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樓夢》 版本論爭綜述(1)
《 紅樓夢》 的版本問題是「新紅學」的核心問題之一,自從胡適於民國十六年(1 9 27 )購得一部《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殘本(後稱「甲戌本」以後,便「深信此本是海內最古的《 石頭記》 抄本" ,並稱「這個脂硯齋甲戌本《 石頭記》 是最近四十年內『新紅學』的一件劃時代的新發見。」(見《 胡適紅樓夢研究論述全編》) 。於是,甲戌本及嗣後出現的己卯本、庚辰本等附有脂評的手抄本與程偉元、高鄂於乾隆五十六年(1 7 91 )、五十七年(1 7 92 ) 印行的萃文書屋木活字本《 新鐫全部繡像紅樓夢》(簡稱為「程甲本」、「程乙本」),遂構成了《 紅樓夢》 兩大版才系統此說風靡紅學界數十載,成為檢驗各種版本的圭臬,19 91年第3 期《 明清小說研究》 與1 9 91 年第5 期《 復旦學限》 分別發表了歐陽健的論文《 重評胡適的紅樓夢版本考證——「新紅學」七十年反思之一》、《 紅樓夢「兩大版本系統」說辨疑》 ,點燃了向「新紅學」及其理論基礎進行挑戰的導火線。
圍繞《 紅樓夢》 版本問題進行的論戰已歷時兩年有奇,發表論文數十篇,涉及十八家刊物。為了幫助廣大讀者瞭解這場論戰的來龍去脈以及雙方的觀點及材料,本文擬以冷靜、客觀的態度系統地介紹論戰雙方的主要論點以及立論的根據,旨在推動這場論戰向縱深發展,從而促進《紅樓夢》 研究的深入。
關於版本問題
論戰是由對「新紅學」的奠基人胡適關於版本考證的論述的懷疑一引發的,歐陽健在《 重評胡適的紅樓夢版本考證》一文中指出,胡適從事版本考證的重點對象是「程甲本」和「程乙本」,他相信引言中所說的「是書前八十回,藏書家抄錄傳閱,幾三十年矣」;而不相信《 紅樓夢》的原本有一百二十卷,肯定「《紅樓夢》 最初只有八十回」,程偉元搜羅後四十回,先得二十餘卷,後又在鼓擔上得十餘卷,「便是作偽的鐵證」。論文引用周春《 閱紅樓夢筆記》 乾隆五十九年(1794)自序所云他在乾隆五十五年(1790)聽楊畹耕所言《紅樓夢》 有一百二十回鈔本之事,證明胡適的上述結論不能成立。又從馮夢龍發現《三遂平妖傳》 二十卷,不是全書,復留心搜羅殘本,果然在長安「購得數回」的史實,證明程偉元在鼓擔上偶得殘卷一事,未必是「作偽」。要之,「胡適之所以要懷疑乃至否定程高關於《紅樓夢》 有過一百二十回鈔本的說法,不過是為了牽合他關於《 紅樓夢》 原本只有八十回,『後四十回與前八十回決不是一個人作的』結論。」「甲戌本」的再現,使胡適的立論第一次獲得了版本上的依據。此本第一回正文有「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十五個字,與他以往推斷《 紅樓夢》 成書流行於乾隆二十七年壬午(1 762)的意見相合;該回的一條硃筆眉批:「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 又與他曹雪芹死於乾隆三十年(l 7 05 )的猜想正相符合。由於胡適認定後四於間為高鶚補作。「於是只好一口咬定甲戌本沒有八十回之多。」並進一步斷定曹雪芹在乾隆甲戌寫的稿本止有十六回,且強調: 「凡最初的鈔本《 紅樓夢》 必定都稱為『脂硯齋重評《 石頭記》。」