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的 「首飾」

寶釵的 「首飾」

寶釵的 「首飾」

紅樓文化

紅樓人物,早已膾炙人口,傳誦不絕。而薛寶釵尤是紅樓中的佼佼者。自紅樓一書風靡以來,評論寶釵之文,可謂汗牛充棟,難以計量;真知灼見,俯拾即是。自不必再費筆墨,多作饒舌。本文所題《寶釵「首飾」考》,只是一奮私臆,供大方之家一哂,而無竦動時聽,標新立異之意。因為《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曾經特別提醒讀者,薛寶釵是並不穿戴首飾的。這只要看一看賈母、薛姨媽等人大事讚揚寶釵是一位如何儉樸、如何淡素的好姑娘便可證明。譬如賈母就認為:「進了(寶釵)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的玩器全無。案上止有一個土定瓶,瓶中供著數枝菊花,並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這孩子太老實了』。」「屋裡這麼素淨」。陳設如人。寶釵大概同濃妝艷抹毫不相干。這正像賈寶玉眼中所見的薛寶釵一樣:「只見吊著半舊的紅綢軟簾。……先就看見寶釵坐在炕上作針線,頭上挽著黑漆油光的髻兒,密合色的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線的坎肩兒,蔥黃綾子棉裙:一色半新不舊的,看去不見奢華,惟覺淡雅。」還有周瑞家的,「只見薛寶釵家常打扮,頭上只挽著髻兒。」賈、周所目擊,都未見寶釵有任何一件飾物。所以薛姨媽才會對寶釵斷然作出這樣的結論:「她從來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

諸如此類的眾口交譽還很多。曹雪芹正是借此來說明薛寶釵是一位從來只喜素淨儉省、不事奢華打扮的名門淑女。薛寶釵於首飾一道,似乎了不相涉。「寶釵首飾考」云云便由此而生。但是,事實並非如此。薛寶釵不只對首飾大感興趣,而且對飾物一道還有特別精細的講究。這在《紅樓夢》的第八回裡有著最清楚不過的揭示。當寶玉去探望寶釵時,寶釵連聲致謝,並問老太太姨娘安,問姐妹們好後,即看寶玉的穿戴。當她看到寶玉「項上掛著長命鎖、記名符——另外有那一塊落草時銜下來的寶玉」 時,作者寫道:寶釵因笑說道:「成日家說你的這塊玉,究竟未曾細細的賞鑒過,我今兒倒要瞧瞧。」說著便挪近前來。寶玉亦湊過去,便從項上摘下來,遞在寶釵手內。寶釵托在掌上,只見大如雀卵,燦若明霞,瑩潤如酥,五色花紋纏護。…… 寶釵看畢,又從新翻過正面來細看,口內念道:「莫失莫忘,仙壽恆昌。」念了兩遍,乃回頭向鶯兒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這裡發呆作什麼?」鶯兒也嘻嘻的笑道:「我聽這兩句話,倒像和姑娘項圈上的兩句話是一對兒。」寶玉聽了,忙笑道:「原來姐姐那項圈上也有字?我也賞鑒賞鑒。」……寶釵被他纏不過,因說道:「也是個人給了兩句吉利話兒,鏨上了,所以天天帶著;不然沉甸甸的,有什麼趣兒?」一面說,一面解了排扣,從裡面大紅襖兒上將那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摘出來。寶玉忙托著金鎖看時,果然一面有四個字,兩面八個字,共成兩句吉讖。…… 寶玉看了,也念了兩遍,又念自己的兩遍,因笑問:「姐姐,這八個字倒和我的是一對兒。 」鶯兒笑道:「是個癩頭和尚送的,他說必須鏨在金器上——」…… 這段饒有興味的描寫,證實了薛寶釵平生曾有過一件貴重的飾物——一掛金鎖。曹雪芹在此明確無誤地先說「項圈」,再說「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再曰「金鎖」,如此等等,非首飾而何?而且,曹雪芹還借助「鶯兒」即「引兒」的諧音,由玉與金「引」出 「一對兒」的說辭。所以這個標目為「賈寶玉奇緣識金鎖,薛寶釵遇合認通靈」的《紅樓夢》第八回的主要價值,就在於它既揭出了寶釵有過首飾的事實,而且道出了它的象徵意義— —「金玉相對」說。現在,這個從來不愛花兒粉兒的薛寶釵,居然帶起金鎖來了,這一反常舉動,觸發了人們一連串不解的疑問。賈寶玉的通靈玉是先天帶來的,「莫失莫忘,仙壽恆昌」的吉讖也是早已鐫就了的,而薛寶釵的金鎖又是從哪裡來的?那與玉上「一對兒」的 「不離不棄,芳齡永繼」的讖語又是從何說起?況且,薛寶釵的金鎖既不能如通靈玉那樣「 一除邪崇,二療冤疾,三知禍福」,不像賈寶玉的命根子就繫在那塊玉上,為什麼既說「有什麼趣兒」卻不怕「沉甸甸的」非要「天天帶著」呢?這不能不首先想起才智過人的林黛玉的評論。林黛玉曾無情地譏諷過寶釵,「她在別的上頭心還有限,惟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他才是留心呢!」不僅如此,黛玉甚至還尖銳地當面對賈寶玉指出:「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來配你!」薛寶釵的胞兄薛蟠就更直言不諱了:「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鬧,我早知道你的心了。從先媽媽和我說:『你這金鎖要揀有玉的才可配』,你留了心,見寶玉有那勞什子,你自然如今行動護著他。」這些反應,堪稱妙語解人,一言中的。真所謂加減乘除,旁觀者清。它十分深刻、中肯地把薛寶釵之所以要掛金鎖的苦心和隱衷毫不客氣地和盤托出。

