寫的什麼「序文」。

    且看被《鉤沉》定為第六回「棠序」的幾段文字:

此回借劉嫗,卻是寫阿鳳正傳,並非泛文。……

          此劉嫗「一進榮國府」,用周瑞家的,又過下回無痕。是無一筆寫一人文字之筆。

         「一進榮府」一回,曲折頓挫,筆如游龍。……

         借劉嫗入阿鳳正文。……作者真筆似游龍,變幻難測。……

    這幾條第六回的所謂「棠村小序」,見於《甲戌本》。內容如何,姑毋論矣;單看那詞彙,實在貧乏到近於可憐的程度。前面說過「此回借劉嫗,卻是寫阿鳳正傳」,後面又說「借劉嫗入阿鳳正文」;前面說過作者「曲折頓挫,筆如游龍」,後面又說「作者真筆似游龍,變幻難測」;前面說過「此劉嫗『一進榮國府』」,後面又說「一進榮府』一回」……我們當然不能因為雪芹是個藝術大師,就要求他那個寫序文的令弟也是語言巨匠;但同一個人,給同一回的小說序寫文,前後重複的現象如此嚴重,這不能不說是悖於事理的。

    與上述「棠序」文字重複的現象不大相同,有些見之於不同版本的所謂「棠序」卻又文字大異。請看兩種脂本第十三回的「序文」:

《庚辰本》(抄於第十一回回前):

        榮寧世家,未有不尊(應作「遵」)家訓者。雖賈珍當(應作「尚」)奢,豈明逆父哉?故寫敬老不管,然後姿(應作「恣」)意,方見筆筆周到。《甲戌本》:

         賈珍尚奢,豈有不請父命之理?因敬[老求道]要緊,不問家事,故得姿(應作「恣」)意放為。

    這兩則文字據說是棠村為同一回《風月寶鑒》寫的所謂「小序」;但它們卻顯得如此不同。如果象《鉤沉》所說,脂硯先生睹「新」懷「舊」,對「棠序」「故仍因之」,那末,他為什麼在《甲戌本》裡「因(襲)」了這一條,在《庚辰本》裡又「因(襲)」了那一條,獨獨不肯在「故仍因之」之前下一番抉擇的功夫呢?

    同樣的情況,也見於第二十七回回前:

    《庚辰本》:

       《葬花吟》是大觀園諸艷之歸源小引,故在餞花日諸艷畢

    集之期。

    《甲戌本》:

        埋花塚葬花乃諸艷歸源,《葬花吟》又系諸艷一偈也。

    這兩則文字,據說也是棠村為同一回《風月寶鑒》寫的所謂「小序」。人們不禁要問:它們是兩則彼此相關的「序文」呢,還是同一則「序文」的異體呢?同一個作者為同一回小說寫的「序文」,會不會一會兒說《葬花吟》是「大觀園諸艷之歸源小引」,一會兒又說《葬花吟》是「諸艷-偈」呢?脂硯先生如果要對「棠序」「故仍因之」,為什麼在《甲戌本》裡「因(襲)」了這一條,在《庚辰本》裡又「因(襲)」了那一條,獨獨不肯在「故仍因之」之前下一番抉擇的功夫呢?

    各脂本之間一些「棠序」文字大異的情況,說明「棠序」論之不足信。異文的產生顯然另有原因[11],這絕不是吳世昌先生用其文字「偶有歧異」、「所異者只是鈔時筆誤」之類的理由所可以解釋的。

    (五)從《鉤沉》鉤稽「棠序」的情況看,很難說作者在遵循什麼客觀標準。他今天可以確定某條《石頭記》的批語是「棠序」,明天又可以在不說明任何理由的情況下否定它。這樣,所謂「棠村小序」,在他的手裡實際上成了一塊可以任意搓弄的能大能小,可方可圓的麵團。這也說明「棠序」論並不是建立在科學的基礎之上的。    

     請看;

