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抄本中的幾個問題
《紅樓夢》是人們非常喜愛的著名古典小說之一。現在大家看到的《紅樓夢》一百二十回本,是根據程偉元、高鶚整理刪改後的程乙本排印的。它的前八十回是曹雪芹的原著,最抄本的形流傳於世;後四十回是程偉元、高鶚補續的,迄今為止,已經發現的《紅樓夢》抄本,計有十幾種,皆是早期脂評本的過錄本,並非是曹雪芹的手稿本。由於時過二百多年,《紅樓夢》抄本已經風流雲散,所倖存者有如吉光片羽,成為我們今天研究曹雪芹和他的《紅樓夢》的寶貴資料。
目前我們看到的十幾種《紅樓夢》抄本, 大體可分作三種類型:一是正文、批語、抄寫格式,保留曹雪芹原著的基本面貌,如脂劉本,脂怡本、脂京本等抄本;二是正文、批語經過一定的加工整理,雖然抄寫字跡清晰工整,但與脂怡、脂京諸本不相比較,文字有不少改動,頗多失真之處、如脂戚本等;三是正文、批語經後人大量刪改,削弱了原著的思想性和藝術性,從內容到形式基本上變成了白文本,接近了程高排印本,如脂晉本、脂鄭本抄本。這三種類型抄本中的情況是複雜的:有的抄本所依據的底本雖然年代較早,正文和批語都獨具特點,但實際上過錄時間是較晚的,且又殘缺大甚(如脂劉本) ;有的抄本正文和批語保存較完好,而抄工水平較差?訛誤的情形較嚴重(如脂京本) ;有的抄本所依據的底本可能也較早,但正文、批語都被大量篡改、刪削,接近了白文本(諸如脂晉本、脂鄭本等) 。本文僅就所見的十幾種抄本中的幾個主要問題,談談粗淺的看法。不妥之處,請同志們批評指正。
書名的來歷
在古今中外的小說史上, 《紅樓夢》遭逢的命運是十分不幸的。不用說小說原文的被篡改,著作權的被懷疑,就連這部小說是不是要叫《紅樓夢》也引起了某些人的異辭。有人說,把曹雪芹的小說叫《紅樓夢》,這是「不顧曹雪芹自己是什麼意見」,是不考慮「哪個書名才能充分體現小說的判逆精神和政治主題」。持這種意見的理由是現有的抄本都「毫無例外」 的標名《石頭記》 ,而不稱《紅樓夢》。因此,他們建議將《紅樓夢》改回「本名」 《石頭記》。其實,這些所謂理由是站不住腳的,建議也是不足取的。誠然,曹雪芹曾經為自己的小說取名《石頭記》,並且我們現已見到的十幾種抄本多數題作《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或單題《石頭記》,但並非所有的抄本都「毫無例外」地標名《石頭記》。世界上的事情曾是在發展變化的。曹雪芹曾經取過的小說名稱也幾經變化,這是看過《紅樓夢》這部小說的讀者都瞭解的事實。但是,既然有人提出了這個問題,我們仍然不妨談點看法,爭鳴一下。首先,作者在小說第一回裡交代書名的來歷時,說: 「空空道人因空見色, 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至吳玉峰題曰《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主鑒》。」曹雪芹也曾把這部小說「題日《金陵十二釵 》」,直「至脂硯齋甲戊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 。這個書名,似用「石能言」的典故,含有以「頑石」來發言干涉朝政的深意。脂硯齋於甲戊抄閱再評時,仍用《石頭記》作為書名,恐怕也是出於這樣的心裡。但是,在清代文字獄十分嚴酷的情況下,為了保證小說的流傳於世,作者改用《紅樓夢》為書名,不僅符合小說反映的思想內容和自己的身世變幻,而且也有一種掩飾其抨擊時政的作用。小說第五回出現「紅樓夢」三個字的地方有一條脂批說: 「點題,蓋作者自雲所歷不過紅樓一夢也」,就是明顯的掩飾之詞。第二十二回有一段林黛玉責問賈寶玉的話,黛玉說: 「我惱他(指史湘雲) ,與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與你何干」這裡有一條脂批,說「問的極是,但未必心應。若能如此,將來淚盡夭亡已化烏有,世間亦無比一部《紅樓夢》矣。」說明「紅樓夢」三個字絕不僅僅是小說第五回中的一套曲子的名稱,實際上,在當時就是小說的名字。