但是,要真正窺破寶釵破例佩戴金首飾的用心,還必須聯繫她更多的言行來考察。俗話說,「詩言志」。薛寶釵曾寫過一首才華橫溢的得意之作,《臨江仙·柳絮》。她在詞中驕傲地宣稱:「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這大概是終薛寶釵一生所恪守的唯一信條。薛寶釵出身皇商,是《紅樓夢》裡四大家族之一。皇商的特點是有雄厚的經濟實力而缺少政治地位。他們對政治權勢拖著數尺長的涎水,眼裡閃著貪婪無饜的凶光。到了封建社會末期,皇商這一階層對政治勢力的攫取則更是達到了瘋狂的程度,以至到了難以抑制、不擇手段的地步。這一特點,在薛寶釵身上也得到了充分的體現。薛寶釵同讀者見面,是從第四回「待選」「妃嬪」開始的。候選妃子、充為才人之類在封建社會中意味著什麼,只要看一看《紅樓夢》裡賈元春歸省的情景便可瞭然。在封建社會裡,入選為妃,列於貴人,哪裡是什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大富大貴大福之人。相反,一個女孩子一旦進入宮中,這就表明她永遠落入與人世阻絕、與家人離別的悲慘境地,再也休想過一過人間正常的家庭生活,嘗一嘗作為人所能享有的幸福和樂趣。她們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在深宮中虛擲年華,摧殘生命,成為帝王手中的一具玩偶、囚犯,形同行屍走肉。因此,當《紅樓夢》裡的賈元春一朝歸省,見到親人,便痛哭流涕,那悲涼的氣氛,簡直令人窒息。因為正常的骨肉之情已被冷酷的君臣之禮所代替。所以,所謂入選為妃,用賈元春的話來說,那是「不得見人的去處。」但是,寶釵卻不然。她不遠千里而來,自動推薦上去;入選的急切之情,如火如燎,溢於眉宇。為什麼在常人視為永別人世、滅絕人性的深宮禁苑、地獄火炕,而在薛寶釵竟目為至高無上、人間難覓的洞天福地、仙界天堂?看來別無解釋。因為皇商後裔的薛寶釵對政治權勢的追求,高於一切,難以自制,終於驅使她不惜以自身的豆蔻年華、身價性命作孤注一擲,去博取功名富貴。這裡正用得上賈寶玉的那句名言:「『富貴』二字,真真把人荼毒了!」 到了都中,正待候選,誰知賈府竟輕而易舉地處理了乃兄薛蟠打死人命的案子。聰敏絕頂的寶釵認為賈府就是薛家可以憑借的政治靠山,從此薛家再也不提入選一事,便以賈府為安身立命之所,寄住在賈家永遠不走了。有一點不是很有諷刺意味的嗎?本來,作為皇商的薛家,都中店舖林立,房產遍地;而在封建社會那種世態炎涼的污濁風氣下,權貴顯要們所最犯忌諱的就是處於受人掣肘、做小伏低的地位,薛家有那麼優厚的條件,為什麼不能住到自己深院大宅裡去,卻非要執意違拗薛蟠的旨意,佔住賈府一席之地,後來甚至因元春省親,賈府把薛家老母,一雙兄妹從梨香院趕出,卻仍然好意思賴在賈府不走?《詩》云:「中冓附圖 (連結)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箇中奧秘,無庸贅言,「欲令智昏」,如此而已。總之,作為薛家主心骨的薛寶釵,已經下定決心,要憑借賈府這一政治好風之力,開始送她直上青雲的歷程了。