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後四十回

《紅樓夢》後四十回

《紅樓夢》後四十回

紅樓文化

我國偉大的現實主義古典小說《紅樓夢》是從十八世紀中葉以八十回手抄本流行於世的。但因全書未完,故事殘缺,文壇每以「神龍無尾」為憾,直到三十多年後高鶚續寫的後四十回問世,全書始成完壁。神龍身全,遂以百二十回流行世間。至此,中國文壇上猶如皓月當空,萬人爭賞,許多研究家應運而生,並做為一專門學問細細研究起來。遂稱「紅學」。正是由於作者未將全書寫完,續出者與原作者又不同時,致使後四十回多有違背作者原意之處,大大削弱了這部優秀文學作品的藝術感染力。所以二百餘年來,無論新、舊紅學家,還是現代紅學家,都拿出相當的功夫和精力,致力於後四十回的研究與探討,目的是想弄清曹雪芹的創作意圖,還原著以本來面目。無疑,這是一項艱苦細緻、且意義頗為深遠的工作。筆者多年來因業務所需,經常翻閱此本,並比較多地接觸其不同版本、研究文章和有關文物等等,漸漸地也有了一些朦朧的想法,產生了探索與研究的衝動。因此便試探著寫了這篇拙文。首先聲明,本人並非紅學專門研究人士,也非捧第四回為「總綱」的忠實信徒或搖旗吶喊者,只是千萬個《紅樓夢》讀者中的一名。所談觀點和引證材料恐多有謬誤,切望專家和愛好者們指教——此是本文宗旨。

筆者認為,關於原著的後四十回,和它的前八十回一樣,曹雪芹是有成稿的,只是沒有公諸於世罷了。何以見得呢?首先,我們不妨從脂硯的諸多批語中,窺探一下曹氏結構的後四十回是些什麼內容,書中主要人物的結局究竟如何。第十九回,當寫到襲人回家探母,寶玉與書僮貿然闖入,花家兄妹重新擺上果宴,在「襲人見總無可吃之物」一語之旁,脂硯評道:〔庚辰〕補明寶玉自幼何等嬌貴。以此一句留於下部後數十回「寒冬噎酸齏,雪夜圍破氈 」等處對看,可為後生過份之戒,歎歎! 這裡,脂硯在感歎寶玉飲甘饜肥,卻透露出曹雪芹原作的下部數十回,其內容則是寶玉在寒冷的雪夜裡,披著破氈片,喝著變餿發霉的稀粥的結局。從這裡,我們可以初步窺到曹氏後四十回的某些芻型。當第二十回,寫到李嬤嬤同襲人發生矛盾,並向寶黛兩人訴委屈,在「將當時喫茶,茜雪出去」一段上面,畸笏叟有如下點評:〔眉批〕茜雪至「獄神廟」方呈正文。襲人正文標目曰,「花襲人有始有終」。余只見有一次謄清時,與「獄神廟慰寶玉」等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歎歎!丁亥夏,畸笏叟。這裡,批閱者告訴我們,原書的後四十回裡,有一回的回目是「花襲人有始有終」,據考,其內容是寫賈府敗落之後,襲人另有所嫁,丈夫即蔣玉菡。這些,高鶚續書也從此說,不同的是這裡透露出了「獄神廟」,這是賈府敗落之後,錦衣府關押寶玉等人的地方。另外,在此回上半回之末,寫晴雯麝月的一場調笑時,脂硯有一段評語,讀後使人深思:〔庚辰〕閒上一段兒女口舌,卻寫麝月一人,有襲人出嫁之後,寶玉寶釵身邊還有一人,雖不及襲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小敝(弊)等患,方不負寶釵之為人也。故襲人出嫁後雲,「好歹留著麝月」一語,寶玉便依從此語。可見襲人雖去。實未去也。還有一些點評,可總和起來理解,今錄於下:第二十二回,探春的燈謎「階下兒童仰面時,清明妝點最堪宜,游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離」之下,脂硯評道:〔庚辰〕此探春遠適之讖也,使此人不遠去,將來事敗,諸子孫不致流散也,悲哉傷哉。第二十六回,在正面寫丫環紅玉的那一段上面,畸笏叟有一段眉批:〔庚辰墨筆眉批〕「獄神廟」回有茜雪紅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無稿,歎歎。丁亥夏。畸笏叟。第十七回,正文「今年十八歲,法名妙玉」上面,畸笏眉批道:樹處引十二釵總未的確,皆系漫擬也。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三四副芳諱。壬午季春,畸笏。第二十五回,在通靈玉一段,畸笏眉批道:歎不能得見寶玉懸崖撒手文字為恨。丁亥夏,畸笏叟。凡此種種,還有一些點評,這裡不一一抄錄了。