其次,從現存的抄本題名來看,除題為《石頭記》外,也有一些早期抄本直接題為《紅樓夢》。如脂稿本就題為《紅樓夢》,脂晉本( 舊稱甲辰本) ,每葉騎縫都直題《紅樓夢》三字。此外,我們從一些題為《石頭記》的抄本中還可以找到一些例證,如脂怡本第三十四回回末就保留有「《紅樓夢》第三十四回終」的字樣。又如,脂亞本(即蘇聯亞洲人民研究院列寧格勒分院藏抄本)每回前俱題《石頭記》,但其第十目前則題為《紅樓夢》。這部抄本的第六十三回、第六十四回、第七十二回,每回回末均題有「《紅樓夢》卷……回終」的字樣。這些意外保留下來的痕跡,有力地證明了這樣一個事實:即《紅樓夢》抄本並不是毫無例外地都標名《石頭記》。恰恰相反,我們十分懷疑這些題為《石頭記》的抄本所依據的底本很可能倒是題為《紅樓夢》,而在傳抄中才被換了名字,而又沒有把原名字全部刪淨。
為了說明這種推斷是合理的,我們還可以從曹雪芹同時代的一些人的詩文中找到旁證加以證明。如,清宗室文人明義當年所見到的抄本就叫《紅樓夢》。他在曹雪芹逝世前一、二年寫過二十首《題紅樓夢》詩,詩前「小序」中有「曹子雪芹出所撰《紅樓夢》一部」 「惜其書未傳,世鮮知者,余見其鈔本焉」等話。乾隆三十三年,另一宗室文人永忠,從曹雪芹好友敦敏敦誠兄弟的叔父墨香(名額爾赫宜)那裡借到《紅樓夢》,讀後寫了《因墨香得觀紅樓夢小說吊雪芹三絕句》的詩。其中一首寫道:「傳神文筆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淚流。可恨同時不相識,幾回掩卷哭曹侯。」他的堂叔弘晤看了詩後寫了一條批語?說「比三章詩極妙。第《紅樓夢》非傳世小說, 余聞之久矣,而終不欲一見,恐其中有礙語也。」墨香很推崇曹雪芹的小說,收藏的抄本題名《紅樓夢》弘晤「聞之久矣」的也是《紅樓夢》。如果說墨香等人不瞭解曹雪芹、脂硯齋的用意,那末,總不能說曹雪芹自己「出」借給明義的本子題作《紅樓夢》,也是不瞭解自己的用意吧!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把曹雪芹的小說叫做《紅樓夢》 ,不能就說這是 「不顧曹雪芹曹雪芹自己是什麼意見」,更不考慮「哪能個書名才能充分體現小說的叛逆精神和政治主題」。那種主張把《紅樓夢》改回到「本名」 《石頭記》的建議似乎是很尊重曹雪芹的「本意」,但在我們看來,這種尊重,曹雪芹是未必同意的,今天的讀者也未必歡迎這樣好心的作法。
獨有的《凡例》
在我們所見到的《紅樓夢》抄本中,脂劉本獨有一篇《凡例》放在全書之前,比正文低兩格抄寫,結尾處附有一首七律。《凡例》與第一因之間有空白紙一頁,同正文不相混淆。《凡例》共五條,除前四條外,第五條以不同的抄寫格式保留在它各脂本中。如脂京、脂稿、脂戚、脂寧、脂蒙、脂晉、脂舒諸本在第一回回目之後,正文之前,都有這段文字,只是幹上略有出入。所不同的是,脂戚、脂寧、脂稿、脂蒙各本這段文字是和正文,連在一起的,而脂京、脂舒等本在「故曰賈雨村云云」之後,又多出「比回中凡用『夢'用『幻'等是提醒閱者眼目,亦是此書立意本旨」二十五字。現在通的排印本與脂京本的文字,格式大體相同,放在第一回回目之後,正文之前,低二字,與正文間空一行,以示區別。
脂劉本發現後,不少研究者對這篇《凡例》很注意,進行研究,發表了很多有益的意見。現在看到的文章上是兩種不同的意見: (一)認為《凡例》是接近和瞭解曹雪芹創作《紅樓夢》的人,如脂硯齋或畸笏叟寫的; (二)認為《凡例》是曹雪芹自己寫的。此外還有一種意見,認為《凡例》是書商了迎合時人嗜古之癖,抬高抄本的價值而加上的。從《凡例》文風及抄寫格式等方面考察,我們同意第一種意見。根據有以下幾點:
(1)《凡例》的第一條說:
《紅樓夢》旨義。是書題名極多, [一曰]《紅樓夢》 ,是總其全部之名也;又曰《風月寶鑒》,是戒妄動風月之情;又曰《石頭記》,是自譬石頭所記之事也。此三名,皆書中曾己點睛矣.……
這段文字對曹雪芹小說曾用的幾個書名作了一些說明,但它與作者在第一回裡對書名的變化的交代是重複的。像曹雪芹這樣的文學大師未必如此不惜筆墨,在《凡例》中說了一遍書名的含義,告訴讀者「此三名,皆書中曾己點睛」,然後末在第一回裡再重複一遍。
( 2 )《凡例》第五條明確寫道:
