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立松軒本《石頭記》

談立松軒本《石頭記》

談立松軒本《石頭記》

紅樓文化

在紅學研究中, 版本研究也屬最為複雜的課題之一。馮其庸先生《論庚辰本》的問世, 打開了一個新的局面, 開創了綜合研究版本關係的先河。近年出版的鄭慶山先生《立松軒本石頭記考辨》一書,便是這方面的又一部專著。但仔細閱讀後, 沉思多日卻甚感可惜,鄭先生的許多基本論點筆者實在不敢苟同。故不避淺陋, 特撰文略抒己見, 以就正於鄭慶山先生和有關專家。

一、「丙子三評本」質疑

鄭先生認為, 立松軒本的前九回底本是丙子本。

立松軒本是指有正戚序本、蒙古王府本和南京圖書館藏戚序本的底本。丙子本是指乾隆二十一年丙子「對清」的那個本子。乾隆二十一年丙子究竟產生過謄清本沒有呢? 鄭先生認為產生過, 根據有二: 一是庚辰本第七十五回回前的另頁附記:「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對清。缺中秋詩, 俟雪芹。」二是鄭先生「從校勘中為丙子本找到了文字根據」, 即「一種頗特殊的異文」。「這種文字僅僅和甲戌本不同, 而為其餘五本所共有」。1

筆者認為, 僅憑上述兩方面的理由就斷定丙子年產生過一個新的謄清本是很不科學的。理由是:

1、《紅樓夢》第一回有言云:「空空道人⋯⋯將這《石頭記》再檢閱一遍。」脂硯齋也明確交代:「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可見至乾隆十九年甲戌時,《紅樓夢》的創作已初具規模, 至少前八十回已基本定型, 便是後三十回書, 留待處理的問題也不會太多(主要是分回和擬定回目)。否則, 甲戌本中的有關伏線的脂批就成了無的放矢, 如:《好了歌注》中的側批多關係到八十回以後的故事情節; 甚至甲戌本中的有些小注都與八十回以後的情節有聯繫, 如:「真。後之甄寶玉亦借此音, 後不注」等等。因此,「甲戌抄閱再評」的底本當系一部全稿本, 後三十回書雖有進一步加工的必要, 但亦當在此次抄評之列。

甲戌抄閱的具體起始時間我們不清楚, 但抄閱這樣一部近百萬言的長篇巨著, 費時恐不會太短。具體花費了多長時間, 我們也不清楚, 但有資料可供我們參考:

現在, 我們已經知道「己卯冬月定本」和「庚辰秋月定本」並不是兩次或兩個定本, 而是一次定本工作的前後兩個階段, 這一點學術界已取得共識。從「己卯冬」至「庚辰秋」這個時間跨度來看, 這次定本費時是兩年左右。這次定本當然亦含有「抄閱再評」的性質。至於後三十回書, 當然亦在此次定本的計劃之內, 可惜尚未抄入定本, 就「被借閱者迷失」了, 其「迷失」的時間當在「丙子對清」至「庚辰秋月定本」之間。那麼,「甲戌抄閱再評」所花費的時間就當與「己卯——庚辰定本」的費時不會相去太遠。

另外, 還有兩件事值得我們注意:周汝昌先生當年從胡適之先生處借到甲戌本後, 曾作過錄副工作。與其兄周祜昌先生合力而為,僅這十六回書, 花費的時間是一九四八年的整個暑假(詳參《石頭記鑒真·書後》)。馮其庸先生曾認真抄錄過《庚辰本》, 從一九六八年年初開始直到一九六九年暮春方才完竣(詳見馮先生《鮄石集》第445 頁)。

可想而知, 況且脂硯齋當時抄評此書是何等的不易了。脂硯齋不可能把一年中的每一天都用在抄書上, 每一天中又不可能沒有其它事情幹擾, 脂硯齋是以一人之力抄評; 此外, 用朱墨二色套色抄寫也更加費時間; 考慮初評眉批、側批移入正文作雙行批或改作總批的位置處理需花費時間; 抄閱時,「偶有所得」「即筆錄之」更需花費時間, 等等, 脂硯齋不僅僅是為抄書而抄書的, 而是在「抄閱再評」。因此,筆者以為,「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無論開始於甲戌年的幾月, 都是延續至乙亥末(1755) 或丙子初(1756) 才完竣的。這確為現實條件和時間所限, 決不能想當然地臆測。全書抄竣之後, 脂硯齋除繼續進行評點外, 還將其抄本同底本(作者的手稿) 進行了覆核, 對書稿中有待解決的問題作了記錄, 如: 第十七至十八回未分回的問題, 有關回目的擬定問題, 第七十五回缺中秋詩的問題, 等等。這才是「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對清。缺中秋詩, 俟雪芹」這條附記的真正來歷之所在。

