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回 訴衷腸賈母允婚配 入夢鄉黛玉露真情
第九十六回 訴衷腸賈母允婚配 入夢鄉黛玉露真情
話說王夫人打發人去請鳳姐,鳳姐正同大姐兒逗笑,一聽,忙放開了,因同丫頭們一起過來。王夫人卻叫丫頭們都出去。鳳姐吃了一驚,心裡七上八下的。怕什麼事兒發作了。忙斂氣屏聲,一旁侍立。王夫人笑道:「你坐下吧!我有一樁心事委決不下,特請你來拿個主意兒。」鳳姐方一塊石頭落了地,在椅子上坐下了。
王夫人又叫她挪到炕上來坐,方悄悄對她說道:「我請你來,不為別的,寶玉如今一天天大了,前些日子有入來說兵部黃侍郎家的小姐,我想:外頭來說親的,哪個不說模樣兒、性情兒都好呢?一朝過了門就未必呢。心裡總想是個親上做親的。」鳳姐道:「太太想的何嘗不是。親上做親,模樣兒、性格兒都摸得著,比隔口袋抓貓兒強。老太太八成兒也是這意思,既然太太也這麼想,就定下來吧,省得寶兄弟與林妹妹也懸心兒。」王夫人道;「你說的是林姑娘麼?」鳳姐兒道:「自然是林姑娘無疑了,太太竟沒看出些道兒來?寶玉一心只在林妹妹身上,再說老太太也必定是這個意思。既要親上做親,就這麼辦吧!寶玉心裡也高興,老太太見著也樂了。」
王夫人道:「你說的差了,我的意思不是林姑娘,竟是寶姑娘。那林姑娘的性格兒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三天兩頭兒的藥來藥去,我通共一個寶玉,可是要傳宗接代的,林丫頭經得起生兒育女麼?怕早沒命兒了。再說老爺的意思也是寶丫頭,說總要大度些的,體格兒健全的,方是長久之計。如今就只礙著老太太,你想想有甚法兒沒有?」
鳳姐一聽,答道;「這事兒訂寶妹妹未必妥當。寶妹妹自然是個好的,晶貌、性情兒都好得沒法兒說。我何嘗不想寶妹妹過來做咱們家的媳婦兒?我也好有個幫手。只是如今有老太太作主,老太太一開口,誰還敢哼半個兒不字?沒的去碰一鼻子灰。再說寶玉和林姑娘又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他心裡只有一個林妹妹,若要他娶寶妹妹時,只怕弄出意外也未可知。林姑娘又是三災八病兒的,一時氣得一口氣不來,拉了一條人命還不說,老太大那裡如何交代呢?有這許多原因,我勸太太竟不如訂林姑娘的好。」王夫人噓出一口長氣說道;「我心裡總是不甘心,現放著如此齊全的寶丫頭不娶,偏去找那風吹吹就倒的病人胎子,明是愛寶玉,實則害了他,便死了,我也不能瞑目。」
鳳姐見王夫人對此事如此執拗,一時間拿不定主意。若順了王夫人時,老太太那裡如何說去?若不順時,王夫人又不心甘,一時竟為難起來。
可巧,這時平兒來回:「甄太太帶著哥兒、姐兒進京了,現在老太太屋裡。老太太請太太、二奶奶作速過去。」王夫人便站起身來。
鳳姐兒一聽,皺了皺眉頭,又忽地一拍大腿道:「這事好辦了!待會子甄太太去了,再過來同太太商量。」平兒見鳳姐如此,不知何事,只覺得事兒有些蹊蹺,又不敢問,忙伺候著,一同到了賈母屋裡。