此書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其事隱去,而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曰「甄士隱夢幻識通靈」。但書中所記何事,又因何而撰是書哉?自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推了去……
這裡的「作者自雲」、 「白雲」等語,與脂批「蓋作者自雲」的口氣一致,系轉述作者的原話或大意,並非作者自述。口吻。
( 3 )《凡例》第五條中還有這樣一段內容:
開卷即云「風塵懷閨秀」,則知作者本意原為記述當日閨友閨情,並非怨世罵時之書矣。雖一時有涉於世態,然亦不得不敘者,但非其本旨耳。閱者切記之。
除脂劉本外,其它抄本或印本中,對這段文字都作了刪節。「開卷即雲……則知作者本意」 一句,顯系他人揣度口氣,絕非作者自己在說「我的本意」如何如何。在文字上,它與《凡例》的第三、四條的內容相重複,行文累贅,這同作者用字嚴謹、洗煉的文風很不相稱。從思想性上看,《凡例》反覆強調 「作者本意原為記述當日閨友閨情,並非怨世罵時之書」,雖在施放煙幕,掩飾作者「怨世罵時」的本意,但卻太消極,同全書的思想、內容是相背離的。
( 4 ) 《凡例》結尾處附有「浮生著甚苦奔忙」一首七律,其中有「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二句,這是們時常作為曹雪芹的自作加以引用的。事實上,從這二句詩中,我們也可以看出《凡例》非為曹雪芹自撰。 正如有的研究者指血的,曹雪芹這樣一個文學巨匠,怎麼可能自吹自擂地說自已的小說和創作生涯是「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呢?!特別是脂批中特別註明第一回中的「滿紙荒唐言」一詩「第一首標題詩」,又怎麼可能在此之前又出了一首七律呢?
據此,我們認為《凡例》的作者絕不是曹雪芹,而是與他關係十分親近的脂硯齋或畸笏叟所加。《紅樓夢》一書的正文確應從「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一句開始。
原著的闕佚
現存的十幾種《紅樓夢》抄本只有八十回。在諸抄本中,脂京本雖然晚於脂怡本,但其正文保存七十八回之多,是一個較為完整的抄本。根據這個抄本的正文及脂批所提供的材料看,曹雪芹原著八十回以後是有個初稿的。由於貧病奪去了曹雪芹的生命,《紅樓夢》前八十回中破失、缺詩的地方沒有修補完,全書「篆成目錄,分出章回」的工作也沒有來得及最後完成。
從現有的材料看,脂硯齋等人是看過八十回以後的稿子的。第二十一回有一條脂批說:「按此回之立固妙。然未見用三十回猶不見此之妙。」又說「今書至三千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為一。 」 (第42回)壬午季春,畸笏叟在第十七、十八回批注中說: 「前引十二釵總末的確,皆系漫擬也。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又副及三、四副芳諱。」接著,又在第十九回批注道「余閱書愛其文字耳,實亦不能評出二人終是何等人物。後觀《情榜》評曰:『寶玉情不情,黛玉情情。』此二評自在『評癡'之上, 亦屬囫圇不解,妙甚。」脂硯齋、畸笏叟的批注告訴我們,曹雪芹在世時寫的稿子約一百十回,末回是《情榜》。通過脂批和正文伏線,我們知道己散失的後幾十回中還有《獄神廟慰寶玉》、《薛寶釵藉詞含諷諫 王熙鳳知命強英雄》、《花襲人有始有終》、《誤竊》、《懸崖撒手》、《證前緣》等回。丁亥夏,畸笏叟在第二十回批注道: 「茜雪至《獄神廟》方呈正文。襲人正文標目曰:《花襲人有始有終》,余只見有一次謄清時,與《獄神廟慰寶玉》等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歎歎!」畸紡叟在第二十六回還批道:「 《獄神廟》回有茜雪、紅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無稿。歎歎! 」「寫倪二、紫英、湘蓮、玉菡俠文,皆各得傳真寫照之筆。」「惜衛若蘭射圃文字迷失無稿。歎歎!」