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曹雪芹家庭教育思想的研究

關於曹雪芹家庭教育思想的研究

關於曹雪芹家庭教育思想的研究

曹雪芹

編者按:本文是作者繼《 曹雪芹家政觀論綱》(見本刊1995 年第2 期)又一篇研究紅樓家政的文章。文中對《紅樓夢》 中有關家庭教育的情況作了發微性的探索和研究,以考察曹雪芹在教育問在上反映出的思想志度。文章選題新穎,能充實紅學內容,也可藉以探索清代教育制度和有關問題.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和學術意義。

家庭是人生的第一所學校。「養不教,父之過」, 「王不琢,不成器」,這是千百年來家庭教育的經驗總結。研究家政學,不能不研究家庭教育;研究紅樓家政,不能不研究曹雪芹的家庭教育思想.從《紅樓夢》中,我們可以概括出曹雪芹家庭教育思想的輪廓。

首先,我們不妨從曹雪芹的生活時代和《紅樓夢》 的成書看看當時中國的教育背景。曹雪片二誕生於康熙五十四年(1715 年)。自小生活在一個富貴煊赫而又文化氣氛濃郁的貴族家庭。《紅樓夢》 的創作始於乾隆十六年(1751 年)間,其後「披閱十載,增刪五次」。至曹氏辭世為止,他生活在所謂「太平盛世」的康熙、雍正、乾隆時期。隨著政局的穩定和經濟發展,商業和手工業中的資本主義因素也逐步增多。國家在地域、人口、經濟、文化、科技、教育等方面都有較大發展。在思想上,清代繼承明代推崇程朱理學政策。清康熙帝特下聖旨把朱熹列為十哲之一。用書中薛寶釵對探春的話說:「… … 你才辦了兩天事就利慾熏心,把朱子都看虛浮了。你再出去,見了那些利弊大事,越發連孔子也都看虛了呢!」 (第五十六回)將朱熹與孔子並列,可見我國古代著名思想家教育家朱熹影響之深遠。正如清代朱彝尊所說:「世之治舉業者,以《四書》 為先務,觀《 六經》 為可緩,以言《 詩》 ,非朱子之傳義弗敢道也;以言《 禮》 ,非朱子之家禮弗敢行:… … 言不合朱子,率鳴鼓而攻之。」(《 曝書亭集· 道傳錄序》 )朱熹在哲學上主張理氣二元論。把人性分為兩種,一是天地之性〔 天理),二是氣質之性(氣)。認為天地之性盡善盡美;而氣質之性則有清濁善惡之分。為此,找要對人進行教育。對朱熹的這一觀點,《紅樓夢》 中有大段闡述。第二回中賈雨村說「大仁者右孰了;天下,大惡者擾亂天下。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氣,作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氣,惡者之奄也。」由此可否這樣認為,崇儒尊經和推崇程朱理學,構築了曹雪芹家庭教育思想的大部分理論基礎。

推崇程朱是為了加強專制統治,鉗制進步思想。據統計,康、雍、乾三代文字獄就達115起。有史可查的焚書,在乾隆二十人年至四十七年間就達24 次,凡538 種,共13862 部。(《 中國教育史》 第281 頁,四川民族出版社)這種交化專制政策導致學必人股時文為宗,著必考據經義為務,其影響深遠難以言狀。這就是為什麼寶釵在聽到黛玉行酒令時說了《牡丹亭》 《 西廂記》 中的兩句詞後,教訓道:「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書看也丟了。最怕見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第四十二回)這也反映了曹雪芹思想和困惑和矛盾的一面。

