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之塔」與「十字街頭」

「象牙之塔」與「十字街頭」

「象牙之塔」與「十字街頭」

紅樓評論

從二十世紀過渡到二十一世紀之際,曾有紅學專家預言說,《紅樓夢》和紅學在二十世紀之所以長期受到社會關注,主要是因為領袖和政治的影響所致,到二十一世紀,這種影響不存在了,《紅樓夢》和紅學的紅火日子也將成為明日黃花、,好景不再,並質疑「研究一部小說的學問能有多大」?還有人調侃:「紅旗」打不了多久了!

我曾撰文指出,這種意見反映出來的問題,還是對曹雪芹和《紅樓夢》的偉大價值缺乏足夠認識,沒有真正懂得和深入「文本」,尤其是不明白紅學並不單純是「一部小說」的學問,而是周汝昌先生所標舉的「中華文化之學」和「新國學」。

果不其然,進入二十一世紀還沒幾年,《紅樓夢》和紅學就顯出了新氣象,變得更加熱火朝天。是「《紅樓》紅」還是「紅學熱」?又有專家放言高論,種種說法,不一而足。但是,事實是客觀存在的,歷史的發展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從市場上紅學書籍的持續火爆,到央視紅學節目讓全社會聚精會神,還有互聯網「人間紅學」的如火如荼……一場經久不衰的全社會對《紅樓夢》和紅學的關注發生了,其規模與影響已經遠遠超過了二十世紀的任何一個時期,無論是二十年代的「舊紅學」和「新紅學」,五十年代的批俞運動,七十年代的「文革」紅學,還是八十和九十年代的學院紅學,從社會影響的深度和廣度來說,都已經無法望其項背了。紅學真正從「象牙之塔」走向了「十字街頭」。

這其中難道沒有什麼值得思考之處嗎?豈一個「炒作」和「虛火」了得?至少,這說明一種社會的變遷,說明社會的體制和機制更鬆動了,學術更民主了,大眾的文化修養提高了,普通百姓有錢有閒了,也有參預高雅文化活動的興致和條件了,一句話,這是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的偉大成果。同時,這更說明曹雪芹和《紅樓夢》是貨真價實的國之瑰寶,中華文化的傳家寶、無價之寶,本有光彩,自會四壁生輝,脫穎而出。當然,任何事物的發展都是不平衡的,紅學在演變的過程中也會有泡沫,有浪花……

說這一大套幹什麼?是正題的鋪墊。正題是什麼?是出版了《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校本》和《草根紅學雜俎》的鄧遂夫先生,又要推出《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校本》了。我提請大家注意一件小事:《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校本》的出版日期是2000年12月。也就是說,這本由作家出版社推出的書其實與二十一世紀的到來同步。而且,鄧先生為此書撰寫了一篇題為《走出象牙之塔》洋洋四萬字的長序,其實也是他策劃的脂批本校訂叢書系列的一篇總論。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新世紀紅學的興盛,這個甲戌校本的「問世傳奇」是一隻報春燕。記得當時鄧先生曾來電話,說南京有紅學家警告他不要把大眾對紅學的熱情估計得過高,你的甲戌校本一下子印一萬冊,太冒險了,它不可能暢銷的。但事實又一次證明了紅學家的預測是不準確的,迄今為止,甲戌校本已經連續重印了六次。筆者曾為鄧先生校訂的這本書寫過一篇書評《紅學文獻學的內在理路》,其中有這樣幾段:

一個獨立的學科得以成立,常是以文獻學作為根基的。殷墟甲骨的出土,引出了甲骨學;敦煌卷子的問世 ,產生了敦煌學。紅學,或曰《紅樓夢》研究,也不例外。新紅學能夠取代舊紅學成為二十世紀紅學的學術主潮,就是奠基於《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抄本的發現。周汝昌先生所規範的紅學四大分支曹學、《石頭記》版本研究、脂批研究和探佚學,其前三支在主體上可以說都是地道的文獻學,其中脂批研究又是從《石頭記》版本學中衍生出來的。作者家世材料和版本的每一次新發現,無論真偽,都掀起紅學討論的熱潮,此乃二十世紀紅學之真蹤實跡,有目共睹者也。

