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裡的「夢」

《紅樓夢》裡的「夢」

《紅樓夢》裡的「夢」

紅樓評論

為著探求《紅樓夢》裡有關「夢」的奧秘,我曾做過這樣一項工作:在一部自藏的並不珍貴的本子上把寫夢的段落標出,數了數,三十個;比一比,各有妙處。於是就把一些想法寫下來,算是「讀書筆記」吧。現整理成這麼一篇「文章」,意欲就教於高明。

什麼是夢?孩提時代就尋求它的答案。古人說是靈魂出竅,遨遊太空。這當然是「神話」。舊社會有人靠圓夢騙錢過日子,也有人甘願受騙——相信夢境關係吉凶禍福,這不只是因為人們迷信,也因為對夢境不能做出科學的解釋。通行的一些辭書上說,夢是睡眠中意識朦朧時因身體內外的刺激而引起的種種幻象。這種解釋尚欠周嚴。比較科學的解釋是:人睡眠時局部大腦皮質還沒有完全停止活動而引起的腦的一種表象活動。生理學家用科學儀器測試後報告:作夢「占睡眠時間的四分之一」,「是腦的一種工作方法,把白天發生的種種事情過一遍,去掉那些瑣細的不重要的和重複無用的東西,以免它們充塞腦內而降低腦的效能」1。夢,對於人竟是如此重要!然而,夢多了,又神經衰弱。^我疑心,曹雪芹就是夢太多,得了神經衰弱症,以致「病無醫」,於「癸未」「除夕」「淚盡而逝」,僅僅享有「四十年華」。謂余不信,「有詩而證」:君又無乃將軍後,於今環堵蓬蒿屯。揚州舊夢久已覺,且著臨邛犢鼻。

——敦誠:《寄懷曹雪芹(霑)》滿徑蓬蒿老不華,舉家食粥酒常賒。衡門僻巷愁今雨,廢館頹樓夢舊家。

——敦誠:《贈曹雪芹》秦淮舊夢人猶在,燕市悲歌酒易醺。忽漫相逢頻把袂,年來聚散感浮雲。

——敦敏:《……話舊事,感成長句》謝草池邊曉露香,懷人不見淚成行。北風圖冷魂難返,白雪歌殘夢正長。

——張宜泉:《傷芹溪居士》

不然,他的朋友們同他贈答唱和,為什麼總愛以「夢」入詩呢?同時指明,他是人在「燕市悲歌」,夢在「秦淮」「舊家」;從童年到壯年,一直到他死去,似乎他的一生就是一場長長的大夢。難怪他在《紅樓夢》的開頭就說:「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也難怪脂硯齋說:「一部大書起是夢,寶玉情是夢,賈瑞淫是夢,秦(可卿)之家計長策又是夢,今(香菱)作詩也是夢,一併《風月鑒》亦從夢中所有,故《紅樓夢》也。余今批評亦在夢中,特為夢中之人特作此一大夢也。」2

聯繫曹雪芹生活的時代和他的家世、生平看,對曹雪芹刺激最大的,當是他本階級的飄搖以及他的家庭的突然中落。他生活的雍正、乾隆兩朝,上層統治者中間的傾軋殘殺,接二連三,牽五掛四。他的曾祖曹璽、祖父曹寅、父輩曹顒和曹頫\,三代四人作為康熙帝的心腹任江寧織造五六十年,「詩禮簪纓」、「鐘鳴鼎食」。雍正初年,家產被抄,遷回北京(燕市)「舊家」,漸漸地破落到「茅椽蓬牖,瓦灶繩床」、「舉家食粥」、「饔飧不濟」的地步。這是多麼巨大的變化!他面對現實,思考,探討,深深感到:「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呀!一場歡喜忽悲辛。歎人世,終難定」3!他似乎歸結出這樣一個普遍的規律:|生活在變化,變化無常,並不斷向相反的方面轉化。決定人生命運的,不是自己,而是外界的力量。這種力量,有時可知,有時不可知。他痛感身不由主,「好了」相尋,謀求解脫,而又處於無可奈何之中。4^這就是所謂「人生如夢」吧?「人生如夢」,固然是一種消極的感歎,可是在消極中也有積極的因素——它常常寄寓著犤?會動盪中的人們對不安定的生活的不滿情緒。甚至,這種積極的因素在某些人(比如曹雪芹)的感歎中佔著主導的方面。這就是曹雪芹的「夢」,也是《紅樓夢》的「夢」。