由此可知, 乾隆二十一年丙子「對清」, 乃是「甲戌抄閱再評」工作的一個部分, 並不曾產生一個新謄清本, 這從時間上來說是不可能的, 從脂硯齋本身來說也未必每評必抄——所以「三評」工作, 那也是在「甲戌原抄」上進行的, 今存甲戌本中脂批多而且密, 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主要指眉批和側批)。既然丙子年不可能產生過新謄清本, 那麼,「立松軒本前九回底本是丙子本」的論斷, 就不能成立。

2、那些「頗特殊的異文」並不是「丙子對清」時的產物, 而是在「己卯——庚辰定本」時產生出來的。鄭先生卻說:這批異文的出現, 很顯然是乾隆十九年之後首先有一本對甲戌本作了一次小規模的修改。其修改文字為以後各本所因襲。因為文字改動不大, 故脂硯齋稱之為「對清」。這個所謂「對清」本, 就是乾隆二十一年產生的丙子本。2

這裡, 我們且不論這些修改文字出自誰手, 單說這次用以「對清」的本子就是個問題。鄭先生說:「這個本子的存在與否真就無從考查了。」鄭先生當然是相信丙子本的存在的, 但從甲戌到丙子中間僅一年之隔, 作者手稿應該尚在, 如他對文稿不滿意, 只要在手稿上進行修改潤色即可, 何必非要清抄一部呢?總之, 無論如何, 脂硯對清的目的是要讓文本完善的, 豈能對而不清, 連甲戌本都不如?如:

1 甲戌本第一回, 那共四百二十餘字的正文。鄭先生承認那是因「抄錄時書頁重迭所致」, 那麼, 脂硯在「對清」時不予對清, 究竟何故?鄭先生又云:「己卯、庚辰兩次寫定, 始終輟而不補者, 非甲戌本實不在乎, 愚以為各存其獨立面貌耳! 」3誠如鄭先生所言,「丙子對清」豈不就是一次徒勞?

2 第二回回前總評, 除甲戌本外, 各本均混入了正文, 破壞了低格體例。「丙子對清」脂硯齋不可能連自己的批語與作家的正文都分不清楚吧?

3 甲戌本第二回,「成則王侯敗則賊」一句,與庚辰本完全一樣, 而己卯、立松軒二本則作:「成則公侯敗則賊」。至少庚辰本未沿襲改文。

4 立松軒本第三回,「一雙俊目」之「俊」, 顯然是由己卯本「一雙似目」之「似」訛改而來, 這哪裡是丙子修改的因襲呢?「丙子對清」沒對清出什麼正確之處, 反而產生了更多的謬誤?我們能看到的僅是文本本身存在的問題在傳抄過程中的因襲。如果說有關文字的修改潤色是「丙子對清」所為, 那麼「己卯——庚辰定本」就當僅是抄了一抄, 何故要花費若許時光?

3、如果說丙子年有過謄清本, 相對於手稿本而言, 那時就該有兩個謄清的副本了, 即使被「借閱者迷失」一個副本何妨?用仍存的一本補入即可, 畸笏何必浩歎不已, 曰:「迷失無稿」呢? 難道他們「圈內人」竟然相互不通消息, 或相互欺瞞不成? 這道理實在講不通, 也難以令人信服。

二、關於立松軒本與己卯本

鄭先生認為, 立松軒本的第十回至第四十回底本是己卯本。最典型的實證便是第十六回結尾一節文字的嬗變了——己卯本作:⋯⋯放屁俗語說的好天下官管天下□□□□□□□□□□□陰陽並無二理別管他陰也□□□□□□□□□□沒有錯了的⋯⋯

立松軒本作:放屁俗語說的好天下官管天下民陰陽並無二理別管他陰也別管他陽沒有錯了的

庚辰本作:放屁俗語說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卻是一般陰陽並無二理別管他陰也罷陽也罷還是把他放回沒有錯了的