    《庚辰本》第三十一回回末有一段大字墨鈔:「後數十回若蘭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綱伏於此回中。所謂草蛇灰線,在千里之外。」按照《鉤沉》作者過去的說法,這是脂硯齋寫在《石頭記》第三十一回回末「你瞧瞧是這個不是」一句之下的雙行小字批語[12]。但事情隔了十多年,他的說法變了:這則所謂脂硯齋批語,變成了《風月寶鑒》的「棠村小序」。——為什麼昨天的「脂批」可以變作今天的「棠序」呢?我們似乎沒有聽說作者提出過什麼理由。

    《甲戌本》第二十五回回末有一段大字墨鈔:「通靈玉除邪,全部只此一見,卻又不靈,遇癩和尚、疲(應作「跛」)道人一點方靈應矣。寫利慾之害如此。」按照《鉤沉》作者過去的說法,這段批語,連同同回回末另外三條墨批,是「都可定為棠村序文的殘存」的[13]。但事情隔了十多年,他的說法又變了:這則「殘存」的「棠村序文」,變成了不是「棠村序文」的其他什麼東西。——為什麼昨天的「棠序」可以變成今天的非「棠序」呢?我們似乎也沒有聽說作者提出過什麼理由。

    吳世昌先生在「棠村序文」問題上的發言似乎有一種主觀隨意性:他不僅可以輕易推翻自己定下來的「棠村小序」,而且他對於自己心目中的所謂「棠村小序」,今天可以來個「合二而一」,兩條並成一條;明天又可以來個「一分為二」,一條分成兩條。——忽分忽合,根據何在呢?似乎誰也沒有聽他提起過。

    我們前面曾經引過《庚辰本》第二十七回回前附葉上的兩條批語l

《葬花吟》是大觀園諸艷之歸源小引,故用在餞花日諸艷畢集之期。

餞花日不論其典與不典,只取其韻耳。

    這兩條批語,按照《鉤沉》作者的說法,是所謂「棠村小序」。十多年前,當吳先生對日本伊籐漱平先生提出責難的時候,他堅決主張前面引的從「《葬花吟》」起到「只取其韻耳」止這兩行文字是「一條短文」,他在「只有一條短文」六個字下面加上著重點[14],這件事,人們是記憶猶新的。現在,吳世昌先生的看法變了:他聲稱上述第二十七回回前附葉上錄存的「棠村小序」不是一條而是兩條。當然,人們對於事物的認識是不斷發展的,不會也不應該永遠停止在一個水平上。一個學術研究工作者在探索真理的過程中有所發現,有所前進,從而修正自己以往的不那麼正確的看法,這是一個正常的現象。但吳世昌先生的情況似乎不大相同。在條件不變的情況下,他昨天提出A=B,自以為是正確的;今天提出A=/=B,又自以為是正確的:他好像永遠站在正確的方面,卻始終沒有說出一個「為什麼」。應該說,這不是對待學術研究的嚴肅的態度。

「棠序」和脂批的區別何在?

    吳世昌先生是從《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幾種版本中「鉤稽」出「棠村小序」來的。看一看他用來區別「棠序」和脂批的標準是什麼,有助於我們檢驗「棠序」論是否建立在一種可靠的基礎上。

    吳世昌先生認為,脂批和「棠序」的顯著區別,首先在於它們是否「有的放矢」這一點上。他認為:「凡是脂評,不論寫在什麼地方——回前、回後、眉端、行間,其評語的內容都有所指:例如本回某頁某行某句所說的具體情節或措辭文筆;決沒有所評之事之文在書中並不存在,以致評語成為無的放矢。」而「棠村小序」則不然。它既是為舊稿《風月寶鑒》而作,《風月寶鑒》經過增刪,面目已變,「棠村小序」與「新」稿《石頭記》之間,便必不可免地要出現互不對口的情況。