總和上面的點評,我們可以看出,後四十回曹雪芹是已經有了定稿的,或者說已經寫完了,其中的大體情節是,黛玉病死,寶玉寶釵完婚,賈家事敗,諸子孫流散,其大部分男性主子,包括在內,均被下獄,關在獄神廟中,寶玉在寒冬臘月裡,喝著變餿的酸粥,就著難以下嚥的鹹菜,在漫天大雪的黑夜裡,其冷難耐,只好將破碎的氈片圍在身上取暖。倒是過去怡紅院中兩個做粗活的丫環——茜雪與小紅,前去探監安慰,小紅的丈夫賈芸,因與潑皮醉金鋼倪二有舊(第二十四回「醉金鋼輕財尚義俠」寫的就是兩個人的糾葛,此時倪二已充牢吃糧、看管獄神廟)兩個人設法救出寶玉。寶玉出獄後,解散所有丫環,就是前回所說 「懸崖撒手」云云,只是在襲人勸說下,留下麝月一人,行走服侍,襲人和寶玉當年的朋友戲子蔣玉菡結婚,在寶玉夫婦極端困苦,無法為生之時,蔣、襲又回來供奉,為之奔走,寶玉不想過這種仰儀他人辛勞的生活,這才扔下寶釵麝月,憤而出走,落髮為僧。賈璉把熙鳳休棄,鳳姐哭著回到金陵的娘家,無處不遭白眼,惱羞成疾,病死在南京。不久,賈璉也一命嗚呼。巧姐在這些變故中失去親人,失去生活的平衡,被迫無奈,進了煙花青樓,幸遇當年來榮府打抽豐且受鳳姐奚落的劉姥姥,將其救出,嫁於外甥板兒,變成一名耕讀門第的主婦。妙玉被迫還俗,湘雲在「四大家族一損俱損」的形勢下,一貧至丐,果真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讖語。最後一場大火,把寧榮兩府連同「天上人間景齊備」的省親別墅大觀園,燒成一片廢墟,真正落了一片純潔乾淨的白茫茫大地,只有李紈母子與寧榮勢力尚無甚牽涉,遷至祖塋附近刻苦攻讀,賈蘭踏著當時唯一的仕途台階——科舉,登上高位,孀居多年的李紈得到誥封:戴鳳披霞,富貴已極,但她「枯木死灰」,不久也嗚呼辭世。在這裡,值得注意的是,批書者脂硯(有的紅學家認為「畸笏」是脂硯的化名,筆者暫從此論)一再在點評中說,他們曾見過八十回以後的諸多文字,只是被借閱者迷失了,八十回後還有多少回?從脂硯第四十二回的總批「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來看,大約還有三十回至四十回的樣子,但不管有多少回,最末一回是關於「情榜」的內容,這是批書人所見過的。試想,連最後一回都寫出來了,其上之數十回能僅有題綱嗎?世上很少有先寫結尾後寫前面的作家,而前八十回已經告訴我們,曹雪芹是先前後後的。這裡,我們不妨再翻開第一回看看這段記敘: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又題曰,「金陵十二釵。」 儘管對這段文字究竟出自誰手,歷代紅學家多有爭議,但對曹雪芹「披閱十載,增刪五次 」的看法卻是一致的。我們可以細細玩味一下上述文字的真正含義,大有全文結束以後寫在跋語或序言中的語氣。有文學創作實踐的人大都有這種體會:一篇作品達到「增刪五次」的程度,可以說面目皆非,前後移位了,只有在全書完成,最後定稿時,才說得出這樣的話。再則,《紅樓夢》一書的結構如此龐雜、嚴謹,一百萬言洋洋灑灑,如行雲流水,四百餘人物個性各異,呼之欲出,情節安排伏脈千里,前呼後應,作者在創作前必然要經過周密的思考,反覆推敲,或者寫出題綱,粗列回目,然後執筆在手,一瀉千里,所謂「纂成目錄,分出章回」者,即完成全書後的一種前後比較,刪繁補漏的定稿過程。所以,筆者認為曹雪芹已完成全書,即後四十回也已寫畢,那為何不公諸於世?脂硯在點評中不止一次地告訴讀者:「被借閱者迷失,歎歎。」「惜迷失無稿,歎歎。」果真如此嗎 ? 竊以為,曹雪芹這位當和尚的四叔(近人考證脂硯系曹雪芹之四叔曹碩,字竹澗者,此人即是作者寫寶玉的模特兒,這種說法是有道理的。)