而第八回絕妙的「金鎖」「通靈」之合,正是薛寶釵踏著「金玉相對 」的階石作為直上青雲的起步。這就是寶釵一改故態,非天天帶著金鎖的緣故。此之謂寶釵首飾之初考。如果說,寶釵掛出金鎖,其深意在於播揚「金玉相對」,因而使薛寶釵在賈府這一政治舞台上取得了一個重要的立足點,登上了通天之路;那麼,《紅樓夢》第二十八回所描寫的賈元春賜禮紅麝串,就意味著薛寶釵憑借賈府這一政治勢力,已經取得了直抵青霄的最後勝利。試看二十八回的描寫:說著,命小丫頭來,將昨日的所賜之物取出來:卻是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二串,鳳尾羅二端,芙蓉簟一領。寶玉見了,喜不自勝,問:「別人的也都是這樣嗎?」襲人道:「老太太多著一個香玉如意,一個瑪瑙枕。老爺、太太、姨太太的,只多著一個香玉如意。你的和寶姑娘的一樣。林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單有扇子和數珠兒,別的都沒有…… (寶釵)昨日見元春所賜的東西,獨他和寶玉一樣,心裡越發沒意思起來。……此刻忽見寶玉笑道:「寶姐姐,我瞧瞧你的香串子呢?」可巧寶釵左腕上籠著一串,見寶玉問他,少不得褪了下來。這是另一節有關寶釵首飾的重要文字。它不只提供了寶釵平生確有第二件重要首飾—— 紅麝串的事實,而且,它還說明了紅麝串同金鎖一樣所具有的深遠意義。關於第一方面的情況,極易理解。因為寶玉要看香串子,寶釵確是從左腕上褪了下來。所謂「羞籠紅麝串」者便是。至於第二方面的情況,卻比較複雜,值得人們深思。為什麼對元春的一份小小的節禮,賈寶玉會十分驚疑地說「這是怎麼個原故?怎麼林姑娘的倒不和我的一樣,倒是寶姐姐的和我一樣?別是傳錯了罷?」為什麼林黛玉會如蒼鷹垂翅、自愧形慚地說:「我沒這麼大福氣禁受,比不得寶姑娘,什麼『金』哪『玉』的,我們不過是個草木人兒罷了!」為什麼薛寶釵「昨日見元春所賜的東西,獨他和寶玉一樣」,便一下子聯想到「往日母親對王夫人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等語』」上去?一份小小的端午節禮,為什麼在賈府猶如發生了地震,引致了如此一場軒然大波?又為什麼賈元春頒賜節禮要厚釵薄黛,偏偏給寶釵、寶玉贈送了同等禮品?要回答這些問題,就必須追溯到《紅樓夢》第二十二回所發生的一件重要事情。這件事情就是主宰賈府生殺予奪大權的賈母破格為薛寶釵慶賀生辰。鳳姐說:「昨日聽見老太太說,問起大家的年紀生日來,聽見薛大妹妹今年十五歲,雖不算是整生日,也算得將笄的年分兒了。老太太說要替他做生日,自然和往年給林妹妹做的不同了。」怎麼不同呢?賈母「自己捐資二十兩。」不僅如此,還高搭戲台,請了昆弋兩腔,甚至在賈母上房擺了幾席家宴酒席。這種規格特殊之至,非同尋常。它連賈母的親孫女兒和親外孫女兒都只能瞠乎其目徒呼呵呵。賈母為什麼這樣破格禮遇、興師動眾,為一個並非至親而輩份懸殊的小姑娘大慶生辰?因為賈母「自見寶釵來了,喜他穩重和平」。因為 「千真萬確,從我們家四個女孩兒算起,都不如寶丫頭」。