很明顯, 庚辰本的文字是完整無誤的, 而立松軒本的文字正是由己卯本演變而來的。這與筆者的發現一樣是不謀而合了; 4鄭先生有更詳細的論述5, 故不贅筆。

那麼, 這個實證究竟能證明什麼呢?鄭先生說過:「現存己卯本為怡親王府抄本。」6而且還說:「怡府本所據己卯本是否即己卯原本是值得懷疑的。」7這分明是說, 立松軒所據之底本即己卯原本。可是, 只要我們仔細審視一下己卯本的這兩處空白缺文(見影印本312 頁) , 就會發現: 第一處恰為十一字, 第二處恰為十字。這與庚辰本相應的文字恰正對榫。這絕不是偶然的巧合, 而正說明今存己卯本的底本文字與庚辰本一樣完整, 否則, 它留空缺字絕不會如此奇巧。今存己卯本乃怡親王府本的過錄本(因其「祥」「曉」二字避諱不徹底、不統一) , 立松軒本文字與它儘管多有相仿和一致的情狀, 充其量也只能說明二者關係甚密, 所據底本相類, 甚至說是一個; 也就是說它們都與怡府本有直接關係, 而與己卯本原本則關係甚遠。如:

1 己卯本、立松軒本前三回, 均將「新聞」寫作「新文」。原本或底本蓋不會如此。

2 第十回, 己卯本第193 頁行8,「告訴了姑奶奶」, 立松軒本完全同己卯本而異於他本。

3 第十七至十八回, 己卯本第315 頁行8:大老爺瞧了或有不妥之處再行改造庚辰本、立松軒本全同己卯本, 奪漏八字。原文應是:大老爺已瞧過了只等老爺瞧了或有不妥之處再行改造奪漏原因也十分清楚, 誤將後「老爺」二字作前「老爺」二字抄了去。等等。

更值得注意的是, 那些己卯本奪漏, 而庚辰本和立松軒本不奪漏的文字, 如:

4 己卯本, 第159 頁行9, 奪漏「扯是搬非」四字。

5 己卯本, 第202 頁行7, 奪漏「者乃心氣虛而生火」八字。

6 己卯本, 第215 頁行5, 奪漏「如今才九月半還有四五個月的工夫什麼病治不好」二十一字。等等。

鄭先生的解釋是這樣的:

庚辰本雖然用己卯本做底本, 但是它在庚辰年又作過一次修改。⋯⋯只有全面比較有正本和庚辰本的文字異同, 才能不會誤以為立松軒本的底本是庚辰本。8

可是, 這樣的解釋並不能解決立松軒本的所有問題。如:

7 蒙古王府本, 第673 頁行6—7:「第四出離魂」句下的雙行批錯亂作:伏黛玉死所點之戲劇伏四事乃牡丹亭中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這與庚辰本的錯亂完全相同。有正戚本卻完全正確:牡丹亭中伏黛玉死所點之戲劇伏四事乃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

蒙本和戚本都是立松軒本的過錄本。蒙本自然不可能是因襲庚辰本而誤的, 但也不可能直接與現存己卯本發生關係而誤。問題仍在立松軒本及其底本上, 而要想解決這一系列問題, 必須綜合考察己卯本、庚辰本和立松軒本的關係, 否則, 問題便永遠懸而不解。庚辰本第1963 頁行8,「成禮兮期祥」之「祥」, 作「 」, 顯然是避諱, 這一點馮其庸先生早已指出過。9足可說明庚辰本的底本與己卯本一樣是怡府抄本。立松軒本兼有己卯、庚辰二本的文字特徵, 說明它的底本也是來自怡府抄本。明乎此, 立松軒本文字同於庚辰本而異於己卯本的問題, 或者同於己卯本而異於庚辰本的問題, 才能得到合情合理的解決。

因此, 立松軒本的底本既不是己卯原本, 也不是今存己卯本,更不是庚辰本, 而是己卯、庚辰二本的共同底本——怡府抄本。

三、關於立松軒本和楊本

鄭先生用了不小的篇幅來論證立松軒本的底本之一是楊本(也稱夢稿本) , 即認為立松軒本的後四十回底本是楊本。bk而筆者的實際考察卻很難得出這樣的結論。

仔細比較這兩個本子, 其文字規律有三: 一是兩本奪漏一致,計四十七處; 二是立松軒本奪而楊本不奪, 計一百又一處; 三是楊本奪而立松軒本不奪, 計四十一處。從前兩種情況看, 似可得出立松軒本的底本是楊本的結論, 但問題的關鍵是第三種情況該如何解釋。

鄭先生的解釋是: 立松軒本「用的底本乃楊本的底本」bl。這樣解釋自然可以達到自圓其說的目的: 立松軒本和楊本在據底本過錄時, 奪漏現象各自有別。然而問題仍然存在:

首先, 楊本就是楊繼振藏本, 而楊本的底本則是另一回事, 何以竟能得出「立松軒本底本來自楊本」的結論? 用楊本稱謂其底本是否合適?