在和讀者故意捉迷藏哩,想想看,曹氏既然能寫出《紅樓夢》這樣的文學巨著,其心胸大而至於裝天地,細微處更是明察秋毫,對其借閱對像能心中無數?再說,那些向曹氏借書的,也非等閒之輩,決不會視若常物,輕而迷失,脂硯在騙人。誰都知道,清朝雍乾兩代的文字獄是相當嚴酷的,知識分子偶爾吟詩涉及朝政,輕者下獄,重者砍頭,這是有文字記載的。為避免禍殃,曹氏於卷首曾不止一次地發表聲明: 「此書不敢干涉朝廷。凡有不得不用朝政者,只略用一筆帶出,蓋實不敢以寫兒女之筆墨,唐突朝廷之上也。」 「……雖一時有涉於世態,然亦不得不敘者,但非其本旨耳。」 「雖有些指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倫常所關之處,皆是歌功頌德,眷眷無窮。」 「此回中凡用『夢』用『幻』等字是提醒閱者眼目,亦是此書立意之旨。」 然而,曹雪芹和脂硯心裡非常清楚,光發表聲明是不管大用的,那位端坐於金鑾寶殿龍墩上的皇帝老子和那些擁戴皇帝老子的肉食者,不光看聲明,主要看內容。後四十回的內容前面已做了簡述,其故事情節急轉直下:寧榮被抄,賈家敗落,眾多主子下獄,並株連史王薛三個家族。描寫這一氣勢磅礡的社會大變革,必然會比前八十回更加尖銳地觸及朝廷、牽涉世態,那指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想迴避也迴避不了。況且,曹家賴以生存的後台系雍正皇帝的政敵,當時的日子更不好過。曹家早被查抄,如驚弓之鳥的曹雪芹和脂硯是掂得出這些份量的。因此,他們在完成全書後,只將當時看來於事世不甚關其疼癢的前八十回公諸於世,後四十回則偷偷收藏起來。藏在哪裡?不得而知。也許在以後的某一天,在一個並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忽然發現曹雪芹後四十回的親筆手稿,是極其可能的。請看清人所著《小說小話》中的記載: 「(《紅樓夢》)後編因觸忌太多,未敢流布。」 這裡有這樣一件事,值得我們分析探討時注意:曹雪芹所處的時代,正是清朝的雍正、乾隆年間,而《紅樓夢》所反映的也正是這個年代所發生的事。作品是與時代同步的,這在我國的古典名著中是鮮見的。對曹雪芹的卒年,不管紅學家怎樣爭論,各種說法如何不同,其卒於乾隆中期,這也是沒有異議的。《清史稿》告訴我們,乾隆的皇八子永璇,生性狂放不羈,心猿意馬,被指為患有「內病」,乾隆始終派人監視他的行動。清人宋翔鳳曾記載乾隆看到過《紅樓夢》一書,並認真閱讀進行刪削。堂堂一國之主,怎麼忽然閱讀起當時並未大量印刷、只是用手抄本進行私下傳閱的《紅樓夢》來?近年有人研究,這與永璇偷讀「邪書」有關。而這位皇八子永璇,又是曾四任兩江總督的八旗大官僚兼文士尹望山的女婿,從近年河南省博物館所發現的曹雪芹的一幀畫像研究,曹雪芹曾一度做過尹望山的幕僚,與尹望山的子婿有不同程度的接觸。這就跳出一個使人十分注意的問題:「皇帝老子的眼珠子開始注意《紅樓夢》了,而且在監視不肖皇子讀邪書的行動中發現的,做為《紅樓夢》的作者,幾次被皇帝抄家革職的曹家後代曹雪芹、脂硯來說,不能不引起十二分的警覺。如果說曹雪芹在《紅樓夢》開卷就借兩個首先出場的人物甄士隱和賈雨村的名字和行動,將真事隱去,用假語村言,開始用深晦隱曲的筆法向世人講他的夢幻,那麼講到第八十回的時候,由於發生了上述值得注意的種種事態,他猛醒了,驚悟了,意識到必須將真事的結果隱去,連假語村言也不能繼續託言說夢了。便決然將已經寫好,尚未傳出的後四十回藏了起來,這便是在高鶚續書以前,《紅樓夢》為什麼以八十回抄本流行於世的主要原因。然而,寫作品是為了給人看的,而且這部洋洋大觀,起伏跌宕的巨著,作者曾明明白白地告訴讀者「字字句句皆是血,十年功夫不尋常。」把後四十回藏起來,作者是極不甘心的,必須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讓熱心的讀者對後面的梗概知其大略,起碼對書中那些天真無邪,傾注作者愛憎的女孩子的命運有所瞭解。