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的「時間差」

曹雪芹的「時間差」

曹雪芹的「時間差」

曹雪芹

曹雪芹之被視為「時間觀念極差」的馬大哈,由來已久。集大成者,當屬五十年代初《紅樓夢抉誤》一文(見《紅樓夢研究參考資料選輯》第四輯,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七六年版)。抉出之誤計達一百一十九項。鉤稽剔擇,很見功夫,決非鬧著玩的。其中明顯屬年、月、日、時及人物年齡之「時間差」者,達五十三項。白紙黑字,無案可翻,曹翁有知,只能認帳。有意思的是這麼多「時間差」及其他「差」,皆在前八十回。後四十回,一「差」未差。不知是沒費功夫去抉,還是抉而不差,反正一「差」也沒有。故這些「時間差」,都只能記在曹雪芹著《石頭記》名下。現通行說法是曹書高續,合稱《紅樓夢》。那麼說「曹雪芹時間差」,高鶚便可以「時間不差」者身份出場。兩相比對,大可商榷一番。順便說一句:自王蒙先生在《讀書》撰「商榷」一文後,此詞頗為流行。王文引正《辭源》,則屬流水藻思,未加細檢。蓋《辭源》只收「商搉」。「商榷」見於《辭海》。現兩者通用無歧義。但較起真來,仍有細微差別。贅言及之,以免到《辭源》中查「商榷」越查越糊塗也。

這裡要商榷即要商量的是:以高氏「不差」之筆,續修曹氏「極差」之書,為何不把那麼多明擺著的「差」來個「撥差反正」呢?理順年月,標定年齡,於曹氏原書並不致傷筋動骨,且大可成人之美,高先生(以及程偉元、戚蓼生眾先生)舉手之勞,何樂而不為?今之視昔,空口無憑,只好瞎詁:高氏修飾原書,修成後書,首鼠兩端,必有難處。其一,高氏大概不會以曹氏「時間差」為然。詩文之道,向來講求無一字無來歷,無一事無出處。雖然沒哪位詩仙文聖達到這般天地,但也萬萬不可冬行夏令,小大由之,亂侃一氣。本世紀五十年代文藝批評行話有絕妙好辭曰:「生活是這樣的嗎?」發明專利,難查歸屬,但已足令華夏才人秀女杜口結舌而不復言。時下文風丕變,欣欣然重開尊口,仍是舌尖不忘拴個秤砣,期期艾艾,斯為上上。上溯二百餘年,高蘭墅氏,當以不走曹氏之道為妥,於筆墨可自行做主處,時間也就大體不「差」了。其二,曹書大氣磅礡,端的思接千古、神遊八極而有餘。巨人面前,甘當小學生,這點精神,高鶚還是有的。否則後四十回就不可能與前八十回一起被讀者接受、承認而流傳下來。推測高氏當年對曹書也是心儀而景從,所以才誠惶誠恐,續修而成之。前稿仰之彌高,決不敢推倒重來,另起爐灶。故對曹書中一差再差、差個沒完沒了的「時間差」,豈能掉以輕心,隨便當成「時間觀念極差」一改了之。大概曾反覆琢磨:或有玄言妙道存乎「差」中歟?吃不透,拿不準,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以不解之解解之,存其原貌,文責自負。設若高氏也一朝筆在手,拿雞毛當令箭,天下文章,任意砍伐,後人便不見曹書真面目矣。僅此一端,便可知高氏文品不惡,不像有些才子爬到巨人肩上白吃白喝什麼「紅樓宴」、「曹雪芹家酒」。

高氏續修後四十回,除依據所能見到的曹書斷簡殘篇,大約也甚得力於種種朱墨斑斕的「脂批」。「脂批」也批到了「時間差」。比如,十七回開首交代秦鍾後事,轉入大觀園題對額,接榫處憑空冒出一句:「又不知歷幾何時。」典型的「時間觀念極差」。「脂批」甚有眼力,硃筆夾批「慣用此等章法」;又行內墨批「年表如此寫也妙」。一句話,兩行批,鄭重言之。「慣用」雲,自是照應開卷第一回「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無朝代年紀可考」諸語。我猜想,「脂批」意在提醒閱者看官,讀《石頭記》,心目中就要時時存放著那塊「石頭」。以此心此目去讀「年表」,方得領悟「此等章法」妙處。年表,當然應時間觀念準確無差。劫、幻,卻只能是某種主體精神體驗。硬說多少年為一劫,實在勉強得很。「不知歷幾何時」,道出的正是這種體驗。而「年表如此寫也妙」,指的恰恰是「時間觀念極差」的馬大哈精神之妙。我曾妄言:「脂批」最討厭處是其常冒充書中角色,「玉兄」、「阿鳳」之類叫得令人肉麻。當忘記「角色」,僅做為一普通閱者看官時,其藝術細胞便活躍起來了,時有精微獨到之見。「時間差」感覺之良好,便非多少紅學專家所能及。

