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學史稿》前言
你要認識生活嗎?你要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和藝術素養嗎?你要用文藝的形式反映社會生活嗎?那麼,你就應該讀一讀《紅樓夢》。因為,《紅樓夢》——曹雪芹在十八世紀中葉創造的這個奇跡,至今不失為生活的百科全書,社會的一面鏡子,人生的畫卷,藝術的明珠。《紅樓夢》,在繼承祖國優秀文藝傳統的基礎上,達到了一個新的藝術高峰,成為我們中華民族燦爛文化的象徵。
《紅樓夢》於清「康乾盛世」問世傳奇,已經二百多年。曹雪芹在創作修改中,脂硯齋、畸笏叟就在認真研究它。乾隆、嘉慶年間,研究《紅樓夢》蔚成風氣。光緒初,還出現了個諢名,稱《紅樓夢》研究為「紅學」。此後,有數不清的人評點、索隱、考證、評論,湧現了一批又一批紅學家。隨著時間的推移,研究者越來越多。「世人艷稱,歷來研究莎士比亞的著作,汗牛充棟,自成一圖書館。這番話,如果移來稱道曹雪芹及其不朽巨著《紅樓夢》,顯然也是合適的」1。
二百多年來,認識到曹雪芹寫《紅樓夢》意在繪人生之面影、探生活之奧秘、痛社會之混濁、哀禮教之嚴酷者不乏其人,但「紅學」的歷史基本上是《紅樓夢》長期被歪曲的歷史。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不久,毛澤東同志發動了對《紅樓夢》研究中唯心論和形而上學的批判,清除了「新」的和「舊」的「紅學」中的一些垃圾,樹立起以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評論《紅樓夢》的旗幟。當然,「紅學」領域不會因此就會風止樹靜。在「文化大革命」中,自詡為「半個紅學家」的江青借評《紅》說黑話,硬是把「紅學」拉進了「古為幫用」的死胡同。可見,「紅學」,也是「人學」,是各個時期不同階級和派別的人們的政治觀點、文藝思想的折光。
對於《紅樓夢》的評論,魯迅作過精闢的論述。「五四」運動前的「舊紅學家」,因其「眼光」不同而有種種:「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幃秘事……」2;「五四」運動後的「新紅學家」,則鑽在紅樓裡無視賈寶玉是個藝術典型,硬說《紅樓夢》是曹雪芹的「自敘傳」。
對於「紅學」的歷史,不少人作過粗線條的論述,也有不少人對某些具體問題或某個人的研究或某部論著作過細緻的剖析,同樣是各執己見,眾說紛紜。為了批判地繼承《紅樓夢》和「紅學」這兩份相輔相成的文學遺產,運用歷史唯物論和辯證唯物論觀點寫部「紅學史」是很有必要的。從這裡,全面地、系統地看一看各個時代不同階級和派別的人,在《紅樓夢》問題上有些什麼看法,哪些值得「拿來」,哪些必須「棄去」,有助於我們對《紅樓夢》作出科學的評價,從而更好地發揮它的借鑒作用。
我是個《紅樓夢》的愛好者,從而也就喜讀「紅學」論著。「研究」《紅樓夢》還僅僅是一種想法。我深知自己孤陋寡聞、學淺才疏,不揣冒昧為「紅學」寫「史」,是想看看歷代紅學家已經取得的成就,確定自己應該從何處出發,路該怎樣走。這是因為,任何科學研究,總是在前人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即使「天才」也決不是無宗無祖的。數典忘祖的人,不是目空一切的狂妄自大,就是個科學文化的破壞者。如果不抱任何偏見,誰都會承認:沒有「舊紅學」,就不會有「新紅學」;沒有「新紅學」,何以有今天的《紅樓夢》研究?