其次, 如果鄭先生的解釋和稱謂是可以認可的, 那麼, 我們為什麼不能同理得出相反的結論? ——楊本後四十回的底本是立松軒本。

綜上所述, 認為立松軒本是由三種不同底本抄配而成的論斷是不能成立的。立松軒本自始至終是一個完整的體系(第六十七回另當別論) , 僅將某些部分或某些文字進行比較, 以分析其來源, 這雖然很有必要, 但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只有把微觀的比較和宏觀的比較結合起來進行分析, 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

四、關於立松軒本和靖本的底本

鄭先生在考察立松軒本的過程中, 特意提到了靖應 藏本, 認為靖本之底本最早應亦系立松軒手中之物。他的證據及論述如下:在考察立松軒的批語的過程中, 發現了一種有趣的現象。那就是在不同的本子和不同形式的批語裡, 我們注意到批者都使用了「匪類」、「匪人」之類詞語。我們首先在靖本的眉批中看見了它⋯⋯這「匪類」、「匪人」之類詞語不見於「脂批」, 而為這三種本子(指有正本、蒙古王府本和靖本——引者) 的三種形式的批語所共有。⋯⋯如果我們再將上述批語與有正本或王府本第十六回回後總評(⋯⋯) 聯繫起來分析, 則完全可以認定它們都是出自立松軒之手。

依鄭先生的論斷, 立松軒後來至少有兩個家藏抄本: 其一是自抄的立松軒本, 其一是靖本之底本。

可是, 這裡面仍有問題值得我們思索:

第一、蒙府本中共有側批七百二十四條, 其中與甲戌、庚辰、甲辰三本重出者計有八十六條, 餘者六百餘條鄭先生認為大部分「是立松軒的勞績」。bo關鍵問題是重出的八十六條側批的來源。據法國陳慶浩先生的研究, 認為:從批語引用的正文和王府本不同, 批語位置頗有錯失, 使人懷疑到王府本夾批或非原底本所有, 而是自別本抄的。鄭先生謂靖本之底本為立松軒所有, 似乎為這個「別本」找到了著落。無論鄭先生承認與否, 這些側批的引文與立松軒本不同都是事實。它們不可能為立松軒本原有。如果說它們並非來自靖本之底本而是錄自立松軒本的底本, 立松軒對正文竟是「邊刪改邊抄寫」, 而去「忠實」地抄錄這些脂批, 這也有點兒太不合情理了。

第二、靖本第一回有這樣一條側批:佛法亦須償還, 況世人之債乎。遊戲筆墨。賴債者來看此句。甲戌本第一回也有這條側批(文字稍異) , 恰好出現在石頭幻形入世那四百二十餘字的正文之中。靖本有此批, 它的底本亦有此節文字, 當然無可質疑。立松軒既然親手抄過第一回, 面對靖本之底本中這節明顯的奪漏文字, 怎麼會視而不見, 不予校補?

第三、立松軒本的底本(即鄭先生所說的己卯本) 第十六回和第十九回都有兩處空白缺文。立松軒大概也親手抄過這兩回, 他不會不清楚, 靖本之底本作為「曹雪芹的早期稿本」理應完整無缺, 立松軒本卻一仍其舊, 不據以校補, 又是何故?

第四、認真匯校甲戌、己卯、庚辰、有正、蒙府等本, 我們發現蒙府和有正二本還有一致的奪漏文字二百餘處(包括因奪漏而產生的異文之處) , 這些奪漏亦當為立松軒本所有, 立松軒同樣沒有對這些奪漏據其所有之別本予以校正, 其原故何在?

