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的紅樓情結

張愛玲的紅樓情結

張愛玲的紅樓情結

紅樓絮語

在四十年代的上海文壇, 張愛玲是一顆耀眼的明星, 她的《傳奇》一出版, 便洛陽紙貴, 成為暢銷一時的佳作, 在讀者中產生了廣泛的共鳴, 自此奠定了她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特殊地位。而廣大讀者朋友或許不知, 張愛玲在文學創作上的成功, 與《紅樓夢》對她的深刻影響和熏陶, 有著一脈相承、密不可分的淵源關係。走進張愛玲的小說世界, 我們看到她將支離破碎的現代都市的文化碎片凝聚起來, 深刻地表現了現代都市中病態的靈魂和生存體驗。在她的眼中, 現實人生是: 人、獸、鬼交織的世界, 是一個擾攘紛紜而又荒涼空虛的「不近情理的夢」。在她的小說中, 絕沒有為了愛情而犧牲自我的浪漫主義者, 跳動著的是呼之欲出的人的本能情緒; 在她的小說中所演繹的亂世怨女癡男的故事裡, 往往呈現出古老家族在衰敗過程中傳統道德倫理觀念淪落的主題。張愛玲的小說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主題結構? 她又是如何將中國古典小說的智慧與深刻的現代生存體驗完美地結合在一起的? 剝開厚重的歷史塵埃, 我們不難發現, 張愛玲踏上文學之路伊始, 便從《紅樓夢》中汲取了不盡的營養, 她的小說創作, 無時無刻不是深受著《紅樓夢》的影響,《紅樓夢》的主題、語境、結構、手法等, 均在她的小說創作中產生著重要的作用。

讓我們回顧一下張愛玲的成長歷程, 看一看《紅樓夢》是如何滲透進張愛玲的生命, 她又是如何將《紅樓夢》的創作技巧運用到自己的小說創作之中。

少年時代的張愛玲, 最喜歡去的地方便是父親的書房, 在那琳琅滿目的書架上, 張愛玲百讀不厭的便是《紅樓夢》。家藏的《紅樓夢》是石印本, 幼小的她已能看出八十回後狗尾續貂的異樣來, 便翻來覆去地細讀前八十回。小說中的人物出場、退場、服飾色彩、語言特點等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腦海中。在看了一遍又一遍之後, 她產生了創作的衝動, 於是便模擬《紅樓夢》的風格創作了長篇章回小說《摩登紅樓夢》。這部小說有兩個顯著特點: 一是行文唱和如出自「紅樓」一家, 神韻極其相似; 二是內容情節荒唐而又逼真, 將摩登上海灘的故事搬到紅樓人物叢中, 竟能如魚得水, 又自成一體。書中有這樣的語言: 寶玉收到傅秋芳寄來的一張照片,「寶玉笑道:『襲人你倒放出眼光來批評一下子, 是她漂亮呢還是林妹妹漂亮?』襲人向他重重地瞅了一下道:『哼! 我去告訴林妹妹去! 拿她同外頭不相干的人打比喻——別忘記了, 昨天太太囑咐過, 今兒晚上老爺乘專車從南京回上海, 叫你去應一應卯兒呢, 可千萬別忘了, 又惹老爺生氣。」在寫到賈珍帶信來說尤二姐請下律師, 要控告賈璉誘姦並遺棄她時, 張愛玲對人物的心態刻劃, 十分紅樓夢化: 因為他「新得了個前景, 官聲要緊」, 打算大大詐他一筆款子。賈璉無法籌款,「想來想去, 惟有向賈珍那裡去通融通融, 橫豎這事起先是他也有一份在內的, 諒他不至堅拒」。在這部小說中, 張愛玲不僅精通了《紅樓夢》原著裡眾多人物的性格特色, 而且還將其性格平移到當代時空裡, 派生出許多摩登故事來。這裡面的想像, 誇張, 比喻,即使是當時最時髦的新文學作家, 也難以望其項背。這一年, 張愛玲才十四歲。

至此, 張愛玲完成了閱讀——喜愛——模仿——創作——融匯這一小說創作的全過程。《紅樓夢》給予她小說創作的影響是深遠而又深刻的。在她以後的小說創作中, 她的小說模式頗具傳統小說的風骨, 結構完整, 敘事清晰, 講述的往往是一個哀婉的故事, 從題目到風格, 從話語結構到內容底蘊, 都可以看到《紅樓夢》的痕跡。在她的創作中, 通過古典小說情調和現代藝術趣味的相生相剋, 確立了獨屬於張愛玲的小說藝術格調: 既華美又悲哀, 既富麗又蒼涼, 既雅致又通俗, 在藐似陳舊的古典情調中, 沉澱著濃郁的現代人生體驗。

