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回 賈寶玉奉命出遠門 賈元春賜詔結姻眷
第九十七回 賈寶玉奉命出遠門 賈元春賜詔結姻眷
話說寶玉從賈母那裡得知,已訂下林黛玉後,竟是變了一個人。自從晴雯死後,寶玉便不大和丫頭們說笑,如今竟又變了過來。終日在丫頭們跟前賠情下氣,喜笑顏開,不是對襲人說:「好姐姐,你頭上的花兒怎麼沒些兒顏色,我替你弄這枝來,你戴上它,讓我瞧瞧好不好?」就是要替秋紋梳頭。有時還同春燕、碧痕玩雙陸,捉蝴蝶玩耍。
襲人見他高興,便趁機勸說道:「這些日子,你也該理理書了。如今老爺公務事忙,竟顧不上問你,你就得意忘了形了。一旦想起來問,你拿什麼去對答呢?」寶玉想子一想,道:「你說的很是,從今日起,我實實該理理書了,」
可巧焙茗來喚他,說:「老爺叫二爺去。」寶玉不覺一怔,忙問道:「又是什麼賈雨村麼?那祿蠹為什麼每次來定要見我?」焙茗道:「倒不是什麼賈雨村,像有什麼要緊事兒吩咐。」寶玉忙穿上衣眼,跟了焙茗一徑來到賈政書房。
賈政叫他坐了,道:「近些日子讀什麼書?」寶玉站起來答道:「還讀《四書》。」賈政道;「我替你害臊死子,一部《四書》,讀了這些年!如今都通了麼?」寶玉道:「有的通了,有的還解不透。」賈政道:「過兩日我因公務南邊查看工程,你也跟了去吧!去了還同你講解來著,」
寶玉一聽,只覺頭上炸開個焦雷,竟不知如何答應才是。賈政道:「此次南邊去,不過兩個來月。你如今一天天大了,也該熟悉些外頭的事兒。盡在姐妹們隊裡混,豈不耽誤了?我所以要帶你同去。已經回了老太太。南邊是咱們的老家,你也該看看去!」
寶玉生長這麼大,從未出過遠門,若說去南邊,原也想看看去,只是一則有賈政一路,萬事由不得自己。再者,丟下黛玉一人,哪裡放得下心。何況自己的親事雖則老;太太應了,到底還未訂下來。想到這裡,不由得一陣陣冷汗直冒,賈政道:「你怎麼了?如今便收拾去吧!後日咱們一道起程。」寶玉癡癡呆呆,答了聲:「是。」賈政又道:「你的小廝只帶李貴、焙茗、鋤藥三人,丫頭們是不去的。你可明白了?」寶玉點了點頭,退了出來,一徑跑至王夫人房裡,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王夫人知道大約為出門子的事,因問道:「哭什麼?是老爺叫你跟了去麼?」寶玉點點頭兒。知道王夫人也明白內情,也沒指望了。王夫人道:「你如今也大了,跟你老子去見識見識,學些官場中的體統,也是正事。昨曉你老子說了,我也覺得很好。如今已吩咐了襲人,叫她仔細收拾去了。」寶玉拭淚答道:「我從未出過遠門,如今又遠離了老太太、太太和姐妹們,心裡總覺得慊慊的,太太何不告訴老爺就留下我來,下回去也一樣的。」王夫人摟著說道:「我的兒,你不用怕,想必見你老子,嚇破膽了。其實,惡死的老虎不吃兒,你大膽放心地去好了。吃的,穿的,我叫襲人替你打點齊全,沿途有李貴、焙茗等人照料。到南邊看看咱們的老屋不好麼?再說林姑娘是蘇州人,你也蘇州看看去,不過一兩月便回來的,怕什麼呢?」寶玉一聽可去蘇州看林妹妹的家鄉,心裡方高興了一些。
王夫人又叫了李貴、焙茗、鋤藥來,千叮嚀,萬囑咐,方放了心。寶玉只好過去辭別賈母,便一徑到黛玉處來。