在清代前期,曾產生過一批有重要影響的思想家,如方以智、顧炎武、顏元等。他們對程朱理學產生懷疑,力倡經世致用的實學。方以智廣泛涉獵天文地理、鳥獸草木、醫藥飲食等自然科學知識,認為人不僅要學習「立文字」的知識,更要學習「不立文字」的知識。指出「真不立文字,乃真讀書,真讀書乃真不立文字。」(《東西均· 不立文字》 )從某種意義上說,《 紅樓夢》 是實學的代表作品之一。除了數以百計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書中引用的歷史人物,涉獵的地理經濟、宗教哲學、文化藝術、風俗遊藝、服飾飲食、器物陳設、園林建築、生物醫藥等等,既可說明曹雪芹自己是與方以智相似的實學家,也體現了他關於學習「不立文字」的知識的主張。曹雪芹通過寶玉之口說「我在詩詞上覺得很容易,在這個上頭(指讀《四書》 )竟沒有頭腦。」(第人十二回)就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這一點。另據槐蔭文記,雍正十年「雪芹言內務府筆帖式,學問淵博」是又一佐證。顧炎武提倡「修已治人之實學」,主張「六經之旨與當世之務」結合,認為學問應成為「國家治亂之源,生民根本之計」叫顧亭林詩文集· 與黃太;中(宗羲)書》 )。顧炎武提倡「自私自為」,認為「天下之一各懷其家,各私其子,其『常清也。』」(《顧亭林詩文集· 郡縣論》 卷一)帶有時代氣息,反映了處於萌芽狀態的市民階層的要求,包含符合歷史潮流的進步因素。這些思想,對曹雪芹有較大影響,在《紅鋒夢》 中也有表現。賈母、賈政、賈元春對寶下的不同表現形式的疼愛,下就是「各私其子」的典型麼?在教育制度上,清代地方學校中,學塾特別發達。學塾多為私人所設。富家聘請家庭教師教讀子弟,稱教館或坐館;教師私人在家設館教授,稱家熟或私塾;鄉里地方出資聘師教授貧寒子弟,稱義學或義塾。學生年齡不拘,多少不拘。人學先識字,繼續《 四書》,再讀《 五經》 。每日習字,學作對、作文,以及制藝人股。據載曹雪芹「秉有夙慧」「五歲時已畢《 四書》 《 五經》 」( 弁山樵子《 曹雪芹先生傳》 )反映了他早年在家中接受了較紮實的基礎教育。《紅樓夢》 中的寶玉等當然是聘師在家受教。其間因「業師回家」,加之與秦可聊之弟秦鍾相會之後甚覺投機,遂相約去義學讀書。這義學「原系當日始祖所立」。學中「雖都是本族子弟與些親戚家的子侄」,但「人多了就有魚龍混雜。」(《紅樓夢》 第九回)「噢頑童茗煙鬧書房」這一回對學塾的教學有極生動的描繪。對義學中的種種弊端,曹雪芹是持批評態度的。儘管如此,寶玉還主要是在所聘業師賈代儒的指導下完成了學業。

古代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的目的,用孔子的話說是為了培算「修己以安人」「修己以治人」的統治人才。「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論語· 子張第十九》 )孟子強調教育的目的是為了「明人倫」,即「教以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孟子· 滕文公上》 )《 大學》總結了春秋戰國以來儒家的教育思想,把教育目的概括為「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乎至善」。「明明德」的意思就是要「修己」(修養自己)使自己「明人倫」, 「止於至善」是指使整個社會達到理想的至善至美的境地。荀子認為教育要「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 荀子· 勸學》 )就連清末一批反理學的教育家也都主張教育要培養有實學,理實事善實行的「經世致用」的人才。這些思想概括起突就是通過教育來培養建國君民的治術人才,培養人才的基礎和前提是「修己」,在「修己」方面特別重視德行和道藝,而德行道義的提高又有賴於主觀努力和師友的指導。成才的目的是為了「經世致用」。

這樣的思想在《 紅樓夢》 中得到充分的闡述。曹雪芹借賈雨村之口說自己寫作此書是要將自己「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以致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以告天下」。(第一回)借甄士隱註釋「好了歌」之詞強調「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棟樑。」(第一回)借警幻仙姑之口說:「仙閨幻境之風光尚且如此,何況塵世之情景呢? 」「從今後,萬萬解釋,改悟前情,留意於孔孟之間,委身於經濟之道。(經邦濟世,治理國家意)」在「訓劣子李貴承申飭」一回中,賈政對來請安的寶玉說:『你要再提『上學』兩個字,連我也羞死了」。眾清客則笑勸:「老世翁何必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二三年就可顯身成名的… … 」就連十分疼愛寶於的賈母也不諱言:「我想寶玉這孩子,從小兒跟著我,未免多疼他一點兒,耽誤了他成人的正事,也是有的。」故賈政對土夫人說:「老太太這麼疼寶王,畢竟要他有此實學.日後可以混得功名才好。」用寶釵的話說則是:「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才是好。」(第四十二回)「學問中便是正事。若不拿學問提著,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第五十六回)求取功名,是當時的文教政策使然.科舉八股的取士制度在明清兩代有重要地位,起過重要的歷史作用.但到後期,科舉制度的弊端基礡無遺。士子唯功名利祿是求,士風日壞,學風日薄,「只是竟生伎倆便可登進士,供事筆墨便可中狀元,奈之何哉?」(梁章鉅《師友集》 )亦如賈雨村所言:「非晚生酒後狂言,若論時尚之學,晚生或可去充數掛名.」(第一回)