歐暮陽健認為,胡適由於過分傾心於「新材料」之可證明自己主張的實用性,竟疏忽了不少不該疏忽的東西;一、抄本的來厲。賣書人的姓名、身份、這部書的歷史都沒有記下;二、抄本的題署,首貫首行有撕去的一角,不能排除有題署的可能。「有意撕去」背後的動機應予追究;三、抄本的年代,「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 」十五字為今存所有《 紅樓夢》 版本所無,而抄本從中添加此句,使氣勢中洩,且將「抄閱再評」寫入正文,不合情理,據此判斷「甲戌」就是乾隆;十九年(1 754 ) ,難似憑信。四、抄本的諱字。文中的「玄」字,統統沒有避諱,甲戌本是否為清抄本,大可懷疑;五、抄本的格式。抄本卷一、卷十三、卷十四都時有空缺之字,表明是一個後出角抄本,「不是『曹雪芹自己批的本子』」, ;六、抄本的文字,抄本多錯別字、多簡體字,表明不是什麼稿本,甚至也不是接近原稿的過錄本。論文指出,紅學界長期沿用的脂本是原本、「真本」,程本是改本,「偽本」的觀點,是不可靠的,並引錄了李慈銘《越縵堂日記補》 、解庵居士《 石頭記集評》及劉銓福跋等材料,說明「廠肆為迎合士大夫心理,製造一些與『坊本』不同的抄本,號為『原本』以牟利,而士大夫也往往嗜古成癖,甘願上當」,這是《紅樓夢》刊本問世以後二,有以「原本」、「真本」相標榜的抄本出現的原因。所以來歷不明的、尤其是出現於1927 年以後的抄本,除非經過嚴格的鑒定,是不能作為硬證的。論文認為,小說完稿之初,一般是沒有評點的「白文」作家在構思創作的過程中,絕不可能讓別人在自己身邊指手劃腳,操縱指派,甚至越姐代厄地在未定稿上信筆塗改。《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充其量不過是在評注本大量問世的風氣之下產生的多種評本的一種。甲戌本卷二第二頁硃筆眉批有「且諸公之批,自是諸公眼界,脂齋之批,亦有脂硯齋取樂處」等語,證明所謂「重評」是對「諸公」之評的批評。《紅樓「兩大版本系統」說辨疑- 兼論脂硯齋出於劉銓福之委託》認為脂本不能成為一種系統,脂本與程布在文字上只是「微有異同」,從各個脂本產生異文的根由看,脂本明顯後出。論文認為,「脂硯齋重評本,實際上是嘉慶十六年( 1811)東觀閣重刊本在行間添加批語,且冠以「新增批評」的名目以後,在社會上大量問世的評注本中的一種」。通過對甲戌本劉銓福「跋」中「學梵夾書」、「仿《考工記》 」等語句以及脂批的分析,判斷脂硯齋出於劉銓福之偽托。
接著《 貴州大學學報》 1992 年第1 期刊布了歐陽健的長篇論文《脂本辯正》。文章首先為脂本正價指出脂本是「脂硯齋重評石頭」抄本的簡稱,而學界公認的十二種脂本中,有正本與程甲本都不是抄本;夢覺主人序本、夢稿本、舒序本、鄭藏本等書名茉為「紅樓夢」; :有正本、南圖本、蒙府本、、列藏本雖題作《石頭記》,又未冠以「脂硯齋重評」字樣。因而,循名責實,脂本指的是題為《石頭記》的三個抄本。其次,指出三個脂本之間的關係。構成脂本辨證的第一個核心問題。文章認為,寫在脂本上的干支,不一定可靠,抄本的年代,不能單憑寫在本子上的干支輕易論定。應該輔以多種鑒定手段。再從各本的異文看,己卯、庚辰雖自稱「定本」,但其文字沒有後來居上,反而越改越糟,再次,脂本與程本(主要是程甲本乏的關係.構成了脂本辨證的第二個核心問題。通過兩段文字有無的比較以及四十處異文的對勘,結果「幾乎一律是程甲本文字精當而脂本卻相形見絀。」
