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所見的鍾與表

《紅樓夢》中所見的鍾與表

《紅樓夢》中所見的鍾與表

紅樓文化

《紅樓夢》書中有十一次提到鍾與表。如果把這十一次提到鍾、表的文字整理一下,就可知道書中「賈府」的鐘錶數量相當多,種類已相當完備:細加分別,可分為四類五型。「賈府」就是曹府,書中故事所影射的一段歷史,當是從康熙五十四年(1715)曹頫\承祧襲江寧織造職、曹顒遺腹子天祐生,至雍正六年(1728)的抄沒曹頫\家產、人口。當其時,鍾、表從西方輸入中國,除皇宮大內外就落入王公貴臣之家。王公貴臣以之驕人,是非常名貴的時髦物品。又倘若我們讀一讀鍾、表發展的歷史,便可知這時的鍾、表還應屬於早期產品;其形狀、功能大抵可以確定。如此,對書中的有關鍾、表的記述(十一次提到鍾、表,可分別為四類五型的記述。)自可有更清楚的瞭解。

我原本對研討鍾、表頗感興趣,今即以鍾、表歷史核對《紅樓夢》中所見的鍾與表而小有收穫,願公諸紅學同好,因作本文。

《紅樓夢》書中所見鍾、表中,出現次數最多的是一般懸掛在柱上的「自鳴鐘」。其描寫最細微的也是這一型「自鳴鐘」。如紅樓夢(以下稱本書)第六回「劉姥姥一進榮國府」一節敘劉姥姥來至「賈璉的女兒大姐兒睡覺之所」, 「小丫頭斟了茶來喫茶」,下云:

劉姥姥只聽見咯當咯當的響著,大有似乎打籮櫃篩面的一般,不免東瞧西望的。忽見堂屋中柱子上掛著一個匣子,底下又墜著一個秤砣般一物,卻不柱的亂幌。劉姥姥心中想著:這是什麼愛物兒?有甚用呢?正呆時,只聽得噹的一聲,又若金鐘銅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若又是一連八九下。

這一節是借劉姑姥的現感介紹了「自鳴鐘」的外形及功能。此外,本書第五十一回「胡庸醫亂用虎狼藥」一節敘怡紅院內晴雯因一冷一暖傷了風後云:

寶玉問:頭上可熱?晴雯嗽了兩聲。說道:「不相干,那裡這麼嬌嫩起來了了」說著,只聽外間房中十錦格上的「自鳴鐘」當當兩聲。

又,第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補雀金裘」一節敘晴雯病尚未癒而為寶玉補裘至深夜,央求寶玉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罷!」下云:

寶玉見他著急,只得胡亂睡下,仍睡不著。一時只聽「自鳴鐘」已敲了四下。

以上兩則所提到的是怡紅院內寶玉房裡的「自鳴鐘」,懸掛在「外間房中的十錦格上。」「十錦格」,或稱「集錦隔子),(見本書第四十一回),是固定在房間內韻屏障,既設有格子可放文玩,又可用以分隔內外房。

怡紅院寶玉房裡的「自鳴鐘」,與賈璉、王熙鳳的女兒大姐兒房裡的「愛物兒」,當是同一類型的。以劉姥姥的觀感推測,似乎與我們今日還能夠見到的舊式的掛壁型機械鐘無甚差別,即:形狀像「匣子」,可掛在柱子或「十錦格」上;有秤砣般的鐘擺;走時作「咯當咯當」聲,到時報時(自鳴)。但,這在當時是時髦物品,不僅在中國,即使在其產地——西方。

鐘錶史載:

一O八八年,中國宋朝蘇頌在汴京皇宮內建造了一座利用水力發動的鐘樓。

一二七七年,西方文獻記載有類似鐘錶機械主要部分「擒縱器」的出現。

一三六四年,意大利人唐棣製成了第一個機械鐘——唐棣鐘,以地心引力為動力(下懸兩個大鐵鉈,以其重量為動力)。

一五一一年,德國青年彼德·希爾發明了「發條」,即利用金屬的彈性代替了地心引力。從此,時鐘不必再吊著兩個大鐵鉈,其外形可以像一個「匣子」了。

一五八一年,意大利天文學家伽裡略在比薩大教堂裡遇到地震,見到吊燈擺動,而發現了「鐘擺原理」——不論擺幅大小如何,其每次擺動所用時間相等。

一六五六年,荷蘭天文學家海更斯應用「鐘擺原理」完成了一個可以實用的鐘擺的設計。翌年(1657 ) ,高士特在海氏指導下製成了第一隻具有鐘擺設計的鐘。(準確性是每一晝夜誤差五分鐘左右。)此後西方始有與本書所描述的外形相同的「自鳴鐘」。本年是中國清朝順治十四年。

