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銓福史實與甲戌本關係綜考(三)
四 甲戌傳本,紅苑長青
1 一葉粘條
古籍的研究工作中每涉及版本學、校讎學、史料學等等方面,若研究版本淵源,最重要的一環,需要廣徵史料,縱橫聯繫,從多角度去審察,才能作出正確的鑒定;不應僅憑片紙只語,虛幻構詞,謬下結論。
這部《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的甲戌傳本,前人與今人曾從文獻學、版本學等方面來審鑒,確證其為乾隆間的傳抄本。
可是由於近人王秉恩所寫《 王雪澂日記》 中粘有一葉附片,據「聞」記及甲戊本事,由此衍化奇文。[33]這附片上的文字是否確實,今予分剖:
(一)此粘葉附片的第一句,是這樣寫的:
脂觀堂朱批《 紅樓》 原搞,
考:此本書名,明記是《 石頭記》 ,可是傳者與記錄者連書名也未知悉,全失信征。而傳誤更甚者,把書名上明寫的「脂硯齋」,說成「脂硯堂」。如果傳言與記葉者對《石頭記》 早期版本稍有瞭解,不應錯記。對這一傳聞失實的「堂」字,閱者審之,立知其偽,以誤例棄之,決不會去引用它,更不會憑此「一字之謬」,去生造事實,否定一切。
(二)附片中間又記.
聞此稿塵半部,大興劉寬夫位坦,得之京中打鼓擔中。
先說此甲戌本的傳藏者,筆者在本文第一章裡,據古籍遞藏先後鈐印的許多實物例證作鑒定,證明甲戌本先藏者為馬壽萱之家,馬氏歸劉,銓福才續鈐印章。更非劉位坦所得。因為劉家圖書藏本,仍有存世,鈐印有區別,如屬父子遞藏,則蓋「大興劉銓福家世守印」。今此本上無此印章,可排除「劉位坦所得」之謬說。又說什麼:「劉位坦得之京中打鼓擔中」。大概這位傳言者,看過程偉元印本的序言,把程序中道的八十回後「一日偶於鼓擔上得十餘卷,遂重價購之」的話,張冠李戴,用相同的字句,裝到劉位坦身上。令人難懂的是說:「此稿度半部」。《石頭記》 早期傳本,回數最多的八十回。現存的甲戌本存者止於第二十八回,中有缺卷,實存僅十六回。- 難道雪芹還寫有五十六回、三十二回的奇本嗎?此種「聞」來之語實屬離奇。
劉銓福在一則題記中明白地寫道:「海內收藏家更有副本,願補抄全之,則更妙矣。」那裡有「後半部重價購之,不可得矣」的事。這「重價購之」四字,也是程偉元的話。
至於引述甲戌本的二個回目,均非原文,記金魁星之事,不知從何處引來「十餘年才見此物」的記時評語。
這葉附粘片上的記文,如此錯謬百出,全無信征價值,知其誤而棄之。今知有憑這一誤記的「堂」字,生造事實,厚誣古人。衰齡之筆者,聞之感歎!因為這已遠離正常的學術研究範疇。清代著名學者焦循論版本校讎學之非正者「有信其誤者為真」,研究者宜深味其語。
2 .幾點補言
一部紅學史,其歷程並不平坦。在進程中,有時會出現風雨迷濛,障人眼簾。現在既然出現對脂評本全盤否定之奇文,正說明紅學前進之道路,仍然曲折。
唐白居易《 青石》 詩中有句:「石不能言我代言」。乾隆間傳抄本《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今存三種傳本,客觀存在。此《 石頭記》之「石」,不可能起而代劉銓福等申言,所以研究者發文而代言。筆者在探考劉銓福生平史實後,覺得還需要為此「石」作些補言。
(一)從版本方面言:
這部乾隆甲戌傳抄本,經胡適購下後,已於一九六一年五月予以影印。原書今寄藏於美國康乃爾大學圖書館。一九八O 年六月,在美國威斯康辛大學舉辦國際《紅樓夢》研討會之際,馮其庸、周策縱等幾位紅學專家,曾將此甲戌原本調來,細加審閱,從版本學之多方面角度進行審鑒,肯定這部甲戌本是乾隆間的抄本。
還有今存的己卯本,經吳恩裕、馮其庸、魏同賢等幾位專家的鑒定考證,確認乾是隆間怡親王弘曉家的抄本。而己卯本與庚辰本,又是版本間有相連關係。諸本評語,互有關連,今不細述。正文與評語連為一體,是無法割裂與否定的。
(二)從兩大評家來言:
脂評本上寫評者有多人,但條數多寡不一。主要的評者有兩位。一是脂硯齋,一是畸笏叟。據趙岡、梅挺秀二先生的考證,評語丈物中尚有雪芹至友敦敏。有考雪芹夫人也曾寫評,可予分鑒,今不細述。
脂硯齋本名是誰?諸家考素文章主要提出四說,但有一項關鍵點,為大家所認同,即脂硯齋是曹雪芹家的一位親屬,他目擊種種情事。由於考證尚未歸趨,留下空隙,滋人衍生奇論。但已有確證在:就是諸本評語中另一位大評家畸笏叟,近十年間,研究者考定為曹雪芹叔父曹頫\,他是目擊曹家從繁華到衰落的身歷者,可以稱作「夢中人」。筆者於此亦有專文詳考。[34]
在脂本《 石頭記》 的幾個版本上,同時存在脂、畸兩人的批語,並互有關連。在畸笏叟本名考出後,如欲推翻曹雪芹同時的另一位評者脂硯齋,已是一條難越的鴻溝。
(三)從裕瑞的確記來言:
裕瑞是清代宗室人物,生平史實可考,著述也多。[35] 他寫有《 棗窗閒筆》 一書,此書第二篇《 後紅樓夢書後》文中記:
曾見抄本(《 石頭記》 )卷額,本本有其叔脂觀齋之批語,引其當年事甚確。
《 棗窗閒筆》 中所收八篇文章,裕瑞題記,自言「擇抄舊作……匯錄一處,以存鄙見」,筆者細考,諸舊作陸繼寫成,此《後紅樓夢書後》 一文,寫於嘉慶初年(1797 一1798 ) ,此際,劉銓福尚未誕生。文中明確地寫出「脂硯齋」三字,對勘裕瑞其他宇跡,此書確是他手稿。則甲戌本(包括評語)為乾隆間抄本,明證更碗。
(四)從劉銓福一生史實言:
本文於劉銓福的一生史實,以及與甲戌本的縱橫關係,作了綜考。從中可深切瞭解到這位甲戌本的續藏者劉銓福,是一位正直的學者與收藏家,經歷光明磊落,事實班班可考,幾位至親與所交的友朋,都是清季的學術名士。如果讀者瞭解他的一生史實後,則奇論的是與非,可以判斷,這裡不必再作結語了。
《 石頭記》 的情節,是從媧皇煉石補天而遺下一石,為作引子而展開長卷。這塊未用的「爭卜天之石」,假如落人大江之中,可比之為一塊「磐石」,波浪沖擊,不會動搖。若從紅苑園圃來比擬,這部甲戌本,應是一棵長青之樹,即使遭際風施雨虐,也挺立長青。
庚辰木第二十二回回前總批,曾引錄:有客題《 紅樓夢》 一律,中有「脂硯先生恨幾多」之句,並云:「詩句警拔,且深知擬書底裡」。「脂硯有恨」,於今故然!借此句為本文作結。
甲戌季秋,正值乾隆甲戌傳本歷四甲子之歲,寫定於滬上上師新村之慰芹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