慶生辰只是表面現象。安排或選定家族利益的繼承人才是它的真實意圖。這是涉及賈府興衰存亡的生死攸關的大事,而結為婚姻又是選定家族利益合法繼承人的很好方式。這樣一件大事,賈元春當然不會不過問。賈府上層的這一根本決策,賈元春當然也不會不理解。須知,元春和寶玉之間存在著一種特殊關係。賈元春平素對寶玉的前程和命運始終寄予厚望,所謂「眷念之心,刻刻不忘」。就其關係而言,「雖為姊弟,有如母子」。蜘絲馬跡,眾流入海,終於釀成了賈元春頒賜節禮優遇薛寶釵、賈寶玉以紅麝串的事件。因之,賈母大慶壽誕於前,元春贈禮於後,不過是出於同一目的而分別採取不同的表達方式而已。賈府的上層早已一致認定薛寶釵是能夠規勸寶玉走封建主義道路,維護捍衛賈家利益的理想人物。而寶釵也「心有靈犀一點通」,悟出真諦,視小小的紅麝串為幾噸重的御賜大勳章,志得意滿,朝佩夕戴,作態「羞籠」,炫示眾人,哪裡還顧及什麼「從來不愛花兒粉兒」、「素淨」、「老實」的虛名,開始雄視獨步於大觀園中了。從此,薛寶釵一有機會,便勸導賈寶玉,諸如要讀書上進、知詩明理啦,要去考考舉人進士、輔國治民啦,要會會為官作宦的啦,要談講談講仕途經濟啦,不能成天混在女孩子隊裡,否則就沒有出息啦,要象香菱學詩存個「苦心」,「學什麼有個不成的嗎?」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因此激怒賈寶玉,斥責薛寶釵的說教全是「混帳話兒」,「好好一個清淨潔白女子,也學的釣名沽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瓊閨繡閣中亦染此風,真真有負天地鍾靈毓秀之德了。」另一方面,在規勸寶玉的同時,薛寶釵又百般施展手腕,充分利用她皇商之女的優越條件,用小恩小惠,收賣人心,扶植黨羽。她向黛玉吐露的那句「只愁我人人跟前失於應候罷了」的自謙,正是她籠絡人心的自白。為邢岫煙代贖當票,濟以御寒之物。湘雲感動得清淚直流:「我但凡有這麼個親姐姐,就是沒了父母,也沒妨礙的。」連林黛玉也能心悅誠服地叫她為「好姐姐」。總之,薛寶釵儼然以賈府未來的「寶二奶奶」自居了。

《紅樓夢》所描寫的中心事件是賈寶玉與林黛玉的愛情悲劇和賈寶玉與薛寶釵的婚姻悲劇。曹雪芹通過這兩個悲劇,全面、真實地反映了中國封建社會末期的社會生活。薛寶釵首飾考,在於考訂出了寶釵平生所具有的兩件重要首飾。正如上述,這兩件重要首飾具有典型和象徵意義,金鎖和麝串,反映了賈薛婚姻悲劇發生發展以至結束的全過程。當然,薛寶釵的成功,除了她的主觀才能外,還有更重要的客觀原因。另外,薛寶釵雖然成功了,達到了同賈寶玉結為婚姻的目的,但它卻是一個悲劇。在這個意義上來說,薛寶釵的成功就意味著她的失敗。這兩個重要問題,即薛寶釵成功的客觀原因和薛寶釵婚姻的悲劇性,因不屬本文論述範圍,將有另文詳述,這裡就不再費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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