    這一提法是經不起檢驗的。

   《紅樓夢》的創作過程是一個極為艱苦的精神勞動過程。在漫長的歲月裡,雪芹對作品一次又一次地進行修改,脂硯齋也對作品一次又一次地進行批注(這種合作關係,早在甲戌以前就開始了)。當然,就《石頭記》的某一次稿本來說,脂硯齋的批語不會是「無的放矢」的(儘管這之中也有一部分是遊戲筆墨)。但是,由於雪芹的多次增刪,小說的人物性格和故事情節都有較大的變動;對這一次修改稿來說是「有的放矢」的脂批,移到下一次修改稿上,就未必語語中「的」。可見那種認為凡脂批都是「有的放矢」的提法,是一種對問題只看表面現象的皮相之談;將是否「有的放矢」這一點作為判別脂批的依據,是立足不住的。

    不妨看一看事實。

    例子之一:《甲戌本》《冷子興演說榮國府》一回,在「那老僧既聾且昏,齒落舌鈍」一句之上,有硃筆眉批日:「畢竟雨村還是俗眼,只能識得阿鳳、寶玉、黛玉等未覺之先,卻不識得既證之後。」

    證者,佛家悟入妙道之謂也。從今天傳世的程、高本來看,寶玉在中舉之後,「懸崖撒手」,遁跡空門,他披了一件與眾不同的大紅猩猩毛斗篷,還得了個御賜的「文妙真人」道號。——寶玉原來曾經寫偈語,悟禪機,說他後來苦海回頭,終成正果,這在八十回本《石頭記》裡還不無線索可尋。但阿鳳和黛玉,一個「哭向金陵」,一個「淚枯而死」,小說中又何嘗有過半點關於她們「既證之後」的筆墨呢?而且雨村雖與黛玉有師生之「誼」,與寶玉有覿面之「緣」,但翻遍八十回本《石頭記》,你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有關他「識得阿鳳……於未覺之先」的片言隻語。——要說脂批,這就是一則道道地地的脂批,位在《甲戌本》第二回第五頁之上。說脂批「有的放矢」,這「的」在哪裡呢?

    例子之二:《甲戌本》第八回第四頁「今兒到要瞧瞧」之下,有雙行小字朱批日:「自首回至此,回回說有通靈玉一物,余亦未曾細細賞鑒,今亦欲一見。」

    讀過八十回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人都知道,作為寶玉「命根子」的通靈玉,曾在書中不止一次出現過。第一回寫這位鄉宦在太虛幻境從僧道手中接過一塊鮮明美玉,上鐫「通靈寶玉」四字,這是一次。第二回寫這位古董商與賈雨村酒肆相逢,閒談慢飲,提到寶玉「一落胎胞,嘴裡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這是又一次。第三回寫二玉初見時,寶玉「項上金螭瓔珞,又有一根五色絲絛,繫著一塊美玉」,黛玉一見便吃一大驚。以後這位寶二爺因為黛玉無玉,還發起癡狂病來,演出了一場摔玉的鬧劇。這是第三次。這以後,四、五、六、七回都沒有片言隻語提到通靈寶玉。直到第八回,這才由作者出示「通靈寶玉」圖,那上面有「莫失莫忘,仙壽恆昌」八個篆字,與寶釵金鎖上「不離不棄,芳齡永繼」八個篆字恰恰成為「一對兒」。脂批卻日:「自首回至此,回回說有通靈玉一物」。說脂批「有的放矢」,這「的」在哪裡呢?

    例子之三:《甲戌本》第五回「那仙姑知他(按:指寶玉)天分高明,性情智慧」之上有硃筆眉批云:「通部中筆筆貶寶玉,人人嘲寶玉,語語謗寶玉,今卻於警幻意中忽寫出此八字來,真是意外之意。此法亦別書中所無。」

    八十回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確實有貶寶玉、嘲寶玉、謗寶玉處,什麼「孽障」「無事忙」「富貴閒人」「混世魔王」……,諸如此類的「雅號」還多得很。但在《石頭記》裡,畢竟不是人人都在誹謗寶玉的。黛玉和寶玉愛結同心,秦鍾與寶玉一見如故,這一些不必提了;就是那位一開口就是西昆體、「不為官俗國體所縛」的北靜王水溶,又何嘗有一語貶過寶玉?「將來『雛鳳清於老鳳聲』,未可量也。」——他與賈政談的這些話,決不能僅僅當作官場上的應酬語看。在他看來,寶玉是一個「語言清朗、談吐有致」的「龍駒鳳種」。他對寶玉不僅沒有謗語,相反的倒是獎勉有加。脂批卻日:「通部中筆筆貶寶玉,人人嘲寶玉,語語謗寶玉。」要說這樣的脂批是「有的放矢」,這「的」又在哪裡呢?類似的例子,在書裡還有很多。