儘管曹雪芹的原稿已佚,但從這些批注中仍然可以約略知道後幾十回的內容和程偉元、高鶚補續的後四十回的思想傾向是大不相同的。曹雪芹佚稿的大體內容是:大廈將傾的四大家族中的賈府終於因元春這棵「大樹」已倒而遭巨變,被抄沒。賈寶玉、王熙鳳等人也獲罪坐牢,只有賈芸、小紅、醉金剛等仗義探監,並救出他們。此後,賈寶玉居破廟,飢寒交迫, 「寒冬噎酸薺,雪夜圍破氈」。花襲人在寶玉貧因之前嫁給了蔣玉菡,只有麝月留在寶玉身邊。賈寶玉「貧窮難耐」,最後「懸崖撒手」,出家為僧。王熙鳳出獄後,執帚掃雪,身微運蹇,被賈璉休棄,短命而死。其他人,如史湘雲嫁給衛若蘭,婚後不久即勞燕雙飛,落得個猶如牽牛織女 「雙星」般的結局;妙玉流落瓜州渡口,被迫屈從「桔骨」;探春遠嫁不歸;惜春入庵為尼,過著緇衣乞食的生活。最後, 四大家族一敗塗地,運終數盡,家亡人散,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程、高續書大寫賈家「沐皇恩」、 「延世澤」, 「家道復初」,賈寶玉也由儒而佛,由佛而道,成了「三教合一」 的化身,凡此等等,完全違背了曹雪芹的原意,是為死亡了的封建地主階級揚幡招魂。魯迅曾嚴肅指出:續書寫「蘭桂齊芳」,這與原著的思想傾向相反;而把賈寶玉的最後結局寫成為一個「入聖超凡」的闊和尚,並讓他對賈政「拜了四拜」,也於曹雪芹的原意不合。可「四人幫」裡那個自稱「半個紅學」的江青,不學無術,信口雌黃,竟吹捧後四十回寫得好, 胡說高鶚最大功勞是寫了賈寶玉出家云云,其險惡用心就是利用續書為他們篡黨奪權,搞復辟倒退製造反革命輿論。但是,歷史的潮流是不可抗拒的,想要利用《紅樓夢》進行反黨活動 「四人幫」的命運,同賈史王薛四大家族一樣,運終數盡, 一敗塗地,只落個一枕夢黃梁,身名臭萬年的可恥下場。
《紅樓夢》抄本中,除了後幾卡回「迷失無稿」外,第二十二回惜春謎下因破失缺文。有批語說,「此後破失,俟再補」另頁又註明: 「暫記寶釵制謎云:『朝罷誰攜兩袖煙……' 」丁亥夏,崎笏老人又批注道:「此回(未)補成而芹逝矣。」 (脂靖本)說明雪芹在世時還沒來得及補上因破失而缺的詩謎。又如,第七十五四賞中秋時,賈政叫寶玉、賈環、賈蘭作詩,各抄本皆付諸闕如。這一回回前單頁注云:「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對清。缺中秋詩,俟雪芹。」續補者也無法補上。
此外,抄本中有一些正文前的題詩和正文後的詩對也沒有統一。這個問題還需要進一步調查研究,作出實事求是的解釋。
《紅樓夢》抄本中存在的這些闕佚情形是令人遺憾的。我們分析造成抄本闕佚的原因可能有下列三點:一是曹雪芹逝世太早,全稿雖作了統一增刪,但未竣工,缺文尚未補齊;二是在譽清、評點、借閱時有破損,沒有及時補上;三是傳抄中抄者不慎迷失。我們希望今後能不斷地發現一些新的《紅樓夢》抄本,以補闕俠,使曹雪芹的原著的面貌得到恢復。
原文的篡改
《紅樓夢》抄本,因依據的底本不同,所以各抄本的四日聯語、題詩、詩對及正文等方面都存在著許多差異。原因是:
(1)曹雪芹創作《紅樓夢》時,曾經「披閱十載,增刪五次」。因此,每次披閱、增刪都必然在小說的內容、文字上留下差異。如第十三回,初稿中有賈珍與其兒媳秦氏私通,事情敗露,秦氏羞惱自縊於天香樓的情節。後來曹雪芹奉畸笏叟之命刪去,回目也另擬。這件事,畸笏老人以批注形式給以說明: 「此回可卿托夢阿鳳,作者大有深意,惜已為末世,奈何!奈何!賈珍雖奢淫,豈能逆父哉,特因敬老不管,然後恣意,足為世家之戒。《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後事二件,豈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者,其事雖未漏,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刪去遺簪、更衣諸文。是以此因只十頁,刪去天香樓一節,少去四、五頁也。」
(2)原稿中有些文字較為明顯的刺激封建統治階級的神經,修改時作了一些刪改。如脂怡本第四回講到馮淵家人告呆霸王薛蟠行兇殺人時說:「望大老爺拘拿兇犯,剪惡除凶,以救孤寡。」在脂京本中,「剪惡除凶」四字已被刪去,其它抄本亦相同。