換言之,紅學文獻學的研究構成了二十世紀紅學的本體。《紅樓夢》的哲學和美學研究實有賴於文獻學研究的實際進展程度。文獻學未升堂,哲學美學的文本學斷難入室。這可以說是紅學的特殊性、個性,甚至可以說是紅學得以獨立門戶而成為專門性「顯學」的根據。但有趣的是,這一紅學的特點也構成了紅學的悖論。由於文獻學研究具有相當程度的技術性的繁瑣枯燥,與《紅樓夢》的文本閱讀雖然有內裡的密切聯繫,卻存在表面上的距離感,以及在文獻研究中必然產生的或然性推論的學派紛爭,還有《紅樓夢》文本內容與時代背景之間錯綜迷離的交纏,即文本、文獻與歷史學的複雜疊合(這種歷史學與文學的「摺疊」構成了紅學一個既惱人又引人的學術特色,諸多「索隱派」從清代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前仆後繼,蔓生不絕,這裡面也有其「合理性」與「荒謬性」的交織,需要探討研究,不是一句「猜笨謎」就能了斷的)等等,這就給一般僅從文藝性著眼「讀小說」的讀者大眾,甚至一般的文藝評論家,造成了理解的牆障,產生某種陌生感和「門外」感,因此時而可聞對紅學的非難之聲,諸如「把曹雪芹的頭髮都數出來了」、「《紅樓夢》養活了多少紅學家」一類。

而紅學界內部,偏擅文獻學的往往在哲學美學素養方面有所不足,搞文學評論的又大多受二十世紀意識形態和時風時潮的局限,於中華文化和文藝美學的本源真諦失卻黃帝玄珠,這就嚴重影響了紅學文獻學研究本身的質量以及進一步向紅學文本學的銜接過渡。這種紅學界「內」與「外」的隔膜,以及紅學界內部沒完沒了的「纏夾」,是一個亟待「溝通」解決的學術文化課題。

由於紅學文獻學最終要歸宿於文學藝術的文本學,它的核心對象是「文采風流第一書」的藝術神品《紅樓夢》和「文采風流第一人」的詩人哲學家曹雪芹,這就形成了它的另一個特點,即要使紅學文獻學的研究達到較高水平,不僅需要科學性的爬梳考證和邏輯推理,而且需要具有思想家素質和藝術的感悟能力,需要邏輯思維、形象思維和靈感思維的高度有機結合。這是紅學文獻學與甲骨學、敦煌學不同的地方,也是紅學文獻學研究中常常引出葛籐糾紛的一個根本原因所在。也就是說,前面提到紅學文獻學的進展制約著紅學文本學,反過來說對文本的藝術感知能力也影響著文獻學研究的水平。這在胡適、俞平伯和周汝昌這三位紅學界泰斗的身上就有生動的體現。胡適由於藝術氣質較弱,文學感悟能力有限,因此也影響了他文獻學研究的質量,如他以考證曹雪芹的家世和《石頭記》版本起家,卻得出結論說曹雪芹是一個「滿洲新舊王孫與漢軍紈褲子弟的文人」,「《紅樓夢》的見解與文學技術當然都不會高明到那兒去」,認為程乙本是比脂批本更好的文本,都是大謬不然的。而俞平伯和周汝昌由於具有相當高的藝術氣質和修養,對曹雪芹和《紅樓夢》的把握就準確得多,其文獻學考證的真理性程度也就比較高。

我為什麼要引這些2001年說過的話呢?因為真理樸素,道理相通。第一,版本也就是「文本」的基礎,要回歸文本,必須搞清版本。連曹雪芹寫作的真實字句都真真假假,一塌糊塗,還談什麼《紅樓夢》的思想和藝術?第二,版本的校訂,尤其是像《紅樓夢》的脂評本這樣極為複雜的版本的校訂,並不是人人可以作的,要有「下死功夫」、「坐冷板凳」的決心、信心和耐心,還要有多方面的條件,特別是既要有版本考據的基本知識,還要有發現問題又能不走偏鋒的思辨能力,以及一定的文學藝術的靈性和修養,也就是「邏輯思維、形象思維和靈感思維的高度有機結合」。說老實話,能兼備這樣條件的人是不多的。而鄧遂夫先生就是這樣一位難得的人才。

這和鄧先生的氣質、履歷、條件有關,他搞文藝創作出身,有藝術的才分,學歷不高,靠多年刻苦自學獲得了作科學研究的能力,沒有接受所謂正規的高等教育和學術研究訓練,卻因此少了一些教條八股的影響,他幼年就父母早逝,曾遭遇世道坎坷,能和曹雪芹的心靈有某種程度上的溝通……鄧先生不無驕傲地對我說,他個人藏書幾萬冊,作學問用自己的書就夠了,擁有戚蓼生序本《石頭記》南京圖書館藏本複印本的紅學家,全國也就三四人而已,他是其中之一……鄧先生又是四川人,四川自古多才子,不用說司馬相如、揚雄、李白、蘇東坡,或者近現代的郭沫若、巴金、流沙河、「厚黑教主」李宗吾(鄧先生擔任李宗吾研究會會長),就說尚在當今文壇「激揚文字」的「怪才」魏明倫,正引發紅學爭論的劉心武……全是個頭不高的四川人,山川靈秀之氣,如是其驗乎?