從上述情況看, 立松軒似乎並不十分重視其所得之靖本底本。然而, 實際情況並不這樣。立松軒苦心經營抄藏《石頭記》, 說明他對這部偉作的極度偏愛; 他在其抄本中保留了大量的脂批, 說明他比較忠實於底本, 並十分敬重早於他的批書人, 就像張竹坡評點崇禎本《金瓶梅》一樣。他細品其書, 感慨不已, 發於筆端, 更說明他對這部傑作的激賞。因此, 當他見到一部比他的抄本更加完善的本子時, 絕不可能僅僅購之, 並題書三四條批語, 卻不據以覆核他的自抄本, 便束之高閣了。相反, 他必然會像陶洙那樣——見到甲戌、庚辰二本便據以過錄脂批和校訂正文——來校補自己抄本的各種不足。但是, 我們從立松軒本的傳抄本中卻找不到任何這方面的證據。因此, 我們只能說立松軒當時就根本沒有見到過除其底本之外的任何抄本。

再看靖本, 該本情況與立松軒本大不相同。其原名是《夕葵書屋〈石頭記〉》, 據周汝昌先生考證, 夕葵書屋是乾嘉名士吳 (1755—1821) 的書齋名, 吳氏富收藏, 精校勘, 他抄藏的《石頭記》應非一般常本bt。從現存的資料看, 他的藏本與甲戌本有著同等的地位和價值, 其本殘存一夾條, 是他「精校勘」的力證。他生活年代較立松軒、戚蓼生為晚, 且立松軒本在現見的抄本中比重最大, 可見其流傳之廣, 吳氏有機會也有條件見到並借得這類傳本, 並據以校補自藏本的不足之處。這很符合他的「精校勘」的特長, 或許他主要過錄的是總評。

因此, 筆者認為, 不是靖本之底本為立松軒原有, 而是靖本的原藏主據立松軒本的傳本校補過自己的《夕葵書屋〈石頭記〉》。

五、立松軒本中有關批語是否脂批

這種批語計有三種類型: 一是總批, 一是側批, 一是雙行批注。總批中, 除與甲戌、己卯、庚辰本等重出外, 其餘的總批鄭先生認為多是立松軒所作。最典型的是第二回回前總批:以百回之大文, 先以此回作兩大筆以冒之, 誠是大觀。世態人情盡盤旋於其間, 而一絲不亂。非具龍象力者, 其孰能哉。雙行批注, 主要見於有正戚本, 據鄭先生統計共有三十九條,並經過認真研究, 結果是:「這三十九條批語可以分為三類: 一類屬於脂硯齋, 有十三條; 二類可以確定為立松軒的, 有二十條; 三類是一時難分彼此, 而更近於『脂批』的, 有六條。」本文暫不討論這類批注。

側批, 除與甲戌、庚辰、甲辰等本重出者外, 餘者鄭先生認為亦多為立松軒所為。如:後百十回黛玉之淚, 總不能出此二語。天生一段癡情, 所謂「情不情」也。不知不覺先到大姐寢室, 豈非有緣。伏線千里。作簽(讖) 語以影射後文。判斷這些批語的誰屬, 其第一焦點就是立松軒究竟看到過曹雪芹原作全稿沒有。對此, 鄭先生是這樣敘說的:因為沒有見過雪芹全書之人, 必不能寫出這樣的批語。這成了主張這些側批是「脂批」的同志的主要根據。因為他們認為除雪芹、脂硯等圈內人是幾乎沒有觀覽全部書稿的可能的。事情總有例外, 立松軒看來是圈外人, 他居然很早就看到了全部「百十回」大書, 這有第二回的總評他指出的「百回之大文」為證。

「事情總有例外」的確不假。我們還可以找出確鑿的史料來證明這種「例外」。富察明義就是其中的一個, 他的《題紅樓夢》二十絕句後三首詩已言及八十回以後的情節, 並在小序中云:「曹子雪芹出所撰《紅樓夢》一部, 備記風月繁華之盛。⋯⋯惜其書未傳, 世鮮知者,余見其鈔本焉。」綜觀其作, 毫無「未窺全豹」之憾, 可見他讀到的是曹雪芹全稿,「余見其鈔本焉」說明他是圈外人, 是間接觀覽。再一個便是「因墨香得觀《紅樓夢》小說」的愛新覺羅·永忠, 他更是圈外人。永忠的吊雪芹詩寫於乾隆三十三年戊子(1768) , 而且從內容上看, 他讀到的僅是八十回的殘本; 乾隆三十二年丁亥(1767) 畸笏有批曰:「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 便可證永忠次年讀的是殘本。再一個人就是墨香本人, 他是曹雪芹生前好友敦氏兄弟的叔父, 又是明義的堂姊丈和同僚, 明義得觀《紅樓夢》與墨香也一定有著很大關係, 但是墨香似乎也不是圈內人。他能在書稿迷失的情況下借出書稿給永忠看, 可見他與圈內人的關係非同尋常, 他本人早已看過書稿的全部是毫無疑問的。

