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樓夢》 中人物冷熱性格表現技巧
《 紅樓夢》 中運用冷熱色調反差來刻畫人物性洛的方法多彩多姿。其最主要者,莫過於冷熱相襯與冷熱相寓兩種。
一、冷熱相襯
生活中的人物,性格有冷淡與熱烈的不同性格色彩,在人物塑造上,冷熱對比映襯即將性格冷熱迥異的兩個人物使其糾葛一起,互成對比,相互映襯,更好地凸顯人物形象。《經樓夢》 作者對筆下身份地位十分相近的人物,常書此法達到人皆異面、特點各殊的藝術表現效果。寶釵與黛玉,同為大家閨秀,又都傾心於寶玉.兩人形貌之美.同超群釵;而思想性格,卻是一冷一熱,截然相反。黛玉性格的「熱」與寶釵性格的「冷」.集中體現干她們面對一些重大的異常事件的態度上。就如第34 回,寫寶王受笞負傷臥床後.寶釵毫無表情地送來了一預「冷香丸」 .進屋後還光向寶玉客套寒暄了一句;「這會子可好些?」而後就責備寶玉:" 『早聽一句話,也不至有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裡也——』剛說了半句,又忙嚥住.不覺眼圈微紅,雙腮帶赤,低頭不語了。」儘管她對寶玉有情,對他被打也頗表同情,然而出於恪守封建禮教的本能.探傷時,仍然心平氣和地寒暄,規勸,並對在一旁的襲人說:「你們也不必怨這個,怨那個,據我想.到底寶兄弟素日肯和那些人來往,老爺才生氣。」—— 還挖空心思地為打人的賈政辯解。此樣性格.何等冷漠;此般德性.令人寒心:而黛玉來探望寶玉時.其表現就與寶釵截然不同.先「聽得悲切之聲」.再「細細一認,只見他兩個眼睛腫得桃兒一般.滿面淚光,… … 」此時黛玉雖不是號陶大哭.然越是這等無聲之泣.氣噎喉堵,更覺利害… … 心中提起萬句言詞,要說時卻不能說得半句。半天.方抽抽噎噎的道:「你可都改了罷: 」。此情此狀、何等感人:你看,她帶著悲切的哭聲迫不及待地將睡夢中的情人推醒。「眼睛腫得桃兒一般,滿面淚光。」說明來之前,她就私下裡多次哭得死去活來。而這時的「無聲之泣.氣噎喉堵」又可說是「此時無聲勝有聲」了。半天.才抽抽噎噎的說了句「你可都改了罷」。她的一腔赤誠與信賴,都濃縮在這句情深意切又言不由衷的話裡。不難看出,「探傷 」就像一面鏡子,把寶釵性格之「冷」與黛玉性格之「熱」,成功地進行了對比映襯.取得了鮮明、突出的藝術表現效果。與上例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是:作為寶釵與黛玉「影子」的兩個寶玉貼身丫鬟襲人與晴雯,其冷熱不同性格特點,也採用了同洋對比映襯的手法。襲人的性格基調象寶釵,以「冷」為主。她對寶玉雖也以大貼關心,情在意切,雖亦常借「柔情以善之」,但意在誘寶玉循封建禮教之規。還是一個「冷」字。第30回中,寶玉發少爺脾氣、誤踢襲人肋上。襲人「又是羞,又是氣,又是疼,直一時益身無地.她「待要怎麼樣」時,可內心又一想:「料著寶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養遮掩道:『沒有踢著,還不換衣裳去呢'」 ,到了房裡,一面忍痛給寶玉換衣裳,一面笑著規勸說:「我是個起頭兒的人.也不論事大事小,是好是歹.自然也該從我起。但只是別說打了我,明日順了手,只管打起別人來。」你瞧.她自己儘管無緣無故地作了主子的踢打.受了傷.吐出血.但仍是「忍」字當頭,依然念念不忘規勸主子,奴性十足,冷靜地保持「賢襲人」的形象。而與之恰成對比映襯的晴雯具有火熱的「爆炭」性格。第31回中寫到,在襲人被踢打後不久.晴雯為寶玉換農.不防將扇骨跌折。寶玉發起脾氣貴怪她:「蠢才.蠢才!將來怎麼樣.明日你自己當家立業,難道也是這麼顧前不顧後的?」當時,晴雯卻不顧寶玉的主子尊嚴,針鋒相對地反唇相譏道:「二爺近來氣大的很,行動就給臉子瞧。前兒連襲人都打了,今兒又來尋我的不是,要踢要打憑爺去。- 就是跌了扇子,也算不了什麼大事;先時候兒什麼玻璃缸,瑪瑙碗,不知界壞了多少,也沒見個大氣兒。這會兒一把扇子就這麼若。何苦來呢:嫌我們就打發了我們:再挑好的使.好離好散的倒不好?」寶玉聽了這些刺耳的話,氣得渾身亂戰。就威脅晴雯說:「你不用忙,將來橫豎有散的日子!」言下之意.有朝一日,要攆她出去.這時,襲人也過來息事寧人地勸架.但晴雯不依不饒,一邊頂撞寶玉,一邊又挖苦襲人.其性格尖刻潑辣,稜角鮮明。後來,寶玉息怒了.慫恿她把珍貴的扇子撕著玩。晴雯卻乾脆地表示:「我最喜歡聽撕的聲兒。」接過扇子,「嗤」的一聲,撕了兩華,接著又聽「嗤」「嗤」幾聲,演出了一出「撕扇子作千金一笑」體現出火熱個性的喜劇。在這裡,襲人和晴雯,面對同一主子的踢打與貴罵一個採取的是委屈求全、息事寧人的奴性行動;一個採取的卻是敢頂敢掩的抗爭舉動.兩人個性一冷一熱,恰成鮮明的對照與映襯。
二、冷熱相寓