在語言方面, 張愛玲的小說藝術更是臻於完美, 她對語言的顏色, 情調, 氛圍和底蘊, 都有著極其敏慧纖細的體悟, 通過那些看似平常卻又十分精美的語言的運用, 編織出了一幅幅色彩繽紛的風景畫, 意境之美, 是普普通通的一幅畫卷所難以企及的。張愛玲深受《紅樓夢》的影響, 在此方面, 可以說是最為顯著的,《紅樓夢》的這一創作風格也是十分地明顯。在《紅樓夢》中, 曹雪芹運用如椽大筆, 為我們揮灑了一幅幅色彩豐麗的人生畫卷。兩廂比較, 我們會很容易發現,《紅樓夢》之於張愛玲的創作, 猶如母子親緣, 血脈相聯, 密不可分。而本文即是試圖重點從這方面入手, 深入剖析《紅樓夢》對張愛玲創作所產生的巨大影響。

曹雪芹是用五色彩筆來創作《紅樓夢》的, 在這部巨著中, 不論是對神話故事的敘述, 還是對各色人物的勾勒, 展現在讀者面前的都是一幅幅形態逼真的畫卷, 耐人咀嚼, 耐人尋味。整部《紅樓夢》,可以說是一幅艷麗多姿, 風光宜人, 並有幾分哀怨淒美的抒情畫卷。如第三回寫黛玉進府, 呈現在她眼前的迎春, 探春, 惜春的形象是:不一時, 只見三個奶嬤嬤並五六個丫鬟, 簇擁著三個姊妹來了。第一個肌膚微豐, 合中身體, 腮凝新荔, 鼻膩鵝脂, 溫柔沉默, 觀之可親。第二個削肩細腰, 長挑身材, 鴨蛋臉, 俊眼修眉, 顧盼神飛, 文彩精華, 見之忘俗。第三個身量未足, 形容尚小。其釵裙襖, 三人俱是一樣的妝飾。同回寫到王熙鳳出場, 從黛玉眼中所看到的鳳姐的風采是:這個人打扮與眾姑娘不同, 彩繡輝煌, 恍若神妃仙子: 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 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 項上帶著赤金盤螭瓔珞圈; 裙邊繫著豆綠宮絛, 雙衡比目玫瑰佩; 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 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 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三角眼, 兩彎柳葉吊梢眉, 身量苗條, 體格風騷, 粉面含春威不露, 丹唇未啟笑先聞。

這不是畫, 又是畫。每個讀者讀了對這四個人物的描寫, 頭腦中都會勾勒出四幅美人圖來。那人物外形的清瘦豐腴, 服飾的質地色彩, 以及個性特色, 栩栩如生, 躍然紙上。

在《紅樓夢》中, 這類描寫俯拾即是, 隨處可見。如「惜春作畫」、「寶釵撲蝶」、「晴雯撕扇」、「寶琴立雪」、「群芳夜宴」等, 不勝枚舉。這些如詩的畫卷構成了《紅樓夢》的藝術風格。張愛玲自幼熟讀《紅樓夢》, 潛移默化之中接受了《紅樓夢》的這種藝術風格, 而且不露半點痕跡, 並將之與現代小說技巧完美結合起來, 營造出特殊的藝術氛圍。對此傅雷先生在《論張愛玲的小說》中在過一段精闢的論述:遺老遺少和小資產階級, 全部為男女問題這惡夢所苦, 惡夢中是淫雨連綿的秋天, 潮膩膩的, 灰暗, 骯髒, 窒息與腐爛的氣味, 像是病人臨終的房間。煩惱, 焦急, 掙扎, 全無結果。惡夢沒有邊際, 也就無從逃脫。零星的折磨, 生死的苦難, 在此只是無名的浪費。青春, 幻想, 熱情, 希望, 都沒有生存的地方。川嫦的臣房, 姚先生的家, 封鎖期間的電車車廂, 擴大起來便是整個的社會, 一切之上還有一隻瞧不見的巨手張開著, 不知從那兒重重地壓下來, 要壓磨每個人的心房。