黛玉見他以淚洗面,不知是為了何事,因問道:「又什麼事兒哭了?」寶玉附掌答道:「告訴不得妹妹,我如今竟要南邊去了。」黛玉驚異不已,忙問道:「做什麼要往南邊去?」寶玉因將賈政的意思說了一遍,竟哭出聲來道:「我去求太太,太太竟也叫去,說:還可以去瞧瞧妹妹的家鄉蘇州和揚州呢。」黛玉不覺滴下熱淚,一時間,竟有千言萬語,哪裡說得出唇。
寶玉一想:橫豎要去的了,何苦又惹她傷心。便抹千眼淚邊說道:「我橫豎一兩個月便回來了,去南邊替妹妹給姑父、姑媽上千墳也是好的,我也趁此看看妹妹的家鄉,回來再好好兒地說給妹妹聽聽,省得妹妹天天念它。」黛玉邊拭淚邊點頭兒說道:「你回來時,將我父母墳上的樹葉兒、草葉兒摘幾片帶來吧,我見著它,就如見到我的父母親了。再者,蘇州的茉莉花籃兒好歹替我捎幾個回來。」寶玉一一答應了,又道:「我去了,第一個不能放心的就是妹妹。平時別一個人坐著,或畫畫兒,或找四妹妹、大嫂子趕圍棋去,到老太太那裡陪她老人家玩玩也使得。我心裡總掛念著妹妹的,太陽一出來,我一睜開眼,必定便想:妹妹只怕也起來了,是在喂鸚哥兒吧!夜晚一閉上眼睛,也定然想:妹妹想已睡了,今晚可做夢不成?但願咱們都做個相同的夢,夢見在一條船上相見才好玩呢!」說得黛玉破涕為笑了,道:「你第一回出門子,也該處處小心些兒。如今南方天氣還熱,比不得在自己屋裡,事事有人照料。在路上,說不得,全靠自己了。凡事想著些兒,別讓舅舅生氣,好歹熬過這兩個月來,」因解下身上的檳榔袋兒遞給寶玉,道:「帶著吧,路上累了口渴時,嚼嚼袋裡的檳榔,就權當我倒水來你喝了。」寶玉連忙接了,仔細看時,月白色的錦囊上繡著一對五色鴛鴦,知是黛玉親手所繡,忙系到了裡衣裡。
寶玉又到紫鵑那裡辭行。紫鵑道:「怎麼一說去便去了,先前也沒聽說些兒影子。」寶玉道:「我哪裡能知道呢,老爺說去,敢不去麼!我求了太太也沒用。如今只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了。好歹勞煩姐姐多操些心兒吧!我給姐姐作個揖兒。」說完果然對紫鵑一揖,紫鵑拉住說道:「二爺不用擔心,不說時,我也知道的。我和姑娘比親姐妹還親呢,二爺哪裡知道姑娘待我的好處。」寶玉辭過了,道:「明日還耳來看你們。」
且說王夫人忙了兩日,送走了賈政和寶玉,方了卻一樁心事。這日到賈母處請安,見鳳姐兒在這裡。賈母道:「咱們寶玉從未出過門子,這次跟了他老子去,像耗子見了貓兒似的,怕得了不得。我想:去見識見識也好,只怕下回就不怕了,便沒留他。」王夫人道:「老太太想的很是,我也是這意思。寶玉如今也大子,也該學點外頭的規矩,將來好歹混個前程,也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場。」賈母道:「可不正是這話,我所以也。叫他去。」鳳姐兒道:「寶兄弟從小在姐妹們隊裡長大的,從小生長在女兒國裡,只曉得寶姐姐好大度,林妹妹好才情。偏咱們姑娘又一個個都是好的,莫說是寶玉,就是咱們哪個不誇她們。不是我說林姑娘生來像芙蓉仙子,又知書識禮好才情,叫人如何不疼她!寶姑娘長得像牡丹花仙,雍容大度,最知禮數兒,心地極寬大的。咱們府裡,上上下下哪個不誇獎她:我恨不得娶她過來作媳婦兒才真有享不完的福呢!」賈母點頭兒道:「寶姑娘果然是個好的,這些姐妹們,總沒有能趕上她的,將來不知哪個有福分的得了去。論理寶玉的親事也該提了,等他老子回來,咱們再合計合計,我的意思,竟要親上做親的,比說外頭的強。」
