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人物論》序

《紅樓夢人物論》序

《紅樓夢人物論》序

紅樓絮語

前些天,王金陵同志來電話,要我為她父親王崑崙老先生的《紅樓夢人物論》重版寫篇序。王昆老是我的鄉前輩,也是紅學前輩,文革前和文革後我曾多次去看望他,鄉音猶存,別有情味。但那時我還未研究紅樓夢,所以話題都是家鄉的事。王金陵同志是我人民大學的老同事,我們一起經歷了驚天駭地的「文化大革命」,一起挨批鬥,一起關牛棚,我們還暗遞過信息。那時我們完全被隔絕了,根本不知道外邊的世界。有一次,我從張自忠路住處到西郊人大,路經平安裡,看到南牆上貼的大字報,赫然說「馮牧畏罪自殺」。我看了大吃一驚,心怦怦地跳,也不敢去問別人,到了西郊,恰好王金陵來了,又恰好看管我們的人一時走開了,我連忙問:「看到平安裡的大字報沒有?」王金陵馬上悄悄地說:「不要信他,全是造謠,馮牧好好的,放心吧!」這一下總算讓我放下了一塊石頭。

    也是在牛棚裡,我知道王昆老因為研究《紅樓夢》,調查曹雪芹的家世、墳墓而被批

鬥,並被關進了監獄。至今我還保存著一張批鬥王昆老的小報叫「風雷激」,整整一版,全是王昆老研究《紅樓夢》的「罪狀」。我有意保留了這一份資料,現在時隔三十多年,連這張小報也將成為文物了。回首往事,真是不勝感慨。

  就憑著這些,要我寫篇序,也已經無可推托了,更何況我還是1948年初此書在上海首版時的第一批讀者之一。那時我在上海無錫國專讀書,學校裡開了一門「紅樓夢研究」的課,老師是劉詩蓀先生,這是一門選修課。劉老師講課十分隨便,去聽也可以,不聽也可以,只要學期終了交一篇文章就可以得到學分。那時我醉心於詞,除宋詞外,正在研究太平天國時期的詞人蔣鹿潭,天天準時到顧廷龍先生的合眾圖書館去看資料,所以劉先生的課基本上沒有聽,就靠讀王昆老的這本書。那時書的署名是「太愚」,也不知道是何許人。但讀這本書是很有味道的,雖然如此,實際上我那時太年輕(20多歲),讀書太少,根本理解不了這本書的深刻的分析和精到的見解,只是囫圇吞棗,然後就參照書中的意思,勉強湊成一篇文章交卷換學分而已。但王昆老的這本書我卻一直珍藏著,我到北京,也沒有忘記帶著它,可惜(20世紀——編者注)50年代批判胡適、俞平伯先生的時候,不知哪一位將這本書借去了沒有還來,致使我失去了這本珍貴的初版書。

這本書雖然叫《紅樓夢人物論》,但實際的論述,何止是人物?王昆老是從總體透視了這部書才著手寫「人物論」的,因此,他在「人物論」裡,常常表現出對《紅樓夢》的總體的認識。他說:

滿清入關以後,一方面以異族的封建統治鎮壓漢民族的民族鬥爭,同時也摧殘著明代以來的資本主義的幼苗。可是漢民族反異族統治的鬥爭,農民反地主階級的鬥爭,工商業者對生產力解放的要求,有進步意識的知識分子城市居民對個性解放生活自由思想的發展,畢竟是無法消滅的。特別是當時比較經濟繁榮文化昌盛的長江下游,極其顯著的表現了這一特徵。

又說:

就《紅樓夢》的全書思想來看,應該說是代表了具有自由思想的知識分子、新生的青年男女不滿現實制度要求改變現狀的精神。這些人物鬥爭的集中點,是反對傳統的禮教束縛。作者從自己的生活感受接受了時代思想的影響,寫出以反抗為主的人物和故事,批判了封建統治集團的腐敗與無能。(代序)

這兩段話是1955年6月寫的,比《人物論》出書晚了六七年,但距離現在也已整整五十年了。這兩段話之所以重要,一是它指出了時代背景中的資本主義萌芽,指出了個性解放和自由思想的發展。這恰好是理解《紅樓夢》的關鍵,是理解《紅樓夢》的基石。由此可以得知,王昆老的所有的分析和論述,是以這為前提的。我認為這是十分正確的,然而這一思想,他在40年代寫《人物論》的時候早就這樣認識了,並不是到了1955年才有這樣的認識的,這也可以看出王昆老識力之高,認識之早。