   二

《紅樓夢》裡的「夢」,是為表現作品的主題思想服務的。譬如:第一回,甄士隱夢見一僧一道且行且談,道出了寶黛的「木石前盟」,為批判「金玉姻緣」奠定了基礎;第五回,寶玉游幻境,閱圖冊,聽仙曲,隱括了封建「末世」婦女們的不幸命運;第十三回,秦可卿魂托鳳姐賈家後事二件——在興盛之時置祭田、辦義學,以備衰敗之時子孫有靠,預示了賈府「樹倒猢猻散」的悲劇結局;第七十二回,鳳姐夢見宮裡一位娘娘向她奪錦,是在鳳姐和旺兒媳婦說起當家的困難,賈府「出的多,入的少」的經濟狀況時說出來的,這豈不是賈府將被皇室抄沒的信號嗎?^賈府為什麼會走向衰敗呢?在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中,閱畢金陵十二釵卷冊後,——^警幻忙攜住寶玉的手,向眾姊妹笑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榮府去接絳珠(黛玉),適從寧府經過,偶遇寧榮二公之靈,囑吾云:『吾家自國朝定鼎以來,功名奕世,富貴流傳,雖歷百年,奈運終數盡,不可挽回。子孫雖多,竟無一個可以繼業者……』如此囑吾,故發慈心,引彼至此。

聽罷《紅樓夢曲》,警幻囑咐寶玉說:「而今以後,萬萬解釋,改悟前情,留意於孔孟之間,委身於經濟之道。」一句話,運終數盡,後繼無人。寧榮二公把讀書科舉,箕裘克紹的希望寄托在「嫡孫寶玉一人」身上,而寶玉卻「離經叛道」,不務「正業」。遺憾的是,曹雪芹的時代馬克思主義還沒有誕生,他不會用「階級鬥爭」的觀點去尋找貴族社會沒落的原因;他更不會總結出社會發展的規律。他只能從家族的敗落中去尋求答案。由於他真實地反映了本家族的沒落過程,在客觀上為後人留下了用科學觀點總結社會發展規律的形象化的「材料」。這就不免「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不能代替曹雪芹本人的認識——運終數盡,後繼無人。

《紅樓夢》裡的「夢」,通過「人」的做「夢」,把做「夢」的人寫得栩栩如生。^第二十四回,身為粗使丫頭的紅玉正和賈芸相戀,正想出頭露面。她的手帕丟了,到怡紅院尋找,正好寶玉要喝茶,她眼急手快地遞上一杯,卻引起一、二等丫頭們的譏諷。她——

正悶悶的,忽然聽見老嬤嬤說起賈芸來,不覺心中一動,便悶悶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盤算,翻來覆去,正沒個抓尋。忽聽窗外低低的叫道:「紅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這裡呢。」紅玉聽了,忙走出來,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賈芸。紅玉不覺的粉面含羞,問道:「二爺在哪裡拾著的?」賈芸笑道:「你過來,我告訴你。」一面說,一面就上來拉他。那紅玉急回身一跑,就被門檻絆倒。

在這裡,有「脂硯齋」的一條硃筆批註:「《紅樓夢》寫夢,章法總不雷同。此夢更寫的新奇,不見後文,不知是夢。」5是的,《紅樓夢》寫夢,該長則長,該短則短;或明點是夢,或隱隱逗出;或夢中套夢,或醒後說夢;等等。紅玉的這個夢就是隱隱逗出。如果不看第二十五回開頭「話說紅玉心神恍惚,情思纏綿,忽朧朦睡去,遇見賈芸要拉他,卻回身一跑,被門檻絆了一跤,嚇醒過來,方知是夢。因此翻來覆去,一夜無眠」,誰知是夢呢?這不僅使我們驚訝:曹雪芹把夢都寫到如此逼真的程度!就因為這場夢,紅玉這個著墨不多的「小人物」在讀者心目中留下深刻印象。