    這些事實說明,儘管脂硯齋為《石頭記》寫了大量「有的放矢」的批語,但由於雪芹寫《石頭記》數易其稿,早期的脂批與後期的改稿明顯對不上號,因此,脂硯齋「所評之事之文」在書中「並不存在」的情況是確實存在的。不承認這一點,卻用是否「有的放矢」作為判別「脂評」和「棠序」的一種依據,那絕不可能得到正確的結論。

    吳世昌先生認為,脂批和「棠序」的顯著區別,還表現在二者「用語措辭也不盡相同」這一點上。據說,「棠序」是各回的「閱讀指南」或「本回解題」之類,開始時,經常用「此回」或「是回」作為冒頭。為了連接前後故事情節,有時也常用「下回」「前回」「後回」「一回」「回回」「某回」等字樣。而脂批的情況則與此有異。

  這一提法也是經不起檢驗的。

  請看事實:

       1《甲戌本》第五回硃筆眉批:「此回若仍緒(應作「續」)寫,則將二玉高擱矣,故急轉筆仍歸至黛玉,使榮府正文方不至於冷落也。」「此處如此寫寶釵,前回中略不一寫,可知前回迥非十二釵之正文也。」

       2《庚辰本》第二十一回回前總評:「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見後卅回猶不見此之妙。……」

       3《庚辰本>第二十一回句下雙行小字墨批:。此一回將寶玉、襲人、釵、顰、雲等行止大概一描,已啟後大觀園中文字也。」

       4《庚辰本》第三十九回句下雙行小字墨批:「上回是先見平兒後見鳳姐,此則先見鳳姐後見平兒也。何錯綜巧妙、得情得理之至耶?」

       5《戚本》第五十回回前總評:「此回著重在寶琴,卻出色寫湘雲……出色寫湘雲,正所以出色寫寶琴。出色寫寶琴者,全為與寶玉提親作引也。」

       6《戚本》第五十一回回末總評:「此回再從猜謎著色,便與前回重複,且又是一幅即景聯詩圖矣,成何趣味?就燈謎中生一番譏評,別有清思,迥非凡艷。』

       7《戚本》第五十二回回末總評:「此回前幅以藥香、花香聯絡為章法,後幅以西洋鼻煙、西洋依弗哪藥……聯絡為章法,極穿插映帶之妙。』

       8《戚本》第五十五回回前總評:「此回接上文,恰似黃鐘大呂後轉出羽調商聲,別有清涼滋味。』

       (9)《戚本》第六十回回前總評:「前回敘薔薇硝戛然便住,至此回方結過薔薇案。……著筆如蒼鷹搏兔……絕世妙文。」

       十《庚辰本》第七十九回:「此回題上半截是『悔娶河東獅』,今卻偏連『中山狼』,[上下]倒裝。……可見迎春是書中正傳,阿呆夫妻是副。賓主次序嚴肅之至。」

    這是從《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上隨手抄下來的幾條批語。所謂「此回」「前回」等字樣是如此大量地、反覆地出現於脂批之中,能說這是「棠序」的什麼特點,能依仗這些「用語措辭」來說明脂批與「棠序」的「不盡相同」之處麼?