因此,「和程甲本相比,脂本只是後澳出的抄本」,從書名、卷.也完全是評點諸方面看末,脂本以「原本」的面目出現,也完全是受到程本的暗示和誘發。正確的答案應是胡適1921年的判斷:「程甲本為外間各種《 紅樓夢》的底本,各本的錯誤矛盾,都是根據與程甲本的」。
在《程甲本為紅樓夢真本考》(見《淮陰師專學報》 1992年第1期、《 人大複印資料紅樓夢研究》 1993 年第3輯)一文中,歐陽健進一步考察了程偉元、高額根據當時所能收集到的《 紅樓夢》 抄本校勘整理而成「程甲本」的過程,指出:「程甲本儘管不是根據曹雪芹的原稿直接排印的,儘管後四十回由於底本的先天缺憾在『取長補短』的修輯工作中不免添入了整理者的主觀成分,但從根本上講,程甲本稱得上是二百年前所能完成的《紅樓夢》 的最好版本。」「程甲本不僅是《 紅樓夢》的定本.也是《紅樓夢》 的真本。」而現存的十一種「脂本」首花要解決一個抄本的來歷問題。其本身都沒有留下它們的抄寫時間的直接的確鑿可靠的證據。所有的抄本都不曾自稱原本,都不題撰人姓名,已有的序文中也沒有交代抄錄的緣起和經過,甚至連「曹雪芹」三字也沒有提及;三個脂本的字體都極為拙劣草率,甲J戍本一律不避「玄」字,庚辰本「玄」字也有不避諱的,都可以肯定不是清人的抄本。有正本的戚茗生序、舒元煒《 紅樓夢序》 都透露了確知一百二十回全本《紅樓夢》 存在的信息,且絲毫末談及作品生平、編輯體例、抄本來歷、作序緣起等通常序跋中應有 的內容,尤其無一字提及書中批語和批語的作者。舒序中還「明說此書之批語出舒氏第兄二人之手」,足以證明 「有正本和舒序本的底本,在他們加序的時候.都是沒有批語的白文本。」
最早對上述新觀點作出反應的文章是應必誠的:《 關於紅樓夢的版本系統- 兼與歐陽健同志商榷》 。見《復旦學報》 l991年第1 期)。文章抬出,脂本與程本的以別,不在於一個是抄本,一個是刻本,而在於它們的內容。一、脂本只以八十回傳世,程本增加了後四十回的續作。二、脂本稱《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帶有脂硯齋等人的批語。這些批語提供了作者家世生平、成書過程、整體構思和作品的生活素材等重要材料,程本除了可能有極小量脂本批語混入正文外,刪去了脂評抄本的全部批語。三、脂本回前有題詩,回後有詩對,程本全部刪去。四、脂本是曹雪芹原稿本的過錄本,程本明顯改變了原作的面貌。接著通過比較脂、程兩本大段文字的異同,數句乃至一詞、一字的不同,故事敘述、性格創造以及情節安排方面的重大不同,說明脂本與程本的重大區別,在版本上構成了不同的系統。文章認為,歐陽健曾舉出小說中個別文字的異同來證明程前脂後,但沒有舉出脂本系統中的其他本子,且.造成這些本子的異文和錯抄可以另有原因,不能據此判定程先脂後。異文和錯抄的原因是曹雪芹幾經刪改,數易其稿,沒有完成全書創作,未能最後定稿,以及傳抄的缽誤,還有後人對原作的整理和修改。而歐陽健把傳抄過錄的異文當戍修改造成的異文。因此異文例子不能推出本子失後。比文認為,脂批中的「諸公」,指畸笏叟、梅溪、松齋等人,古人沒有版本意識,抄寫不認真。對正文和評語或無意漏抄,或有意刪節,或批語與正文不對應,錯訛奪漏,層出不窮。:甲戌本脂評不是出於一人之手,並不能證明脂硯齋就是劉銓福,也不能證明脂評本就是當時流行的許多程本評本中的一種。文章說,現存的脂評本都不是曹雪芹的原稿本,而是過錄本,在分析脂本創作、評閱以及流傳、藏抄情況時,應對原本創作評閱、過錄、收藏及發現的時問加以區分。並對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戚序本、舒序本、列藏本進行了考察,證明脂本不是劉銼福偽造的。「否定脂本系統的存在,主觀地虛構出一個『劉銓福偽造脂本』說,不僅不是什麼『還其歷史的本來面目』,而且是紅學研究歷史的大倒退。」