其實,曹雪芹似乎預知他的時間觀念馬大哈精神,會招來正統學者專家的非議,細心讀者的不解。所以開卷便著實辯難一番。那位空空道人對「石頭」所記,不感興趣,聲言「我縱抄去,恐世人不愛看呢?」頭條理由,便是指摘「無朝代年紀可考」。可知「空空」並不真「空」,實乃「生活是這樣的嗎?」一派先驅代表。曹雪芹筆下便生發出一段老王賣瓜式的對牛彈琴:

石頭笑答道:「我師何太癡耶?若雲無朝代可考,今我竟借漢唐年紀添綴,又有何難?但我想,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若我這不借此道者,反倒新奇別緻,不過只取其事體情理罷了,又何必拘拘於朝代年紀哉!

說得輕鬆,認真一想,有點嚇人:國之瑰寶文學大師曹雪芹竟是位「時間虛無主義者」(也是位「空間虛無主義者」,不贅)!有此一條,足以把他打入老牌「唯心主義」陣營而有餘。因為,其說也,大大違背了半個多世紀來鐫刻在我腦海中的哲學原理:時間(和空間)是運動著的物質的存在形式,是不依賴於人們的意識而存在的客觀實際存在。這原理,我並沒鬧懂,卻堅信不移。故而面對曹雪芹「時空觀」的挑戰,實無法贊一詞。別無他徑,只好說他是在談文學創作、談寫小說而不是編哲學講義。就小說談小說,曹雪芹這番話酷似寫給高鶚續修時看的,也是寫給後世纍纍「時間差」的抉誤者、考索者、糾偏者看的。當然也可供「文禍」論者參看:「假借漢唐」,足以遠禍,又有何難!非不能也,是不為也。故可知在曹雪芹看來,稗官野史,小說家言,首要之務,是「取其事體情理」(按:可讀做事、體、情、理),著意「新奇別緻」,乃有言曰:

至若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敢稍加穿鑿,徒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

總而言之,「朝代年紀」即時間觀念可以不必「拘拘」,就是說可以淡化、模糊化、朦朧化甚至「差化」,事、體、情、理卻「穿鑿」不得,牽強附會不得,生編硬造不得,胡攪蠻纏不得。一言蔽之:時間無妨「差」,「真傳」不可丟。信不信由你,這就是曹氏創作論的一個子目。或者說,這就是他「時間觀念極差」的辯詞,「差」到顛峰狀態時的妙悟:宇宙無垠,生命無涯,本自「無朝代年紀可考」;乾坤沉浮,陰陽翕合,誰為之定時設間?只要能參悟得些事之本、體之分、情之妙、理之諦,便近乎「真傳」,何必硬造出年月時日等等「時間觀念」來自拘手腳?墨呈五彩,白孕七色,尺幅干裡,瞬息萬年。藝事機括,往往需要「走出時間」也「走出空間」,方能營造出「新奇別緻」天地或曰「幻境」,在此天此地此境,悲歌號哭,任其在我;興衰際遇,俱呈本相——美的營造,詩的提煉,只能於精神大自由中得之。

說到提煉,真是開卷有益,恰恰讀到舒禾先生的大作《覺有情》(一九九二年第六期《讀書》)。此文副目是「書窗裡的黎園風景」。書窗黎園,夢裡紅樓,不知有何相通。舒先生竟把「北京歌劇」大師梅蘭芳和《紅樓夢》在一個字句中聯到了一起,不是「黛玉葬花」,也非「紅樓二尤」,而是抬出「詩意」二字為粘合劑,做一統觀。肌脈紋理,入絲入扣。此等文字,非我所能,只能照抄。談及梅氏藝術真做是:

富有人情和啟發感覺的表現,在寫意地呈現「詩意的存在」。至於許多約細節或者技巧,均應視為提煉詩意(包括更準確、鮮明而含蓄、富有魅力)的要求,如中國有價值的烹飪之道一樣,要求著「盡其物性」、「盡其食性」。由唐詩、宋詞、元曲、明傳奇、山水花鳥畫、以至《紅樓夢》下來,到梅蘭芳的藝,也正是在傳統中守護、揮灑若「詩意」的存在吧。