    吳世昌先生又提出:「棠序」常說某一故事情節是某人「正傳」、「正文」或「正經文字」;某一故事是另一重複故事的「小引」,或某事以某事「為引」、為某事「作引」,等等。據說這些都是「解題」的術語,也是「棠序」和脂批在「用語措辭」上不盡相同的地方。

    這一提法同樣是經不起檢驗的。

    請看事實:

    1《甲戌本》第六回句下雙行小字朱批:「從劉姥姥心中目中略一寫,非平兒正傳。」

    2《甲戌本》第七回句下雙行小字朱批:「又生出一小段來,是榮寧[府]中常事,亦是阿鳳正文。……」

    3《甲戌本》第七回硃筆眉批:「余問(疑作「曰」)《送花》一回,薛姨媽云:『寶丫頭不喜這些花兒粉兒的』,則謂是寶釵正傳。又主阿鳳、惜春一段,則又知是阿鳳正傳。今又到顰兒一段,卻又將阿顰之天性從骨中一寫,方知亦系顰兒正傳。……」

    (4)《甲戌本》第八回句下雙行小字朱批:「敘事有法。若只管寫看戲,便是一無見世面之暴發貧婆矣。寫隨便二字,

興高則往,興敗則回,方是世代封君正傳。」

    5《甲戌本》第八回句下雙行小字朱批:「這方是寶卿正傳。與前寫黛玉之傳一齊參看,各極其妙,各不相犯,使其人難其左右於毫末。」

    6《庚辰本》第十四回硃筆眉批:「忙中閒筆,點綴玉兄,方不失正文中之正人,作者良苦。」

    7《庚辰本》第十五回硃筆眉批:「八字道盡玉兄,如此等方是玉兄正文寫照。」

    8《庚辰本》第十五回硃筆眉批:「寫玉兄孚吝總於此等處。作者良苦。」

    9《甲戌本》第二回行間朱批:「寫雨村自得意後之交識也。又為冷子興作引。」

    十「甲戌本》第八回句下雙行小字朱批:「交代清楚。『㩙玉』一段又為《誤竊》一回伏線。晴雯、茜雪二婢又為後文先作一引。」

    (11)《庚辰本》第二十回句下雙行小字墨批:「一段大家子奴妾吆吻(應作「喝」)如見如聞,正為下文《五鬼》作引也。……」

    (12)《庚辰本》第二十五回硃筆眉批:「為五鬼法作耳(應作「引」),非泛文也。」

    (13)《庚辰本》第二十一回硃筆眉批:「此段系書中情之瘕(應作「瑕」)疵。寫為阿鳳《生日潑醋》回及《-大(「一大」二字  應作「夭」)風流寶玉悄看晴雯》回作引,伏線千里外之筆也。」

    這也是從《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上隨手抄下來的幾條批語。所謂「正文」「正傳」「作引」等字樣是如此大量地、反覆地出現於脂批之中,能說這是「棠序」的什麼特點,能依仗這些「用語措辭」來說明「棠序」與脂批的不盡相同之處麼?

    毛澤東同志告訴我們:「任何運動形式,其內部都包含著本身

特殊的矛盾。這種特殊的矛盾,就構成-事物區別於他事物的特殊的本質。……如果不研究矛盾的特殊性,就無從確定-事物不同於他事物的特殊的本質,就無從發現事物運動發展的特殊的原因,或特殊的根據,也就無從辨別事物,無從區分科學研究的領域。」[15]《鉤沉》的作者是有意於探索《紅樓夢》成書的過程的。他在《甲戌本》第一回看到硃筆眉批「雪芹舊有《風月寶鑒》之書,乃其弟棠村序也……」-語以後,就在書裡尋找所謂「棠序」,併力圖找出脂批和「棠序」的不同之點。但很可惜,由於他沒有很好理解上述眉批的本意,在分析問題的時候又沒有抓住「-事物區別於他事物的特殊的本質」,卻僅僅捕捉了一些片面的、表面的現象;這樣,他雖然花了不少氣力,作了不少考證,卻總是無法將脂批與他所說的「棠序」區別開來。他不知道在《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回前回後原來就沒有什麼「棠序」,卻把某些脂批當作「棠序」來看,然後又在這一部分脂批和被他當作「棠序」的另一部分脂批之間尋求所謂「顯著的區別」,這樣做,當然是不可能得出正確的結論來的。

「棠序」云云實為脂批

    吳世昌先生在《論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七十八回本)的構成、年代和評語》一文裡,曾經舉出《庚辰本》某些回前附葉上的評語與正文回次不合、情節不同等情況,認為這是什麼「內證」,證實了《庚辰本》「這些每回附葉上短文都是棠村為《風月寶鑒》所寫小序的殘文,絕無可疑。」[16](按:著重點係引者所加)-我們應該怎樣看待這些「絕無可疑」的「內證」呢?

