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淵非曹顏考(一)
一 引子
曹淵和曹顏,他們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 這是個小問題,也是個大問題。
說它小,是因為它僅僅涉及對曹姓某人的辨認的問題。
說它大,是因為它屬於某些連鎖問題中的重要的一環。也可以說,它是個引子。一旦確定了他們是一個人,便不難以此為出發點,進一步引申出兩個重要的結論:一,曹雪芹的祖籍,是豐潤,而不是遼東,二,《紅樓夢》 的作者,是曹淵,而不是曹雪芹。君不見,《 文藝報》 於同一天同一版發表了三篇論文:王家惠《 曹淵即曹顏- 曹寅曾過繼曹鈖之子》,周汝昌《 王文讀後》,劉潤為《曹淵:<紅樓>的原始作者》 1 。兩個月後,《 中國文化報》又以醒目的標題、顯著的地位發表了另一篇論文:楊向奎《 關於〈紅樓夢〉作者研究的新進展》 2。四篇論文,前呼後應地完成了三部曲:
1 .曹寅之子曹顏,即豐潤人曹淵。
2 .曹寅或曹雪芹的祖籍,是豐潤。
3 .《 紅樓夢》 的作者,也是豐潤人曹淵。3
事關偉大作家曹雪芹的家世問題,以及偉大作品《紅樓夢》的作者問題,焉可輕視?這就不能不為之一辯了。
上述四篇論文中,以王家惠先生的《 曹淵即曹顏- 曹寅曾過繼曹鈖之子》為核心。它先後受到了周汝昌先生和楊向奎先生的稱讚。先是由周文打邊鼓,誇獎它「考證剖析,周詳細密,又能謹嚴而審慎,學力文風,俱為近年來治曹氏家世論著中難得之作」, 「義理斑斑,不同逞臆之妄談」。然後由楊文喝彩,譽美它「考據出色當行,完全成立」。而劉文的論證又是以它的結論為基礎的。王文的「考證」或「考據」,果真像周、楊二位所說的那樣嗎?牽牛要牽牛鼻子。是「曹淵即曹顏」,還是「曹淵非曹顏」, - 我們的辨析不妨就從這個「考據」問題開始。
二 曹淵的世系表
曹淵何許人?
他是豐潤曹鼎望之孫,曹鈖(賓及)之子,曹鋡〔 沖谷)之侄。
為了說明問題的方便,請讓我先根據光緒三十四年(1908 )武惠堂刊本《浭陽曹氏族譜》 卷四的記載,將曹鼎望祖孫四代的世系列表如下:(表見下頁)
關於這張世系表,我要特別指出四點。
第一,它是嚴格地依據光緒三十四年(1909 )武惠堂刊本《浭陽曹氏族譜》 (又名《豐邑曹氏族譜》 、《 南昌北真曹氏宗譜》卷四的「此單序豐潤一支圖」製成的。
第二,該圖,在曹漢之子曹樹深名下,注有「出嗣」二字。第三,另外,在曹淵名下,又注 有「嗣子」二字,曹淵之子為曹樹深。
第四,相反的,在曹淵本人名下,並未注有「出嗣」的字樣。
也就是說,從這張世系圖標看來,在曹淵此人身上,根本不存在「出嗣」的問題。
我認為,這是符合歷史上的實際情況定的。
三 兩處矛盾的記載
但是,王家惠先生卻在他的論文中提出了與此相反的兩個推斷。第一個推斷是「曹淵曾出嗣於外」。第二個更進一步的推斷則是:「豐潤曹鈖之子曹淵曾嗣與曹寅為子,改名曹顏」。
應該承認,王家惠先生的第一個推斷有著一定的根據。同時,也應該指出,他的第二個推斷是毫無根據的。
促使他作出第一個推斷的唯一的根據在於,《浭陽曹氏族譜》 亨下卷四第十四世曹鼎望名下有這樣的記載:子三,次子為曹鈖,曹鈖「子四,漢、淵、湛、泳,淵出嗣」 o
我不知道他所使用的《 曹氏族譜》 是何種版本。至於我自己使用的《曹氏族譜》 ,上文業已指出,是光緒三十四年武惠堂刊本。此本現藏於北京市文化局。迄今為止,我還沒有機會獲睹全書。我僅僅看到了部分的照片(其中包括卷四所刊載的曹淵一支的十二世至十六世的世系圖的全部)4 。
如果王家惠先生使用的也是這個武惠堂刊本,我不知道他注意到沒有,在卷四的世系圖上,在曹淵的名下,並沒有註明「出嗣」二字?如果注意到了這個特殊的現象,不知道他準備作什麼解釋?遺憾的是,王家惠先生的論文對這一點避而不談。
對這兩處相互矛盾的記載,我更相信光緒《曹氏族譜》 卷四所刊載的世系圖表:曹淵其人無「出嗣」之事。我認為,王家惠先生所看到的《 曹氏族譜》 亨下卷四曹鼎望名下的「淵出嗣」三字的記載,是錯訛的。
修譜者在別處看到過曹淵有「嗣子」的記載,或者記住了曹淵有「嗣子」之事,在修譜之時,在「亨下卷四,第十四世曹鼎望名下」, 卻誤寫、誤刻為「出嗣」。曹淵本來是某人的嗣父,結果卻變成了另一位無名氏的嗣子。——這就是錯訛的由來。
為什麼這樣說呢?