果然甄太太和哥兒、姐兒都來了,見了王夫人和鳳姐,都站了起來。鳳姐忙上前請安,王夫人向甄太太問了好,忙問;「幾時進京的?難得皇恩浩蕩,前兒見了抄報,甄老爺復了職,抄的家產都退還了,咱們都高興得了不得。」甄太太道:「這是皇上的隆恩,。自們才能有今天。今兒是特特地進京來謝恩的。」
王夫人道:「這是甄哥兒麼?和咱們寶玉長得一樣,倒像一對雙生胎子。」賈母正攥著甄寶玉的手問長問短,從頭到足打量了又打量。因笑著說道;「這個寶玉若進了咱們家的園子,只怕丫頭們都當做咱們家的寶玉呢,哪裡能分辨得出來。」因叫鴛鴦拿了一個金項圈子,四個狀元及第的小金錁子來,賞給甄寶玉。
鳳姐見賈母如此喜歡,趁機上前湊趣說道:「老祖宗如此喜歡,何不再認一個孫子,一對寶玉兒在膝下承歡,不知道有多樂呢!」貿母呵呵笑道:「我倒想有兩個寶玉兒,只怕甄太太捨不得呢!」甄太太笑道:「老太太果然喜歡,就認做乾孫子吧!」賈母立即命王夫人認了下來,王夫人自然喜歡,也有許多賞賜。
一時,寶玉來了,拜見了甄太太,甄太太也有許多賞賜。又同甄寶玉對拜了。
賈母和王夫人見二人長得果然一般,且高矮也差不離兒,若不是賈寶玉胸前金螭瓔珞五色絲絛上繫著那塊美玉,竟是分辨不出來了。眾人見他兩個對著作揖,都笑了起來。
丫頭們聽說甄寶玉和咱們寶玉一個模樣兒,都偷偷兒地來瞧。見二人相貌果然一般,都稀罕得了不得,說:若沒寶玉在跟前,必定認做是咱們的寶玉了。大家說笑了一會,甄太太方起身告辭。賈母定要留莊,甄太太笑道:「才到京,事兒還多,往後還再來瞧。」王夫人方帶了眾人送了出去。
這裡,賈寶玉送過甄寶玉後,又回到賈母屋裡。賈母道:「又回來做什麼?想是見我喜歡甄家哥兒,不喜歡了?」寶玉笑道;「我如今又多了一位好哥哥,正喜歡呢!我今兒來,正要求老太太一件事兒呢!」賈母笑道:「你就說吧,別這麼婆婆媽媽的。」
寶玉道:「前兒聽人說有什麼人來提我的親事,是什麼侍郎家的小姐。老太太,你救救孫子吧!千萬別允了這樁親事才好。」賈母笑道:「原來是為這個!你哥哥們一聽說說親,喜歡得還了得!偏你反而不喜歡,果兒糖似地扭什麼?」寶玉道:「那侍郎家的姑娘,知道是個什麼樣兒?白眉赤眼兒的,就拉到屋裡做親,可不害躁死人了,叫人彆扭得了不得!」賈母笑道:「好孩子,彆扭什麼,咱們都這麼過來的,過會子便好了的,怕什呢!」寶玉道:「璉二哥哥和鳳姐姐就一塊兒長大的,親上做親,便不彆扭了。」賈母說道:「你老子說了,你可不能親上做親,竟要說葉外頭厲害些的,將你管住了方是;」寶玉信以為真,竟至大哭了起來。
賈母拉住他笑說道:「好孩子,別傷心,這話原是哄你玩的。你的親事,我早定准了的,只是林姑娘體格兒弱些,再說你們年紀也還小,就過兩年再說吧!」寶玉一聽,是林姑娘,真感喜出望外,忙跪下說道,「老祖宗、好祖宗,老太太、好者太太,你最疼愛我和林妹妹的,既是如此,何不早訂下來呢!如今我和林妹妹都大了,求老太太做主,訂下這件事兒,將來我變個大烏龜背你老人家上墳山,好歹報答你老人家對我和林妹妹的一片恩情。」賈母思忖了一會,方道:「再過幾天,你老子要到南邊去巡察工程,你太太忙著打點你老子的行裝,也夠忙的。橫豎兩個月時間他就回來了,那時我再對你老子和太太說吧!揀個好日子便訂下來了。這也了卻了我一樁心事。將來百:歲後,也有臉面見我那早死的女兒。」說完眼紅紅的,竟至掉下了淚來。寶玉跪著撲在賈母懷中,用衣袖給賈母拭淚。賈母摟住說道,「好孩子,這事且別先告訴你林妹妹,她知道了就不好再見你了。到時候,我會告訴她去,咱們也不必往外張揚。」寶玉喜歡得熱淚滂沱,給賈母磕了兩個響頭,方辭了出來。