在功名問題上,《 紅樓夢》 中也顯示了曹雪芹的矛盾心理。一方面他感歎自己「一技無成,半生潦倒」「只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才,不得人選,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第一回)另一方面,當賈雨村「大比之期,十分得意,中了進士,選人快班,今升了本縣太爺」後不上一年,「龍顏大怒,即令革職」。雨村雖十分慚恨,「面上卻無一點怨色.」〔第二回)最能表現曹雪芹這種心理的,莫過於第人十二回的描寫.業師賈代儒要寶玉講「後生可畏」一章.寶玉說,「這章書是聖人勉勵後生,教他及時努力」, 「不要弄到老大無成」.說罷,看著代儒.其所以看著代儒,是因為「老大無成」四字觸犯了老師的忌諱(賈代儒到老也未中舉).由於曹雪芹自己在功名上也並不理想,(據考曹雪芹是捐納監生後應試中「副貢」;雖在內務府當過差,但官運並不享通.另據考曹氏也曾在大學士兼二等伯馬齊家家塾任過教.) (徐恭時《 曹雪芹傳略》 )故曹雪芹借代儒的話自我解嘲.代儒笑道:「… … 『無聞』二字,不是不能發達做官的話;『聞』是實在自己能夠明理見道,就是不做官也是有聞了;不然,古聖賢有遁世不見知的,豈不是不做官的人?難道也是無聞麼?」(第人二十回)《紅樓夢》 「好了歌」第一段唱的:「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家一堆草沒了。」可說是以曹雪芹為代表的一大批知識分子的心聲。

家庭教育以愛為本.為父母之道,首先要愛子女.不愛子女的人是沒有資格為人父母的。北齊顏之椎認為:「夫有人民而後有夫婦,有夫婦而後有父子,有父子而後有兄弟,一家之親,此三而已矣。」( 《顏氏家訓,兄弟》 )意思是先有人而後有夫婦,有夫婦而後有父子(母女),有父子(母女)而後有兄弟(姊妹)。因而夫妻之情,父子母女之情,兄弟姊妹之情,是人類最重要的感情。賈母偏愛賈政,故本應由長子賈赦撫掌的家政大權落在賈政及其妻王夫人身上.王夫人由於長子年未二十即亡,女兒元春又被選人宮,故將寶玉疼愛有加.每每在賈政面前為寶玉掩飾說情,以至寶玉也常在她面前任性撤嬌而無忌憚。賈政的愛子則是另一種表現形式,所謂恨鐵不成鋼,答打寶玉便是一例.賈元春與寶玉的姊弟之情,在另文中已經涉及,不再贅述.生性糊塗,心術不正的趙姨娘是賈政之妾.她偏袒舉止頑劣,人物委瑣的賈環,實在也是出於一種母子之情。她始終認為如果沒有賈寶玉和王熙風,賈環就可以成為賈府的合法繼承人,故每每作怪.《紅樓夢》 中另一個重要的陪襯人物薛姨媽,不僅十分疼愛自己的女兒寶釵,還將對自己子女的嬌寵施及他人.第五十七回李姥姥阻攔寶玉喝酒,她叫寶玉「別怕」.她「可憐沒父母,到底沒個親人」的林黛玉.(第五十七回)對黛玉十分親熱.所謂「慈姨媽愛語慰癡攀」,一個「慈」字點出了薛姨媽的性格特點.對於自己的兒子薛蟠,母親憐他幼年喪父,獨根孤種,溺愛縱容,以至自幼養成生情奢侈,言語傲慢,粗鄙庸俗,「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氣的人.」 (第四回)總之,《 紅樓夢》 中曹雪芹對榮寧二府中形形色色的夫婦、父母、子弟以及其他人物雖有褒有貶,但始終沒有脫離「情」「愛」二字.筆者認為,這與曹氏自己的身世是密切相關的.曹雪芹前妻生有一子,至乾隆二十人年其子十二歲時染痘疹而蕩亡.對於這個孩子,曹雪芹寶愛之至,不幸夭亡,對他的身心的打擊可想而知.此時,曹雪芹還同時受到其他挫折,加之愛子夭蕩,曾傷感成疾.他自稱《紅樓夢》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是包含有對自己遭遇的感慨的。