(3)除了作者幾次易稿時增刪的文字外,在傳抄中由於抄手水平有限或為了偷工節時,而刪改原文。如脂劉本第一回裡有一大段神話故事,其它抄本就攔腰斬去,使情節不相連貫。這種情況,在我們較熟悉的脂戚本中更要嚴重一些。此外,各抄本中抄錯抄漏的情形很多,特別是形近、音似的字錯訛更甚。如第三十七回,賈探春招寶玉結詩社帖中說「若蒙棹雪而來,敢請掃花以俟。」這本用王徽之雪夜乘船訪戴安道的故事,即乘興而來,興盡而歸之意。有的抄本將「棹(音造)雪」,寫作「掉雪」或「綽雪」,因形近而訛;有的抄本和排印本將「棹雪」寫作「造雪」,過去認為是高鶚不懂此典故而錯改,實則「棹」 「造」音同而說訛,而非高鶚所為。
( 4 )在抄本中,有些刪改是有意削弱曹雪芹原著的反封建、反孔孟之道的批判鋒芒。如脂晉本(舊稱甲辰本)就屬於這一類型。下面我們就集中談談這個抄本刪改原文的情況。
脂晉本,是一九五三年在山西發現的一部《紅樓夢》抄本,存八十回,後四十回據程甲本抄配。此抄本首題《紅樓夢》,卷首有乾隆甲辰( 1784年)菊月夢覺主人的一篇序文。序中說:
辭傳閨秀而涉於幻者,故是書以「夢」名也。夫夢曰「紅樓」,乃巨家大室兒女之情,事有真、不真耳。紅樓富女,詩證香山;悟幻莊周,夢歸蝴蝶。作是書者藉以命名,為之《紅樓夢》焉。
這部附有夢覺主人序文的抄本的發現,除了進一步證明曹雪芹生前曾一度用過《紅樓夢》作過書名的事實外,更重要的是,它還為我們研究《紅樓夢》抄本向程高排印本過渡提供了一個重要的資料。
過去許多《紅樓夢》研究者列舉大量的例證來揭露和批判程高本如何篡改曹雪芹的原著,事實上這些例證大都在脂晉本中已經出現了。諸如,小說第六十三回中有賈寶玉為芳官改名字一段文字,脂晉本從「因又見芳官梳了頭,挽起鬍來, 帶(戴)了些花翠」起,至「眾人嫌拘口,仍翻漢名, 就喚玻璃」止,共四頁一千二百餘字全部刪去。第七十回刪去黛玉放風箏時與紫鵑、翠縷的對話二百餘字,並把寶玉說「可惜,不知落在那裡去了」至「說著,看他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著養乏」等五百餘字也全部刪去。又如,第七十八回刪去賈政命寶玉、賈環、賈蘭叔侄作詩前的一段心理活動的描寫,以及賈寶玉在寫《芙蓉女兒誄》前.抨擊時文八股和功名利祿的文字,前後刪去一千餘字。
脂晉本篡改《紅樓夢》前八十回原文的重要手法是刪。除了上面常見的幾個例子外,這裡再舉幾個小例子。
(1)第三回,林黛玉初到賈府,當晚向襲人詢問寶玉所戴的玉的來歷時,脂京本原文是:
黛玉道:「……究竟那玉不知怎麼個來歷,上面還有字跡? 」襲人道:「連一家子也不知道來歷,上頭還有現成的眼兒。聽得說,落草時是從他口裡掏出來的,等我拿來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罷了, 此刻深夜,明日再看也不遲。」
這段對話,為後來圍繞著「玉」的鬥爭設下了伏線。但脂晉本卻將「究竟」以下八十餘字刪去,使小說的結構受到破壞。
( 2 )第四回,在「賈不假……」四句俗諺口碑後面有作者為四大家族的房份、官爵所作的註解。脂晉本誤作批注,將它刪去。接著,又將門子介紹「護官符」後,賈雨村問「何為『護官符, ?我竟不知」一句中的「我竟不知」四字連同門子的答話: 「這還了得,連這個不知,怎能作得長遠! 」等極為重要的文字刪掉。篡改者對於揭露封建統治階級罪惡的內容,那怕是一個字也不放過,如同回,寫薛蟠打死馮淵之後揚長而去,「自謂花上幾個臭錢」便可以了結。一個「臭」字,辛辣地揭露了封建地主階級仗勢欺人,草營人命的罪惡和封建國家機器貪贓枉法的反動本質。脂晉本竟連一個「臭」字也不放過。
( 3 )第六十九回,王熙鳳計害尤二姐後,有一段描寫賈漣哭尤二姐的情節。脂京本寫道:
只見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著還美貌,貿進又摟著犬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 「賈蓉忙上來勸」:叔叔,歎〈解)著些兒,我這個姨娘自己沒福。」說著,又向南指犬觀園的界牆。賈璉會意,只悄悄跌腳說」我忽略了,終久對出來,我替你報仇。」