陳詔的《 正本清源,厚積薄發》 (見《 紅樓夢學刊》 1 9 92 年第3 輯)也對歐陽健的新說發表了「即興式的感想」。文章認為:「我們當然不能認為脂本的批語都是乾隆時期的早期批語,但要全盤否定脂本系統的存在,證實這些批語都是後人的偽托,這恐怕也是一件不容易做到的事情。」脂本與程本的差別,並不僅僅在批語的異同和多少,更重要的是小說的思想內容和文字技巧的差異。說兩種本子文字上只是「微有異同」,是不顧事實的說法。「脂硯齋評語之難能可貴,就在於他不僅是評點者、批注者,而且是參考者、指導者和內慕透露者。因此他對我們理解曹雪芹和《紅樓夢》 有特別重要的意義」。某些具有權威性、指令性以及提供作者生平線索的批語,非劉銓福所能提供.文章指出,「諸公」即指畸笏叟、松齋,梅溪等人。脂本早於程本,從己卯本嚴避國諱和怡親於諱可知,這決不是劉銓福所能想到的,更不是任何批注者所能假冒的。「甲戌本不避國諱的問題,那可能出於種種考慮。」從列藏本於道光十二年(l 8 32 )攜到俄國,其時劉銓福還只有十四、五歲,可證偽造批語之不可能。
《紅樓夢學刊》 1 9 93 年第3 輯發表的蔡義江《 史記抄襲漢書之類的奇談- 評歐陽健脂本作偽說》 第一部分「本子問題」指出《紅樓夢》 「脂本系統」一詞的含義,被紅學界普遍接受的不是用來說明各種脂本之問的抄承、演變的源流關係的:因為這種關係相當的錯綜複雜,研究者們完全可以也必然會有不盡相同的看法.但它作為在底本文字上早於程高刊本,未經程高改動過的前期各種抄本的總稱,卻是公認的、後期的各種坊本則是據程高刊本文字或再加批印行的,即所謂「程本系統」。時間上的前與後,也是沒有疑問的。至於甲戌本的來厲,胡適不止說過一次,有時間、地點、甚至登廣告一起辦新月書店的人。胡適還介紹了「紙張墨色」、「字體行款」、書名、題跋,對照了筆跡,作了無可辯駁的鑒定。再說,為了迎合考證需要,剛剛製造好的本子,不可能「紙已黃脆了,已經了一次裝襯」。歐陽健一面認定甲戌本是在胡適考證發表後的短短幾年內泡製出來的假貨,一面又再三引用他認為假貨上署有同治年月的劉銓福跋語和孫小峰的署名眉批,而據此推斷劉、孫六十年前的動機行為,作為自己立論的根據。論文指出,裕瑞在《棗窗閒筆》 中提到「脂硯齋之批語」,時問在程高未刻板前,而劉銓福還沒有出生。其實,本子只有一個,就是今存的甲戌本,劉銓福不但是紅學史上的功巨,也是個品格志趣都很高尚的人,又是個大收藏家,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人會去造一本假書。決定抄本價值的不是過錄的早遲,而是底本本身的價值與過錄的質量和數量。
宋謀瑒的《 脂硯齋能出於劉銓福的偽托嗎》 (見《 紅樓夢學刊》 1 993 年第3 輯)也與歐陽健進行了商榷。文章認為甲戌本不抄成於甲戌而只是一個過錄本,未避「玄」字諱,但同屬脂本系統的己卯本、庚辰本都是明顯避諱的。從來役有任何一位紅學家用年代、抄印、書名、評語這五條標準來區分脂本,程本「兩大版本系統」。歐陽健假紅學家之名立了五條所謂標準,又自己來一一加以辮駁,跟自己的影子做遊戲。