在編寫過程中,主要參考了一粟編《紅樓夢書錄》(增訂本)和「古典文學研究資料彙編」之一《紅樓夢卷》、周汝昌著《紅樓夢新證》(增訂本)、作家出版社編《紅樓夢問題討論集》(第一至四集)、人民文學出版社編《紅樓夢研究參考資料選輯》(第一至四輯)等,並陸續閱讀了解放以來至一九七九年底出版的《紅樓夢》研究專著和刊載於各種報刊的考證、評論文章,從中採集了資料,吸收了營養,受到了啟示,也「拿來」不少觀點。在此,我向它們的作者和編者聊表謝悃。書中引用《紅樓夢》原文均據「戚序本」,遇有錯訛或蹩腳處據其它「脂評本」或「程高本」予以校訂。
本書部分篇章曾在一九七七年至一九八○年的河北師範大學的校刊與學報上或零星或以《紅學史話》為題刊出。從校刊與學報看到拙稿的不少同志提出過修改意見。更有一些山南海北素不相識的同志也熱情致函賜教。從寫作到出版,河北人民出版社的同志們一直給予大力支持。這裡,一併表示感謝。我尤其感謝徐恭時、周汝昌、吳世昌、馮其庸諸位研究《紅樓夢》的專家。他們或提建議,或供資料,或審書稿,這是老一輩專家對後學的熱情關懷和積極扶植的一種具體表現。周汝昌先生呵凍寫序,黃綺先生揮毫題籤,都是對我的熱情鼓勵,在此謹申謝忱。
我深深懷念吳恩裕先生。吳老生前看過我寄去的綱目和部分初稿,曾幾次不顧病痛和勞碌賜函贊助,提出建議,郵寄資料。先生說,為「紅學」寫史「很有意義」,也「十分必要」;寫這種書「不但要材料充實,而且要觀點正確,議論公允」,「寫到當代,尤須如此」,並指出「從胡適起到解放前的那些研究的著作要重新估價」3。他曾一再說,也給拙著寫一篇序。我於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下旬至十二月上旬進京查閱資料、拜訪專家期間,同先生四次晤面,三次長談至深夜。我怕耽誤他的寫作和休息,幾次告辭,幾次讓我「再坐會兒,再談談」。同時,讓我看了他珍藏的資料,並以舊作相贈,以志紀念。先生說:一九八○年二月間一定把序寫好,在序中談談「紅學」的梗概,談談為「紅學」寫史的意義,談談對《紅學史稿》的看法。十二月十九日接到駱靜藍同志囑吳老生前助手魏曉巖同志來信:「吳老於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二日下午三時半,正在寫作中,心臟病突然發作,搶救無效,不幸逝世。」惡噩傳來,使我頓時陷入悲哀之中。十二月二十六日參加先生的追悼會歸來,暗下決心:以吳先生的治學精神把《紅學史稿》修改好,藉以告慰先生之靈。
我是在中國共產黨和社會主義新中國哺育下成長起來的一名知識分子。不料,在「文化大革命」中,像我這樣的人差不多成了從「黑染缸」裡染出來的「臭老九」。感謝黨中央粉碎了「四人幫」,撥亂反正,正本清源,各條戰線很快呈現出一派大地回春的景象。「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只有加倍努力,才能把耽誤了的時間奪回來;只有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才能使祖國富強昌盛起來。讓我們的「紅學」為著繁榮祖國的文化事業,為著建樹社會主義的精神文明,為著在今天的文學藝術創作中更好地發揮它的借鑒作用,在「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指引下,在實踐檢驗下,沿著科學軌道前進吧!
我為「紅學」寫「史」,早有動意:搜集資料自六十年代初在河北大學求學始(當時擬訂的題目是《<紅樓夢>研究述略》);大學畢業後,正好分配在河北師範大學中文系古典文學教研室,進修元明清文學,更堅定了信心;在「文化大革命」中,夜深人靜後翻閱思考所積資料,寫出一個十萬言的《紅學史綱》。一九七六年十月,在歡呼粉碎「四人幫」的勝利的鑼鼓聲中,「擠時間」,開始了《紅學史稿》的寫作。一九七八年完成初稿,一九七九年底第二稿,一九八○年三月定稿。雖幾易其稿,但仍不滿意。書題《紅學史稿》,就意味著這仍然是個草稿。誠望專家和讀者不吝指正。從開始寫作之日起,我就以馬克思《資本論》第一版序言中的一段話作為鞭策自己的良箴。所以,我很願意把它援引在下面:
任何的科學批評的意見我都是歡迎的。而對於我從來就不讓步的所謂輿論的偏見,我仍然遵守偉大的佛羅倫薩詩人的格言:
走你的路,讓人們去說罷!
韓進廉
一九八○年三月於石家莊。
註:
1茅盾:《關於曹雪芹——紀念曹雪芹逝世二百週年》。
2《集外集拾遺.<絳洞花主>小引》。
3摘自吳恩裕先生一九七九年八月十日、二十四日和九月八日給筆者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