寶玉什麼也顧不得,一口氣便跑到了瀟湘館,找到紫鵑,說了這話兒。紫鵑喜得流淚說道:「何如?我說只要求求老太太,事情沒有不成的,這麼等呀等的,等到哪年哪月呢!我們那一位知道了,真不知會喜歡得哭成什麼樣兒。」寶玉道:「我這就告訴她去,省得她懸心。」紫鵑拉住說道:「急什麼,如今去說了,當著你的面,她喜也不是,哭也不是,保不住還惱呢!還是夜晚我悄悄兒地說給她的好。」寶玉一想,也有道理,遂向紫鵑作了一揖道:「感謝紅娘大人替咱們操心,將來事成,還不知怎樣答謝你呢!」紫鵑道:「答謝什麼,姑娘高興不哭了,再沒比這更喜歡的事兒。」寶玉喜滋滋的,方別過了,紫鵑道:「又四處告訴人去吧,讓那位知道,什麼意思呢!」寶玉邊走邊說道:「我瘋了麼,事兒還沒定,就告訴人去,你也把人看得太糊塗了。」此時黛玉還午睡末醒,並不知道寶玉來過。
寶玉回到怡紅院裡,喜歡得笑也不是,哭也不是。麝月見了道:「什麼事兒喜成這樣?好久沒見你這樣笑過了呢!」寶玉問大家道:「你襲人姐姐呢?」麝月道:「到太太那邊取露去了。」寶玉道:「快拿酒來吧!我今日竟要痛痛快快喝幾杯。」麝月道:「忙什麼,眼看要消夜了,吩咐廚裡做幾樣菜來不好麼?」寶玉道:「也使得的。」麝月忙打發春燕兒去告訴柳嬸子。一面又拿出合歡花浸的酒,擺上梅花雪片洋糖和幾碟餅兒、糕兒,一大盤葡萄、荔枝、雞頭、鮮梨。
一時,只見五兒和春燕用描金捧盒盛了菜來。麝月、春燕忙著抬過桌子,擺設好了。寶玉道;「都坐下來喝吧,今日咱們都痛快喝幾盅。」因叫五兒也坐下來。五兒哪裡敢呢?寶玉好說歹說。五兒方坐了。
寶玉提起暖壺,給大家斟上了酒,自己揀了一隻梅花凍石杯,也斟上了,夾起一塊鵝掌來吃著,一面對五兒道:「味兒真好,難為你媽做了,姐姐親自送了來。」五兒道:「這菜不是我媽做的,是我親手做的,自然不比我媽做的強。二爺竟誇起好來了。」寶玉喜歡道:「原來姐姐竟有如此手藝,日後的菜定要勞煩姐姐親自做了。」五兒道;「二爺嘗嘗這五香豆腐,我媽教我先用油炸一炸,再拌上豆油,又下到鍋裡再炸一炸,方拌上麻油、薑蔥等佐料,就成了。不信二爺嘗嘗,竟有味兒的。下酒最好。」寶玉笑道:「我不信,果然像你說的這麼好麼?」五兒道:「誰還哄二爺不成了二爺嘗嘗時再說吧!」寶玉夾起一塊宋咬了一口,笑對五兒道:「果然好吃,難為姐姐做出來。明日還多做些來吧!給林姑娘也送些去,我賞你呢!」五兒抿著嘴兒笑。
寶玉今天心裡分外高興,竟覺什麼都變得好了起來,平時覺得討厭的,如今竟也成可愛的了。想到襲人時,也覺得她一片赤膽忠心,在屋裡苦熬了這些年,對自己體貼入微,可憐見兒的,做什麼還要苛求她呢!因對麝月說道:「你襲人姐姐不在,這五香豆腐味道很好,火腿餡兒的餃兒,怪小巧玲瓏的,她平時就喜歡,就留下給她吧!」麝月道:「這豆腐二爺說好,留下自己吃吧!」說罷,將餃兒端下來,用罩子罩上。寶玉越發脫下外面的衣衫,只穿一件宮綢裌衣,更覺灑脫清爽。