楊光漢的《 甲戍本、劉銓福、孫桐生一兼與歐陽健先生商榷》 (見《 紅樓夢學刊》 1993 年第3 輯)首先對甲戍本胡適、濮氏昆仲、劉銓福、孫銅生及其他人的墨跡進一行了分疏、辨析,指出劉銓福不具備作偽者的狡詐,而只有藏書家的本分,其次對甲戌本原抄批語進了辨析,指出「紅學家們都認為脂硯是雪芹的親密合作擇,而非後世評點家。要使甲戌本是劉銓福偽托說成立,至少要解釋以下八個問題:必須同時證明甲戌、庚辰、己卯二脂本都是他一手偽造,或證明後二本的偽造者與劉氏關係深密;證明其他脂奔也是劉氏一手炮製,或證明其他脂本的評語是由劉氏「批發」出去的;對甲戌本的異文作出解釋;證明列藏本也是偽托;證明裕瑞所見也是偽書;對裕瑞的話:進行解釋或說明。《棗窗閒筆》是偽書,劉氏「作偽」的甲戍本是殘本,不會求全的審美心理,要解釋這種反常現象;濮氏兄弟曾目擊原本、並寫下帶有文物鑒定性質的跋語,應作出可信解釋;
吳國柱的《論紅樓夢程高全璧本的歷史地位》 (見《 明清小說研究》 l993 年3 期)支持歐陽健的新觀點。文章說,程高全壁本不僅是此前各種傳抄本的集大成考,也是後世所有《紅樓夢》 版本的唯一祖本。縱觀《 紅樓夢》 的各種版本,除少量幾個影印脂本以外,幾乎都是以程高全璧本為底本。即使是發行量達三百萬冊的中國藝術研究院1982 年「新校本」,雖然勉強拼湊了一個來路不明的破綻百出的庚辰本,也不能不與程甲本後四十回合刊。只有程高全璧本才是《紅樓夢》版本的正宗。脂本乃是晚子程本的抄本,從根本上說共祖本仍然是程本。脂本不能成為一個獨認的版本系統,主要在於它與程本的關係是部分與整體的關係,而不是一個孤立的存在。今天唯一能確定其為乾隆五十四年抄本的舒序本就不帶脂批。脂本則是程本之後才湧現的一種評本。既然大家都沒有得過曹雪芹的真傳,誰也不知道曹雪芹原稿究競是什麼徉子,又憑什麼說只有脂本才是「最接近曹雪芹原稿的過錄本」,而程本所據以整理的傳抄本就不是「曹雪芹原稿的過異本」甚至還是「歪曲篡改了曹雪芹原態」的「偽書」呢?因此,這在中國文學史上存在著「兩部《紅樓夢》」的論斷是不確切的,只有程高本才是曹雪芹《紅樓夢》版本的正宗。這論晰本學上有充分的史實依據。
《明清小說研究》 199 3 年4期發表曹雪芹的《列藏本石頭記辯證一古代小說版本漫話補論》 ,文章認為,李福清關於列藏本是庫爾梁德采夫於1832 年「由中國帶回來」的「中國以外的唯一手抄本」的觀點,需要檢驗他的證據是否可靠有效,推論是否合理正確。李福清l964年的文章雖然列有《 介紹183 2 年『由中國帶回的「紅樓夢早期抄本》的專節,但並沒有列舉他作出此一判斷的任何證鋸,倒在另一節中提到了「在第一頁的背面有』庫爾梁德采夫』褪色墨水字跡,並有兩個筆跡拙劣之漢字『洪』,顯然是庫爾梁德采人的「中國姓」(《紅學世界》254頁)但在二十餘年後,李福清、孟列夫在為影印出版的列藏本代表蘇方所撰的序言《列寧格勒抄本石頭記的發現及其意義》一文中,「褪色墨水字跡」出現了好幾次,但位置和字跡都不對、看來並不存在庫爾梁德采夫的字跡,「褪色墨字跡」云云,大約出於李福清的誤認。至於封面的背而有兩個筆跡拙劣的漢寫「洪」' ,由於沒有任和材料證明庫爾梁德采夫曾取「中國姓」,所以列藏本與庫爾梁德采夫之間的聯繫,就完全中斷了。有材料證明在中國生活了六年,學會了漢語,並已通曉中國文宇的科萬科,所看到的《紅樓夢》是通行的印本,而在中國只呆了不到兩年,對中國文字一無所知的庫爾梁德采夫居然會對小說版本之學產生興趣,以重價購買一個殘缺的抄本,是完全不可思議的、論文認為,抄本傳入俄國的下限,不是一八三二年,而是一九三七年。