第三十二回,寶黛第一次公開地互相表達了愛情,而且海誓山盟。各自傾吐「肺腑」,寶玉又犢?了「呆」病,怔怔地站在那裡,以至黛玉走開而不知,襲人走來也不覺,錯把襲人當黛玉,滔滔不絕地繼續「訴肺腑」。寶玉也是在夢境之中。試試看,換一種「章法」,就難以窺見寶玉「這一個」人的此時此地的「心」。這應該說是未眠而夢。有的夢為著突現「人」和人的「心」,在做夢的環境上巧妙佈局。第三十六回,「繡鴛鴦夢兆絳芸軒」一節文字,歷來被評論家們所稱頌。這個夢就妙在環境的佈置上。一天中午,寶釵獨自走來,順路進了怡紅院,意欲找寶玉閒聊,以解午倦。寶玉在床上睡著了,襲人坐在身旁,手裡做針線,旁邊放著一柄白犀麈。她倆閒話了一陣,襲人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來。」寶釵只顧看著活計,便不留心一蹲身,剛好也坐在襲人方才坐的位置上,由不得拿起針來……這時偏偏黛玉約湘雲來給襲人道喜——王夫人給她以「姨奶奶」的待遇——每月多給二兩銀子一弔錢。二人來至院中從紗窗中看到寶釵坐在寶玉身邊,旁邊放著蠅刷子做針線的情景,忍著笑走開了;——

這裡寶釵只剛做了兩三個花瓣,忽見寶玉在夢中喊罵,說:「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麼『金姻緣』,我偏說『木石姻緣』!」薛寶釵聽了這話,不覺怔住了……|請問,誰能用「話」把其中的含義說盡?這裡,不僅表現出寶玉、寶釵、黛玉、湘雲之間微妙的愛情糾葛,突現出寶玉的叛逆性格,而且預示了寶玉和寶釵因「父母之命」,「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的結局。寶玉的夢中「喊罵」正是他醒著時反覆進行著的心理活動,表現出他對黛玉堅貞不渝的愛情。

^第六十二回「憨湘雲醉眠芍葯裀」,更成為歷代仕女畫和折子戲的一個重要題材。這個夢妙在景物的襯托和對湘雲外形的描寫上。一天,眾姊妹因賈母、王夫人不在家,沒了管束,便呼三喝四、喊七叫八,任意取樂起來。滿廳中紅飛翠舞,玉動珠搖。倏然不見了湘雲。哪裡去了?——

只見一個小丫頭笑嘻嘻的走來說:「姑娘們快瞧瞧雲姑娘去,吃醉了圖涼快,在山子石後頭一塊青板石凳上睡著了。」眾人聽說,都笑道:「快別吵嚷。」說著,都走來看時,果見湘雲臥於山石僻處一個石凳子上,業經香夢沉酣。四面芍葯花飛了一身,滿頭臉衣襟上皆是紅香散亂。手中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鬧嚷嚷的圍著他。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葯花瓣枕著。眾人看了又是愛,又是笑,忙上來推喚挽扶。湘雲口內猶作睡語說酒令,唧唧嘟嘟說道:「泉香而酒冽,玉碗盛來琥珀光,直飲到梅梢月上,醉扶歸,卻為宜會親友。」眾人笑推她說道:「快醒醒兒,吃飯去。這潮凳上還睡出病來呢。」湘雲慢啟秋波,見了眾人,又低頭看了一看自己,方知醉了。

這是一段精彩極至的「傳神」之筆,充滿了詩情畫意。它通過湘云「醉眠」姿態的描繪,加上對周圍氣氛的渲染,把她那活潑開朗、純貞憨直的性格特徵和盤托出。從這裡可以看出,作為語言藝術的文學作品的「傳神」和造形藝術如繪畫等不無共同之處,那就是要「以形寫神」,「形神兼備」。所不同的,只是語言藝術有著比造形藝術更廣大和更長遠的空間和時間,更可以揮動「彩筆」,自由馳騁。曹雪芹是詩人,是畫家,所以在《紅樓夢》裡像「憨湘雲醉眠芍葯裀」這樣富有詩情畫意的場面比比皆是,如黛玉葬花、齡官畫薔、寶玉乞梅、晴雯補裘等,每一篇都是一首抒情詩,一幅寫意畫。或者說,是用散文寫的詩,是用文字畫的畫;是用詩情鋪成的畫境,是從畫境悟出的詩情。^夢是虛幻的,然而卻是非常眊?實的。聽說「地下工作」就不能由愛說夢話的人擔任。魯迅指出:「做夢,是自由的,說夢,就不自由。做夢,是做真夢的,說夢就難免說謊。」 6曹雪芹也許總結不出如此精深的「哲理」,但是他堅持以現實主義的原則寫夢,卻能體現這一「哲理」。他抓住了做夢與說夢之間的「自由」與「不自由」、「真」與「謊」的對立統一關係,活現了做夢的人的個性。鳳姐的那個和皇宮裡娘娘奪錦的夢,固然是虛幻的,是不可能有的事實——她就是「膽大包天」也不敢跟「娘娘」去奪;可是,這個夢卻真實地反映了日子越過越緊——不得不偷著典當賈母的「金銀傢伙」和自己的自鳴鐘,甚至「頭面衣服」,使她這個「管家奶奶」裡裡外外得罪人——「都要生吃了我呢」——這種窘困狀態中的不安心情。她對旺兒媳婦說夢時先加了個「按語」:「昨兒晚上忽然作了一個夢,說來也可笑。」這就有點「說謊」。果真「可笑」,為什麼說出這個笑話之後她自己不笑,也不引人發笑呢?事情也湊巧,「一語未了」,一個小太監來向她借銀子,說是「夏爺爺因今年偶見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兩銀子」,還說「夏爺爺說了,上兩回還有(借的)二千二百兩銀子沒送來,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齊都送過來。」鳳姐明知是夏太監來敲竹槓,所以說:「你夏爺爺好小器,這也值得提在心上!」牛吹得這麼大,實際手頭連一兩也沒有,只得讓平兒把她「那個金項圈拿出去,暫且押四百兩銀子」打發「夏爺爺」。