此時,秋紋、碧痕回來了,一瞧,道:「什麼時候約下的?也不請請咱們!」寶玉道:「才我回來,想喝一會子酒,吩咐廚房裡做了來,你們也快坐下喝吧!」
五兒見人多菜少,便要再取去。可巧。鳳姐打發小紅送來一盤野雞、——盤鴨信,眾人都道:「有了,竟不用再取去。」寶玉分外高興,叫小紅也坐下喝酒。
小紅道:「今日誰的生日?竟這麼熱熱鬧鬧起來?」麝月道:「誰的生日也不是,二爺不知怎麼樂了,竟要痛快喝酒,叫咱們都喝,我們也不知道竟是為的什麼。」寶玉笑道:「有事兒才喝酒不成?我今兒心裡只覺得樂,竟像花兒在笑,柳條兒在招手,鳥兒也比平常唱得婉轉,決樂,太陽照得也更加柔和明媚,就連你們也比平常長得更好了。你們一個個都是好的,平日間竟是我不好,反倒冷落了你們。」眾人聽了,都笑起來說道:「咱們哪能長得比平時更好呢!二爺可不是說瘋話麼?」秋紋道:「你們瞧,二爺這模樣兒,竟是一身的水靈氣,哪有半點兒瘋呢!想是遇上什麼喜歡的事兒。」獨麝月心上心下的,想:襲人怎麼還不回來?若回來了,由他怎麼鬧,我也不管了。
小紅卻暗自有些吃驚,心想:二爺這情景,我也經歷過的,竟覺得人世上什麼都好了過來。平時不喜歡的竟也喜歡了。壞的也成了好的,世上滿是陽光,滿是喜氣洋洋的春天,滿是喜歡和快樂。可知這是動了真情了呢,想是林姑娘的事兒定了也未可知。
可巧,襲人進屋來了,見滿屋都坐著人,猜拳飲酒,大呼小叫,一時驚得呆子,道:「我不過去了一會子,怎麼就擺起酒席來,大喊大叫的?」寶玉道:「你且別問,快坐下喝酒吧,還不快快灌她三杯。」小紅果然端起酒杯,灌了襲人兩杯。
襲人一想,一拍手,笑道:「呵呀,我知道了,原來為的這個!」眾人都道:「既然你知道了,還不快說出來。」襲人拍子道;「定是為這個,咱們家如今又多添了一個人!」嚇得寶玉差點兒冒出真魂。
眾人都道:「添了誰呢?你且說說?」襲人笑道:「才我到太太屋裡取桂花露去,太太也在發笑,問我見著甄家的寶玉不成?模樣兒竟同咱們寶玉一樣的。老太太逼著太太認了干子,咱們家豈不有兩個寶玉了麼!我問大太:咱們家的寶玉見了甄家的寶玉不成?太太道:『怎麼沒見著呢,兩個寶玉手拉著手兒發笑呢,咱們見他兩個模樣兒,衣著兒也差不多,竟像天上降下來的一對金童,都喜歡得拍手兒笑呢。』今日喝酒,可是為的這個?」
寶玉的心方一下子落了地,道:「你既然知道,就喝杯酒,吃點菜兒吧:咱們好久不這樣樂了。今兒又添了五兒、小紅,越發的該熱鬧熱鬧,樂一樂才是。」因舉起凍石杯灌了襲人一杯,襲人方坐下了。
寶玉道:「瞧,你愛吃的火腿餃兒給你留著。」麝月忙端了來,襲人見寶玉好久不這樣高興,分外喜歡,忙吃了起來。
此時,寶玉的奶娘李嬤嬤也走了來,道:「你們飲酒也不叫我一聲兒。我偏也來樂一樂。」寶玉拍手笑道:「怎麼偏忘了她老人家!」忙請她上面坐下,又親自揀了個什錦琺琅杯斟了一海子酒。李嬤嬤到底不高興,用手拿起襲人面前的餃兒便吃起來,道:「果然味兒好。」眾人都當寶玉要生氣了,誰知寶玉和襲人將盤裡的餃兒、糕兒用紙包了,都紿了她。寶玉說道,「老人家,喜歡時儘管拿去吧,平時沒好好伺候,今日就多喝幾杯吧!」李嬤嬤方喜歡起來,笑說道:「還是我的寶玉兒孝順我。到底吃我的奶長大的。