    應該說,吳世昌先生在他所作的對於《紅樓夢》成書過程的研究中,對小說故事的演變、回次的增減,曾經進行過一些有意義的探索。例如《甲戌本》第六回回末有一條評語:「借劉嫗入阿鳳正文。送宮花寫『金』『玉』初聚為引。……」吳世昌先生根據八十回本《石l頭記》中劉姥姥進榮國府在第六回,周瑞家的「送宮花」在第七回,寶玉到梨香院訪寶釵、二人互看金鎖佩玉在第八回等情況.推斷過去小說曾有過將這三件事合成一回的寫法。這樣的分析大致是可信的。他所列舉的《庚辰本》第二十八回回前附葉「自『聞曲』回以後回回寫藥方」與今本情節不符,第四十二回回前附葉「釵、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與今本內容不合,等等,也都是事實。但我們能否就此得出結論,認為《庚辰本》上的這些回前附葉都是棠村為《風月寶鑒》寫的序文呢?顯然不能。從本文第二節所引用的例證來看,在《脂硯齋重評石頭記》裡,脂批與正文不對口的情況是大量存在的。如果我們不能將前面引用過的「畢竟雨村還是俗眼,只能識得阿鳳、寶玉、黛玉等未覺之先,卻不識得既證之後」等與正文內容不符、情節不合的批語看作《風月寶鑒》的「棠村小序」,那麼,對於《庚辰本》回前附葉上的許多文字,我們也就同樣沒有理由這樣做。《紅樓夢》「楔子」明白告訴我們;雪芹於悼紅軒中對《風月寶鑒》「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這才有以後的《金陵十二釵》(《石頭記》)。很明顯,從「戒妄動風月之情」的《風月寶鑒》發展到後來成為封建社會百科全書的《石頭記》,這之間經歷了一番很不尋常的質的變化。主題的改變、人物形象的再塑、故事情節的改動……,它絕不僅僅限於增刪幾個故事、改變一些回次而已。如果雪芹「十年辛苦」,只不過對《風月寶鑒》作了一些有限的修改(從《鉤沉》看,吳世昌先生認為,《石頭記》自第一回起至第六十四回止,僅僅比《風月寶鑒》擴大了四回),而且「《石頭記》中有序的各回……其內容大致與《風月寶鑒》無甚出入」[17],那就未免把《石頭記》的複雜的成書過程簡單化,也太低估了雪芹這位藝術巨匠長期創作實踐的勞績了。(只要想一想《紅樓夢稿》和《己卯本》第三回中還殘存著黛玉入府年齡不是六歲而是十三歲的「未刪之筆」;經過多次修改的《庚辰本》,第三十二回中又留有兩三歲的史湘雲與襲人議論婚嫁大事的海外奇談;我們就不難知道,從《風月寶鑒》到《石頭記》,圍繞著黛玉、湘雲等人年齡的改動,小  說曾經經歷過多麼巨大的變化。——如果黛玉進府時已經是年將  及笄的少女,那麼,寶玉見到這個「神仙似的妹妹」時就不是什麼「懵懂」頑童,他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庚辰本》第二十回寶玉語)就  會成為天大的笑話。也因此,寶釵入京不像我們現在在小說中看  到的是九歲而應該是十四歲,第八回《比通靈金鶯微露意》中所展  開的寶玉、寶釵互看金玉的情節就不那麼「稚氣」,寶玉糾纏著寶釵談什麼「一陣陣涼森森甜絲絲的幽香」,那簡直是十分不堪的舉動了。)《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保留著一些與今本內容不符、回次不合的評語,這不能說明別的,只能說明《石頭記》某次修改稿中曾經有過這種或那種寫法。如果我們先入為主地、匆匆忙忙地把這些脂批與《風月寶鑒》的「棠村序文」混同起來,並由此作出離題萬里的判斷,這對探索《紅樓夢》成書過程的真相顯然是沒有好處的。