說到《石頭記》的抄本,甲戌本質量高,但只保存下十六回,是個殘缺太多的本子。庚辰本保留了七十八回,但抄寫的情況十分複雜,抄寫質量參差不齊,問題多如牛毛……所以,庚辰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比起甲戌本來,整理校注它的難度大得多。按說已經行世的標點本《紅樓夢》,前八十回以庚辰本作底本校訂的也不少,特別是人民文學出版社發行的幾種文本,更由於出版社的權威性而影響巨大。但我們如果拿鄧先生校注的庚辰本加以對照,不禁會大吃一驚,原來需要繼續研究的問題會有如此之多!當然具體的文句是非,鄧先生是否就一定正確,要交給歷史和社會檢驗,但鄧先生頗為自得的「貨比三家」的說法,還是耐人尋味的。人民文學出版社的校本起過它的歷史作用,但並不是歷史的終結,歷史要不斷前進,要追求一個更真更美更接近曹雪芹寫作實際的《紅樓夢》文本,近年來如鄭慶山的《脂本匯校石頭記》,周汝昌的《石頭記會真》和《周汝昌精校紅樓夢》,都是新的成果,鄧先生的這一庚辰本校注本,當然是又一項值得矚目的新貢獻。

鄧先生的庚辰校注本,特別在脂批的鑒別上頗有發明。我在那篇評介甲戌校本的書評中就對鄧先生的「脂學」見解頗為佩服,我說:

鄧先生對脂批的價值認定堪稱金玉之論。他在序言中談脂批與小說文本的「一體性」關係,說《紅樓夢》是「一座罕見的文學迷宮」,指出:「脂批的種種特性,乃至脂批這一形態的產生,都與《紅樓夢》的獨特內容和它的獨特表現手法分不開。換言之,脂批正是《紅樓夢》的『獨特性』的必然產物。」並直言不諱地說:「有人曾簡單化地將脂批與明清小說評點派的文字相提並論,甚至覺得它並不比後者高明。這是很不恰當的。事實上,由於脂批所具有的種種特性,不僅使它大大地超越了明清評點派而獨樹一幟,就是在整個中國文學批評史上恐怕也算得上一個特例。」這的確是深有所得的灼見真知。鄧先生幽慧孤明,充分認知並彰顯脂批的不凡價值,也就是將周先生所標舉的「脂學」的意義發揚光大。「過去誰都讚歎《紅樓夢》是一部『奇書』,誰都覺得這部巨著氣象恢宏,意境深遠,奧妙無窮;卻很少有人充分認識到:可以通過對脂批的深入研究,較為準確地揭示這部『奇書』的諸多奧秘——包括作者真相,創作過程,素材來源,時代背景,表現手法,以及透過這些手法所傳達的思想藝術內涵,等等。尤其最後兩項,即通過脂批去揭示此書的獨特表現手法和潛在的思想藝術內涵,我以為是脂評本研究的重中之重。」

鄧先生標舉的「重中之重」的「但書」特別富有啟迪性,因為這實際上就是表明脂批研究之文獻學與文本學的雙重意義,紅學文獻學與紅學文本學——乃金烏玉兔,日落月升,珠聯璧合,一而二,二而一,可分又不可分,革命家所謂「辯證」,佛家所謂「中道」也。

鄧先生對庚辰本脂批的校注,提供了更多對脂批的研究實例,也就使他的卓越見解更真切具體地落到了實處,其中讓人眼睛一亮的地方確不少。舉兩個例子:

「紫英豪俠,小小一段,是為金閨間色之文。壬午雨窗」,從這條朱眉批的紀年看,是畸笏在雪芹去世前夕首次評批此書所作。然此批獨出,無他本對校,致使原抄「小小一段」四字,或因第二個「小」字系用疊字符號(〞)表示,且與「一」字相連,便被過錄抄手書寫訛變而每滋誤會,讓歷來專家輯錄徵引時都將「小」的疊字符號與「一」字合看成了「三」,遂成「小三段」;或依俞平伯所輯將前一「小」字亦徑改作「文」,便成了「文三段」。校「紫英豪俠小三段」已屬費解,校「紫英豪俠文三段」則更有語病(「豪俠文」與緊接之「金閨間色之文」在措辭上犯重不說,僅以「文」字校「小」字無版本或字跡上的合理依據這一點,便分明不妥)。如今釋讀為「小小一段」,非但與底本(或底本之底本)的書寫習慣及字跡相吻合,且從正文內容去對照也一絲不差:此處用小小一段文字去夾寫薛蟠計賺寶玉赴其生日聚會,從而讓讀者一睹「紫英豪俠」。這從結構上說,不正是給前後文所寫閨房幽婉文字起了一個間色的作用麼?——即所謂「要得甜,放點鹽」是也。反之,若釋讀為「紫英豪俠小三段」或「紫英豪俠文三段」,則非但文字不暢,亦且語焉不詳,讓人不解「三段」何指,「小三段」又為何物。(第二十六回注28)