但願早日娶親,養個孫子就好了。」說得眾人都笑起來。小紅道;「姥姥別急,想必也快了。如今三姑娘去了,自然輪到二爺了。姥姥等著喝喜酒抱孫子吧!」李嬤嬤喜歡得笑起來道:「正是這活兒,如今三姑娘一去,也該駝到咱們寶玉做親了。不知誰家有福的姑娘能夠消受咱們寶玉兒。但願是個賢淑能體下情的,大家也可得些福。不是我犯舌,切切不可像姨太太那邊那位奶奶,一家子吵得不得安寧,連日子也沒法兒正經過了。」寶玉忙笑著說道;「你老人家多喝了幾杯,說不犯舌,倒又犯起舌來。你再說時,下回我不請你老人家了。」李嬤嬤當他害臊,便不再言語。眾人又大呼小叫,猜起拳來。
卻說紫鵑得知此事兒後,夜晚黛玉正臨窗獨坐,便走過去悄悄兒地說道;「恭喜姑娘,賀喜姑娘!」黛玉吃了一驚,問道:「喜什麼,白眉赤眼兒的,我這裡愁還來不及呢!」紫鵑笑道:「姑娘從今後可不用再犯愁了,竟要高興起來才是,姑娘的事八成兒已經定了。」黛玉心中十分驚異,反而故作鎮靜,道:「這丫頭,可不是瘋了麼?到我跟前胡言亂語。我的什麼事兒已經定了?」紫鵑笑道;「又正經起來,你同寶玉的事兒呢]今日寶玉已去求了老太太,老太太說:她正是這意思。只是姑娘還小,體格兒又弱,就過兩年再說吧!寶玉好說歹說,求她老人家定下來,老太太竟答應了,說:老爺要到南邊查看工程,只兩個月就回來了,那時便告訴老爺和太太,揀個好日子訂下此事。姑娘說說,可不是天大的喜慶事兒?」
黛玉的眉頭舒展開了,淚水卻牽線似地流出來,半晌,只默默用手帕拭淚,並不言語。
紫鵑笑道:「如今咱們心裡也有了底兒,姑娘就等上兩個月,老爺回來了,老太太出面,一開口,事情還有不成的?寶玉果然對姑娘心實,今日不知給老太太磕了多少頭呢!」黛玉邊抹眼淚邊冷笑道:「還心實呢,也不來說一聲,可見他心裡沒咱們,」紫鵑道:「這可是姑娘冤枉他了。今日一得了信,天還大熱的,就流著汗跑了來,姑娘正午睡未醒,便悄悄兒地說了給我,還親自要末告訴姑娘。我怕姑娘臊了,反惱了他,說夜晚我悄悄兒地對姑娘說,免得姑娘怪害臊的,他方戀戀地去了。」黛玉不斷拭淚,好一會子,方說道:「你且去吧,我一個人坐坐,別花馬吊嘴地向別人磨牙兒。其實誰願意做什麼親?怪羞人的。我但求一個人清清靜靜過一輩子方好呢屍紫鵑笑道:「平時不提此事時,又日日懸心兒,今日提了,又說不願了,可知姑娘竟是難纏的。」黛玉破涕為笑,紅著臉說道:「若在南邊,我果真再不願提此事,如今也由不得咱們作主兒。」紫鵑深知黛玉的為人,便不再提什麼,心想:還是由她去吧!因一笑說道:「今晚天氣還熱,姑娘是這麼坐坐,還是床上睡去,夜已經深了呢!」黛玉道:「你睡去吧!我還想再坐坐,看看這月影底下,樹影、竹葉兒搖動,也清爽些。」紫鵑替黛玉披上一件裌衣,又燒了一爐香來,泡了好茶,拿來一碟子荷花栗粉糕,道:「餓了時也吃兩塊,冷了再披上褂子,沒的弄出病來。」黛玉點了點頭,紫鵑方去了。
黛玉此時一人,真是百感交集,心想:平時真不該錯怪了外祖母。難得她一片好心,若不是她作主時,誰還肯操心自己的婚事?以後做了親,竟要百倍孝順她老人家,以報答她對自己和寶玉的一番心意兒。一時又想到:寶玉實在是難得的知己,竟不為什麼『金玉良緣』所惑,一片癡心,屬意於我,日後自要相親相愛才是。不禁想到不幸父母早逝,竟不能分享女兒的憂愁和快樂,日後做了親,何不與寶玉同返一趟蘇州老宅,掃墳山去,讓父母親也見見寶玉,想必在地下黃泉也安心了。