父母愛子女容易失之於溺.這在《 紅樓夢》中曾多次提及.第十五回北靜王向賈政笑道:「令郎真乃龍駒鳳雛,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將來『雛鳳清於老鳳聲』,未可量也。」「只有一件:令郎如此資質,想老夫人自然鍾愛;但吾輩後生,甚不宜溺愛,溺愛則未免荒失了學業.昔小王曾蹈此轍,想令郎未必不如是也。」此可謂振聾發饋之言。

人們往往感到困惑的是,愛子之心,人皆有之;為什麼有的子弟能夠成「才」(如賈蘭);而有的子弟又不齒人類呢(如賈蓉賈瑞)。

賈蘭是賈珠、李紈之子。他同薛蟠一樣,也是幼年喪父。寡母對他悉心培養。年方五歲就已入學攻書。他尊從母訓,從不招惹是非,眾頑童大鬧書塾時,他竭力勸阻.他是小說中唯一勤苦攻讀的人。連賈政都說「寶玉讀書,不及你們兩個(指賈蘭賈環)」。(第七十七回)曹雪芹在李紈的判詞中寫道:「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紅樓夢》 續書中寫賈蘭終於得中第一百三十名舉人,應是符合邏輯的結果。這就說明生活的環境與正確的教育對子弟的成長同樣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寧府的賈珍自己無人管束,肆行無忌,每日悠意取樂,干了許多醜事。他的兒子也與他一樣荒淫無恥。賈蓉不僅與王熙鳳有不正常的侄嬸關係,甚至將其二姨說給賈璉作二房。如此輕薄無比,不正是其父對之影響的結果嗎?王夫人見到「傻大姐」撿到繡有兩人赤條條相抱的十錦春意香袋後「氣了個死」,並抄撿大觀園,不是沒有原因的。雖然這一情節主要為展示邢夫人一夥與王夫人一夥的較量;但畢竟也說明王夫人深知那樣的淫穢物品有可能給寶玉等子弟帶來的惡劣影響。這一點與顏之椎的論述是一致的。「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與款押,熏漬陶染,言笑舉動,無心於學,潛移暗化;自然似之。」「是以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自芳也;與惡人居,如人鮑魚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悲於染絲,是之謂矣。」(《顏氏家訓· 慕賢》 )

關於家庭教育的內容,曹雪芹主張多讀書識事,「致知格物」。冷子興演說榮國府時斷言寶玉「將來色鬼無疑了」,不想賈雨村罕然厲色道:「非也!」「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者,不知知也。」「致知」就是獲得知識,「格物」就是窮究事物的原理。《大學》 曰:「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朱熹教育主張中的一大特點是重視家庭教育和小學教育。他根據孔孟的一貫主張以及自己的親身實踐,認為只有通過嚴格的家庭教育,才能使學子「變化氣質」,培養出為地主階級服務的人才。故朱熹親自把《大學》 、《 中庸》 、《 論語》 、《 孟子》 四書的要旨集中起來編寫出供兒童學習的課本。還編成《 小學書》 、《 童蒙須知》 、《 程蒙學則》 等對兒童進行修身教育的讀本.要求兒童從幼年時起就講究灑掃、應對、進退之節和愛師、敬長、親友之道,認為只有從小打好基礎長大才能達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目的。曹雪芹對此是十分贊成的。在曹氏看來,既然家庭教育的目的是為了將來「經邦濟世」,那麼儒家經典「四書」也就是必讀的書本。用寶釵的話說:「學問中便是正事。若不拿學問提著,便都流人世俗去了」(第五十六回)小說中賈寶玉厭惡仕途經濟,不願意在《四書》 、《 五經》 上下功夫是很自然的;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能不讀。而且他也承認「四書」的價值和地位,說「除了《 四書》 ,杜撰的也太多。」(第三回)