抄本抄錄的年代從抄本所用的襯紙系清高宗《御制詩》一事看來.只有在民國時代才可能發生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其中也有「玄」字忘了避諱,露出了此本出於民國的破綻。列藏本的底本是《紅接夢》,卷首力求改書《石頭記》,似在第九、十六、十九、三十九、四十回漏抄了書名,第十回仍題為《紅樓夢》。第六十 三、六十四、七十二回有「《紅樓夢》卷,回終」字樣,完全是程刻本獨有的款式。列藏本的文字,包括正文和批語,同現存各種版本存在著差異,系抄錄人或一者由於疏忽,或者由於為了製造「原稿」,的假象而有意為之。其中的「增」「改」也是為冒充「古本」、「原本」的故伎。總之,列藏本不是什麼「脂本」,它的出現,大約在有正本之後,甲戌本之前。
馮其庸在《 紅樓夢學刊》 1 9 94 年第二輯發表《論紅樓夢的脂本、程本及其他- 為馬來西亞國際漢學會議而作》 一文指出:脂本是一個有內在聯繫的整體,是無法拆開一個或幾個加以否定的。要整個地否定,更是不可能。「就是被歐陽健認為是最早的《紅樓夢》 的程甲本,它實際上也是一個脂本。」乾隆抄本部用竹紙、顏色黃脆、脂本可信性的證據,一是裕瑞的《 棗窗閒毛》 二是周春的亥閱紅樓夢隨筆》 。程本前八十回本身就是脂術,程甲本代企有脂評文字,程本後四十回是程偉元在鼓擔上兩次購得的,已漫漶不堪,經整理加工而傳世,其在思想、生活、藝術三個方面不如前八十回。程本的歷史功績在於,把傳抄的前八十回用木活字形式加以固定了,造成了《紅樓夢》 的空前大普及,促使了以《紅樓夢》 為內容的各種文化藝術的蓮勃發展。劉銓福是真正的學入,是高品格的人,對中國的文化事業是有貢獻的,「我認為說劉拴福偽造甲戌本云云,是真正的無中生有,這種說法本身倒是一種真正的偽造。」「根本不是什麼學術問題,無須論證,因為完全可以不攻自破。不必以為偽本說能有多大作用」。
歐陽健在《 明清小說研究》 1 9 94 年3 期刊布《 真偽判然豈可混同- 答馮其庸先生論紅樓夢的脂本、程本及其他》一文,指出「我從來沒有說過『最早的紅樓夢』是程甲本的話,而只是說:在《 紅樓夢》 零星的版本中,程甲本是最早的,它是後世一切紅樓夢據以翻刻抄寫的祖本;零存的脂硯齋評本,不是什麼『早期抄本』或『早期抄本的過錄本』,而是出於後人的偽造,脂本的偽造經歷了一個長期演化的過程,劉銓福則是其中頗帶關鍵性的入物。」論文說,什麼是脂本、脂本之間及脂本與抄本的關係,脂批的性質和價值,這些基本問題,在馮其庸筆下卻是十分含混的。馮文證明現存的脂本是《紅樓夢》 的原本,其內證難以自圓其說,旁證也只是論者的主觀願意。馮文的精髓在於「脂本程本」同一論。但「抄本等於脂本」說持之無據,「程甲本刪去脂評」說系解釋不當,「程甲本殘留脂評文字」說也不可靠。程甲本沒有把脂批抄入正文,其底本也不是脂本或別的抄本,而是一個全本。「我們之所以指脂本為偽本,就是指它為冒充『原本』而擅改了不少正文,以及為坐實『自傳說』而妄加了許多批語』。早在19 80 年馮其庸在《論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凡例」》 一文中曾指出「凡例本身的內在矛盾,自然也只能成為它最終被人識破其偽造真面目的依據」。既然已經承認「凡例」及以後的評語是偽造的,就該承認:甲戌本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偽本。