王夫,人一聽,心中暗自高興,只當賈母說的是寶釵,便說道:「就老太太作主訂下來吧!親上做親也摸得著些。」
鳳姐兒也當賈母指的寶釵,便湊趣兒道:「咱們現放著如此好的姑娘,模樣兒也好,德性兒也好,打著燈籠還沒處找去!比起外頭的,不知強多少倍,不趁早訂下來,別人說下去,豈不可惜?」賈母點頭兒道:「等老爺回來,訂下來吧!林姑娘和寶玉從小兒合得來,兩個一塊兒長大的,性格兒也知道一些。雖則林丫頭體格弱些,哪個不是做了親便一天天好了起來?我看寶玉和林』/頭倒是天生的一對兒。」
王夫人先時聽見賈母贊寶釵,又說要親上做親,只當賈母也有意訂寶釵,誰知這會子竟說訂黛玉,不免吃了一驚,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鳳姐靈機一動,竟笑著答道:「老太太想得很周全。林妹妹容貌兒自是好得沒法兒說,又最有才情,論心地靈巧,百里頭也挑不出一個來,不挑選林妹妹還挑選誰呢!訂了這樁親事,不光老太太高興,只怕寶玉喜歡得不知如何是好呢!」賈母笑起來道:「既是你也說好,就這麼辦吧!到時候請幾桌客,也熱鬧熱鬧,回頭再說娶親的事兒。」王夫人無可奈何,只好點了點頭,方同鳳姐辭了出來。
二人一同來到王夫人房中,王夫人含怒說道:「你怎麼又轉風向兒了?老太太一說訂林姑娘,你不打破鑼,倒誇她好得了不得。如今這事,如何辦才好?我心裡亂得了不得!」鳳蛆笑道:「太太怎麼竟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老太太明說了要訂林姑娘,咱們同她頂撞去不成?那時老太太知道咱們的意思,娘娘那裡還好再賜婚麼?橫豎老太太不過才說一說,又不曾正式定下來,太太明日便進宮了,那時娘娘旨意下來,事情便定了,老太太要反對也不能的。人不知鬼不覺地就辦成了,何苦來,這會子討沒趣兒去。」王夫人轉怒為笑道:「還是你會算計,心性兒靈!明日你也一道進宮去吧,好歹也多一個人出計謀兒。」
鳳姐一想:若元妃賜婚,老太太定然疑惑,早不賜,晚不賜,偏老太太說訂林姑娘便賜。自己也去,豈不惹嫌疑。便笑著說道:「二爺才同蓉哥兒回來兩天,莊子上有許多事兒等著要辦,太太只管同老太太去吧!當著老太太,什麼也不用提,將要說的話兒寫在紙上,使個眼色給娘娘,趁老太太不防,悄悄兒遞與了去,人不知鬼不覺,老太太也疑不到這個上頭來。」王夫人只好罷了。
果然,賈母、王夫人回來還不到兩日,元妃的旨意便下來了。賜「金玉良緣」,寶玉、寶釵結為婚配,白頭到老,永結同心。
賈母驚呆了,一頭坐到椅子上,心中納悶,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王夫人遏制不住一臉的喜悅,沒法兒不笑。鳳姐一臉的正經,微微裝做吃驚的神色,忙吩咐身邊的幾個丫頭,此事可不能隨便說出去,丫頭們忙答應;「是。」又說,「哪裡有這樣大膽子,敢隨便去說。」鳳姐方回過頭,裝做吃驚的模樣兒,道:「這到底怎麼回事?原來元妃娘娘竟賜寶兄弟與寶妹妹結為婚姻的!」賈母冷笑道;「前日進宮也沒聽娘娘道一聲兒,怎麼今日便賜婚了?」