傳統、守護、揮灑、提煉、詩意的存在——真是言談徽中,妙諦讓釋,得其要旨,把中國的「藝」講活了。且強做解人.略略敷演其旨吧。難得之處是把紅樓一夢約之傳統、系之民族文化做整體而又非泛泛的觀照,這就省卻了多少中西文化、文藝觀念碰撞中可能發生的誤解。用西方小說學模式,套中國古典講史、傳奇、評話以至小說,削足適履與削頭就帽,皆往往導致聾子對話.一方山水養一方人,一民族宛然一有機休.女拐氏詢水和泥,傳土造人,這水性、土性便生成著人性、民性、族性。而文化、藝術,便是精神的流動血脈、交通呼吸。一個民族儘管也是眾生殊相,光怪陸離,各呈妍嫂,然不論其鳴多達百家、其放眾至百花,總是有風信蟲媒,傳籽授粉,因因相承.息息相通。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有儒、道、釋三教同源之說,言之成理(賈寶玉歸哪一教?出個什麼家?諸如此類,均可議論),詩、書、畫、樂、舞、

戲,更是同根連理。做如是觀,通而融之,會而悟之,多少謎便似謎而非謎,能找出不必定於一尊、卻也算一得之解了。即如這時間(還有空間)觀念的馬大哈精神,又其僅一位曹雪芹、半部《石頭記》 所獨有哉!詩、書、畫、樂、舞、戲中,比比皆是。抉其差誤,足以令之無地自容。僅以稗官野史、小說家言而論,《 三國}) ( {水滸》 ,均被奉為「現實主義」。「朝代」倒是清楚,「年紀」便大是問題。人物行事,聲言儀貌,有多少漢魏趙宋遺風,難言之矣。推而演之,成「三國」、「水滸」戲曲。高台教化,草台班子,程式化加隨意化,捨規棄矩,自成方圓。出將入相,才子佳人,一步千里,轉臉百年。時、空觀念,春夢無痕。梨園行當,自有解釋:假了不成戲,真了不成藝- 斯言大矣。真假有無之間,似與非似之間,形神之何,像意之間,不是講的與曹雪芹「真傳」之諦,如出一口嗎?如果定必事事子丑寅卯,舉手投足皆不忘「對表」,這正

應了曹翁反潔:「我師何太癡耶?」二百年後有《管錐編》 更直言以告:「不能說夢者,也不足以言詩。」反之亦然:不能與言詩者,又焉可與說夢?故而,無妨推論:小說人物,舞台形象,筆底龍蛇,水墨丹青,都是從「生活是這樣的嗎?」那個「生活」中,包括那個「時間」、那個「空間」中走出來、粉墨登場的角色- 載體- 符號。觀賞者並不怎麼關心本來年輕幾歲的孔明先生長鬚飄飄、年長的公謹都督反倒是個硬派奶油小生。人們要觀要賞的只是「既生瑜、何生亮」這個「事體」之情之理是否盡其「真傳」,鮮活生動,扣人心弦。舒禾先生引徐文長言:「隨緣設法,自有大地眾生;作戲逢場,原屬人生本色。」透徹通達,妙極!都道作者癡,其實,我師何太癡!時間養了,窄間也差了,又有何妨?重要的,也屬最為難得的是:作家、藝術家在創作顛峰狀態那種精力瀰漫、高度自信、全局在胸、全神貫注而又伴隨著輕鬆自如、瀟灑自由、完全自主的愉悅心態。正如打出漂亮「時間差」的運動員一樣,無論是拚命一搏的超前,後發制人的沛後,引而不發的隨機取巧,均能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當此際會,才完全把握了那些平日空空蕩蕩、看不見也抓不粉的「時間」之類的鬼精靈,玩於股掌、紙筆之間,神清心會,脫手而出,便兔起鴿落,雷馳電走,無中生有,弄假成真。機括所繫,就在那股可遇而難求的自主性、自由性;出神入化至於物我兩忘的隨意性、寫意性- 酣楊淋潤、癡迷醉狂以至於疚.這時卻要捉住作家手脆要他「看表」,敗興之至!

雖然百多年前太平閒人張新之評點《紅樓夢》,已一讚再贊「何必求朝代、年紀」之妙,然而關於曹雪芹「時間差」的故事,大概是永遠結束不了的。還會有這樣那樣抉誤、糾偏、考過的好文章鎮源不斷。因為,他傳達的「事體悄理」太大、太玄、太深,因之也就「太真」了。比真還真。所以,人們只要走進這個「世界」,每每不知不覺便忘記了「時間」和「空間」(似乎還沒有人因其「差」而廢紅不讀過).走出這個「世界」之後,才有人又惦記起了「時間」.一片好心,滿腹經綸,尋章摘句,校差糾誤。究其實,不過是自個兒和自個兒鬧彆扭,是「夢」外之「我」和「夢」中之「我」過不去:兩塊「表」相隔多少光年,怎麼能「對」得分秒不差?所以,「我師何太癡焉?」

也許較之時間之差與不差更值得議論的是:時間差了,或者說時間的失序、無序,是否造成了「事、體、情、理」的失序、無序?是否損壞了「盡其真傳」的追求?這大概要說很多很多的話,只怕也難以說清。

一九九二年七月寫。一九九五年六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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