四 四個例證與四條規律
在光緒《 曹氏族譜》 卷四「此單序豐潤一支圖」(十二世至十六世)上,註明「出嗣」和「嗣子」字樣的,除曹淵與曹樹深父子一對外,還有以下四對:
(一)曹令望、曹涉祖孫。
十二世曹繼祖之次子為曹民望,曹民望之次子為曹,曹錤之長子為曹涉。在曹涉名下,注有「出嗣」二字。——曹繼祖之第七子為曹令望,在曹令望名下注有「嗣孫」二字,其子闊名,其孫為曹涉。
(二)曹鏜、曹永端父子。
十二世曹繼參之次子為曹雲望,曹雲望之第四子為曹錚,曹錚之第三子為曹永端。在曹永端名下注有「出嗣」二字。- 曹雲望之第六子曹鏜,在曹鏜名下注有「嗣子」二字,其子為曹永端,其孫為曹緒。
(三)曹燮、曹司銓父子。
十二世曹恩光之長子為曹采,曹采之次子為曹司銓。在曹司銓名下注有「出嗣」二字。—— 曹恩光之第四子為曹燮,在曹燮名下注有「嗣子」二字,共子為曹司銓,共孫為曹良肱。
(四)曹作揖、曹汝冀父子。
十二世曹恩光之次子為曹牧,曹牧之長子為曹司諫,曹司諫之第三子為曹作梅,曹作梅之子為曹汝翼。在曹汝翼名下注有「出嗣」二字。——曹司諫之次子為曹作楫,在曹作楫名下注有「嗣子」二字,其子為曹汝翼。
從這四個例證,可以歸納出四條普遍的規律.
第一,立嗣子的原因都是自己缺乏子嗣。
曹令望之子闕名,而以圓圈代替,可知為獨生子,早殤;故曹鼎望以曹涉為嗣孫。曹鏜、曹燮、曹作楫均無子,故分別以曹永端、曹司銓、曹汝翼為嗣子。
第二,所嗣之子、孫均為同胞兄弟之子、孫。
曹令望的嗣孫曹涉是他的胞兄曹民望之孫。曹鏜的嗣子曹永端是他的胞兄曹錚之子。曹燮的洞子曹司銓是他的胞兄曹采之子。曹作輯的嗣子曹汝翼則是他的胞弟曹作梅之子。
第三,出嗣者都沒有嗣子和嗣父的雙重身份(即:他本人一方面出嗣與某甲為子,另一方面又以某乙為自己的嗣子)。
第四,「出嗣」和「嗣子」的記載一一都有相對應的關係。凡「出嗣」者之名,既見於本生父之下,又必重見於嗣父之下,反之,凡嗣子之名,既見於嗣父之下,又必重見於本生父之下。
這四條規律,有普遍性。曹鼎望一支,曹淵一家,概莫能外。
回過頭來看曹淵和曹樹深父子的繼嗣關係,它也完全符合於這四條規律。曹淵無子,故以胞兄曹漢之子曹樹深為嗣戶;曹淵本人只是嗣父,而不是嗣子;曹樹深之名兩見,一在「出嗣」二字之上,一在「嗣子」二字之下。
因此,對曹鼎望一支或曹淵一家來說,這四條規律是完全適用的。
這就是說,如果曹淵曾「出嗣」,那麼,在《族譜》下必會有與之相對應的記載;如果曹淵並沒有作為嗣子在《族譜》 上出現,那麼,他未必曾有「出嗣」之事。
有人不免會捉出疑問:難道不會有另外三種可能性嗎?即:可能性之一,曹淵的嗣父是誰,《族譜》 上失載,可能性之二,曹淵曾「出嗣於外」,換言之,曹淵並沒有「出嗣」給曹鼎望一支之內的某人,而是「出嗣」給曹鼎望一支之外的某人,可能性之三,曹淵曾「出嗣」,但後來「不知什麼原因」, 「又回歸本支」了。
下文將對這三種可能性進行辮析。
五 可能性之一
先談第一種可能性:曹淵的嗣父是誰,《 族譜》 上失載。
所有的家譜、族譜、宗譜,都高度重視血統關係、繼嗣關係的拼別。「明血統」和「防亂宗」是修譜的兩個重要的目的。修譜者的成績也主要表現為世系的正確的排列。誰是親生子,誰是嗣子,斷然不能混淆。誰種「出嗣」,他又過繼給誰,容不得有半點兒模糊。而《曹氏族譜》 又確乎是一部體例謹嚴、「記載翔實」的譜諜之書。這已獲得了王家惠先生的讚許。一般來說,只要嗣父、嗣子之名都見於譜系圖表,它都會一無例外地分別註明他們的繼嗣關係。
在生活中,僅有嗣子而無嗣父之事,是沒有的。在家譜、族譜、宗譜上,在不出現錯訛的情況下,僅僅注出某人「出嗣」而不在此處或他處指明其嗣父為誰何,這樣的書也是沒有的。