歐陽健的《 眼別真贗心識古今- 和蔡義江先生討論《 紅樓夢》 版本》 (見《 紅樓夢學刊》 1 9 94 年穿3 輯一文首先指出:『版本學屬於實證研究的範疇,他的對象是可以觀察到和觸摸到的實在物體」,並針對蔡義江的質疑,出示了1 9 85 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的甲戌本底本就作「灌愁每水」的證據。由此提出,「眼別真贗,心識古今」正是版本學的靈魂。並就甲戌本的題署、字體行款、諱字等問題重申了自己的看法。文章還就甲戌本第一回多出的四百二十餘字、「媚人」、「秘情果」等文字進行了討論。還對於蔡義江為了證明「脂評是誰也偽造不出的」所舉的六個例子,特別是「文忠公之媳」進行了分析,揭示其暴露了加批時問之晚和性質之妄。指出這正迎合了新紅學的需要,所以脂研到了二十年代會喧騰於世,俞平伯先生已表示懷疑和上當。論文最後指出,在科學研究中,「常識」有時極可能是靠不住的東西,並不意味著不容許批評和挑戰。
蔡義江在《 紅樓夢學刊》 1 9 94 年第3 輯發表了《 答歐陽健- 評他對脂本作偽說的申辯》 ,並附有1 9 61 年台灣商務印書館和19 85 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甲戌本有「灌愁海水」的複印件。文章分十節:是「灌愁海水」還是「灌愁水」- 別不作聲;胡適是夠倒霉的了,就因為已死,繼續被指為騙子;把不是我的觀點強加於我,然後攻擊,挺會玩花樣的;陷入絕境,竟指裕瑞《棗窗閒筆》 也是偽造,真敢說:劉銓福的跋語既是「偽托」的,你為何又據此立論。他又為何要為自己「偽托」做廣告?明明解錯了詞,斷錯了句,居然還敢說對的,亂說「媚人」褒貶,不承認理虧,還反唇相譏;莫名其妙地將「密漬青果」扔給我,把大碗變成灑缸,又怕壓坍几案;「小說是在作者自己親身經歷、親聞親見的基礎上寫成的」,這話有什麼不對?你並非哥白尼、伽利略,我也不是教皇、保皇派。
甲戌本不避諱問題,是討論中的焦點之一,歐陽健認為「利用諱字來·鑒定版本的時代和真偽,是版本學上公認的通則」。蔡義江則認為「小說是通俗讀物,抄本是私藏的,抄手又非飽學之士,當然不會像官場,行文或公開刊本那樣恭肅謹慎,留心避諱」。魏子雲的《 紅樓夢的避諱問題公(見《 明清小說研究》1994 年l 期)一文認為「面對書中這些應避而且絕對該避的文字,乾隆間人怎敢一邊寫一邊送出門去換取酒飯一飽,忘了自己的腦袋,任憑社會的文字大獄一年興起數次於無視無聞」?從《紅樓夢》的問世情形來看,程本(無論甲乙本)應是該書最早流傳世間的本子。雖然還有甲戌、己卯,庚辰等抄本傳世,可是這些抄本全是後出,都是程氏刻本流行後再出世的;從書上存在的那麼多違礙字句來論、是絕對(可以用「絕對」二字)不可能抄於乾隆年間的。