黛玉坐在椅上,恍恍惚惚,一時進入了夢鄉,彷彿夢見自己正與寶玉成婚。二人拜過天地,拜了老太太、老爺和太太,對拜過了,進入洞房。寶玉輕輕揭起蓋頭,對她傻笑。一會子拉著她的手兒笑道:「妹妹如今放心了不成,皆因你擔心此事,弄了一身的病,我也因此病了。如今好了,咱們的病都沒了,咱們都是好人兒了。這鳳冠壓得人怪頭疼的,還戴著這勞什子做什麼?還不摘子下來,我好替妹妹梳頭,」只見寶玉手舞足蹈,替自己揭下風冠,插戴上金絲攢珠鳳釵和絨花兒,一面拍手笑道:「妹妹真像天上的神妃仙女了。我有一事說與妹妹,過兩年咱們也像牛郎織女那樣,生個胖丫頭、胖小子,怪愛人的,妹昧喜歡不喜歡呢?」羞得黛玉低下頭推他說道:「瞧你又混說了,咱們明日還瞧瞧寶姐姐去,也替寶姐姐說一個如意郎君,好不好呢?」寶玉道;「可不正是這話兒,寶姐姐想的和咱們不同。明兒物色個狀元郎來配她,方不枉她如此人品,苦熬了這些年。」黛玉點了點頭兒。
忽聽廊上的鸚哥兒叫了一聲:「紫鵑,快打水來,姑娘醒了!」黛玉一驚,果然醒了過來。見天已大亮,自己還對著銀紅軟煙羅糊的窗子坐著,反覆咀嚼那夢中的事兒,竟是捨不得離開。一時,紫鵑來了,見黛玉竟在椅上坐了一夜,旁邊的香已經燃盡了,不禁點頭歎息不已。
不說黛玉這裡恍惚迷離,單說鳳姐兒自甄太太去後,來至榮禧堂東廊三間小正房王夫人房中。
王夫人見她來了,十分喜歡,忙問道:「你才正說有什麼法兒,偏生又打岔子。這會子還說吧!」鳳姐兒說:「若太太定要娶寶妹妹做媳婦兒,除此以外,再無別的法兒子。」王夫人道:「丫頭們都打發走了,是甚法兒,快說來聽聽。」鳳姐悄悄兒地說給了王夫人,末了,道:「太大想想:這麼一來,老太太還有話可說麼?」王夫人喜歡得眉開眼笑,口裡不斷念佛。末了,道:「再過幾日,就是進宮探視娘娘的日子,老太太也同去的,怎麼說呢?」鳳姐道:「不妨,太太只這樣便成了;老太太同去方不犯疑兒。」說著又於王夫人耳邊說了幾句。王夫人不斷點頭,道:「很是,就都依你。」鳳姐兒道:「寶玉必得老爺帶走了方是,待他回來時,木已成舟,林姑娘這裡已成了婚,沒法兒,便只好就這邊了。這麼一來,林姑娘只怕也樂意,老太太那裡也沒別的話兒。這是萬無一失的,寶姑娘不就成咱們家的媳婦兒了?」王夫人笑道;「難為伯;面面兒地想得周全,咱們就這麼行事。今晚老爺回來,我告訴他老子,就帶了南方走一遭兒。老太太那裡全靠你去運籌,總要讓沒話兒才妥當。」鳳姐兒道:「太大儘管放心,老太太對寶妹妹原是極好的,就多著一個林姑娘。若林姑娘去了,老太太喜歡還來不及,哪裡會有別的話兒。」王夫人道:「很是,到底你夫婦兩個見的事多。蓉兒的事若不是璉兒去了,只怕這會子還回不來呢!寶玉出門子的事,要些什麼,好歹叫璉兒想著些兒。」鳳姐方答應著去了。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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