這既是作者的責任,又是讀者的希望。曹雪芹對這一點是十分清楚的,所以他改寫了第五回。筆者認為,在曹雪芹的初稿中,第五回並非現在這個樣子(即賈寶玉神遊太虛境)而是用隱曲的筆法重點寫了賈寶玉和秦可卿的曖昧關係,這在脂硯的點評雖無明顯的文字,但縱觀「 脂評石頭記」中關於秦可卿和賈寶玉關係描寫的脈絡和上下文的情節安排,便能悟出一點真諦。還是從秦可卿死前死後賈寶玉的那些表演說起吧。當寧榮兩府女眷為慶賈敬生辰會宴於會芳園,鳳姐提出要「先瞧瞧蓉哥兒媳婦去」時,寶玉立即提出「也要去」,侄兒媳婦病重,你個當小叔叔的去幹什麼?及至來到秦氏榻前,秦氏病重語哀,說了一大通頗有人情味兒的話,最後道:「……我自想著,未必熬得過年去。」聽了秦氏這些話,寶玉竟「如萬箭攢心,那眼淚不覺流下來了。」是什麼原因促使著這位小叔叔如此關心侄兒媳婦? 更有甚者,當秦氏病死的消息傳到榮府,這位小叔叔「連忙翻身爬起來,只覺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覺『哇』地一聲,直噴出一口血來。」 秦氏死了,榮府其他人不過「悲號痛哭」,而這位小叔叔竟傷心到吐血之程度,這不能不令讀者翻回前面,重新閱讀秦氏與寶玉接觸的全過程。從「脂評本石頭記」看,在第五回以前,秦氏壓根兒沒有出場,直到第五回開卷,賈母應邀會芳園賞梅,先茶後酒,寶玉酒後思睡時,秦氏才開始露面,她自告奮勇給寶玉安排下處,當寶玉不滿意她的安排時,她又主動提出「要不就往我屋裡去吧。」且不說作者用極度誇張的手法描寫了秦氏房間的香艷陳設,而是在嬤嬤丫環一大群的情況下,秦氏竟為寶玉親自「展衾」「移枕」,這成何體統?儘管寧榮二府「除了門口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但表面的「詩禮之家」還是應該維護的。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寫到秦氏為寶玉展衾移枕之後,有關秦寶關係的描寫戛然而止,隨即開始了那場虛幻的太虛大夢。夢後第七回,只為介紹秦鍾出場,秦氏虛晃了一面,再往下即是秦氏生病,治病,托夢,死亡。人們不禁要問:僅僅這些接觸,至於使得寶二爺聽到秦氏死訊後「心中似戳了一刀,噴出一口血來」嗎?要達到這種地步,兩人的關係必然有更進一步的親密。那麼,這「更進一步的親密」又是什麼呢?不言而喻。而這種「不言而喻」的親密,必然又發生在「展衾」「移枕」之後。即寶玉神遊太虛幻境之前。細心的作者,特地給我們留下了一處點晴之筆: (秦氏)親自展開了西施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於是眾奶姆伏侍寶玉臥好了,款款散去,只留下襲人、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丫環為伴。秦氏便叫小丫環們好生在簷下看著貓兒打架。請注意,秦氏展衾移枕之後,寶玉躺在床上,眾奶姆散去,只留下四個小丫環為伴。而這四個小丫環又被秦氏支在簷下看著貓兒打架。簷下者,房門以外之房簷之下也。這麼說,屋內只剩寶玉一人,秦氏哪兒去了?作者沒說,只是說在寶玉夢醒之後,她還在那裡「囑咐小丫頭們好生看著貓兒狗兒打架」。一句話竟囑咐了這麼長時間。因此,筆者認為,在秦氏把眾奶姆丫環支走後,她與寶玉是有一番作為的,說的明確點是秦氏勾引了寶玉。這段文字後來在作者「披閱十載,增刪五次」時刪去了。這一點,我們還可以從另一方面論證。秦可卿這個人物。屬金陵十二釵正冊。就是說她是作者著意塑造的上等女子之一。關於她的死,作者最初安排的是「淫喪天香樓」,是她與公公賈珍在寧府花園會芳園的天香樓上通姦,被尤氏發現,而懸樑自盡——這一點早已被不少紅學專家論證清楚了。且從脂硯在第十三回的評語也可看出大概:通回將可卿如何死故隱去,是大發慈悲心也。壬午春。此回只十頁,因刪去天香樓一節,少卻四、五頁也。甲戌。