說來也怪,有些夢不僅能預知未來,而且能把想辦而不能的事在夢中辦成。病得「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的晴雯被攆出大觀園,寶玉偷著去探望她時,已經是氣息奄奄地睡在她姑舅哥哥家一間破茅屋裡破舊的蘆席土炕上,等待著死神的降臨。回來後,——^寶玉又翻轉了一個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時,只見晴雯從外頭走來,仍是往日形景,進來笑向寶玉道:「你們好生過罷,我從此就別過了。」說畢,翻身便走。寶玉忙叫時,又將襲人叫醒。襲人還只當他慣了口亂叫,卻見寶玉哭了,說道:「晴雯死了。」……

晴雯果然是在這個時辰死去的。晴雯是不是恰好在這個時辰死去的,無須考證。但是,寶玉探望她時就預感到晴雯面前只有死路一條,而且危在旦夕。這當然是他從已有生活的回憶中作出的一種必然會發生的生活現象的形象化的預測。那麼,香菱夢中成詩又作何解釋呢?香菱見釵黛諸人吟風弄月挺有意趣,便拜黛玉為師苦心學詩,先讀了幾百首名家的詩篇,然後給她出了個詩題——「昨夜的月最好,……你就作一首來。十四寒的韻,由你愛用那幾個字。」香菱作了兩首:第一首「意思卻有,只是措詞不雅」;第二首堆砌詞藻,「不像吟月了」。至晚間,香菱滿心還是想詩,對著燈出神。——^至三更以後,上床臥下,兩眼鰥鰥,直到五更,方才朦朧睡去。一時天亮,寶釵醒了……只聽香菱從夢中笑道:「可是有了。難道這一首還不好?」……原來香菱苦志學詩,精血誠聚,日間做不出,忽於夢中得了八句。梳洗已畢,便忙錄出來,自己並不知好歹,便拿來又找黛玉。……把詩遞與黛玉及眾人看時,只見寫道是:

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日,半輪雞唱五更殘。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博得嫦娥應借問,何緣不使永團圓。

眾人看了,笑道:「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

我曾以為這是借「迷信」寫香菱的「癡迷」。誰知這「是符合科學道理的,」——

……科學史上曾有不少有效地運用睡夢解決難題而傳為佳話的事例……凱庫剋?長期以來試圖為苯分子找出一個結構式,然而百思不得其解……突然,在某個夜晚當他由苦思冥想導致睡眼朦朧的時候……想出了一個環狀結構式……接著又作出了這個假設的推論,從而奠定了芳族化合物結構式的基礎,對有機化學理論做出了偉大貢獻。還有法國笛卡兒(1596-1650)在一個異常生動的夢中想像到數學與哲學相結合的一種方法,因而創立了一種新的學科。俄國門得列也夫(1834-1907)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做了一個把元素按原子量大小排列成週期形式的夢覺幻象……於是他根據當時已知的63種元素,通過從大量的實驗事實的分析和概括,總結出了元素週期律。7

據說,這是因為腦細胞不但能接受「信息」,儲存知識,而且能對儲存的「信息」進行去蕪存菁的篩選,重新安排已知的東西,使新、舊知識合理地溝通和結合,從而獲得更多、更新、更深的知識。我斷言,曹雪芹不會作出如此「科學」的解釋,但我相信他做過類似的夢。我猜想,他的《紅樓夢》裡的有些篇章也許就是在「夢」中寫出來的!