一六五七年,只是共有鐘擺設計的時鐘在實驗室的工作的完成。估計這一新發明的再經改善以配合市場需要後的大量投產,當已是在中國康熙之初了。而其輸入中國的時間,自然更遲。

本書第八十九回「人亡物在公子填詞」一節,敘;寶玉那天在學房中勉強穿上睛雯所補的那件雀金裘,有「人亡物在」之慟。回園中後,即脫下自己包好。下云:

麝月和襲人擠著眼兒笑,寶玉也不理會。自己坐著,無精打采。猛聽架上鐘響,自己低頭看了看表,針已指到酉初二刻了。

這裡的「架上鐘響」,很可能是那一隻掛在「十錦格」上的「自鳴鐘」敲起聲來;但也可能是抬另一隻放置在鍾架上的座鐘。這一隻鐘,在「酉初二刻」敲了起來:酉時是下午五時至七時之間,二刻是半小時;所以「酉初二刻」,就是下午五點半鐘。這只鍾是會在半小時時敲一聲的。(所以寶玉會「猛聽架上鐘響。)

又,本書第七十二回「來旺婦倚勢霸成親」一節前,敘王熙鳳與旺兒媳婦談及放賬、收賬等經濟之事。鳳姐有云:

前兒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兩個月,想不出法兒來。還是我提了一句——後樓上現有些沒要緊的大銅錫傢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兩銀子,才把太太遮羞禮兒搪過去了。我是你們知道的:那一個「金自鳴鐘」賣了五百六十兩銀子。

由此知道:王熙鳳原有一個「金自鳴鐘」,值五百六十兩銀子。這「金自鳴鐘」,自然就是金殼的鐘,其體積當不會像掛壁型的鍾一般大,而當是一台較為小巧的雕琢玲瓏的座鐘。

鐘錶史載:

幾乎是每一隻古老的時鐘,都能鼓起聲來。一三六四車製成的第一隻機械鐘——唐棣鐘,就有「打點報時」的功能:唐棣鍾原物雖已毀於一場大火,但我們今天還能見到當年唐棣親手繪出的藍圖,可以為之證明。其後,大約是四百年前,歐洲若干大城市及教堂的大鐘都能報時刻,即每隔十五分鐘就敲起聲來。

所以,寶玉的那只鐘,除正常「打點」報時外還會在半小時時敲一聲,也只是一種平常的功能。

鐘錶史沒有「金自鳴鐘」的特別記載。但有金殼鐘錶必須送檢驗局檢定其成色,以保護用戶利益的記載,這是英國的法律規定,並規定其含金量不能低於22K ,檢定合格後打印戳為記。這一規定導致購買金殼鐘錶的人都先驗印戳,許多瑞士的、法國的高級鐘錶機件都被送到英國去裝殼打戳。這一規定始於一六八五年。(至一八00年,又接受18K金殼的送檢、打戳。一八五四年之後,又接受14K金殼的送檢、打戳。)

一六八五年,是清康熙二十四年,曹璽去世後一年,曹寅出任蘇州織造前五年,繼曹璽任江寧織造前七年。而曹家之擁有這名貴的「金自鳴鐘」,則當是在曹寅任江寧織造以後的曹家全盛時代。所以,這鍾當是打過印戮的22K金鐘。

本書第九十二回「玩母珠賈政參聚散」一節,敘馮紫英向賈政兜售洋貨珍玩,說是「可以做得貢(品)的」,下云:

一件是圍屏,有二十四扇隔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間雖說不是玉,卻是絕好的硝子石,石上鏤出山水人物、樓台花鳥等物。一扇上有五六十人,都是宮妝女子。名為「漢宮春曉」。……還有一個鐘錶,有三尺多高,也是一個小童兒拿著時辰牌,到了什麼時候他就報什麼時辰。裡頭也有些人在那裡打十番的。……價格也不很貴。「漢宮春曉」與自鳴鐘五千。又,賈璉道:「一件是圍屏,一件是樂鐘。」