而立松軒呢?他何以竟能「很早就看到了全部『百十回』大書」?鄭先生說:但是他們畢竟是同時代人, 立松軒大概是從他的朋友那裡得知了曹雪芹和脂硯齋先後亡故的消息。立松軒用的《石頭記》, 自然也是來自他的親友, 戊子年以前, 此書還純粹是內部讀物。他居然能夠見到百回書稿, 可見他這親友和曹雪芹的關係是非同一般的。應該沿著當時和雪芹有密切關係的人物線索來尋覓立松軒。

但是鄭先生的論述仍未能徹底解決立松軒讀過全部「百十回」書稿的問題。前文已說過, 立松軒據以過錄的底本頂多不過是怡親王府的原抄本。我們探尋立松軒也只能探尋到怡親王弘曉那兒。據馮其庸先生考證, 怡親王與曹家關係極不尋常, 可算得是「世交」了。但是弘曉借抄的本子卻竟是一個還不足八十回的殘本。立松軒蓋不會比怡親王更有面子罷。鄭先生說立松軒「居然很早就看到了全部『百十回』大書」, 這是缺乏任何事實根據的, 也很難令人相信。我們只能說立松軒根本就沒見過「百十回」書稿的面, 他不具備寫出那些批語的第一個條件。他抄藏此書的時間顯然不會早於弘曉。

第二、如果那些批語確係立松軒所作, 他批閱的本子也必須是完整的「百十回」全本。否則, 他的那些有關八十回以後伏線情節的批語就成了無的放矢; 其所謂「百回之大文」、「後百十回」云云, 也就只能是自欺欺人了。

第三、假使立松軒的確讀過「全部『百十回』書稿」, 而及至其抄評時僅得到的是八十回殘本。面對全璧破碎, 撫今追昔, 他竟然無一點感慨? 亦實於情理不合。

總之, 立松軒根本不具備寫作這些批語的條件。立松軒本中的有關總批和側批很可能是晚於立松軒的人據他本補配進去的, 並對立松軒本進行過重新整編。這些批語即使不是脂硯和畸笏所作,也當系圈內的其他人所作, 而絕不可能是立松軒。

六、抄本文字訛改衍奪的評判

鄭先生在其著作中特列專章, 論證立松軒對其所用底本的正文和脂批進行過刪改。鄭先生說:立松軒作為自己的這部《石頭記》的抄寫者, 自然也應該是此書的整理者。⋯⋯戊子年以前抄寫批評的松軒本, 顯然不會由他人先將改筆寫在別人的秘本上; 改動規模極大, 也不會由他人事先改在它紙上; 然後再由立松軒清抄。在這種特定情況下, 抄寫者邊刪改邊抄寫倒是極其自然的。鄭先生說立松軒等人為趕抄省時省事而刪改過脂批, 筆者沒有意見。但認為立松軒等人對其所用底本的正文也進行過有意的「大規模修改」, 筆者則不敢苟同。

拙見以為, 抄本中文字產生訛、改、衍、奪, 實乃無意識的偶然現象, 而不是抄寫者的有意所為。當然有的改筆確實是出於對原著的不理解, 或出於實在的無奈等原故。現將拙見分述如後:首先說訛誤現象。這種現象並不僅見於抄本之中, 即使在作者的手稿中也是常見而難免的。如:

1、己卯、有正、蒙府三本的前兩回, 就有完全一致的訛誤: 多將「新聞」二字寫成了「新文」。甲戌本19 頁B 面亦有一處同訛。

2、甲戌本第五回, 脂批「拆字法」均作「折字法」。

3、《紅樓夢》手稿已不可得。特舉《聊齋誌異》手稿為證, 張友鶴先生曾作過仔細的分析研究, 蒲松齡手稿中筆誤甚多, 足資我們參考。為省篇幅, 故俱從略。

其次是改筆現象。這種現象多與字形相近或字音相近有關。如:

1、己卯本第三回「一雙似目」,立松軒本作「一雙俊目」。

2、甲戌、己卯、庚辰第一回,「神瑛侍者」,立松軒本均作「神瑛使者」。另外一種改筆, 是由於抄手信筆書寫而產生的, 將錯就錯又無損文意。如:

3、己卯本、夢稿本第一回(文字稍異) :忽見隔壁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走了出來這人姓賈名化字時飛別號雨村者原系湖州人氏各本均作:忽見隔壁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者走了出來這雨村原系胡州人氏己卯本和夢稿本是改筆, 其餘各本是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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