二是它指出了全書思想是代表了具有自由思想的知識分子不滿現實、要求改變現狀的精神,它的鬥爭的集中點,是反對傳統的禮教束縛。作者是接受了時代思想的影響。這裡的重點,除了自由思想外,就是反傳統、反禮教和時代思想的影響。反傳統是一個很寬廣的概念,封建禮教也是傳統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實際上當時反傳統的最主要的內涵,就是反對程朱理學,也包括反對封建禮教,其重點是封建禮教對婦女的迫害。據我個人近幾年的研究,曹雪芹反傳統的主要內涵,是三個方面的批判,一是政治的批判;二是思想的批判;三是社會的批判。1思想的批判,就是反對程朱理學,反對封建禮教對婦女的殘害。曹雪芹與時代思想的關係,主要是與當時國內思想界批判程朱思潮的合流。自清初到康、雍、乾時代,國內思想界如顧炎武、黃宗羲、王船山、顏元、唐甄、戴震、袁枚等思想家,一直在堅持著對程朱理學的批判,對封建帝王的王權思想的批判,批判是很強烈的,如唐甄說:「自秦以來,凡為帝王者皆賊也。」2對封建禮教的批判,戴震說:「酷吏以法殺人,後儒以理殺人。」3曹雪芹在《紅樓夢》裡,用巧妙的手法,寫出了「成則王侯敗則賊」,寫出了四大家族互相勾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寫出了官吏們的貪贓枉法,草菅人命,這實際上是尖銳的政治批判。賈寶玉拒絕走仕途經濟的道路,說聖人的書除「明明德」外皆是杜撰,這明顯地是批判程朱理學是杜撰,是曲解聖人之意。曹雪芹還明確地批判八股科舉,他讓賈寶玉反對讀書,反對走仕途經濟、陞官發財的道路,也就是反對八股科舉制度。這也是當時進步思想界的共同批判課題。所以王昆老早在40年代就指出了作者的這種先進思想,指出了他與時代進步思潮的合流,這確是一種遠見卓識。

    王昆老的《人物論》,不僅對所論人物精到準確,而且是舉一得三,往往在一個人物

論裡,就縱橫排比,涉及到不少人物,這說明他是全局在胸,然後才下筆分別作特寫的。

如他說:

《紅樓夢》是中國古代最能理解婦女悲劇的書;也再沒有誰能和作者曹雪芹一樣,創造出那麼多的婦女典型。在形形色色的女性中,作者把她們分成兩大類:一種是居於當權地位的人物,如賈母、王夫人、王熙鳳等。而作為戀愛故事中主要人物之一的薛寶釵也是這一類中正統思想的現實的功利主義者。另一種是正和他們相對立的人物,以林黛玉為主以及晴雯、司棋、齡官、芳官、尤三姐等人。他們是和現實環境對立、反抗統治力量、要求個性解放的。

作者把令人眼花繚亂的《紅樓夢》裡的女性人物世界,一下就給讀者區分出她們的界線來了。作者又說:

他以艱苦沉重的心情寫黛玉,以鄭重深曲的筆墨寫寶釵,以酣暢活潑的情調寫鳳姐。作者又根據社會真實看出處於高貴地位、富於文化教養的小姐中,有黛玉、寶釵兩種對立性格,在出身下層、受人奴役的丫鬟中,也存在著晴雯和襲人兩種立場、兩種性格的代表人物。

在這裡,作者又用更精細的筆墨為讀者指出,曹雪芹的筆墨是隨人而異的,正是作者在宏觀上作了這樣細密的觀察,所以在作個人的論析評斷時,才會鞭辟入理,出人意外,發人深思。例如他評薛寶釵、林黛玉說:

(寶釵)的容貌、品德、才智,不但處處可以與黛玉為敵,而且她取得被環境所推崇喜悅的地位,成為中國封建時代最美滿的女性。只有這樣,才能反映出寶玉黛玉的反時代性之頑強,使人理解到正統風格以外,還有更優越的靈魂存在。

……

    黛玉的博覽詩書,只為了滿足文藝興趣,發揮性靈;於是醉心於《西廂記》《牡丹亭

》這種浪漫傳奇。那「學以致用」的寶釵對於求知就有個一定的規範,他不但認為那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甚至於說「咱們女孩兒家不認字的倒好」。

……

    商業世家無形中賦予了寶釵以計較利害的性格,善於把握現實利益的人必須能控制自

己的感情;她永遠以平靜的態度、精細的方法處理著一切。寶釵是《紅樓夢》所有人物中第一個生活技術家。

……

    黛玉所要的是寶玉的感情,寶釵所要的卻是寶玉夫人的地位。

……

    不需要戀愛只需要婚姻的寶釵。

……

    寶釵在做人,黛玉在做詩;寶釵在解決婚姻,黛玉在進行戀愛;寶釵把握著現實,黛

玉沉湎於意境;寶釵有計劃地適應社會法則,黛玉任自然地表現自己的性靈。

這本書裡像這樣精闢的段落太多了,我不能把全書都抄在這篇序言裡!雖然這些話都是上個世紀的40年代寫下來的,但現在讀起來仍然感到十分新鮮,而且有多深的內涵、多重的份量啊!對《紅樓夢》能作如此深刻透闢的理解,我認為王昆老是極少數人中的一個。我可以說只要《紅樓夢》存在,就需要這本《人物論》的存在,讀者需要解讀《紅樓夢》,至少是解讀《紅樓夢》裡的愛情、婚姻、婦女問題,這也是《紅樓夢》最主要的方面,讀者是不能沒有這部書的。

    在我的故鄉太湖風景區的黿頭渚最高處,至今還保留著一幢「七十二峰山館」,這是

王昆老的舊居,有好多次重要的地下工作會議也是在這裡開的,雖然他後來不住這裡了,但新中國成立後,陳丕顯、陳毅還曾去過,鄧穎超還關心過這幢房子;我幾次到黿頭渚去,總要去看看這所房子,作為對鄉賢的仰慕。我現在忽發奇想,想建議再為這所房子增加一個名字,叫做「解夢山館」,以紀念王昆老對紅學的重大貢獻。我希望得到金陵的理解,我想這是十分值得的,因為《紅樓夢》是一部奇書,解《紅樓夢》實在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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