通行的後四十回續書也寫了十來個夢,但不少是「惡夢」,如第八十二回「病瀟湘癡魂驚惡夢」,第八十七回「坐禪寂走火入邪魔」等,有些夢實在是前八十回的重複,如八十六回寫賈母「合上眼便看見元妃娘娘」,元妃對她說:「榮華易盡,須要退步抽身。」這跟第十三回寫「鳳姐方覺睡眼微朦,恍惚只見秦氏從外走來」,秦氏對她說,如今要「於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亦可謂常保永全了」,如出一轍;第一百十四回「王熙鳳歷幻返金陵」,第一百十六回「得通靈幻境悟仙緣」,都是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釵」的肢解和照搬。

^前八十回的夢大都入情入理,是展示人物心理、突出人物個性不可缺少的筆墨。後四十回的一些夢,如妙玉「坐禪寂」時的一場惡夢,就把妙玉的心理和個性扭曲了。妙玉和惜春下棋,寶玉來觀看,後來又同寶玉聽黛玉彈琴,便挑起妙玉的春情,以至「心跳耳熱」,神魂顛倒。夜間,雖然身子「到禪床上坐了」。——

怎奈神不守舍,一時如萬馬奔馳,覺得禪床便恍蕩起來,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許多王孫公子要來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車。自己不肯去。一回兒又有盜賊劫他,持刀執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驚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眾,……由此看來,妙玉活像個「神經變態的色情狂傢伙」8。但是,從第五回的判詞;  

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  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和《世難容》曲:^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可歎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迷心願,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歎無緣。

來看,曹雪芹是抱著極大的同情、悲憫和讚美來寫妙玉的,從「脂評」透露的情況看,她應該是隨著賈府的敗落被迫流落「風塵」的,所謂至「瓜洲渡口」不得不「屈從枯骨」云云。她在塵世中雖強命掙扎,但還是被罪惡的社會把她拋入「淖泥」之中。她雖然「出身不凡,心性高潔」,但她「決不是一個遁入空門的偽善者,而是一個以高潔為防身的武器,抗爭那污濁社會的反抗者。雖然她的高潔未免有太過之嫌,然而在那個時代和那種社會,是難能可貴的」十,因而她的悲劇不是因為「情慾未斷」對她的報應,而是一個「心性高潔」的反抗者為黑暗污穢的社會所不容。妙玉不同於我國古代戲曲中「色空思凡」、「妙常追舟」等尼姑故事裡有反抗怊?格的人物,也正在於沒有給她以「大團圓」的喜劇結局,而是以「孤癖」、「高潔」為防身的武器與黑暗的社會抗爭,而終於被污濁的社會所污染和戕害,成為我國文學史上一個前所未有的青年女尼的悲劇典型。