從前八十回的故事內容看,刪去這段文字似乎也沒有什麼要緊。但我們若把它同曹雪芹筆下的賈璉對王熙鳳的態度「一從二令三人木」——從伏首聽命到對她發號施令,以至最後休棄的變化聯繫起來看,就會感到它是不可缺少的一個情節。篡改者正是不瞭解曹雪芹的這一深意,刪去這段文字,後面,用了「賈璉想著他死得不明,又不敢說」一語補過。
( 4 )第七十五回,賈珍與邢大舅等人喝酒時,有幾處談論到金錢勢力的對話。脂京本上有兩段原文:
……便是活佛神仙,一日沒了錢勢了,就不去理他。
……怨不的他們視錢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 若提起錢勢二字,連骨肉都不認了。
這兩段對話,活畫出了封建地主階級唯錢是命的醜惡本性。在地主階級眼裡,金錢是命根子。他們用金錢攝取權勢,又以權勢來撈取金錢,保護金錢,二者互相依存。曹雪芹無情地揭露了封建地主階級的「錢勢」觀念,脂晉本的篡改者為了掩蓋封 建地主階級的罪惡本性,將這樣的重要內容都刪去了。
脂晉本除了這樣大量刪改原文外,還採用偷梁換柱的手法,將曹雪芹原著中的一些反封建、批判孔孟之道的內容加以改寫。如第五十三回特別寫出寧國府除夕祭宗祠的情景,提到宗祠聯匾的書寫是「衍聖公孔繼宗書」,兩邊的長聯「亦是衍聖公所書」 (脂京本〉。這樣,作者就把荒淫無恥的賈府同孔老二拴在一起,把批判的矛頭直指這個孔孟之道的祖師爺。但是,脂晉本卻把聯匾書寫者改為「特晉爵太傅前翰林院掌院事王希獻書」,兩邊的長聯「也是王太傅所書」,削弱原著對孔孟之道的尖銳批判。
在脂晉本中,這種歪曲原意的改動,有的是成百上千字,有的是幾十個字,乃至一、二個字。篡改的手段是十分隱蔽的。如第二回,寫賈雨村要討嬌杏作二房,送禮給封肅,「喜得封肅屁滾尿流」。脂晉本則將「屁滾尿流」四個字改為「眉開眼笑」。同回,脂晉本還將「偶因一著錯」改為「偶因一回顧」,失去原文所包含的諷刺意義。第五回,寫寶玉和黛玉兩小無猜的親密關係是「略無參商」,脂晉本卻改為「似漆如膠」,顯得特別俗氣下作。此外,第十八回寫元春省親,其它各脂本稱 「賈妃」,出行時用「板輿」,而脂晉本則一律改稱「貴妃」, 用「鸞輿」,以此抬高元春的身份,美化這個皇帝的小老婆。
同《紅樓夢》其它早期抄本相比較,脂晉本刪改原文的數量、手段都是驚人的。從刪改原文的內容看,顯然不是由於抄工水平的限制所造成的漏抄臆改,而是刪改那些閃爍著反封建、反對孔孟之道鋒芒的文字。這樣刪改原文的後果,是削弱曹雪芹原著的思想性和藝術性的完整統一。今天,我們所看到的程高本(亦稱程甲本和程乙本)繼承和發展了脂晉本篡改曹雪芹原著的衣缽。從這裡可以看出,程高本與脂晉本具有一定的淵源關係。我們推想,脂晉本很可能是程高本排印時所依據的一種底本,或是與脂晉本同一系統的本子作底本的。
《紅樓夢》抄本中,脂晉本刪改原文的情況還有待於進一步研究,這對於研究程高本前八十回被篡改的始末,以及脂本向程高本過渡,全面評價程高二人在《紅樓夢》版本史上的功過,是有一定幫助的。
抄寫的避諱
在我國長期的封建社會裡,歷代封建帝王、貴族,乃至地主階級的御用文人們,為了顯示自己的尊貴,強迫人們在書寫他們的名字時,或改字,或空字,或缺筆,以表示對他們的尊敬,這就是所謂的「避諱」。避諱是我國古代特有的風俗,它起於周,成於秦,盛於唐宋,延於明清。清入關前譯音無定字,因而無所謂避諱問題。入關後,自康熙採用漢名玄燁後,開始倣傚宋明人避諱。特別是雍正、乾隆兩朝的避諱最為嚴厲,道光咸豐以後才稍有鬆弛。
雍正、乾隆兩朝,凡臨文作字或刊刻書籍,都必須避諱康熙、雍正、乾隆的名字。當時的詩文筆記中偶有不慎,對廟諱御名沒有敬避,便可釀成文字獄,造成殺身之禍。按清廷的規定,康熙名諱是「玄燁」,雍正的名諱是「胤禛」乾隆的名諱是「弘曆」。根據避諱慣例,在書寫中如遇到「玄燁」,就要用「元」、 「煜」字代,或將「玄」寫作「𤣥」, 「𤒹」寫作 「𤑻」,缺末筆; 「胤稹」用「允」、 「禎」字代,或將「胤」 寫作「𦙍」、 「禛」寫作「𥛄」,缺末筆; 「弘曆」用「宏」、「歷」字代,或將「弘」寫作「𢎞」, 「曆」寫作「曆」。