歐陽健在《山西師大學報》199 3 年3 期發表的《關於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諱字問越》 一文首先引用潘垂規、馮其庸對於查驗甲戌本不避「玄」 宇諱所作的鑒定:「『玄』字的硃筆不是後加」,所以脂本不避諱無可懷疑。其次、對各家的「有意犯諱」說進行了了評論,「不同俗眾」說與」『「巧妙地保1 戶自己』)一i 乞都失之片而,.唯「反封建思想」說與「反清思想」說較有份量,似甲戍本第一回與庚辰本六十三回都有歌功頌德的文字,「反封建」說難以成立。從晚清革命派作家仍嚴格避諱的史實,可見書寫的規範早已養成.與民族思想無涉。復次,針對「無須避諱」說,論文指出,「在極端重視避諱的時代,任何人要想識字寫字,避諱字是必修的一課」, 「說抄手作飽學之士,就不會留心避諱,純屬想當然之詞」,需要拿出版本的實物作為證據才能成立。論文認為,由諱字鑒別版本時代絕尤例外。脂本不避一「玄」 字的諱,只能產生於康熙之前或清亡之後,故可以判斷甲戌本是「一個有意篡改了的偽本」。
關於文字問題,歐陽健在《 脂本辨證》 「文中說:「必須找到足以判明孰為本源的、第一性的,孰為派生的、第二性的充分根據,才有相當的說服力。從各個脂本的異文入手,追索這些異文產生的原因,最有助於這個問題的解決」。並從前入八回中摘出脂本之問重要異文四十例,與程甲本列表對比。可以看出,各脂本之間存在相當多的異文;這些異文一尤多通到程甲本,比較起來,幾乎一律是程甲本文字精當而脂本卻相形見絀。「和程甲本相,脂本只是後出的抄本」·
蔡義江《史記抄漢書之類的奇談》 (見《 紅樓夢學刊》 199 3 年4輯)第二部分「文字問題」指出:「文字是判別版本早遲及其價值的決定性因素,但判別工作不是簡單地用一種尺度去柳雖就可以解決問題的。」「歐陽健為獨創其程甲本是現存酌示,早版本這一性淪,把幾種本子的一些有異文的句子排成七長長的表,企圖通過其正誤優劣的比較來增強其力論的可信性。這純屬是一種對《紅樓夢》 版本問題缺乏常識的簡單化做法,是沒有什麼科學價值可言的。」文章舉甲戌本第一回寫頑石下凡、比其它諸本多出的四十百餘字為例,得出與歐文相左的結論。且以「媚人」、「密青果」、「玻璃」等同為例中述了自己的觀點,指出「歐陽健所說的『幾乎一律是程甲文字精當而脂本卻相形見絀』的話,絕對不可信。」
《明清小說研究》 ,1994年筍2 期與第3 期連續刊發了曲沐的長篇論文《從文字差異中辨真偽見高低- 與蔡義江先生討論程本脂本文字問題》。文章指出,周策縱、蘇雪林早就批評過庚辰本語言文字的荒謬低劣,蔡義江卻置若罔聞。然後; 文章列舉事例說明程甲本有「比重極小」的文言成分、也符合人物身份,而藝院本大量改白為文, 增加了文言比重,敘述語言也文言化。藝院本文字「不通」、「大不合情理」之處,比比皆是。程甲本文字洗煉、明瞭,層次分明,一絲不亂。藝院本穿鑿、枝蔓,拖泥帶水、大煞風景,有的改得混亂、低俗、自我賣弄、油腔滑調。藝院本的文字是在程甲本基礎上濫改,不是歪曲就是誇大,可從數字的使用上看出來。改手還故弄玄虛,改用一些古奧生僻的字眼,給人造成一種「古本」「原稿」的假象。(蔡義江的《紅樓夢詩詞曲賦評注》對「嬌杏贊」的解釋前後和示混亂)藝院本改手鄙俗低下,濫用髒話。有時把問題推向極端,根本不顧生活真實,有許多異文、多出之文字,歪曲了人物形象。論文的結論是:一、「一律是程甲本文字精當而脂本相形見細」的認識完全正確,事實就是如此。二、庚辰本是在「紅學中這種看法(作者自傳)」形成之後謀劃而成的。甲戌、己卯等脂本的性質也一樣。三、作為程本系統的程甲本是最早的印本,它是真正保存了「原稿的面貌」的。現在應該重新確認程甲本的「真本」的歷史地位。四、應該向群眾推薦和提供的是程甲本《紅樓夢》 ,以此作為廣大群眾閱讀、鑒賞和研究的最佳讀本,這才是當務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