王夫人原一臉的喜色,一聽,有些驚慌,忙站起來答道:「前日原同老太太一道進宮的,在風藻宮不過談了幾句家常,領了宴便回來了。老太太沒聽說。我也沒聽說,不知元妃娘娘怎麼個想法兒,我們哪裡能弄明白?」鳳姐故意雙眉緊鎖,屏聲侍立。半晌,方說道:「是了,老太太怎麼便忘了呢!細想起來,元妃娘娘原早有賜寶兄弟與寶妹妹結為姻眷的意思。寶兄弟從小受元妃娘娘教養,雖是姐弟,原也情同母子、師長,對寶兄弟自是分外關心。還記得省親那年元妃娘娘賜的東西麼?眾姐妹的都相同,獨寶玉和寶妹妹的另是一樣。當時咱們都沒理會,如今細細想來,元妃娘娘可不是早相中寶妹妹了?那時寶兄弟、寶妹妹年紀還幼,娘娘不便提起。如今見三妹妹已出閣,他兩個也長大起來,該是做親的時候兒了。娘娘不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提起,想必有讓咱們分外吃驚,高興一下的意思。所以竟事前不透個風兒,出奇不意賜了婚姻。這可是元妃娘娘用心良苦呵!」王夫人道:「細想起來,果然是這樣的。」
賈母見元妃賜婚,心中不悅,又不好說什麼,深悔當初沒及早做主,作成寶黛的親事。如今後悔已來不及了。因歎息說道;「寶玉和林丫頭原一塊兒長大的,兩個從小兒極好,娘娘哪裡知道此事。寶玉臨走前,曾來求我定下林姑娘,我已答應了他,如今竟變成寶姑娘。若從南方回來,叫我如何對他兩個說去?」鳳姐兒故意皺了一會子眉頭,方說道:「老祖宗儘管放心,老祖宗憂心的不只寶兄弟,還有林妹妹。其實咱們何嘗不想他兩個結成一對兒!只是如今聖意難違,咱們再怎麼想也不中用。不如另想千萬全之計方好。」賈母冷笑道:「我如今已是老了,早背晦不中用了的,還哪裡有什麼萬全的法兒!若有時,早定下他兩個的親事了。如今只求兩個冤家不出別的事兒,便是我的福分了,此外還求些什麼呢!」
鳳姐兒知道賈母實實氣惱,哪裡還敢說笑。王夫人也屏聲侍立,一聲兒不敢言語。
又過了好一會子,鳳姐方賠笑說道:「我如今倒有一個法兒,不知使得呢,還是使不得?」賈母歎息著道:「事已至此,使得也罷,使不得也罷,你還說出來吧!終得有個法兒安頓他兩個。」鳳姐答道:「先妃娘娘賜婚的旨意,得瞞住林姑娘,寶玉好在不在家中,如今除咱們幾個人,都不用說出去,得先辦林姑娘的事兒。只要林姑娘的親事成了,下面的事就有法兒子。」賈母道:「林丫頭從小和寶玉一塊長大,偏他兩個又合得來,如今還哪裡再找一個寶玉兒去?」鳳姐答道;「老祖宗怎麼竟至忘了?前些日子,咱們家不是添了個寶玉兒麼?如今甄太太和甄家哥兒都在京師,咱們何不打發人說親去?想必甄太太和哥兒都願意的。再說林姑娘甄太太也是見過的,還配不上甄家寶玉兒不成?咱們只給林姑娘說訂的是寶玉,林妹妹必定喜歡,到成婚那夫,就見了甄家哥兒,也自然以為是咱們寶玉的。若日後知道了,生米已經煮成熟飯。況甄寶玉原和咱們寶玉模樣兒一樣,且甄家又極富貴的,事已如此,林姑娘還能再說什麼?以後知道寶玉這邊是娘娘賜婚,也怨不著老祖宗。老祖宗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呢!等到林妹妹出嫁了,那時咱們寶玉回來,已是無望,不過哭上兩場,咱們再宣娘娘賜婚旨意,寶玉對寶妹妹原也極好的,且又是娘娘賜婚,臉上也覺光彩,他不同寶妹妹做親還指望什麼?這麼一來,豈不面面兒的都周到了。老祖宗仔細想想;可用這法兒?」