    過去,不是沒有人對「棠序」論提過異議,指出所謂「棠序」實際上乃是脂批。吳世昌先生似乎沒有接受這些意見。在他看來,脂硯齋把他早期的批語誤鈔在《石頭記》不適當的各回之前是不可能的,最重要的原因是脂硯評書的工作十分認真負責,即使偶有小誤,一經發現,他立即會用「自我批評的方式」改正過來,決不致因循敷衍,貽誤讀者。為了證實自己的論斷,他並舉例日:[18]

    (一)《庚辰本》第二十七回有一條「己卯冬夜」的眉批,指紅玉(小紅)為「奸邪婢」;接著就有一條「丁亥夏畸笏」的眉批,用認過的口氣說:「此系未見『抄沒』『獄神廟』諸事,故有是批。」

    (二)《庚辰本》第十七、十八合回妙玉第一次出場時,脂硯在句下雙行小字墨批中曾列舉正、副冊「十二釵」之名。後來,壬午季春畸笏眉批日:「前處引『十二釵』,總未的確,皆系漫擬也。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諱。」這壬午季春畸笏的眉批,正是對於「前批」的一個訂正。

    (三)《石頭記》第十三回寫秦可卿病死,與第五回冊子中「有一美人懸樑自縊」情節不合。但脂硯「卻特別為此事在《殘本》(按:指《甲戌本》)第十三回末寫一長評說明此故事刪改經過,以祛讀者之疑」。

    假如吳世昌先生所舉的例子都是事實,我們是應該折服於脂硯先生的「自我批評」精神,並且對於那些「鈔在《石頭記》不適當的各回之前」的批語是否出於脂硯之手表示懷疑的。但很可惜,吳世昌先生過去所作的關於「脂硯與畸笏是一人化名」的考據並不可信。自從《靖本》批語發現以來,畸笏與脂硯並非一人,這一點已經不再有什麼爭議了[19]。這樣,吳世昌先生舉的三個例子全部落空,他所說的脂硯偶有小誤立即會用「自我批評的方式改正過來」一語也完全失掉了憑藉。原來,吳世昌先生所舉的《庚辰本》第二十七回脂硯齋批語之誤,不是他自己而是畸笏更正的;第十七、十八合回中脂硯齋批語不恰當處,不是他自己也是畸笏訂正的;在《甲戌本》第十三回回末寫長評「以祛讀者之疑」的不是別人,還是那個自稱「老朽」的畸笏。這就說明:脂硯在他「對清」的《石頭記》重評本中,留存一些他自己為《石頭記》早期修改稿寫的、在今天看來已經「批不對文」的評語,不僅有此可能,而且完完全全是一種事實。無視於這一事實,卻將脂批看成什麼「棠序」,倒是沒有根據可言的。

    為了說明所謂「棠序」乃是脂批,我們可以從遣詞用句上對二者進行比較:

       (一)《甲戌本》第二回回前有一段被吳世昌先生定為「棠序」的大字墨鈔:「未寫榮府正人,先寫外戚,是由遠及近,由小至大也。若使先敘出榮府,然後一一敘及外戚,又一一至朋友,至奴僕,其死板拮据之筆,豈作《十二釵》人手中之物也?……」

       《甲戌本》第十六回句下雙行小字朱批:「大奇至妙之文,卻用寶玉一人連用『五如何』,隱過多少繁華勢利等文。試思若不如此,必至種種寫到,其死板拮据、鎖(應作「瑣」)碎雜亂,何不(應作「可」)勝哉!……」

       《庚辰本》第十六回句下雙行小字墨批:「細思大觀園一事,若從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眾人……將來幾千樣細事,如何能順筆一氣[寫]清,又將落於死板拮据之鄉。」

    值得注意的是,一度見之於所謂「棠序」的「死板拮据」這四個字,一次再次出現在《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評語裡。這顯然不是遣詞用句上的巧合所能解釋的。