對於女孩子而言,曹雪芹並不贊成「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觀點。他將此語諷喻李紋,說「李紋雖青春喪偶,且居處於膏梁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 (第四回)曹雪芹不僅認為自己寫的書中女子人人「小才微善」,而且「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我實愧則有餘,……」〔 第一回)在《 紅樓夢》中,賈元春的特殊地位和才華;賈惜春的精曉繪畫;王熙鳳的齊家才能,賈探春的詩作和口才;出身「書香之族」的林黛玉,自小讀書識字;「雜學旁收」而又格守封建禮教正統的薛寶釵… … 均是熠熠發光的人物形象.「你當我是誰?我也是個淘氣的… … 」「我們家也算個讀書人家,祖父手裡也極愛藏書。先時人口多,姐妹弟兄也在一處,都怕看正經書。弟兄們也有有愛詩的,也有愛詞的,諸如這些《西廂》 《 琵琶》 以及《 元人百種》 ,無所不有。他們背著我們偷看,我們也背著他們偷看。」(第四十二回)薛寶釵這段話真是精彩極了.如果薛寶釵不是「也背著他們偷石」,會是現在的薛寶釵麼?當然,曹雪芹也通過寶釵之口表達了「女孩子不認得字的好」「只應該做些針帶紡織的事才是」的觀點.但他認為女孩子讀書識字亦無不可,「一時閒了,倒是把那於身心有益的書看幾章,卻還是正經." (第三十七回)這從另一方面也反映了曹雪芹認為讀書應有選擇的主張。

受方以智倡導實學主張的影響,曹雪芹主張家庭教育內容的多樣化,並通過《 紅樓夢》 展示了自己的博學。這也是與當時的時代吻合的.在清末,人們把從西方傳人的聲、光、電、化等自然科學統稱為「格致學」。這雖與前述的「致知格物」是兩碼事;但「格致學」名稱的由來未嘗與「致知格物」沒有聯繫。至於小說中提到了「哦羅斯」(俄羅斯)(第五十二回),提到「福朗思牙」(法蘭西)(第六十二回),說明《紅樓夢》 時代隨著國際商貿的發展,中國不可避免地與世界經濟發生接觸.曹雪芹生前的康熙二十三年(1 684 年)清政府就開沒了粵、閩、江、浙四處海關.康熙五十五年出現了洋行、商行。乾隆十四年(1749 年)粵海關一處就有商船十八艘進口。《 紅樓夢》 中有多處關於外國進口的工藝品、香料、織物的文字。王熙鳳也誇口:「那時我爺爺單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凡有外國人來,都是我們家養活,粵、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都是我們家的.」(第十六回)榮寧二府還辦有當鋪、錢莊。以上這些涉及到的商貿、金融等地理經濟方面的知識,在故紙堆中無法尋覓,當然是需要特別學習的。

在詩畫方面,曹雪芹自己就頗具天才.他曾與友人教誠等借宗學之地以詩結社。他的詩作在《 紅樓夢》 中可謂風采紛呈。雪芹在世時,友人每以「善畫」稱.他的畫據載有《撫松遠眺圖》 、《 巨石圖》 、《 墨梅畫冊》 等等。所以後來有《 題芹溪居士》 的詩云:「愛將筆墨逞風流,廬結西郊別樣幽。門外山川供繪畫,堂前花鳥人吟嘔.」 (徐恭時《 曹雪芹傳略》 )在小說中我們可以從多處感覺到作者的身影。作者借寶釵之口論畫,不正是寫自己的心得嗎?所有這些,均應歸功於成功的家庭教育。還有值得一提的是習字。在清代私塾,習字(書法)是兒童的必修課程之一襲人勸熱心詩社的寶干收心,說道:「書還是第二件:到那時縱然你有了書,你的字寫的在那裡呢?」 「你昨兒不在家,我就拿出來,統共數了一數,才有五百六十幾篇:這二三年的工夫,難道只有這幾張字不成?」 「明日為始,一天寫一百字才好。」(第七十回)為了應付賈政檢查,探春寶釵二人每日臨一篇楷書字與寶玉。「寶玉自己每日也加功,或寫二、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將字又積了許多.這日正算著再得幾十篇,也就搪的過去了.」這時紫鵑走來,又送寶玉一卷在「一色去油紙上臨的鍾王蠅頭小楷。」〔第七十回)這段描寫,說明當時也是十分重視習字訓練的.