「四字閃煞顰兒也!」 此批中的「閃」字,當如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五所釋:「閃,拋撇之義。」本書第五回《分骨肉》曲:「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其「閃」字即此義。「閃煞」,語出元白樸《梧桐雨》第三折:「妃子,閃殺寡人也呵!」乃指被極度冷落拋撇之狀。故此批所謂「閃煞顰兒」之「四字」,當指正文中的「自覺無味」四字無疑,然因過錄抄手對位不准,竟將此批寫於該四字之前的「猶望著門灑了幾點淚」旁邊。這就使得俞輯、陳輯、朱輯皆清一色地標明是針對前一句話的批語。陳輯還特意在「灑了幾點淚」的旁邊加了五個圈,使之更確切地表明是針對此五字而作。錯會批中「閃煞」之意倒也罷了,批語分明寫的是「四字閃煞顰兒也」,怎麼眼睜睜地就變成了某五字或更多數量的字呢?此亦學者們不作細考而陳陳相因之又一顯例。(第二十七回注3)

鄧先生對庚辰本脂批的校注是在俞平伯、陳慶浩和朱一玄三位校析脂批已有成果的基礎上進行的。不過鄧先生不是謙謙君子,而是頗具鋒芒之人,在客觀評價前輩成績的同時,也毫不客氣地指出了其不足和問題。鄧先生近來標榜「草根紅學」,在紅學界掀起某些波瀾,這當然是鄧先生的個人風格,其中是非也不是筆者所能置評。這裡就事論事,只著眼於鄧先生的學術成果。庚辰本大量的正文字句和脂批之校訂、辨識和解說,無疑對推動紅學往前發展有大作用。因為這是「從根兒上」正本清源,文本學的思想、哲學、藝術、美學、文化……都要因此有新的視角,新的發現,新的啟示。同時,由於「紅學」的「中華文化之學」和「新國學」性質,其影響就不僅局限於紅學本身,正像鄧先生在校注中指出的,如陸澹安的《小說詞語彙釋》,甚至如《辭源》、《辭海》、《現代漢語詞典》等「詞典文化」,皆要受這項研究成果的影響而需要修訂,鄧先生還進而引申出搶救地方方言以存古音古韻和古文化之重要性及必要性,就更讓人怵然憬悟,研究《紅樓夢》這「一部小說的學問能有多大」了。

鄧先生比筆者年長幾歲,從開始紅學研究的早晚而言,可以說是同輩人,彼此認識也有二十年了,不過交往時斷時續,關係並不是十分密切。印象中鄧先生一直是才華橫溢氣概軒昂的,正如周汝昌先生所評價:「遂夫同志是一個聰明穎慧的人,他個性很強,不是十分容易接受別人影響的人,因而也不像是隨波逐流、媚世趨俗的一類性情。他不太喜歡人云亦云,倒毋寧說是有點兒『傾向』於特立獨出。」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加盟紅學的「後起之秀」,不少人在發了一陣光後又另闢蹊徑別有高就,堅持下來的,鄧先生是不多的幾個人之一。鄧先生的學術見解我並不是每一點都完全贊同,不過他出了甲戌校本、庚辰校本和其他專著,以成果論,說是「著名紅學家」也不算諛詞了吧。當然他還會再接再勵,續有所成。可能因為筆者的「同輩人」身份,使鄧先生別有懷抱,居然命我給他的庚辰校本寫序,我卻之不恭,就胡說亂侃幾句濫竽充數了。

網上早有紅迷不斷詢問,鄧遂夫的庚辰校本還沒有出來嗎?這說明《紅樓夢》受歡迎的程度,也說明紅學在今天的普及程度。過去只有少數人能掌握的珍稀資料早已大眾化,因此普通的紅迷其實早已和紅學家們站到了基本相同的水平線上,靠壟斷資料掌控陣地來充大頭的時代早已過去,現在是比思想力,比藝術靈性,比綜合素質的時候了。這也是紅學文獻學和紅學文本學在社會普及層面上正在更加密切銜接而水乳交融的表徵,「象牙之塔」與「十字街頭」的界限也更加模糊。紅學家們不必有失落感,說到底,你們過去的工作其實不就為了達到這一目標嗎?

2005年12月19日於大連簫劍軒

共2頁 上一頁 1 2 下一頁
紅樓夢相關
紅樓夢人物
紅樓夢典籍
紅樓夢大全
古詩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