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後事兩件,嫡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處,其事雖未漏,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刪去。秦氏從露面到死,只出場四次,外加一次給鳳姐托夢。這幾次出場,除與寶玉那次接觸行為有些過分外(這種過分不細心看仍覺不出來),其餘都溫文典雅,端莊可敬。到十三回卻突然來了個「淫喪天香樓」(按作者原來的情節安排來說),這樣處理人物命運,似乎有些唐突,也就是說這行動來得太突然,使讀者有些接受不了,用當代評論家的語言來說,就是不太真實。誠然,曹雪芹終於將這情節刪去了,但刪去的原因卻是因其「魂托鳳姐」,脂硯不忍心看到她有這樣的結局,命令作者刪卻的。我們可以這樣想一下,如果脂硯沒有這條點評,那麼我們看到的《紅樓夢》中秦氏之命運,就仍然是淫喪天香樓了。然而曹雪芹在這部巨著中,對每一個人物的處理,都是按照其動作線,細心謹慎地去描寫,為避免情節的過於突然,不借大篇幅地鋪墊,譬如為鋪墊寶玉出家,他曾寫了柳湘蓮的出家,後來又寫了幾個學過戲的女孩子的出家,甄士隱的出家,惜春的出家;為鋪墊黛玉的夭亡,首先寫了晴雯的死,元春的死等等。而獨獨秦可卿的死寫得這麼突然,這似乎不符合曹雪芹的一貫筆法。因此我覺得,在秦氏「淫喪天香樓」之前,也是有鋪墊的,這鋪墊就是秦氏勾引賈寶玉。有了這個鋪墊,不僅秦氏的「淫喪」不覺突然,且與警幻仙子的判詞相吻合: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由以上論證我們可以看出,「秦氏勾引寶玉」一節,應該存在,之所以刪去,大概因為「 淫喪天香樓」改為「死封龍禁尉」以後,一枝動百枝搖,「勾引寶玉」一節也就沒有鋪墊的意義了,這是刪去的原因之一。我們論證刪去的,目的是在於說明增鋪的。那麼刪去「勾引 」一節後,又增補了什麼呢?筆者認為:第五回中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的諸多判詞和紅樓夢十二支曲子,是曹雪芹在完成全書以後重新增補的。增補的這些內容,正是作者著意塑造的幾十個女子的命運和歸宿。只是沒有象前八十回那樣,把她們放在跌宕的故事中去描寫,而是提綱挈領式地給予概括地介紹。也就是說,作者用高度集中的筆墨,把後四十回的主要內容——人物命運和歸宿集中在十二支曲子和十幾首判詞裡面,隱晦曲折地向讀者做了交代。因此《紅樓夢》前八十回既非半璧玉石,也非無尾的神龍,是作者經過縝密思考和反覆增刪的完整的文學作品。才華橫溢的曹雪芹,彷彿已經預料到只傳出前八十回,要比傳出全書影響更大,何況裡面還有個人身安全問題。這便是《紅樓夢》形成八十回的基本情況。

這裡我想再提醒讀者一下:縱觀「脂評石頭記」的十數種版本的第五回,那關於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的判詞和紅樓夢十二支曲子的上下前後左右,脂硯的硃筆墨筆無議論感歎之詞,無見此思舊之語,僅僅是改正了幾個錯別字。這不能不使我們深思:曹雪芹在增補這些文字之前,是不是與脂硯研究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至於高鶚所續後四十回,用「狗尾續貂」一詞來評價不算刻薄,其最感人的一點,即「寶玉成親」「黛玉焚稿斷癡情」等處,然而正是由於這幾處,則完全將這部批判現實主義的偉大作品推向了言情小說的泥坑,大大削弱了它的深刻的社會意義,更有「蘭桂齊芳」「賈家延世澤」等糟粕,簡直把曹氏的創作原意塗抹得面目全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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