賈母一想,果然只有這樣辦妥當,虧得鳳丫頭腦筋兒靈,想得出來,如今可只能這樣了。方歎息著道;「多虧你提醒了我,既寶玉已賜婚,林丫頭嫁甄家哥兒怕也是喜歡的。明日便打發人給林姑娘說親去吧!」王夫人和鳳姐忙答應;「是。」賈母臉上方漸漸有一絲兒喜色。
鳳姐兒見機趁勢說道;「不是我說,娘娘這一賜婚,咱們家反增添了兩個天上地下也難找到的玉人兒。其實是老祖宗的福氣來了。」賈母歎道;「好好的天生一對玉人兒,部給拆散了,還哪裡找什麼福去?」鳳姐笑道:「老祖宗盤算錯了。仔細想來,林妹妹若與寶玉做親,咱們家不過辦了一件喜事兒。如今這麼一來,老祖宗想想:林妹妹豈不賺進一位寶玉兒,寶兄弟又招進一位寶妹妹,豈不比寶黛成婚多得了兩個玉人兒?咱們家不就越發的熱鬧興旺了!況且寶妹妹的人品、性格、德行兒老祖宗都知道的,寶妹妹又極孝順,對老祖宗一片好孝心兒,況如今咱們家,哪年不是寅年吃了卯年的?寶兄弟這邊有玉,寶妹妹那邊有金,金和玉配成一對,富和貴便都齊全了。想娘娘賜這婚姻,只怕也見到這層意思。況那甄家哥兒也同咱們寶玉一樣聰明雋秀,風流瀟灑,將來都一齊到老祖宗膝下承歡,才真真有說不完的樂呢!人也有了,財也有了,可不是老祖宗的福氣來了麼!」一席話,說得賈母高興了起來。
賈母當初末嘗沒有慮及寶釵這門親事。寶丫頭心地寬大,做人好,薛家根基也自深厚。可林丫頭從小沒爹沒娘,自己一手將她拉扯大,她同寶玉從小極好。那年林丫頭說了聲『去』,寶玉兒就瘋瘋傻傻,氣死了大半個。林丫頭更是三災八病的,知道此事,豈不斷送了小命兒,自己終怕弄壞兩個冤家。既鳳姑娘有這主意,面面兒的也還妥帖。再說咱們家也實實的一年不如一年了。寶玉將來只怕也有依靠些。便林丫頭過去,甄家也是極富貴的。也是個好人家兒,想到此,便點了點頭兒不言語了。
王夫人見賈母高興,方放下了心。遂請王子騰夫人去甄家說親。甄老爺和甄太太聽是老太君的嫡親外孫女,且又是見過的,知道容貌兒好得天仙一般,又極聰明、敏慧、大方、嫻雅,且聽說是知書識禮的,詩詞歌賦,樣樣皆能,早巳喜出望外,一說即應允下來,還道:「只怕咱們寶玉配不過林姑娘呢!」王子騰夫人見甄太太應允,十分喜歡,忙過府來回覆賈母,賈母也很高興,甄家擇日送過聘禮,鳳姐兒都預前佈置了,並不張揚,身邊的幾個人都封了口。黛玉深居大觀園瀟湘館內,一時哪裡得知。
過了數日,賈母方到瀟湘館來,叫鴛鴦、琥珀外頭玩去。黛玉見外祖母親自走來,不知何事,忙起身迎接,扶賈母在自己坐的椅上坐了,親自用梅花式描金小茶盤捧了蓋碗茶來。賈母拉住道;「好孩子;快坐著吧,不用忙了。」說完竟至落下淚來。黛玉方在旁邊倚上坐了。
賈母拭淚道:「我今兒來是為了一件要緊的事。我一生只生下你母親一個女兒,從小兒寵得她還了得。不幸你母親竟先我而亡,丟下你這麼個外孫女兒,從小兒又三災八難的,體格兒又弱,叫人操了不少的心。如今你跟著我一天天長大起來,若不說個好的人家,也難見你母親於地下。今日就說與你吧,你的親事已訂了寶玉,想來你是樂意的,寶玉也喜歡,咱們都沒別的話兒。只怕過些日子便做親了。若日後有不趁心之處,好歹別怨你外祖母,我如今老了,哪裡還由得自己!辦了你的婚事,也了卻我一樁心事兒。」
黛玉羞得滿臉緋紅,淚珠兒似走珠一般,低下頭只不言語,原來黛玉只聽說訂了寶玉,已放下心,對賈母后面的話,哪裡還仔細想去。覺得外祖母為自己從小兒操心,心裡著實感激不盡。又想到自己的父母,若還在時,如今怕也喜歡的呢!