修譜者對世系的重視,對血統關係、繼嗣關係的重視,同樣在曹淵身上有所體現。他無子,而以胞兄曹漢之子曹樹深為嗣,這在《曹氏族譜》上交代得又清楚又完整。不可想像的是,這部族譜只告訴你:他曾「出嗣」,卻不告訴你:他到底「出嗣」給誰了?除了錯訛之外,不可能再作別的解釋。
在《 曹氏族譜》中,說曹淵種「出嗣」的,僅見於一處,即王家惠先生所引用的「亨下卷四,第十四世曹鼎望名下」。而在《曹氏族譜》中,直接否定這個說法的,倒有兩處。一是我已引用的武惠堂刊本卷四的世系圖表。二是王家惠先生所引用的「亨下卷四」「第十五世,曹鈖名下」,曹淵之名不帶著任何附屬品(包括「出嗣」二字在內),赫然地排列在曹鈖四子之中。
「淵出嗣」之說,只是單辭孤證、、在同書之內,它接連地遭到兩個直接的否定,可知其為錯訛無疑門
因此,失載的可能性是幾乎不存在的。
六 可能性之二
再談第二種可能性:曹淵曾「出嗣於外」。
必須指出,這不符合《 曹氏族譜》 「凡例少」的規定。
《 曹氏族譜》 「宗政志· 家政篇」說:「有家財無嗣者,當議應立。如親支無所繼者,須覓旁支昭穆順者繼之,必以正名為先。」這裡明確地提出了立嗣的原則:先親支,後旁支;旁支則再以輩分為先後。請注意:這裡所說的選擇嗣子的範圍,只限於「親支」或「旁支」之內。它稱「支」, 而不稱「姓」、「宗」或「族」。「支」即房分。在「親支」、「旁支」和「同姓」、「同宗」、「同族」之間,有著嚴格的區分。族、宗、姓,泛而大。支、房,細而小。舉例來說,曹寅自然是曹淵的同姓,甚至在一定的意義上可以說他是曹淵父子的同宗或同族,但絕不能說他屬於曹淵一家的「親支」或「旁支」。
以「同姓同宗之人」為理由來證明曹寅是曹淵的嗣父,是沒有根據的,也有悖於《 曹氏族譜》 「凡例」關於立嗣的規定。
《 曹氏族譜》 「凡例」關於扭嗣的規定有著普遍的意義,而非豐潤曹氏一族所獨有。例如,曹寅、曹順父子相繼去世之後,康熙特意指定曹荃之子曹順為曹寅的嗣子,並讓他承襲曹寅、曹顒的官職。而曹荃即為曹寅的胞弟。可見在皇帝的心目中,或在曹寅一家人的心目中,其立嗣的原則 也和豐潤曹氏一樣,是以親支為優先的考慮。
曹寅一家並不居住在豐潤。他們如果屬於曹淵父子的「親支」或「旁支」,那麼,在這部《曹氏族譜》 上就應該列有他們的名字。反之,如果這部《 曹氏族譜》 上沒有曹寅一家的名字,那麼,他們就不可能是曹淵父子的「親支」或「旁支」。
《 曹氏族譜》 曾在康熙九年(1670 )重修,其時的「監修」者就是曹鼎望、曹首望兄弟。而曹鼎望即曹淵的祖父。如果曹寅一家是曹鼎望、曹淵祖孫一家的「親支」或「旁支」,在曹鼎望「監修」的《曹氏族譜》上,就不可能遺漏曹寅一家的名宇。
我們知道,「亂宗」是家講、族譜、宗講的大忌。而這部書以「浭陽曹氏族譜」、「豐邑曹族氏譜」或「南昌北真曹氏宗潛」為名。書名中的「族」字,或「宗」字,正規定了它登錄的範圍。某人即使姓曹,甚至也世世代代居住在豐潤一地,只要他不和曹淵父子成他們的上世同「宗」、同「族」,他的名字就不可能進入這部《曹氏族講》 的世系圖、人名表。這個道理是至為淺顯的。曹寅難道能夠逃避這個登錄範圍的約束嗎?
所以,曹淵不可能「出嗣於外」,更不可能「出嗣」曹寅為子。退一步說,假如曹淵果真「出嗣於外」,而且「出嗣」曹寅為子,那也足以證明曹寅是「外」人,不屬於「浭陽曹氏」或「豐邑曹氏」, 適足以證明曹雪芹的祖籍不是豐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