在《紅樓夢》抄本中,清代這種避諱的風氣也有所反映。如脂怡本第一回,把「玄機」寫作「𤣥機」;第五十八回,把 「續絃」寫作「續 (絃字差一點)」 ;第十五回,把 「余禛」寫作「余貞」。又如脂京本第二十二回,有寶釵說: 「當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尋師韶州,聞五祖弘忍在黃梅,他便充役火頭僧」一句,抄本中把「弘忍」寫作「𢎞忍」,弘字缺末筆。據此,我們認為脂怡本、脂京本避康雍乾三朝的廟諱御名,而不避嘉慶的名諱「顒琰」,可以判定這兩個抄本為乾隆年間的版本。但是,僅據 「玄」、 「稹」、「弘」字的避諱,只能判斷版本的年代,而它是哪一家的抄本還需要另外的證據。經過仔細的檢查,研究者們還發現脂怡本〈包括1974年發現的殘卷〉中,把「祥」字寫作「」或「祥」。如第十二回,「賈天祥正照風月鑒」句中的「祥字」寫作「」,缺羊字中間一筆;第三十三回, 「眾門客見打的不祥了」一句,「祥」字寫作「 」,缺末筆。此外,這個抄本中還把絕大多數的「曉」字寫作「##」。如第十三回,「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一句,其中「曉」 字寫作「 」,缺末筆。研究者根據「祥」、 「曉」字的避諱及有關資料的印證,推斷它是避第一代怡親王允祥和他的兒子弘曉的名諱,並據此認為這個抄本是乾隆年間怡親王府的抄本,故將此抄本定名為脂怡本。
最近,我們發現脂京本中也有避「祥」的例證。如第七十八回《芙蓉女兒諫》的結尾處有「志哀兮是禱,成禮兮期祥」 一句,其中「祥」字寫作「 」,缺末筆。從這一例證看,脂京本與脂怡本的關係是十分密切的。我們推想,脂京本可能是由脂怡本抄出的一個抄本。當然,也不排除脂京本是怡親王府的另一個抄本的可能性。
《紅樓夢》抄本中的這種抄寫上的避諱現象,過去是很少為人們所注意的。脂怡本殘卷發現後,使研究者注意了這個問題,提出了堅實的論據,對於今後繼續研究《紅樓夢》版本的源流、抄寫特點等等,是有貢獻的。
脂批的概況
傳世的《紅樓夢》抄本中,脂怡、脂京、脂劉、脂戚、脂 稿、脂蒙、脂晉諸本,皆附有脂硯齋等人的批語。這就是今天 紅學家們所謂的「脂批」。由於現存的《紅樓夢》抄本都是早期脂評本的過錄本,因此保留至今的「脂批」的情況也很複雜。這裡僅就所見各抄本中的實際情形,談談「脂批」的概況。
(1)批書人:曹雪芹創作《紅樓夢》過程中,曾把自己的稿子送給少數至新好友傳閱抄錄,有人就在曹雪芹的原稿本或謄清稿本上寫下批語,這些批書人中,有引起人的真實姓名究竟是誰,現在還沒有確實的材料可資證明,從抄本保留的「脂批」署號中知道有:脂硯齋(有的署脂硯、脂研)、畸笏(有的署畸笏叟或畸笏老人、老朽)、梅溪、棠村、松齋。此外還有少量批語署玉蘭坡、綺園、鑒堂。至於脂戚本上的墨筆眉批,均系近人狄平子所批,已不屬「脂批」範圍,故本文概不論及。現存的「脂批」多達幾千條以上,其中以脂硯齋、畸笏叟的批語條數最多,內容也最豐富。從批語的口氣,涉及作者家世的背景,透露小說結構的伏線及提示作者注意事項看,脂、畸二人是與作者非常新近的,而且是作者的長輩。批書人棠村,據有的批語點明,知道他是作者的弟弟,所以他的批誤雖然不多,但仍有其重要性,批書人鑒堂,據吳世昌先生考證,是清末山東巡撫李秉衡的號。此人曾收藏過脂京本,並寫有數條批語,後將脂京本轉端方手中。批書人松齋即曹寅同時代人白潢之孫白筠的號,他與曹雪芹同時稍晚,與敦誠年齡彷彿,並與敦氏史弟相識。白氏家族在雍正時敗落,同曹家命運差不多,故其批語多相憐之意。
( 2 )脂批的種類:各抄本中保留的脂批,從墨色上分有硃筆,墨筆兩種。從批語的位置上分有回前、回後總批,眉批夾批(又稱行間批) ,側批(又稱雙行夾批)五種類型。回前回後總批,一般是對每一回的內容作評介,文字較長,有幾百字,多達上千字。眉批,大多數是對一回中的重要事件或重要人物的評論,文字長短兼而有之。夾批和側批,通常是對書中某些重要的字句所作的註釋,文字多則一、二十字,少則一、二字。由於各抄本所依據的底本和過錄時間早晚的不同,所以這幾類批語的多少,分佈的情形也不一樣,有的抄本甚至把眉批、側批都改成回前回後批(如脂戚本)口但是,各抄本有一點是共同的,即批語主要集中在前四十回,尤以前二十回為最多,後四十回較少。後四十回,有的回竟一條批語沒有,有的回只有一、二條批語。如脂劉本前十回的批語就非常密集,第一回存批約一百七十餘條,遠遠多出其它各抄本,而脂京本第十一回之前除誤將回前總評與正文抄在一起外,都沒有批語,幾乎成了白文本。