賈母又攥住黛玉的手說道:「好孩子,別哭了。你一哭,我心裡更煩亂了。」說畢,又掉下淚來。黛玉忙用絹子替賈母拭淚,賈母樓著黛玉哭個不住。半晌方哽咽著道:「我如今去了,你好歹別傷心,將來總會一天天好起來的。那寶玉兒也實在是個好的,你好好兒地過日子吧!愛惜身子要緊。這哪裡都能由我呢,你將來便知道了。好生保養吧,到頭來做不了親,反不好辦呢!」說完方站起來,又替黛玉拭乾眼淚,方點了點頭兒去了。
黛玉直送賈母出了瀟湘館,見她扶著鴛鴦去了,待不見了影兒方回到屋裡來。一時之間,涕淚交流,又哭又喜。
紫鵑、雪雁都知道:此次老太太來,定下了黛玉的婚事,都喜歡得了不得。
黛玉叫雪雁去傳香燭、瓜果侍候,晚飯後,先沐浴更衣。叫雪雁、紫鵑設了香案,擺上瓜果,方關上房門,獨個兒焚香跪拜,敬告父母在天之靈。不覺悲喜交集,啼痕滿面,哭訴了一番。未了,道;「如今女兒已有著落,明年清明,定同寶玉回鄉掃墓,那時必定重修墳塋,讓父母雙親在泉下不至受饑挨凍,也是女兒的一點兒孝心。」禱告完畢,又哭了一會子,方命紫鵑、雪雁進來撤去香案瓜果,坐到椅上,默默無語多時。紫鵑、雪雁收拾停當,都過來向黛玉道喜磕頭。黛玉紅著臉兒說道:「什麼吉慶事兒,別向外頭打牙兒去,叫人家聽見笑話咱們。其實,我哪裡願訂什麼親呢,倒寧願守著父母的墳墓過一輩子,偏者太太又作主,哪裡能由得咱們呢!」雪雁笑道:「這下可好了,姑娘從今後再不寄人籬下。我們當丫頭的,平時總像矮別人一頭似的,如今也算出了頭了。」紫鵑道:「咱們也不枉伏侍姑娘一場,見著姑娘有今天,心裡也高興!姑娘還睡了吧!夜已深了。天氣已涼起來,坐久了著了涼,做不成親怎麼好!」說得黛玉紅著臉打了紫鵑一下手兒,道:「你又胡說了。」方由她們伏侍睡下,兩個方出去了。
黛玉這裡哪裡能睡過去,見月色闌珊,竹影搖動,於床上輾轉反側,想到若寶玉在家,聽到此消息,不知喜歡到何種地步。如今怕還在途中風塵僕僕趕路呢!今晚不知在哪個驛站或招商店裡住宿。只怕見月色如許,一時也難於入睡,保不住還為此事懸心兒,或憑窗遠眺,或引頸遙望,吟詩作賦,抒寫愁懷,亦未可知。黛玉這裡只顧想寶玉如何在外面思念自己,哪裡能夠入睡,不覺信口吟來,賦得《青玉案》詞一首;疏簾淡月瀟湘暮,竹影動,風初住。靖夜悠悠誰與共?天涯海角,佳音如許,無限思量處。 閒愁暗恨何情緒,選做傷心淚無數。灑向誰邊千百度?吳山、湘水、虎丘、南浦,更向歸來路。
黛玉索性披衣起來,用粉紅色箋兒抄了,反覆吟詠一會,方才去睡,五更天才漸漸睡過去了。次日醒來,一見鸚哥兒,便連忙喂去,想到寶玉曾說過;每日一早醒來,定會問:妹妹可曾起來,想是在喂鸚哥兒麼?不禁微微一笑,道:「瞧見了麼?我果然在喂鸚哥兒了,你不用擔心的。」
不說林黛玉思念寶玉不止。單說賈璉回來後,賈珍、賈蓉因感激賈璉為莊子上的事忙碌奔波,也夠辛苦勞累的,常備了酒席,請賈璉過去飲酒作樂。
一日,賈珍不在;賈璉對賈蓉道:「我也疲勞了,有甚法兒樂一樂麼?」賈蓉一聽,知道賈璉的意思,便笑道:「叔叔若高興,我倒有個好的去處,只是礙著嬸娘,哪裡敢領叔叔去呢!」賈璉一聽,已是心花怒放,忙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最疼愛叔叔的,想是尤二姑娘的事嚇破膽了。其實,咱們外頭的事,她哪裡管得著呢?行動謹慎些,哪裡便知道了?」賈蓉笑道;「我父親相好上一個叫小翠香的,打量我不知道呢!他和薛大叔日日往那裡去。趁他一走,我便也到一個去處,雖不是知名的青樓名妓,其實比知名的還強,又是一個僻靜所在,所以我日日去,至今無人知道。二叔有意時,小侄便同叔叔走一遭兒。賈璉眉開眼笑說道:「好孩子?帶叔叔去吧!往後我買個絕色丫頭謝你如何?」賈蓉道:「就怕嬸娘知道了又落不是,哪裡敢望謝呢1」賈璉道:「看你,竟嚇得這模樣兒!那醋罈子能對付咱們,咱們便不能對付她麼?她若司住你,只說我來辦了事便去了。往後咱們竟各自走各自的去,便知道時,也各不相干。咱們也不用帶小廝,我日後也少來這裡,哪裡便能知道!」賈蓉方放了心,兩個一徑尋歡作樂去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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