把通行後四十回所寫的「夢」以至整個後四十回的文字一概抹倒也是不公正的。對黛玉的一場「惡夢」就應取基本肯定的態度。這個夢是由給送荔枝的老婆子「一番混話」「刺激」出來的。老婆子說:「怨不得我們太太說這林姑娘和你們寶二爺是一對兒,原來真是天仙似的。」晚上,黛玉「想起日間老婆子的一番混話,甚是刺心」,「黃昏人靜,千愁萬緒,堆上心來」,「歎了一回氣,掉了幾點淚,無情無緒,和衣倒下」。於是,夢見賈雨村來看她和給她道喜,說她父親升了官,將她許給「繼母的什麼親戚,還說是續絃」。風姐等人也來給她道喜,送行。她急著硬說是「沒有的事,都是鳳姐姐混鬧」。只見邢夫人向王夫人使眼色,說:「他還不信呢,咱們走罷。」她含淚道:「二位舅母坐坐去。」眾人不言語,都冷笑而去。惚恍又和賈母在一起,便向賈母乞求:「老太太救我!」賈母卻說,「這個不干我事」,「續絃也好,倒多一副妝奩」。黛玉絕望了,想尋個自盡,又一想:見見寶玉,或許他還有法兒相救,頓時寶玉就出現在面前,也向她道喜。她把寶玉緊緊拉住說:「好!寶玉,我今日才知道你是個無情無意的人了。」寶玉說:「你就瞧瞧我的心。」——說著,就拿著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劃,只見鮮血直流。黛玉嚇得魂飛魄散,忙用手握著寶玉的心窩哭道:「你怎麼做出這個事來!你先殺了我罷。」寶玉道:「不怕,我拿我的心給你瞧。」還把手在劃開的地方兒亂抓。黛玉又顫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寶玉痛哭。寶玉道:「不好了,我的心沒有了,活不成了。」說著,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黛玉拚命放聲大哭,只聽見紫鵑叫道:「姑娘,姑娘,怎麼魔住了!快醒醒兒脫了衣服睡罷。」黛玉一翻身,卻原來是一場惡夢。^夢境中的一切儘管是怪誕的,但在黛玉預感到她跟寶玉的戀愛要失敗的時刻作這麼一場惡夢是真實的,是跟她這一時期的憂慮、煩惱的情緒切合的,是敏感、多慮的黛玉白天的心理狀態在夢境中的繼續和發展、深化和昇華。這場夢不僅形象地表現了黛玉追求婚姻自由的熱烈和寶玉信守「木石前盟」的堅定,而且還推動了黛玉的心理變化和故事情節的展開。正如護花主人(王希廉)所評:「寫黛玉夢境,恍恍惚惚,迷迷離離,的是夢中景象,真傳神入妙之筆。」這場夢之後,黛玉的神經更加敏感了,窗外一個老太婆罵自己的外孫女兒,也認為是罵自己,氣得幾乎昏過去;因為受了夢的影響,話少了,心事更重了。和寶玉接觸,心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羞澀,引起眾人說她和寶玉「相見如賓」的訕笑。^把後四十回的夢和前八十回的夢相比,有的過簡,有的太繁,有的改頭換面,更有的失之真實和自然,甚至有的流於低級趣味和封建迷信(當然前八十回的夢中也有這種情形,如第十六回寫秦鍾游地獄和第六十九回尤二姐的夢)。而且,續作者總愛寫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惡夢」。這就使得一些夢成了「惡性腫瘤」。

寶玉說:「大凡人做夢,說是假的,豈知有這夢便有這事。」這是說做夢都有事實根據。據說,兒童愛做一些騰雲駕霧的夢,據說那是身體發育刺激神經引起的;反過來,兒童作夢「可以幫助神經系統的發育」⑾,即兒童的飛騰的夢也有「事實」根據。人們做夢的經驗,一經作家把?它拿來當作一種創作原料,發揮創造性的想像而加以改造,即使本來是很平凡的東西,也可以構成令人驚訝的東西。《紅樓夢》裡的「夢」就是如此:用夢刻畫心理活動,塑造人物形象,展開故事情節,突現主題思想,等等,都是令人驚訝的——它們簡直不是作者寫出來的,而是作品中的人物做出來的。它們所以給人以這樣的感受,在於作者能把虛幻的夢寫得富有真實性和典型性,即只有「這一個」人在這樣的場合才能「這樣地」做「這樣的」夢。

古今中外,利用夢的描寫表現主題、描寫環境、刻畫人物——特別是心理活動的文學作品不可勝數。例如: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司湯達爾的《紅與黑》,陀思妥也夫斯基的《伯父的夢》,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高爾基的《大災星》,安徒生的《賣火柴的小女孩》,契訶夫的《困》以及王實甫的《西廂記》,湯顯祖的「玉茗堂四夢」——《紫釵記》、《牡丹亭》、《邯鄲記》《南柯記》,魯迅的《狂人日記》,郭沫若的《殘春》,茅盾的《子夜》等。曹雪芹在他的《紅樓夢》裡寫夢尤其盡心竭力,出神入化,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鑒。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作品中只有描寫了夢,才吸引人,才更偉大。魯迅的《明天》裡的單四嫂子,她的寶兒死後很想在「夢裡見見」,卻連夢也作不成,也把人物的心理、性格刻畫得微妙微肖。^作品寫不寫夢,怎麼寫,要從真實地反映社會生活出發。文藝創作的實踐告訴我們:真實是藝術的生命!「作家和藝術家的主要價值在於他描寫的真實」⑿,「在藝術裡,謊言毀滅著一切現象之間的聯繫」,因而「寫不真實的東西是可恥的」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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