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學論稿》序
紅學論著的出版,除去個別的幸運者之外,在我的感覺上說來,一般是很不簡單容易的。這個很不「簡易」,原因多種多樣;似乎其中有一種最為引入思索的原因,就是紅學這種「東西」常常處於一個奇特(時時令人感到驚訝)的境地:它既是「熱門」,又是「冷門」。在冷熱的矛盾夾空之間,它曲折艱難地生存、生長、發展、前進。由於它的「熱」,引來了或招致了不少慕熱而生的紅學;由於它的「冷」,又產生了或形成了一些愛冷的紅學。這是我自己杜撰的一種「分類法」。一個出版社,如何對待這種「冷熱品種」,我想一定是煞費苦心,更需要卓識的。這就是我認為的紅學論著出版並不「簡易」的道理。如今鄧遂夫同志的紅學論集付梓的音訊,使我為他欣喜,也使我對於肯來印製這種書稿的出版社懷有敬意。
我平生的紅學學術交誼中,老一輩人最少,多數是中青年人一一至今不曾識面的人佔了不小的比例。我喜歡他們不像年紀大的人那樣「僵化」.對事物的洞察、感受要敏銳得多,而且目光犀利,思力精強,能夠獨立思考問題,善於提出新的見解。所以我喜歡和他們交流切磋。遂夫同志是這一批青年學人中的一個,也是文字修養、表述能力較高的一個。但我與他相識很晚,相識後的來往也不多,僅於紅學年會中晤面,並看到他提交的論文,由此留下了印象:這是一位自學成材、具有才識的青年學子,如能不斷精進,前程遠大,未可輕量。一我不想虛致諛詞,我是說,如果遇有「伯樂」見賞,給以較好的客觀條件,加上他主觀的虛心磨練,他會做出相當可觀的貢獻。
據我的淺見,遂夫同志是一個聰明穎慧的人,他個性很強,不是十分容易接受別人影響的人,因而也不像是隨波逐流、娟世趨俗的一類性情。他不太喜歡人云亦云,倒毋寧說是有點兒「傾向」於特立獨出。我這個觀察判斷,不知對與不對?假使「占中」,無論是「幸而」還是「不幸」,就會使我從我自己杜撰的 「分類法」中,把他放置在「愛冷類」裡去。如果又是「不幸而言中」,那我就不免思索:他為什麼不去做慕熱的紅學工夫? ——這問得不免可笑,如要間時,倒不如先問,他為什麼會對紅學發生興趣?
遂夫同志是有才氣的人,天賦穎慧的人;這樣的人容易表現為自信、自負——在別人的心目中不免被看成是有些「傲」氣的。加上他的學術見解又頗有點兒「當其得意,不顧世人之大怪也」的意味,這就增加了他的,「落落寡合」之氣。——這一切,都出於我的引申和推測。但我想來,一個人的虛懷謙抑是做學問十分必要的美德,有一點兒自信(只要不是「自是」)也能有助於前進,因為自信不等於狂妄自大,而是不過多地考慮和迎合一時的雌黃毀譽。須知,治學之人,從開始起步,到抵達目的競地,總是「順途」而無「逆境」,未必是好事。虔心矢志,為學術,為真理,為民族文化事業的學人,如果有少許「寂寞」之感,倒是滿可以砥礪自己的。不知遂夫同志以為然否?
在我看來,本書撰者的紅學見解,往往與眾不同。這也就是他的論集值得出版的原因之一。紅學的處境,並不十足美妙,它極需要「雙百」精神的真正貫徹實施。時至今日,仍有少數個別人總是懷有「唯我獨尊」的「壇主思想」,總想罷黜百家,「歸」於他自己的「一統」。這種思想已經給紅學學術正常發展、提高帶來了極大的損害。凡是見解不合於他的「標準」尺碼和欣賞口味的,據說就是「不良」、「錯誤」、「有問題」、「非科學」的。我們這個擁有十億人的文化大國,只出了一個鄧遂夫,提出了一些獨異的看法,也要大驚小怪,——則何識度器量之不廣哉。我曾有拙句云:「日夜江河流萬古,小儒門戶限何人。」正是有感於這種以自己的砝碼去衡量壟斷一切的現象。應當認識到,現在這本論集的出版,就是「雙百」政策的逐步深入落實的一個例證。
我為本書的出版而欣喜,是因為紅學園林中又增添了一株新的花木,有其自己的色香氣味。至於他的具體見解的得失短長,還應付諸公論。一人之序言,原本不必作什麼「鑒定性」的表示。至於我和遂夫同志二人之間,看法有同有異,讓我引周策縱教授的一句話:「同固欣然,異亦可喜。」我們都應該這樣對待學術見解上的事情。還有一點,就是遂夫同志的個別見解,偶與我同,這原是不謀而合,是治學當中常會發生的現象,絕不是誰就受誰的「影響」。但聽見過一種傳聞,說誰誰是「周派」云云。我希望這樣的提法不再出現,因為:第一,我沒有資格做「開派」人,也不曾想「立」一個什麼「派」,更沒有「門牆桃李」之美境。所以某派云云,實不敢當。自然,如果真有彼此之間不謀而合的地方,在青年學人的論著中發現有不以拙見為大謬的,則我之「欣然」,固人情所宜有,也無庸因「避嫌」而諱言其欣喜。總之,學問的事,乃天下之至公,其間是容不得什麼虛偽造作、播弄施為的。
我很佩服遂夫同志的敢言的精神。我偶然讀到他的一篇評論,他人講《紅》專著的文章,他品賞了那本書的優長之處,加之讚許,然後指出:那位作者自己表白的講《紅》有意脫離研究考證的那番意思,貌似「超脫」,實為不妥。從研究考證的成果中早已獲得了教益才具備了他現在講《紅》的條件水平的,往往掉過頭來輕蔑研究考證,這幾乎形成了一種「風氣」。真正有學有識之士,詎容有此淺見?這使我聯想起,有一種人在和人家吵架時,神氣十足、自豪自大地高叫「我們是大老粗」,實不無異曲同工之妙·此種異象,向無人敢觸及,而遂夫同志卻辭嚴義正,予以匡救。又如,他在探研《紅樓夢》主題時?對影響巨大的越劇《紅樓》電影片作了批評。這種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精神,正是追求真理的青年學人身上最可寶貴的品質。我覺得指出這一點,比糾纏具體學術考辨的是非正誤更為重要,這也就是拙序的微意之一。表明了這層意思,我或者可以停筆小休了吧。
丙寅榴月於北京之棠絮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