傅雷先生對《傳奇》的這番解讀, 不僅是一般意義上的對作品題材、人物、背景等的歸納概括, 更是對《傳奇》一書中所傳達出來的繪畫式的藝術效果的高度敏感。傅雷先生接著評價道:「這樣一幅圖案印在劣質的報紙上, 線條和對照模糊一點, 就該和張女士的短篇差不多。」

翻開張愛玲的小說, 這種傳神的繪畫式的描寫隨處可見。在張愛玲小說的情節展開過程中, 隨著一個個具象的生活畫面的快速推移, 人物造型, 空間擺設, 聚散離合, 常常是一幅幅色彩明麗的工筆畫, 往往一段描寫便是可視可感令人咀嚼的圖畫, 比如《封鎖》中的這段文字:在大太陽底下, 電車軌道像是兩條光瑩瑩的, 水裡鑽出來的曲蟮, 抽長了, 又縮短了; 抽長了, 又縮短了, 就這麼樣往前移——柔滑的, 老長老長的曲蟮, 沒有完, 沒有完 電車的人眼睛盯住了這兩條蠕蠕的車軌, 然而他不發瘋。

儘管作家給我們勾勒的不是畫家筆下的那種「物質的圖畫」,只能通過讀者的閱讀和理解才能體會得到, 但是, 當作家把表現對像描寫得如此逼真生動, 如在眼前, 使讀者意識到這對像比意識到她的語言文字還更清楚時, 我們便不能不常常地感受到, 作家的文字組合是有著濃郁的畫意與表現力的。

張愛玲還將這種繪畫技巧運用到人物的心理刻劃上, 這是張愛玲的小說創作中最有新意的地方, 同時也是她融匯了《紅樓夢》的表現手法而又不拘泥於《紅樓夢》之處。她通過對大量意象的巧妙運用, 將人物的感官印象與情緒狀態有機地結合在一起, 使感官捕捉到的每一意象, 都直接地展示特定的內容, 甚至一片風景就是一種心理狀態。如《沉香屑·第一爐香》中的愫細眼中的風景是:窗子外面, 斜切過山麓的黑影子, 山後頭的天是凍結了的湖的冰藍色, 大半個月亮, 不規則的圓形, 如同冰破處的銀燦燦的一汪水。不久, 月亮就不見了, 整個的天全凍住了 這段描寫展示了愫細在新婚之夜逃出家門時, 坐在學校宿舍的籐椅上靜待天明時的驚恐不安的心態。這一類的景物描寫, 不僅把人物的心理活動變成了讀者可以用感官去感知的東西, 而且借用具體物像的啟, 又有激活讀者的一種人生體驗, 大大增強了作品的表現力和感染力。

在《紅樓夢》中, 文中有畫, 故事中有畫, 詩中有畫, 它的謀篇佈局處處有畫意。瀏覽《紅樓夢》, 就如同徜徉在一個充滿神奇的瑰麗無比的藝術世界。在這個藝術世界裡, 不僅有風景畫、風俗畫、山水畫、花島畫, 而且還有場面宏大, 人物眾多, 氣勢恢宏的長卷。張愛玲汲取了《紅樓夢》的這種藝術風格, 在她的小說創作活動中, 無處不律動著一個畫家的靈魂。這不僅表現在單篇小說的寫作中, 而且也表現在《傳奇》一書的整體構思中。張愛玲為《傳奇》所設計的封面便是這一藝術風格的突出體現。作家在《有幾句話同讀者說》一文中, 對封面的構思作了如下解釋:借用了晚清的一張時裝仕女圖, 畫著個女人在那裡幽幽地弄骨牌, 旁邊坐著奶媽, 抱著孩子, 彷彿是晚飯後家常的一幕, 可是欄杆外, 很突兀地, 有個比例不對的人形, 像鬼魂出現似的, 那是現代人, 非常好奇地孜孜望裡窺視。如果這畫面有使人感到不安的地方。那也正是我希望造成的氣氛。

這副封面構思不僅把《傳奇》裡想要表現的東西一下子畫面化, 變得可視可感, 也把張愛玲不同於眾的思維方式格外鮮明地凸現了出來。

通過上面的分析, 我們認為, 張愛玲鍾情於中國古典小說的神韻情趣, 自覺地將《紅樓夢》的藝術手法融匯在自己的創作中, 然而她又不拘泥於傳統, 有創新, 有突破, 並與現代小說創作技巧完美地揉合在一起, 從而形成了張愛玲獨具魅力的小說世界。隨著時光的流逝, 歲月的淘沙, 張愛玲和她的小說將越來越凸現出應有的地位和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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