所謂寓冷於熱,即是在表現人物性格時.讓這個人 物表面上熱似火,骨子裡卻冷如冰.就如書中的女主人公王熙鳳,在作者的筆下,就是一個「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一臉笑,腳下使絆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的一個外熱內冷的藝術典型,第6 回,她初次會見劉姥姥及板兒時,在口頭上似乎親切至極,關懷備至,十分熱心:又是責怪「怎麼還不請進來」,又是自怨:「我年輕,不大認得,也不知道是什麼輩數兒,不敢稱呼.」還笑著說:「…… 俗語說的好,『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呢,何況你我?」然而,儘管說的這麼熱乎.但聽其言而觀其行,對於這兩個窮親戚的到來,她在行動上卻十分冷淡、懶散的:「也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那灰」、「忙欲起身,猶未起身」,虛情假意,十分做作。在表面的親熱中深刻揭示了其內心的冷漠。至於對待一些成為她事業與情場對手的「仇敵」,她更是經常表現出外熱內冷的虛情假意。像她得知賈璉私下偷娶年輕美貌的尤二姐時,她意識到這一事態將嚴重地威脅著她在賈府的權勢地位與繼承人的確定時,尤二姐就成了她的眼中釘,肉中刺.她日思夜想要往死裡打擊尤二姐.儘管她心藏這一冷酷的殺機.但表面上卻對二姐十分熱情誠懇。你看,她主動去花枝巷接尤二姐進大觀園,一見面,『忙陪笑還禮不迭」,隨後又「忙下坐還禮」。待她說了一大通騙人的甜言蜜語後,「便嗚嗚咽咽,哭將起來了.」對訴已往之事。鳳姐口內全是自怨自錯:「怨不得別人。如今只求妹妹疼我」。這一連串活靈活現的表演,表面上何等親熱,何等賢惠,何等通情達理!然而,就在這同時.她已在佈置殺人不見血的圈套,最後逼得尤二姐吞金自盡。王熙鳳這個貌似熱情實為冷酷的寓冷乾熱的人物典型,給人的印象難以磨滅.與其相反,另外一些人物的性格卻是寓熱於冷的。書中對主人公林黛玉的性格的描寫,就經常採用這種手法來表現的。在一般人心目中,林黛玉是一個「孤高自許,目無下塵」的人,在賈府中是很不得人緣的。她對心愛的情侶賈寶玉.也經常是「三日好了,兩日惱了」, 「瑣瑣碎碎,難得不有口角之爭」。表面上對寶玉常常耍小性,鬥口角,潑醋意,冷若冰霜。實際上她對寶玉真摯相愛之情,卻無時無刻不在內心中似火熊熊燃燒.通過「情探」後,寶玉向她傾訴了肺腑之言:「好妹妹.你別哄我,果然不明白這話,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連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負了。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事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她聽了猶如轟雷掣電,滿腔知心話兒竟半句也道不出,只管怔怔瞅著出神,眼淚直流.回身邊走邊說道:「有什麼可說的。你的話我早知道了!」作為她「影子」的俏丫鬟晴雯,也時常有「寓熱於冷」的個性表現。她表面上對寶玉敢頂敢撞,冷漠相待,實際上內心裡卻對他關心愛護.熱情洋溢。當寶玉不小心將賈母送的雀金裘後襟燒了一個洞,急得嚕聲跺腳,生怕賈母知道怪罪之時,她便不顧病魔縫身織補起來。當寶玉在旁一再勸歇時,她卻急得央求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罷.再熬上半夜,明兒眼睛摳摟了,那可怎麼好?」可謂情真意切,關懷備至.一個具有外冷內熱個性的摯友形象,凸顯而出,令人久味回甘。對《 紅樓夢》 中另一怪異奇特的人物-——幽尼妙玉的性格,作者也是選用寓熱於冷的手法來刻畫的.她憤世嫉俗,孤高怪僻,矜持高潔、冷氣逼人,即使所住的環境也是「如搓棉扯絮一般」漫天飛雪與一尺多厚的漫地雪氈的冰冷的櫳翠庵,此情此景,令人覺得她是一個冷若冰霜的女尼,但實際上她的內心世界卻還是「火熱」的。她六根未淨,心寄紅塵,經常對寶玉暗送秋波:當寶玉一行到庵裡喝茶時,她特地拿自己日常吃的那只綠玉鬥,斟給寶玉,表現了對這翩翩公子的特殊鍾愛,當寶玉、平兒、邢岫煙、薛寶琴在怡紅院同賀壽筵時,這位「檻外人」卻只對寶玉的芳辰格外垂青,專門派人送去一張粉箋,特意為寶玉叩起芳辰。這種反常的舉動.充分表現了這個年輕幽尼外表冷漠孤傲,內心卻有一腔少女的熱血翻騰,一股熾熱的愛慕之情在燃燒.這種外冷內熱的獨特個性,也使人過眼難忘,能引起人們無窮的回味與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