這裡所記述的鐘,馮紫英仍稱它為「自鳴鐘」,賈璉則稱它為「樂鐘」。其特色是:「一個小童兒拿著時辰牌,到什麼時候就報什麼時辰。」及「裡頭有些人在打十番。」「十番」,即多種樂器的合奏。

其實,「一個小童兒拿著時辰牌」,只是鐘錶的「單窗跳字」設計。「裡頭有些人在打十番」,只是配上一個「百音琴」。「百音琴」, 就是音樂盒,盒內設有長短厚薄不等、發聲不同的簧條及一個金屬的圓片或滾軸。圓片或滾軸上植有小針,當圖片或滾軸轉功時,小釘撥動簧條發聲。

鐘錶的跳字設計,一直是很平常的。在本進紀初至二十年代間,曾流行雙窗(時、分)、幾窗(時、分、秒)的跳字表(袋表與手錶), 除少數名牌外大多價格低廉。

至於「樂鐘」,則歐洲若干大城市及教堂的古老的大鐘大多是「樂鐘」,而以英國倫敦的大笨鐘奏出特有的西敏寺樂章最享盛名。後來,在一八O 五年後,由瑞士流行起音樂表,成為風尚。張心康《古表》第七章「音樂表」一節云:「這類音樂表,實際上只是普通的表附加一個百音琴而已,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除了迎合初入行的愛好外,一般資深收藏家多不屑一顧。」

所以,馮紫英的那個「樂鐘」,連同「漢宮春曉」圍屏索價五千兩銀子,似乎有「敲竹槓」之嫌。

本書第十三回是「王熙鳳協理寧國府」,第十四回敘王熙鳳因辦理秦可卿喪事分派眾人工作,下云:

素日跟我的人,隨身自有鐘錶,不論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時辰。橫豎你們上房裡也有時辰鐘。卯正二刻我來點卯,已正吃早飯,凡有領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戌初燒過黃昏紙,我親到各處查一遍,回來上夜的交明鑰匙。第二日仍是卯正二刻過來。說不得咱們大家辛苦這幾日罷!

又,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語」,敘襲人規勸寶玉「在老爺跟前或在別人跟前你別只管批駁誚謗」、「再不可毀僧謗道」等事,並囑「百事檢點」,下云:

二人正說著,只見秋紋走進來,說:「快三更了、該睡了。方才老太太打發嬤嬤來問,我答應睡了。」寶玉命取表來看時,果然針已指到亥正。

又,第四十五回「風雨夕悶制風雨詞」一節,敘:黛玉心有所感,發於章句。擬《春江花月夜》之格,名其詞曰《秋窗風雨夕》。吟罷擱筆,丫鬟報說:「寶二爺來了。」只見寶玉頭上戴著大箬笠,身著蓑衣。下云:

黛玉道:「謝你一天來幾次瞧我,下雨還來。這會子夜深了,我也要歇著,你且請回去,明兒再來。」寶玉聽說回手向懷中徒出一個核桃大小的一個金錶來,瞧了一瞧,那針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間,忙又揣了。說道:「原該歇了,又擾的你勞了半日神。」說著,披蓑戴笠出去了。

又,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敘:怡紅院中,襲人、晴雯、麝月等眾丫鬟給寶玉過生日,請來寶釵、黛玉、探春、李紈與寶琴,諸人夜聚博飲,擲殷子,占花名兒,下云:

襲人才要擲,只聽有人叫門。老婆子忙出去問時,原來是薛姨媽打發人來接黛玉的。眾人因問幾更了,人回:「二更以後了,鍾打過十一下了。」寶玉猶不信,要過表來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

上面所提到的,除了鍾還有表(袋表)。其形狀是「核桃大小」(四十五回),可藏於懷中;其功能是可以清楚的指示出時辰及幾刻、幾分,如「子初初刻十分」(六十三回)。

又由王熙鳳所說的「素日跟我的人隨身自有鐘錶」(十四回)及賈寶玉的「命取表來看」(十九回)、「要過表來看」(六十三回),可知那時帶有表的人常讓隨從的僕役攜表,須看表就向他「要過表來」。再由賈寶玉的「回手向懷中掏出一個核桃大小的一個金錶來」,可知那時帶有表的人獨自出門時也藏表於懷中。

鐘錶史栽:

先有鐘,後有表。表是在一五一一年發明了「發條」以後,即利用金屬彈性為動力以後才能製造的。人類第一隻表,是一五六四年德國紐侖堡人製成的「紐侖堡蛋」(原名「小鍾」,英國人首先稱之為「紐侖堡蛋」,今已是通稱。)

初期的表,每日誤差在一小時左右,因此都只裝一支時針。直到一七00 年(中國康熙三十九年),都還有不少只有一支針的表。

一六五七年,鐘擺設計的發明使鐘的誤差減到一晝夜五分鐘左右,但對於表沒有幫助。表是不能用鐘擺的。

一六七五年,荷蘭數學家胡勤及霍德福爾兩人分別發明了「游絲」,好事成雙,提高了表的準確度。從此,表面上多出一支分針,有了二支針。一六七五年,就是中國康熙十四年。

一六七五年,袋表已發展至相當完善的階段,此後的發展是:

一七一O 年(康熙四十九年),英國人葛量漢發明了「工字輪擒縱器」,使表身薄型化。

同年,百里駒發明機件使用寶石以避免磨蝕。

一七二五年(雍正三年),採用內殼防塵罩。

一七四O 年(乾降五年),銀殼開始打印戳。

一七五O 年(乾隆十五年),白磁表面問世,並立即流行。(以前的表面,大多用線版寫字。)

一七六五年(乾隆三十年),大三針面世。(前此已有小秒針。)

又:凡輸入中國的表,大多是特別設計的所謂「中國』裝。其表面文字用中文子、丑、寅、卯……亥十二時辰,每一時提八刻(即二小時),時針行走一周為十二時辰(二十四小時)。

由此知道:王熙鳳的表,一定是一六七五年(康熙十四年)以後製造的裝置了「游絲」的表,否則其走時必有較大誤差,王熙鳳不能肯定在「卯正二刻」點卯,也無法正確做到「巳正吃早飯」。賈寶玉的表一定也是一六七五年以後製造的,而且是至少有兩支針(時針及分針)的「中國裝」,否則寶玉不會在「鍾打過十一下」時清楚的看到表是「子初初刻十分」(即十一點十分)。

而且,寶玉的那隻金表一定不是一七一O 年(康熙四十九年)以後使用「工字輪擒縱器」的薄型化的表,因為它的外形厚得像核桃,所以作者說寶玉「掏出一個核桃大小的一個金錶來」。(早期的袋表正是厚得像核桃一般。)

又,當年江寧織造曹府內的袋表都不是我們現在常見的白磁面、大三針、內有防塵罩的表,因為到雍正六年(1728 )曹家家產被抄沒時,白磁面及大三針還未問世,防塵罩則才被採用而還不能到達中國。

統計上文所列舉的鍾、表,可得種類如下:

(一)掛在柱上或十錦格上的「自鳴鐘」;

(二)鍾架上的「自鳴鐘」(疑是座鐘);

(三)「金自鳴鐘」(當是座件);

(四)「樂鐘」;

(五)「袋表」。

(二)(三)兩類或許都是座鐘,所以我定為四類五型。

但,賈府總共有多少鍾、表呢?本書一百五回「錦衣軍查抄寧國府」一節,敘西平王奉旨領錦衣府堂官趙全率員查抄賈赦家產,又因賈赦、賈政並未分家,賈璉現為總管家,所以就盡行查抄。下云:

賈政同司員登記物件,一人報說:「赤金首飾一百二十三件,珠寶俱全;……玉玩三十二件、帶頭九副、銅錫等物五百餘件、鐘錶十八件、……。

由此知道,至查抄時賈府所有鍾、表共計十八件。

上海師範大學文學研究所編輯《紅樓夢鑒賞辭典》「金自鳴鐘」條云:「賈府這樣的鐘鳴鼎食之家,續作者寫被抄物件中鐘錶僅有十八件,顯與賈府地位不符。」但,我卻認為:賈府在抄家前,家道已是強弩之末,真如賈赦的話︰「比不得從前了,這回兒也不過是個空門面。」(九十二回)而且,賈母(老太太)生日前,邢夫人賣去大銅錫器四五箱子籌錢充面子,王熙鳳則賣去金自鳴鐘一個以應急需。(七十二回)足見鍾、表也是賈府賣了變錢的東西。所以,最後的只查得鍾、表十八件該是合理的。

本文參考書目

《鐘錶》

《古表》,張心康著,香港。

香港《名表》第一期至第十四期

《名表藏珍》,張壽平著,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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