        (二)《甲戌本》第二十五回回末有一段被吳世昌先生定為「棠序」的大字墨鈔:「先寫紅玉數行,引接正文,是不作開門見山文字。」

        《甲戌本》第八回十一頁硃筆眉批:「是不作開門見山文字。」(「開門」二字誤作「詞幻」)

        《甲戌本》第二十八回行間硃筆眉批:「折得好,誓不寫開門見山文字。」

    值得注意的是,一度見之於所謂「棠序」的「是不作開門見字」之類的字句,又一次再次出現在《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評語裡。這也顯然不是遣詞用句上的巧合所能解釋的。

        (三)《甲戌本》第六回回前有一段被吳世昌先生定為「棠序」的大字墨鈔:「此劉嫗『一進榮國府』,用周瑞家的,又過下回無痕,是無一筆寫一人文字之筆。」

        《庚辰本》第十九回「那是說了給襲人留著的」一句之下,有雙行小宇墨批:「過下無痕」。

        《庚辰本》第二十四回「怎麼好好的你娘兒們在背地裡嚼起我來」一句之旁,有行間朱批:「過下無痕,天然而來文字。」

        《庚辰本》第二十七回「從今兒出了這園子……」一句之旁,有行間朱批:「雖是醋語,與(應作「過」)下無痕。」  

    在這些例子裡,所謂「棠序」和脂批,都愛用「過下無痕」這四個字,遣詞用句幾乎完全一致。  

        (四)《庚辰本》第四十八回回前附葉上有一段被吳世昌先生定為「棠序」的大字墨鈔:「題日『柳湘蓮走他鄉』,必謂寫湘蓮如何走;今卻不寫,反細寫阿呆兄之遊藝了心。卻湘蓮之分內走者而不細寫其走,反寫阿呆不應走而寫其走。文牽岐(「牽岐」應作「章歧」)略令人不識者如此。」

        《庚辰本》第五十回首段有一則脂批(誤入正文):「定要接次序恰(應作「卻」)又不按次序,似脫落處而不脫落:文章歧路如此。」

    在這兩個例子裡,所謂「棠序謄」和脂批都愛用「文章歧路如此」這類字眼,遣詞用句幾乎又完全一致。

     顯然,這些現象都不是一種巧合。

    《庚辰本》大部分回前附葉原來就明明白白地寫著《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字樣,說明這些回前文字是為《石頭記》寫的;第二十一回回前附葉錄有「茜紗公子情無限,脂硯先生恨幾多」這首詩,字跡分明地留下了批書人脂硯的名字;第三十二回回前附葉又引用了湯顯祖的《懷人詩》,與八十回本《石頭記》該回的內容恰合……這些事實,加上前面所舉出的所謂「棠序」與脂批在遣詞用句上的驚人的一致之處,使我們有理由可以斷定,在《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各回回前並不存在什麼「棠村小序」。所謂「棠村小序」,不過是吳世昌先生對《甲戌本》一則硃筆眉批作了錯誤的理解之後而引起的主觀想像的產物而已。

    《石頭記》是由《風月寶鑒》一書改寫而成的;對《風月寶鑒》舊稿的面貌進行探索,進而研究雪芹是如何在《風月寶鑒》的基礎上進行再創作的,這對於我們理解這位藝術大師在思想上和藝術上所達到的成就,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從這一方面看,關於「棠序」的討論,決不是什麼煩瑣考證的問題。最近,戴不凡先生在他所作的《揭開(紅樓夢>作者之謎》這一長篇論文(見《北方論叢》一九七九年第一期)裡,從大量的內證、外證和旁證出發,對《石頭記》成書過程進行了大膽的探索。儘管這篇文章不是沒有可以爭議的地方[10],但他對於《石頭記》成書過程的看法是值得重視的,有些見解是超越前人的。我樂於看到這一討論的開展,並且希望通過認真的討論,弄清《風月寶鑒》與《石頭記》的關係,將《紅樓夢》研究工作提高到一個新的水平上。

                                                         一九七九年五月三十日

共2頁 上一頁 1 2 下一頁
紅樓夢相關
紅樓夢人物
紅樓夢典籍
紅樓夢大全
古詩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