在家庭教育的原則上,曹雪芹首先認為對子女寬嚴皆誤。曹氏通過元春對賈政說過一句很重要的話:(對寶玉)「千萬好生撫養,不嚴不能成器,過嚴恐生不虞。」對子女過分溺愛固然不可取,但過分的嚴苛也不會有好結果。顏之推認為,世上當父母的對孩子常常過於溺愛而缺乏管教,這是不對的。在應當勸導孩子的時候卻胡亂褒獎,在應當怒罵的時候竟然一笑置之。等到孩子驕慢的習慣已經養成,父母再想加以制止,就已經太遲了.那時,「捶撻至死而無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於成長,終為敗德。」(《顏氏家訓· 教子》 )就是說即使這時父母把孩子打個半死也無濟於事了。結果父母的憤怒一天天增加,孩子的怨恨也一日日地積累,等到長大注定還是會成為一個傷風敗俗的人。賈政痛打寶玉的結果不是形象地說明了這一點嗎?又如「年高有德之人」賈代儒對孫子賈瑞的教養不可謂不嚴。「賈瑞年幼父母皆失,由祖父管教.祖父賈代儒不許賈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賭錢,有誤學業。」(第十二回)可賈瑞竟思淫鳳姐,最終送了性命。曹雪芹認為,家庭教育的第二個原則是「父母愛子貴均」.宋代進士,曾寫作被認為是《顏氏家訓》 第二的《 袁氏世范》 的袁采認為,兄弟之間不和往往是因為父母對孩子有厚有薄。結果被父母寵愛的孩子日益驕橫;遭到冷落的孩子會感到憤憤不平.小說第七十五回的中秋夜宴上,擊鼓傳花到賈赦時,賈赦說了一個笑話:一家子,一個兒子,最孝順,偏生母親病了.請了一個針灸婆子來,只說是心火一針就好。兒子慌了,便問這心如何針得.婆子說不用針心,只針肋條就是了.兒子認為肋條離心遠著呢,怎麼就好了呢?「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作父母的,偏心的多著呢!' 」身為賈赦之母的賈母自然知道賈赦這個笑話的真意,「半日,笑道:『我也得這婆子針一針就好了。』」賈赦自知出言冒撞,忙起身笑與賈母把盞,以別言解釋。這一情節,生動地說明了由於賈母對兒子賈赦、賈政的不同態度,致使賈赦產生對父母偏心的怨艾。小說中父母愛子不均的例子不止一個,此處不再贅述。

研究家庭教育方法是曹雪芹家庭教育思想的一大特點。曹雪芹援用賈雨村的話說:「這樣詩禮人家,豈有不善教育之理?別門下知,這寧榮兩宅,最是教子有方的.」 (第二回)在種種家教方法中,曹雪芹又特別看重實踐。這一點與朱熹的主張一脈相承。朱熹強調教育應注意「窮理」與「篤行」。「在即物以窮其理,理窮而後能盡其知。」篤行就是「自修身以至處事接物」的實踐功夫。窮理與篤行並提,就是知行結合。《紅樓夢》 在寶玉題額(第十七、十八回)這一情節中將其表現得最為透澈。大觀園竣工後,賈政帶一幫清客遊園題額.路遇寶玉,命其一同前往。一路上寶玉才思敏捷,對答如流,既表現了寶王的聰慧,又是對寶王所受教育結果的一次現場考核,還是將其所學用之實踐的一次嘗試。各款題額的優劣去留,父子和眾清客各抒己見,暢所欲言,教學相長的場面在其他文學作品中是不多見的。

在人們的心目中,往往將賈政看成是一個感情枯竭,威嚴和殘忍的嚴父。這主要是因鞭笞寶王一節給人們留下太深印象的緣故。其實他對寶玉曉之以理的諄諄教導是為曹雪芹樂道的,在小說中也作了充分展示。寶玉以賈代儒所命之題「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作文。代儒將其破題中的「幼」字抹去。賈政一一將師父為什麼抹掉「幼」字,為什麼將「幼」字改為十五等等逐字逐句講給寶玉.講完三篇作文之後還另出題讓寶王試筆.寶玉「低頭搜索枯腸。」「賈政背著手,也在門口站著作想.」此時此刻的父子,不是也很融洽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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