(3)脂批的訛誤:現存的脂批是隨同正文一起從早期脂評本上過錄下來的。因此,脂批同《紅樓夢》本文一樣,訛誤的情形也是十分嚴重的:有的批語混入正文,如第五回「人多謂黛玉所不及」句下小字夾批: 「此句定評,想世人目中各有所取也。按黛玉寶釵二人一如姣花一如纖柳,各極其妙者皆性分甘苦不同世人之故耳。」脂靖本為批語,而脂戚本除「此句定評」四字外,以下皆誤抄為正文:有的批語朱墨混雜,抄錯位置,造成批語與所批的正文相脫離;有的正文發生了變化,而批語卻又沒有隨正文變更位置,如第四十二回有批語道:「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二分之一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為一。」按一百十回的三分之一是三十七回弱,說三十八回而批在四十二回,這是因為原來有的回較長,後來分為幾回;分回後批語仍在原來位置造成的。除了上面我們談到的情況外,更多的是將批語抄錯抄漏。如第二十二回惜春謎下有破失,這裡有畸笏批語說: 「此回未補成芹逝矣。歎歎!」 (脂靖本)其它抄本同一批語都抄脫了一個「補」字,意思有了不同。又如第五十七回正文「忙問誰往那個家去」句下夾批,脂怡本上作「這句不成話,細讀、細嚼,方有無限神清(情)滋(滋)味。」脂京本也「不成話」錯成「不成寫」。第五十八回正文「尤氏等又遣人告訴了鳳姐兒」句下夾批,脂怡本作 「看他任意鄙惶詼諧之中,必有一個禮字還清,足見是大家形景。」脂京本將「足見」抄作「足是」,漏掉「見」字,句意不通。各抄本的批語抄錯抄漏的例子很多,這裡就不一一列舉了。
此外,還有些批語在過錄時被抄錄人刪並,特別是年月、署名刪得更甚。如脂京本第一回有一條批語說「『走吧'二字真『懸崖撒手』,若個能行?」在脂靖本上這條批語作:脂京本作了刪節,意思欠完整。第七回脂靖本有批語「焦大之醉,伏可卿死,作者秉刀斧之筆,一字一淚,一淚化一血珠,惟批書者知之。」脂京本將這一批語刪並成「焦大之醉,伏可卿之病至死」寥寥數字。又如第二十六回,脂京本眉批是: 「《獄神廟》回有茜雪、紅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無稿,歎歎!丁亥夏,畸笏叟。」脂劉本過錄時將「歎歎!丁亥夏,畸笏叟」八字刪去。刪並脂批的情形,到了脂晉本時,就更嚴重了。脂晉本第十九回回前總評中說「原本評注過多,未免旁雜,反擾正文,今刪去,以俟觀者凝思入妙,愈顯作者之靈機耳。」因此脂晉本所保留的只有墨筆側批二百三十餘條,無眉批、夾批和回前回後總批,比起其它脂本的批語數量少了很多。此後出現的抄本則乾脆全部刪去脂批,成了道地的白文本,給脂批的分析研究工作帶來一定的影響。
( 4 )脂批的價值:從前面的簡單介紹中,我們知道《紅樓夢》抄本上的批語的批者多是作者較親近的人。他們在一定程度上參與了作者的創作活動,瞭解作者的家世和創作《紅樓夢》的政治意圖,因此,早期脂評本上的批語與後來的王希廉、張新之、姚燮,以及狄平子等人的評注是有區別的,價值也不能一概而論。簡而言之,脂批作為研究曹雪芹及其《紅樓夢》的資料,它的價值在於:提示了《紅樓夢》一書的寫作背景,點明了書中的潛台詞所含有的政治意義,透露了作者的家世情況,揭示了小說結構的關係,特別是指明了前八十回為後數十回設下的「千里伏線」。通過脂批的介紹我們不僅瞭解了前八十回原稿的缺俠情況,更重要地是使我們窺見到八十回後原稿中的某些回目、情節梗概,對曹雪芹描寫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由盛而衰,走向滅亡的歷史命運有了一個粗淺的印象,從而我們才能夠較有充分根據地指出程偉元、高鶚補續的後四十回是怎樣地背離曹雪芹的原意,批判他們的肆意歪曲和篡改《紅樓夢》的政治傾向。當然,脂批中也有相當多的批語的觀點是陳腐的,抹殺了作品的進步意義和作者的思想傾向。特別是脂批中關於藝術方面的評論,有許多觀點是錯誤的。因此,今天我們對脂批一定要採取分析批判的態度,肯定其有價值的部分,批判其錯誤或反動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